第X節課 農林

嶄新的清晨如約而至。這是屬於勞作的清晨。

「小耕，你要睡到什麼時候！今天還有輪值實習吶！」

「唔……再睡會兒……讓我再躺一會兒……」

時隔多日回到宿舍房間，我正癱倒在牀上消解一身疲憊，就被把鍋碗敲得哐哐作響的農硬生生叫了起來。

早餐是新鮮蔬菜和沒有放陳的白米飯，這些在東京可是很難買到的。

「……好喫。」

「是吶！果然還是岐阜最棒吶！」

我從來沒忘記過對食物心懷感恩。

但如今喫下每一口，都比從前更懂得珍惜。

換上實習服走到室外，眼前是早已看熟的田茂農林實習農場。

「太慢了，耕作。」

「是繼你來得太早了吧……」

明明同住一間宿舍，這位摯友卻早已經開始忙活了。

順帶一提，現在才凌晨五點半。

「唉～～～……大清早的也太折騰人了……」

「抱怨也沒用啊？我們去東京這段時間，輪值實習全靠大家幫我們頂着。偷了這麼久的懶，當然得幹活補回來！」

「我們又不是純去玩的……」

雖然確實體會了一把觀光心情，還去了武道館。

「說起來，從東京回來之後，總覺得沒那麼容易累了。繼你呢？」

「塔樓公寓氧氣稀薄，搞不好跟高原訓練一個效果？」

「是是是……」

農民黨因黨首失蹤，勢力一落千丈。

對落後於時代的良田同學來說，這本該是學習網絡素養的好機會……可留下的數字烙印也太沉重了些……

「負責繁育的老一輩都退休了，日本農業也漸漸走到了青黃不接的地步。再加上特朗普還在胡亂折騰。」

我單耳戴着無線耳機聽播客新聞，裏面正好在放巖澤首相的演講。

「不就只鳥嗎至於大呼小叫的？雞？還是孔雀？」

那林科豈不是全軍覆沒了？

不光想着存錢，還開始琢磨怎麼錢生錢，說等到十八歲就要開新NISA賬戶。敢情會積攢的不只是脂肪啊！

「但有大蛇啊。」

真讓它缺氧死掉也怪可憐的。只能想辦法在這裏攔住它了？

那就是良田同學的『內衣武道館』事件。

我也好，大家也好，都尊重了她的決定。

必須幹活。必須流汗。

我用毛巾擦了擦汗，轉身回到了農活裏。

居然還給起了這麼可愛的名字……

……鳥？

不過託他的福，鴯鶓反倒冷靜了下來，開始用嘴輕輕啄倒在地上的柿崎，還挺親近人的。

農還用調侃的語氣「哎呦喂哈哈大小姐成名人啦哈哈哈」想安慰她，可這事實在不能一笑而過。

「山都還沒進呢。」

打掃完宿舍、洗完衣服的農跑了過來，美其名曰加油打氣，實則是來催命的。

那一天短短几小時裏發生了太多事——從小和泉農林水產大臣結婚，到農民黨黨首爆出醜聞後失蹤，再到草壁幽香發佈新曲、四十萬惠☆銷聲匿跡……可所有這些話題，都被同一天發生的另一件事徹底蓋過了風頭。

「早間實習一結束，感覺一整天都過完了。」

可……等了半天，那一擊也沒落下來。

「不，這只是母的，正爲了繁殖期儲存脂肪！」

「不過……確實，有鴯鶓在的話，別說野豬，熊估計都能趕跑吧……」

至少，她沒有選擇和我們一起回來。

抓着鴯鶓往飼養場走的良田同學小聲嘀咕了一句。她因爲『內衣武道館』事件被停學三天，還被父親臭罵了一頓。這是種付先生告訴我的。

鴯鶓?!

靠投資彌補農業損失這種投機取巧的路子，已經行不通了。

「最近人類和熊基本已經處於戰爭狀態了。」

話一出口我趕緊抱頭自保——因爲感覺到了殺氣。

不是牛跑了？

東北那邊黑熊光天化日上街傷人的新聞早已屢見不鮮，岐阜一帶連白川鄉那種遊客扎堆的景點都有外國人遇襲，都快分不清誰纔是食物鏈頂端了。看到岐阜縣黑熊分佈地圖的時候，我真是滿心絕望……

也太脆弱了吧……！

在衆人滿懷期待的目光裏，慘劇再次上演。

「哇啊啊啊啊啊！」

一名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從體育館裏衝了出來！

「那不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嗎笨蛋——！！」

「憑柿崎高中就入選奧運會摔跤項目強化訓練選手的實力，說不定能行?! 」

這是她給我們的答案。

我去！朝我這邊衝過來了！

如今那些可疑的購物網站都已關停，據說退款申請也有人在一個個處理。我不知道是誰在收拾爛攤子，但肯定不是我父親。

起初只是星星之火……可AI自動整合的報道爲了博流量，摻進了一堆引戰要素，最後燒成了不可收拾的燎原大火。

農中賣掉了豪華的總部大樓，據說要用這筆錢扶持衰敗的農戶重整旗鼓。

「鴯鶓又跑出來了！」

「柿崎——————！！」

柿崎被鴯鶓一頭撞飛出去。這傢伙也太莽撞了……

「喂喂喂，哪有空歇着啊小耕！」

林檎她…………留在了東京。

「……再加把勁吧。」

「有事沒做完啊……」

「學校養鴯鶓幹什麼?! 」

「絕對別讓它跑到國道上去！」

不僅大幅提高大米收購的預付款，穩定農戶的生活基礎，還會對着拿到大筆錢就得意忘形的農戶唸叨「別全砸老虎機裏啊」「拿這筆錢種檸檬不好嗎？啊？」，看樣子是要大力推廣符合時代的農業經營指導。

「要是沉重的只有胸也就算了……不對，偏偏就是胸太沉重才搞成這樣，說起來也是命中註定要火？不過換作小林檎，就不用擔心這種事啦！」

順帶一提，孔雀放着不管自己會回窩，追了反而會飛到體育館屋頂上去。那玩意兒遠比想象中能飛。

「怎麼突然養起鴯鶓了？」

農協也變了。

真正引爆輿論的，是良田同學把自拍發到了社交平臺上。

「工作，工作，不斷工作。過去是努力就輸了的時代，但從今往後，我們要打造一個付出就有回報的日本。」

這時良田同學終於追上來，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安分下來的鴯鶓。

話說回來，那一通亂局之後，大家完全把貝琪遺忘在了東京。她還住在那棟塔樓公寓裏嗎？

下午還有實習，放學後要忙學生會的事，結束了還得去附近的休耕地開拖拉機打工。繼和農也跟我一樣趴在桌子上，上午的文化課擺明了是要睡過去。良田同學居然把鴯鶓小桃子帶到了教室。親人的小桃子很受同學們歡迎，正開心地啄着栽培專業學生帶來的菜葉子。

那之後，日本的農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不過，跑掉的既不是雞，也不是孔雀。

如果說還有一點盼頭的話，就是她那句「不能一起回去」。

「在岐阜這都是家常便飯！」

就算他找過來，我也不打算理。哪怕以後我成了家，獨立經營農業，日子再難……我也絕不會靠騙人賺錢，更不會想着報復社會。

「而且鴯鶓的繁殖模式很特別，孵蛋的是雄鳥！孵蛋期間雄鳥一口東西都不喫，體重能直接減半！」

良田同學總把自己喜歡的小動物帶進教室，我們都習以爲常了，可……

「小心啊耕作！鴯鶓性子溫順，但跑起來時速有五十公里，而且膽子特別小，一受驚嚇就玩命跑，最後會缺氧死掉的！」

「是柿崎！」

我知道她愛拍照，可萬萬沒想到她居然專門開了賬號發圖……在從新宿直達美濃田茂站北口的深夜返程大巴上，我們睡得昏天黑地，等回到本地才發現這事。良田同學慌慌張張刪了賬號，可互聯網的定律就是越刪越火，她以前的照片被扒得底朝天，連學校官網那張穿實習服幹農活的照片，都被打上『內衣農業』的標籤罵上了熱搜。明明只是胸太大把實習服撐得緊了點而已啊！

「……也是，她怎麼會在這兒啊。」

從東京回來之後，她管錢比以前嚴多了。

「對不起。我還有事沒做完。」

「今年還要幫附近的休耕地插秧吶！等拿了打工錢，得把東京超支的旅費還有大家湊的錢都還上！還有我存在農協銀行的錢也得還！」

「唉。也不知怎麼回事，等我回到美濃田茂，奧美濃土雞的雞苗繁育項目已經停了……」

他是個反面教材……可即便如此，他用親身經歷給我上的這一課，我永遠不會忘。

「林科那幫傢伙拿着鐵管鐵鏈，本來想全副武裝進山，結果先被警察逮捕了，人家以爲是不良少年準備打羣架。」

就在這時。

本以爲這事就這麼告一段落，結果消停沒兩分鐘。

「你不知道嗎？最近鴯鶓蛋和鴯鶓油可暢銷了，美濃田茂這邊農戶基本都養，經常有鴯鶓跑出來上新聞呢！」

「防野豬啊！」

「怎、怎麼抓啊?! 」

昨天舉行的大選以執政黨的歷史性大勝落幕。分析認爲，以農民黨爲首的新興政黨勢頭受挫是主要原因。

「鳥跑了啊啊啊啊啊啊！」

那倒是看好別讓它跑啊！

「所以我不能跟你們一起回去。」

受不了，畜牧專業還是這麼能折騰啊。

聽到我的疑問，追過來的畜牧專業學生們回頭喊道。

「原來如此！那馬拉松選手都去住塔樓不就好了！」

政府改變了長期變相推行的減反政策，轉而致力於提高主食大米的產量。但考慮到萬一又出現大米過剩就麻煩了，所以推行起來還是小心翼翼。

「那這傢伙現在特別輕？」

※

「好啦，回去咯，小桃子。」

農揮舞着她的金魚錢包，說得頭頭是道。

良田同學宛如從龍宮回來的浦島太郎，一臉困惑地解釋道。

換上制服走進三年A班教室，我直接趴到桌上準備補覺。再怎麼給自己打氣，身體也很誠實。好累啊……

四十萬惠☆的『中之人』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這事雖然上了新聞，最終卻沒曝光她真實姓名與來歷。

「交給我吧——！！」

父親從沒聯繫過我。

「好想念東京啊。城裏既沒有野豬也沒有熊，更不會被鴯鶓撞飛……」

「原油那邊也真的夠嗆啊……」

那位當初喫了一發農中炮、在關稅問題上

臨陣退縮

的美國總統，如今又突然對別國發動戰爭，簡直肆無忌憚。

這下原油運不進日本，又開始鬧資源短缺。要是資源進不來，再怎麼努力也種不出莊稼。農業靠的不是精神勝利法，是實打實的化工物資。巖澤首相也難做啊……

「但我既然在父親面前打了包票，這點難關總得自己扛過去。畜牧業也要跟上時代變化。正好土雞熱也退潮了。」

「自拍熱倒是還沒退呢。」

「小桃子，啄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鴯鶓的喙是圓的，倒也不會特別疼，但還是疼啊！

幸好溫柔的小桃子啄幾下就不啄了，挨着我蹲在了教室地板上。跑了一早上，看樣子也累壞了。

我伸手抱住了小桃子毛躁的身體。

「小桃子，你也累了吧……我也累啊……困得不行了……小桃子……」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時候。

同學們私下聊的八卦飄進了我耳朵裏。

「說起來今天好像有轉學生來……」

「聽說是從東京來的……」

「好像是特別有名的偶像……」

「說是鬧出了點事，在東京待不下去了……」

……哎？

這、這該不會是……?!

我猛地抬起貼在桌子上的頭，教室的門正好被推開。

「那我們開始早會咯～」

「F班的F是

兇猛

的F！跟我們F班一起與熊開戰吧！」

「我之前不是說過嘛，就業冰河期一畢業就急着工作，結果反倒耽誤了結婚。所以老師我想通了～網遊和相親都講究開局優勢對吧！仔細一想，高中老師這職業簡直最容易佔開局優勢了啊！尤其是高三，大家都要滿十八歲，超☆重要的一年對不對？也就是說，這個班的男生全都歸老師啦！！」

「太慢了！遲到這麼久！」

貝琪把手裏的平板「咚☆」地一聲放在講臺上。

「是我哦。」

「庫庫庫……有樁好買賣啊……！」

「嗯。」

「「「結、結婚?! 」」」

和那時候完全不同。

「本人覺得幸福就好……」

怎麼可能啊！！

她這情緒起伏比長島溫泉樂園的過山車『白鯨』還要劇烈，我們拼盡全力纔跟上節奏。好久沒體驗這種感覺了……

「嘿嘿～最近教師這行太壓榨人了，師資缺口大得很～老師就順利再就業啦～世道真是變了呢～」

「不是哦～是我結婚的事～」

岐阜的教育委員會也太寬鬆了吧？

「那……找到想在岐阜做的事了嗎？」

這老化速度也太驚人了……莫名有點像鴯鶓小桃子……

整個教室都浸在笑聲裏。除了良田同學本人。

「這個還不清楚，不過——」

屏幕上是一張AI生成的二次元帥哥，帶着AI圖特有的油亮質感。

不是爲了來看當過偶像的轉校生。

果然真的開始了吧？中年癡呆……

「這位是琉努·克勞澤先生。」（※取自真實事件，日本女子加野與她的AI男友「琉努·克勞斯」舉辦婚禮）

我……我們這一次，終於對轉學生說出了那句話。

「我回來了。」

「對了對了，老師啊，突然想通了～」

「你也是網紅哦。」

和她當初來到這裏時一模一樣……不，不一樣。

農擦着眼淚說：

「哦呀，東京的草好喫嗎？」

琉努……克勞……澤……？

「您說的大事……該不會是轉學生的事吧?! 」

「……歡迎回來。」

答案，我還不知道。

「好了各位～我們開始上課咯～！」

「貝琪琪琪琪琪琪琪琪琪——！！」

紮成雙馬尾的長髮，在春風裏輕輕揚起。

「哎呀☆ 在！那！之！前！我有件大事要宣佈～不行不行☆ 欸嘿嘿，差點忘了哦～最近記性越來越差了……好想死……」

（完）

因爲她喜歡這裏。

林檎把嘴湊到我耳邊，輕聲低語。

「就在這裏哦～」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啊？還住在東京嗎？」

曾經失去笑容的林檎，此刻正對着我們展露笑顏。

看來這陣子貝琪也沒少折騰，她一副落魄的模樣，站都站不穩，搖搖晃晃地靠在講臺上。又是活着回來又是感嘆世道，那股子衰老感真是遮都遮不住。

只有知情的我們幾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冷汗直流。

但故事的最後，一定會迎來圓滿的結局。

就這一下，一切彷彿都回到了從前。

「慚愧慚愧！在下活着回來了！！」

平板上顯示出AI生成的文字，還同步播放了語音。聽着像是用某位知名聲優的聲音合成的……克勞澤先生這版權沒問題嗎？不會哪天突然就沒了吧？

從草壁幽香變回木下林檎的女孩，略帶羞澀地笑了笑，邁步走進了教室。

「林檎——」

同學們齊聲驚呼，教室裏頓時議論紛紛，反響還挺積極。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我悄悄對坐在身旁、心心念唸的女孩開口。

有個沒眼力見的同學還興沖沖地問。

我舉手發言。

「木下從高二起實習學分就不夠。想跟我們一起畢業，就得泡在實習田裏滾一身泥纔行。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這個國家的農業究竟有沒有未來？

面對一個看起來並不幸福的人，大家只能掏出萬能金句「本人覺得幸福就好」來收場。怎麼樣各位，領教到東京的可怕了吧。

還有——

繼話音剛落，良田同學也跟着附和。

因爲——

開場白自帶一股濃厚的昭和氣息，全班都愣在原地。

這人真的要從今天起復職當班主任嗎？

「對不起，路上堵車。」

「……………………」

貝琪老師話音剛落，上課鈴就響了，彷彿是在爲這一刻送上祝福。平板裏的琉努·克勞澤先生也（指着教室角落的一個座位）說：「那木下就坐那個空位吧……升三年級的時候，全班都說那是木下的位置，誰都不肯坐。」AI也太溫柔了吧。我有點理解貝琪爲什麼想跟AI結婚了。

哐當——

「恭喜老師！」

「發現新的耽美素材啦！首都圈塔樓公寓早就過時了！接下來是在鄉下獨棟房屋裏帶娃的男男情侶時代！」

「話真長。」

而是來對重要的夥伴說一句「歡迎回來」。

（帶着幾分睡意緩緩睜開眼）「……嗯……早安。」

「林檎。東京的事都辦完了？」

「嗯……是啊……」

「沒錯，木下林檎！管你是偶像還是網紅，我都不會放水的！」

「畑他們怎麼一個字都沒提啊！哦，難道是驚喜?! 」

剛纔還熱鬧的全班一下子都蔫了。

「那個！貝琪老師！」

她是憑着自己的意願，回到了這裏。

「老師已經對真人不抱任何期待了嘛，現在可是生成AI的時代啦～東京跟AI結婚的人多了去了，和真人結婚早就過時了，妥妥的離婚預定！對吧，克勞澤先生？」

長髮在春風裏輕輕揚起。

「別提那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又要扯別的了？

她不是因爲撐不下去、笑不出來，才從東京逃回來尋求幫助。

林檎輕輕抱住哭得稀里嘩啦的農，然後走到座位坐下。

農業，就是爲了讓人獲得幸福而存在的啊。

「因爲這裏，有你在啊。」

我就要喊出轉學生的名字。

彷彿是聽不下去貝琪老師的長篇大論，一個女生推開了教室門。

「老師，您在東京結婚了嗎?! 」

以『四天農』爲首，其他班的學生紛紛聚了過來。小老闆也帶着長大了一點的孩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