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課 致二年A班的大家
《農林》 · 白鳥士郎 · 1.1萬 字
「耕作……耕作……」
嗯……唔……
嗚啊啊……頭暈……好難受……
「耕作,我這就幫你消解這份痛苦。」
啊……感覺舒服了點……謝謝……
……嗯?小老闆?
小老闆……在說話!?
「我不是小老闆。你忘了嗎?」
你是……?
「好久不見了,耕作。我是你們人類……不,是所有生命的母親……」
母親……媽媽?
難、難道說!? 你是……!
「沒錯,耕作。我在那種草中添加了能與我溝通的成分。雖然時間短暫……但現在正好發揮效用。」
大地母神——蓋亞!
話說,你這是給我下毒了吧!? 爲什麼!? 上次見面的時候,你不這麼幹也能正常地出現在我夢裏吧!?
「耕作。此刻,世界正面臨一場巨大的危機。」
危機的話我們也知道啊。
我們正設法解決它呢。
「不止如此。還有更強大的力量……一位與我不同的『神』,正試圖碾碎這座小小的島嶼……」
另一位神!?
我回想起兩年前……剛進入田茂農林高中時的情景。
說實話……就算在東京站擦肩而過,我也未必能認出她來……
「也難怪你會這樣啦,畑同學。岐阜那邊沒有這種高層塔式公寓嘛。」
記住什麼……?
「超高層塔式公寓,離地表比較遠,受到的重力束縛會弱一些。不實際住住是不會明白的。」
「不是幻覺啦,放心。只是肚子餓了而已……」
「噩夢?唔——……好像確實做了個奇怪的夢,不過……」
「但正因爲這樣,你們積累了相當於十年的經驗。雖然從地球歷史來看,那不過是連誤差都算不上的彈指一瞬……但對你們人類而言,這將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意思是,類似於「離宇宙近所以會浮起來」那種感覺?東京的公寓真厲害啊。雖然這裏算是神奈川。
欸欸欸!?
也就是說我們是在無數個世界裏一遍遍重來?是這麼回事嗎!?
而飯碗裏……是潔白晶瑩的米粒……!
米飯煮不好!? 明明只是公寓樓而已!?
「我開動了!」
在東京第一次見到白米飯!
「真的沒事了嗎耕作?你剛纔一直在呻吟,是不是做了什麼噩夢?」
像粥一樣粘稠的口感在嘴裏化開。
而且嚼起來還微微夾生,粉粉的……難得的米飯全糟蹋了!
接着——
※
這一刻我無比確信。
正好感到飢餓時,貝琪老師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可現在的她,只是用沉穩的目光凝視着我。
初霜的米粒飽滿,比起越光米黏度稍低,但嚼起來更有勁道!
「好痛!? 耳、耳朵嗡嗡地刺響……!這什麼情況!? 」
那是什麼意思?今後還會發生什麼……?
那條蛇被貝琪老師當作是她抓到的,交給了川崎市的職員;採摘的野草只有北水苦蕒當場全部喫掉,其餘都在貝琪老師的幫忙下,借用這間公寓的廚房妥善烹飪後分食;暈倒的我由繼一路背來了這裏……
「重力……?」
「塔式公寓樓層越高,氣壓就越低,所以米飯很難煮得好。這也是爲絕佳視野付出的代價……」
趁這空檔,我得知了暈倒之後發生的事。
我爲自己關鍵時刻掉鏈子而道歉,繼反倒關切地問:
「嗯……還好。」
——只要能喫夠白米飯,世界上的紛爭就會消失。
「塔式……公寓?」
「……我看只是陳米水放多煮爛了吶。」
身上也不再是那套女僕風的打扮,換成了符合她年紀的成熟裝束。
我悄悄問,良田同學搖搖頭說:
「……這裏海拔幾乎爲零吧?就算這棟塔式樓有幾十米高,岐阜的海拔也比這高多了。」

這種口感!這種清甜!這種下嚥的暢快感!
「貝琪老師!? 」
啊!這不就是動漫裏常見的那種設定嗎!
「沒事的。冷靜下來。」
「那稍等一下哦!」
還有喫完之後,肚子裏沉甸甸的滿足感!
而且這米飯——!!
黏糊……
「其實還想讓你們多喫點的,但一個人住沒囤多少米。而且通貨膨脹也厲害嘛~」
雖然與蓋亞相見不是第一次了……但說出來只會讓大家不安吧。
「欸!有、有白米飯嗎!? 」
就像坐電梯下降時那種輕飄飄的感覺。
「……真是這樣嗎?」
托盤上擺着筷子和飯碗。
醒來的我,最先感受到的……是輕微的失重感。
「這場對話的大部分,你醒來時應該都會遺忘。但是耕作,唯有這一點請你記住。」
這是當初剛入學、對一切都茫然無措時,班主任老師溫柔開導我們的聲音。
環顧四周,農、良田同學,還有小老闆也在。
「我們在武藏小杉站下車時看到過吧?那些成片的巨型高層住宅。這裏就是其中一棟。」
嗯——我倒沒怎麼覺得呢……
原、原來如此……
「嗚……!……這裏是……?」
我迫不及待地抓起碗筷,連合掌都省略了,把白米飯送入口中。
「是……是啊……」
大家好像都洗過澡了,看上去神清氣爽。
就算聽着貝琪老師炫耀她的塔式公寓,也是久違的米飯。就算爛糊糊,也比喫多摩川的野草美味一萬倍。習慣就好了。
啊……就是這個!
貝琪老師歉疚地說:
「多謝款待!感謝您珍貴的米飯!」
「請用。是在高層塔式公寓煮出來的米飯哦。」
「原來是這樣啊。給你們添麻煩了,抱歉……」
一股尖銳的痛感扎進耳膜,和坐飛機急速爬升時耳朵深處發疼的感覺一模一樣,我下意識伸手捂住了耳朵。
「什、什麼東西……粘糊糊的!」
我不禁叫出聲來。
不愧是家政課老師,貝琪老師走到時尚的島臺廚房前,麻利地開始料理。
「對吧?要是結了婚再有孩子,簡直地獄呢~。幸好沒結婚☆」
果然是本人!
這、這道光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啊畑同學……」
就算在東京遇見,也萬萬沒想到會在多摩川的河灘上重逢……這巧合已經超出驚訝,讓人感到命運般的緣分。
「唔……!? 」
繼從旁邊解釋道。
蓋亞?蓋……哇好刺眼!!
「當你挺過下一次重大危機時,真正的試煉將會降臨。與重要之人的訣別……而且,是兩人……」
呃……平行世界?是叫這個吧?
兩人!? 一個如果是林檎的話……另一個是誰?
太亮了!好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前那麼執着於結婚的人,居然說「幸好沒結婚☆」……?
貝琪老師的語氣沉穩可靠,好似高達作品裏那些給初次踏入宇宙、惶恐不安的主角答疑解惑的資深駕駛員,緩緩說道:
只是……換作以前的貝琪老師,肯定會暴走說「這不就是命運嗎!? 畑同學和過真鳥同學,等你們十八歲就必須和老師結婚哦!你們倆今年就要滿十八歲了,所以趁現在趕緊在婚姻登記書上簽名蓋章吧!? 」
就在我快要陷入恐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你們或許無法察覺……這個世界,只是衆多世界中的一個。」
「不是。只是好比
某人原本三個月就能搞定的事,拖了十年才完成
!」
「確實。在東京站想買便當,一看價格嚇了一跳。」
「這不是……岐阜縣產的『初霜』嗎!」
「久等啦~」
「按理說,這個世界本應該更早迎來結局,但由於種種緣故沒能如願。其結果,海量的事件被擠壓進了短短的一段時間裏。世界正因這種矛盾而痛苦。」
我含糊其辭。
不過說起來……林業工學科的那幫傢伙上山實習,有時會爬到御嶽山林木線以上的海拔高度,他們也說過「山上煮飯會變得爛糊糊的,所以要在山下煮好帶上去」。原來是同一個的道理。
「第一次體驗吧?別緊張,放鬆身體。這就是塔式公寓,超高樓層的世界。」
白激動一場了……
「感覺怎麼樣畑同學?喫得下東西嗎?」
這是真心話?還是嘴硬?
「最近銀行利率不是一直在漲嗎?那些結婚生子的家庭,大多是夫妻雙職工一起貸款買的高層公寓。而且幾乎零首付全靠貸款買房,利率一漲每個月的還款額也跟着漲對吧?更何況雙貸本就是以雙職工爲前提,女方必須一直工作,連婚都離不了!要是再生個孩子那簡直是地獄,育兒和工作根本不可能兼顧,孩子的教育費也是一大筆開銷,在東京結婚怕不是腦子有問題吧~?自作自受對吧~?」
「是……是啊……」
我覺得現在這一刻纔是地獄……
再看其他人的反應:
「肚、肚子飽了就精神起來啦!」
「果、果然不喫米飯,不僅是體力,連精神都會萎靡啊!」
農和良田同學看似在附和貝琪老師……實則悄悄把話題往回拉。
看她們這拼命想繞開結婚話題的樣子,估計我睡着的時候,已經被老師灌輸過一大堆這類話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配合她們倆。
「是啊!說不定這就是東京人焦慮的原因呢!」
「我覺得我們之前沒精神,純粹是因爲路上只靠喫野草充飢……」
繼冷靜地補了一句。果然以後還是別靠喫野草填肚子了。
之後,老師又很快端來熱茶,說什麼高層公寓氣壓低,所以水開得快。我們喝上一口,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
良田同學一邊喂小老闆喫胡蘿蔔條,一邊問道:
「話說貝琪老師在東京做什麼工作呢?」
「之前借調到文部科學省了。」
「這國家完了。」
看着雙手一揚向後仰倒的女友,繼說道:
「你又忘了嗎良田?貝琪老師不是通過岐阜縣和文科省的人才交流調到東京的嗎?」
「這是什麼?信?」
「是是是是我忘了我錯了我道歉。」
「但是來到大城市一看,整個人輕鬆多了!終於找回了原本的自己,回到了作爲戶次菜摘這個獨立個體的狀態!」
不管座位相隔多遠,旁邊學生的聲音都會被錄進去;就算戴着耳機,也能聽到其他學生的答案。參加模擬考的學生回家跟家長一說,家長們發到網上,立刻引發軒然大波。週刊雜誌和報紙也大肆抨擊,還懷疑我們與合作企業有利益勾結,最終那家企業只做了一年就撤出了。
『致二年A班的大家』
在文科省,老師被分配到的,是與企業合作開發基於新學習指導要領的英語口語測試部門。當時老師並不明白,爲什麼一個家政課老師會被分配到英語測試部門。雖然大學時想着或許能和外國的語言助教談戀愛,順便考了個英語教師資格證,但除了教育實習外從未實際教過課。
……雖然很好奇裏面藏了什麼,但總覺得打開了肯定會招來不幸。
「對啊~。全都寫在這裏面哦!」
說白了,只要待在岐阜,我就不可能結婚。
「借調……也就是說,老師遲早要回學校吧?」
「老師……」
即便如此,老師還是動用所有人脈,成功借調到了文部科學省。學校的老師們都爽快地送走了我,還以爲他們會更傷心呢。
「是、是啊……作爲二年A班的代表,我們理應提前確認一下內容……對吧過真鳥繼?」
「還不止哦~?現在日本的未婚男女,將近半數都不想和異性交往呢~」
「在四十歲前必須結婚,否則生育會很困難……從這種想法中解脫出來時,我意識到了。」
「我眼前還剩下完整的四十年時間。我還有足夠的時間,重來一次人生。」
那是一沓兩百頁以上的紙質報告。
對住在鄉下的我們來說,這些事雖然還很模糊,卻像是一條既定的人生道路。就和上學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人生規劃。
和我們一起度過的兩年……對貝琪老師來說,難道只是痛苦又毫無價值的東西嗎……?
「老師在岐阜的時候啊,其實已經不正常了~」
「意識到什麼……?」
「這個……現在拆開看,沒問題吧?」
「老師啊,終於想通了呢。」
或許,這纔是真正的貝琪老師。
老師當時的想法是,條件如此超絕的優質股,男人們肯定會趨之若鶩。我就像一朵比誰都飽滿芬芳,滿是花蜜的鮮花。男人們就像蟲子一樣,會絡繹不絕地飛來。
「唯獨那扇門,絕對不要打開哦?」
對了對了。以前電視劇裏不是演過嗎,教師羣體有八成是職場結婚?那東西一半真一半假。男性教師的結婚對象裏,有很大概率包含自己的學生。制服的魔力確實存在。明明比我醜得多的女學生們,卻一個接一個地,把老師盯上的單身男教師們搶走了。
我們默默目送着貝琪老師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出了房間。
我們齊刷刷地點頭。
「那老師去工作——」
貝琪老師點頭,表情略帶悲傷。
既然單身比例這麼高,那麼參加農民黨遊行的人,以及那些反遊行的人,能聚集那麼多數量也就說得通了。
簡直是被當成特級咒物了。
不過?
那些沒找到穩定工作的同齡朋友們,轉頭就開始了相親擇偶。不,其實她們從學生時代起,就已經相中了一個穩定的工作崗位。
爲了開啓新一輪遊戲,非去不可。
「啊哈!已經不是老師了呢。我出門上班啦~☆」
可後來實施的那個英語口語測試,已經不能稱之爲測試了。六成學生得了零分。正確率只有區區百分之十二。正確率低是一方面,但更關鍵在於,一間教室裏擠着三十多個學生,他們被要求對着廉價平板電腦的劣質麥克風開口說話。那些學生本來就沒接受過正經的英語教育,說出來的英語就算用人耳也聽不出是哪國語言,通過機器想正確識別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不是哦。我不回去啦~」
這根本就是個通關不了的爛遊戲。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是個垃圾遊戲。
她們一邊找工作一邊交往男友,仔細考察對方入職的公司好壞,一旦認定「和這個男人在一起未來有保障」,就立刻着手備孕。靠着當時被稱爲『奉子成婚』(現在換個了好聽的說法叫『天賜良緣』)的方式,通過懷孕來斷絕男方的退路,從而獲得了穩定的未來、溫暖的家庭和全職主婦的身份。
貝琪老師離開後,大家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到我身上。
「那這間公寓是租的?」
這玩意全打印出來放家裏?好誇張……
然而,這是大錯特錯。
我用緊張得微微發顫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不弄壞心形貼紙,拆開了信封。
那麼……我們所認識的貝琪老師……到底是什麼?
「萬一不小心讀了,在場的人搞不好會失去理智。」
「老師……!」
既然寫了這封信,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不打算親口和A班的同學們告別了?
所以爲了結婚,老師必須去東京。
「那……東京人都這麼想嗎?」
那時候老師覺得自己就是婚戀市場上的頂級優質股。公立高中的教師屬於縣職員。雖然不適用勞動基準法,但養老金豐厚,退休金可觀,產假育兒假也一應俱全。畢竟公務員不帶頭推行工作待遇改革的話,民營企業怎麼會跟進呢?
「好了,老師該去上班了。這間屋子你們隨便用,還有客房,想搬過去住也沒關係。不過——」
我首先想起的是白天看到的遊行景象。
「在鄉下,單身太痛苦了。但大城市裏,像老師這樣獨自生活的男女比比皆是。不,應該說,在這裏連性別這個概念都已經過時了哦~」
不,您現在也挺不正常的——這話我硬生生嚥了回去,繼續聽老師往下說。
話說到一半,貝琪老師輕輕吐了吐舌頭:
「老師打算就這麼留在東京,再也不回岐阜了。不只是工作的原因,更是生活方式的選擇。大城市能讓我活得更像自己,更自由。」
抿了一口茶,貝琪開始講述她不返回岐阜的理由。
「「「「欸欸欸!? 」」」」
「本來未婚男女中有過交往經歷的比例,在部分年齡段男女雙方都不到兩成呢~。在鄉下可能因爲沒別的消遣會感到寂寞,但在大城市裏一個人也能玩得很充實,自然會覺得『單身也無所謂☆』啦~」
接下來要講的,是一個拋下了那所坐落於國道248號沿線,除了去校門口的Japan Rent唱卡拉OK外再無任何樂趣可言的農業高中。隻身前往東京,從岐阜縣教育委員會借調到文部科學省,在都市的辦公樓裏工作到抑鬱,最後不得不回過頭依賴自己曾經唾棄的農業、淒涼悲慘的人生故事。
買的?買公寓?
老師意識到這件事,是在工作第一年的六月,收到了十封婚禮請柬的時候。那一年,算上只參加了婚後慶祝的場次,老師一共出席了二十五場婚禮,工資的一半都變成了份子錢。當得知新娘半數以上都懷有身孕的事實後,老師震驚得無以復加。當時那些新娘腹中的孩子,現在差不多就是你們這個年紀。其實我們班也有那時的孩子。渡邊同學,回家之後記得把老師的話講給你媽媽聽哦。
如果林檎也一樣……覺得東京纔是自己的歸宿呢?
面對裙子短到能看見內褲的女高中生,老師也拼命努力過。對方露內褲,那自己就露胸。游泳課上也穿過大尺度比基尼。結果最後,靠着大尺度着裝進攻的老師被停職處分,徹底走投無路了。
※
「那……我拆了?」
從中央下派到都道府縣的渠道很多,但從都道府縣往上借調到中央的路線卻少之又少。大家知道嗎?考上國家一類公務員的精英官僚,下派到市町村的話,二十多歲就可能當上副市長。都道府縣的話四十多歲就能當副知事。順便一提,岐阜縣知事連續四代都是精英官僚出身。中央和地方的差距,就是這麼大。
拿着寫有這行字的信封,我好似自言自語道:
「另外畑同學。這個幫我保管一下~?」
貝琪老師從抽屜裏取出某樣東西,放在我們面前。
「我倒覺得在岐阜的時候纔是您的本性……」
準確地說……是我手裏的東西。
老師指着一扇門說道。
結婚、生子、育兒。
二年A班的大家,恭喜你們升班了。請原諒沒能當面告別的老師。我已經不打算回岐阜了,所以這封信,就是老師留給大家的最後一番話。
「不想談戀愛嗎!? 」
然後,逐頁翻閱裏面的幾張信紙————
「噓!」
「當然可以吶?我們本就是二年A班的成員……對吧大小姐?」
但大城市的氛圍卻在告訴我們——不做那些也可以……
這麼多!?
聽了這話,繼認同地點點頭:
「欸!? 」
「確實,聽說東京單身人口都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五十了。」
農驚訝地問道,貝琪老師回答:
每天接着沒完沒了的投訴電話,老師終於想明白了。文科省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項考試會失敗。所以他們才需要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來者當犧牲品。城市官僚們的陰毒讓老師絕望了。
從貝琪老師的臉上看不到放棄,只有滿滿的希望。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被農趕緊制止了。
《現代日本的結婚與生育——第16次出生動向基本調查(單身者調查及夫婦調查)報告書——國立社會保障·人口問題研究所》
良田同學仰躺着鬧起了彆扭。溫柔的小袋鼠像是安慰她似的,用前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且這塔式不是租的,是老師買的。」
在那個被稱爲就業超級冰河期的年代,考上了地方公務員,成了旁人眼中人生贏家的老師,彷彿已經被許諾了一輩子的安穩。公務員能清清楚楚算出自己到死爲止一共能拿多少收入。覺得這樣的人生沒有夢想?但老師告訴你們,和老師同所大學出來的同齡女性們,投了兩三百份簡歷卻連面試都進不了,她們過往的人生都被全盤否定,身心俱疲,最後只能落得個『非正規僱傭』的名頭,幹着和臨時工沒兩樣的不穩定工作。
不只是公務員。留在家鄉的同齡男性中,也找不到條件優越的婚配對象。仔細想想就能明白,初中同學裏成績拔尖的,都會去讀重點高中,然後考上東京的大學,畢業就直接進總部設在東京的企業工作。換句話說,留在岐阜的男性,除公務員外都是別人挑剩下的。
真的不再回岐阜了嗎?
我問了在意的事。如果貝琪哪天回來,得提前做好對策。
「老師當初走得急,匆匆忙忙就離開了岐阜對吧?都沒能好好跟二年A班的大家道別。」
二十多歲的時候,老師一直以爲自己隨時都能結婚。
「「「「嘶……!」」」」
這得多少錢……?
這麼一想,我突然害怕起來。
最終老師辭去了文科省的工作。但回岐阜的選項不存在。我無論如何必須在東京成功。
之後老師輾轉於各種工作。
公務員的工作經驗放外面根本不被承認。不,更重要的是,這個國家對年過四十、鄉下來的單身女性太苛刻了。雖然經歷就業冰河期卻靠父母人脈通過教招考試的老師,從未有過寫簡歷,參加企業面試的經驗。同齡人大多至今仍做着非正式的僱傭工作,在職場連名字都沒人叫,被小二十歲的正式員工一口一個「派遣的」「臨時工」呼來喝去,受盡了屈辱。
漸漸地,老師變得害怕工作、害怕外出。陷入了光是和看不見未來的恐懼作鬥爭,一天就結束了的惡性循環。離開家人朋友,連個商量對象都沒有的地獄般的日子裏,拯救老師的,是網絡上的陌生人。
『我是之前負責英語口語考試的工作人員,今天我要把所有內情都講出來。』
老師抱着試試看的心態,遮住臉,變聲,用屏幕碎裂成蜘蛛網的舊蘋果手機拍攝視頻,起了個簡單標題發出去後,轉眼間播放量就達到了百萬。在文科省工作時只有投訴電話,可在網上投稿後,不僅有人支持,還能得到打賞。
在窗簾緊閉的狹小房間裏,老師對着手機說個不停。能說的內容可太多了。就業冰河期的事、早早結婚的家鄉朋友的事……雖然遮住了臉,但偶爾穿領口敞開的衣服投稿,打賞就會增多。這也幫助老師一點點找回了自我價值。
靠着在社交媒體上積攢的自信,老師終於敢出門找工作了。
在團塊世代退休與少子化導致的勞動力短缺問題日益凸顯的背景下,工作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找到了。(※團塊世代:指日本1947年至1949年出生的人口羣體,是二戰後第一次嬰兒潮人口,曾爲日本人口結構中最龐大羣體。)
職場是農林水產省。在農業高中當老師的經歷派上了用場。
老師被分配到了宣傳農水省各類活動的崗位。這份工作,說白了就是把自己曾經唾棄的鄉村生活,包裹上一層光鮮亮麗的糖衣。
「……等等等等。等一下。」
讀到一半,良田同學插嘴道。
「貝琪老師直到我們二年級學年末都是班主任對吧?」
「是啊?怎麼了良田同學?」
「不是,這很奇怪吧!? 現在是二年級的春假啊!? 貝琪老師在文科省工作的期間也就算了,可她閉門不出的時期和轉職到農水省的時期是從哪憑空冒出來的!? 」
「良田同學……這種細枝末節無所謂吧?」
「就是吶!我更在意信後面的內容!」
「可、可是……這也太……」
良田同學似乎仍無法釋懷,但那種事不重要。我無視她繼續往下讀。
農水省的宣傳工作,比大家想象中要繁忙得多。
在那裏看到的是————
爲了排遣大都市的孤獨……以及發泄牢騷,貝琪老師其實還在做主播——這麼想才更合理。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理所當然。
「……爲什麼我們那個老師,總是偏偏看上怎麼想都不可能對她動心的超高規格男人呢……?」
簡直一目瞭然。
「一億日元!? 」
在這種環境裏,唯獨宣傳工作被允許在預算範圍內挑戰新鮮事物。甚至說,只有宣傳人員是被要求去主動找事做的。因爲「看起來在幹活」的感覺,對政府部門來說很重要。納稅人才不關心農水省具體做了什麼工作,只要在社交媒體上頻繁刷到該部門的視頻,他們就會認爲「這個部門很努力」。像外務省那種工作保密性極強,或者財務省、經濟產業省那種工作內容太複雜、沒法給只看短視頻的人講明白的部門總會捱罵,這就是原因。
還有多臺顯示器。
如果還在直播,那貝琪老師會做什麼頻道呢?
「受肉……?」
太有了。
「這、這些設備是!? 」
「那可能是別的賬號吧。聽說公務員禁止副業。」
我們的原班主任……
之前貝琪老師還跟我們說了一堆分不清是炫耀還是叮囑的話:「高層公寓的頂樓,蟲子啊鳥啊都飛不上來,密封性也好,外面的聲音都聽不到。寵物很容易覺得孤單,你們要是外出留小老闆自己在家的話,記得放點音樂哦~還有啊,公寓的地板修得特別結實,硬得很,小動物容易傷到髖關節。移動的時候記得要抱着它哦?」
老師終於找到了。
「…………」
大概是無聊了,小老闆在屋內蹦來蹦去。
「我知道你對這裏很好奇,但會傷到髖關節的!你的育兒袋裏還懷着寶寶,身體比以前重——」
我掏出手機,點開那個我想到的人的賬號,按下了通話鍵。
「不過小耕啊。」
「就算貝琪老師是富家千金,也不是隨隨便便能買下的。購入這種塔式公寓的人羣,家庭年收入基本在兩千萬日元上下。而且大多是雙職工精英夫妻,兩人共同辦理四十年貸款才能勉強拿下。」
農操作着自己的手機:
作爲宣傳負責人拍攝《向農林水產大臣採訪大米問題》視頻時,老師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了那個人。
封面上印着動漫風格的插畫。
「等等,什麼直播?那種電視臺一樣的事,個人真能做到嗎?」
執着又莽撞,婚戀界的伊卡洛斯。
「……要是能不挑的話她早就結婚了吶……吶……」
「不會吧……貝琪老師還在當主播!? 」
就在這時。
那是——某位VTuber的插畫。
窗戶全都貼着遮光紙,約莫四五疊大小的房間裏,堆放着數量驚人的物品。
小老闆用前爪靈巧地撥動門把手,直接蹦進了房間。
「老師在岐阜的時候,還在相親上大把花錢吶。」
「……嗯,也只有那一位了吧……」
「……是直播嗎?」
我們陷入沉思。隱約好像有良田同學:「不……說不通的地方我從剛纔一直在指出……」的碎碎念聲音,可能是氣壓的緣故聽錯了吧?
不安。
但並非全是好事。
「小、小耕……這個……」
這一刻——我感覺至今爲止的所有線索彷彿串聯在了一起。
在鄉下遇不到的命運之人。
那個負責設計虛擬主播形象,在業界被稱爲『母親』的人是誰……幫助那位VTuber在短期內與政府部門達成合作的幕後策劃者的真實身份……
我提出的新企劃大獲成功,農水省的社交賬號粉絲數量迎來爆發式增長。
認不清自己的條件,偏要向太陽般高高在上、比誰都耀眼的人伸手。
良田同學抱起想咬線纜的小老闆,問道:
「我、我嗎!? 」
「忍一忍!不能出去!這塔式公寓連晾衣服的陽臺都沒有!」
「我稍微查了一下……這間公寓的售價是九千萬日元。加上消費稅和其他費用,購入所需金額應該超過一億日元。」
「只是臺電腦……可這陣仗也太大了吧?麥克風、攝像頭、耳機,還有這個是……補光燈?」
是YouTube視頻裏偶爾會出現的環形燈。作爲普通桌燈用未免太誇張了。就算年紀大了老花眼需要亮度也不至於……
不過這麼一想就全對上了。
「……喂畑耕作。貝琪老師遇到的那個人該不會是……」
農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本文件夾,雙手顫抖着遞給了我。
「啊啊啊啊!那、那扇門不是說絕對不能開嗎!!」
鋪天蓋地的……巨大的不安……
開口第一句話,他這樣說:
這就是貝琪老師。
看完這一切,繼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喂小老闆!不能在屋裏亂跳!」
那時老師正因爲被同事們欺凌而痛苦,可能看上去不是很有精神。又或者,那個人也有同樣的煩惱。
地上密密麻麻地盤繞着各種連接線,像植物的根系一樣縱橫交錯。
全部讀完後,留在我們心中的……不是感動也不是驚訝,而是另一種情感。
「能的能的。良田同學你只需要一臺手機就能當主播,而且馬上就能爆火哦。」
那個人,老師在電視上經常看到,很熟悉。
是我們非常熟悉的角色。
然後——咔嚓。
『四十歲受肉計劃』
我瞥了一眼良田同學得天獨厚的巨乳,然後又把視線轉回貝琪老師的電腦。良田同學嘀咕着「天賦……爆火……」。
有想到的人嗎?
房間內並沒有被囚禁的年輕男子。
而是一看就很高性能的電腦。
如同設計稿般的插畫上,印着一行標題:
雖然也有一絲「果然貝琪老師還是那個貝琪老師啊!」的喜悅,但那瞬間就被如同巨大隕石砸下來般的不安碾碎了。
看信裏的內容,我們都以爲她重新去農林水產省上班後,就退出直播界了……可仔細讀讀,信里根本沒說過這種話。
我們慌忙追上去。
而且她在農水省的身份也只是派遣,再說四十歲銀行也不給貸那麼久。搞不好還完之前壽命就到頭了。
「耕作,能來看一下嗎?」
那個可以與之結婚的對象。
「嗯。我覺得你很有天賦。」
倘若貝琪老師是這個虛擬形象的『靈魂』,那必然有人負責創作承載這份靈魂的『肉身』。
「我查了老師的賬號,最近沒更新啊。」
「確實……說不通啊。」
那一刻老師明白了。老師一直單身至今,就是爲了遇見這個人。同時,這個人也一定在等着老師。
「請加油吧。因爲如果不努力的話,就永遠沒法變好了。」
自從我做出亮眼的成績,原本的老員們開始扯後腿。「中央政府部門怎麼能搞這種企劃」「就她一個人出風頭」……和當年在鄉下時一樣,老師又遭受了因爲嫉妒導致的陰溼欺凌。當初只因爲游泳課上穿了微型比基尼就被停職,如今相同的處境再次上演。老師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這句直白的話,彷彿滲進混凝土的雨滴,一下子滲入了老師乾涸的心田。同時,自來到東京以後一直乾涸的老師的股間,發出了「咕啾……」的溼潤聲響……
「「「「………………」」」」
「喂,生化?我有話想跟你說。」
小袋鼠本來就是夜行性動物嘛。
正當我糾着的是否該把那頭野獸就這麼放在東京時,繼指出了另一個問題。
「……繼說得沒錯……她的資本明明不差,但凡眼光稍微低一點,早就能過上比普通人幸福不少的人生……」
因爲像農水省這類歷史悠久的政府部門,每年要做的事基本是固定的,人員和預算也都是按往年慣例分配。換句話說,自由度很低。
就在這時,老師邂逅了。
還是露臉大聊葷段子?那樣的話學校應該早有人發現纔對……
問題在於,這東西明顯是不能對外公開的。
除此之外,還有遊戲手柄、以紅白機爲首的老遊戲機整齊地收在架子上。
當初單位正是看中了老師運營社交媒體的經驗,讓老師負責做視頻然後投稿。而大家應該知道,老師最擅長裝出一副努力工作的樣子。
最初看到時還以爲是炒股用的。
遊戲機很多,應該會做遊戲直播吧。
「……單身四十歲的前鄉村公務員不可能買得起,是吧。」
和老師同世代。準確說是同齡。出身名門,相貌出衆,這些也和老師一樣。想必也因此喫過苦吧。令人意外的是至今沒有緋聞,一直單身。
我們越追小老闆越開心,蹦得更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