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節課 大小姐的凝望

「我喫飽了。」

清爽的晨間問候迴響在才矇矇亮的天空下。

聚集於即將收成玉米田裏的學生們，今天也展露出農夫般淳樸的笑容，穿梭在高高的玉米杆之間。

淺色的實習服，包裹住他們不知疲憊爲何物的身心。

迅速地作業，注意不弄亂玉米列也不折斷玉米杆是這裏的教養；當然，在這裏也不可能會有沒規矩的學生偷偷帶走等着出貨的農作物。

縣立田茂高級農林職業學校。

創立於明治四十五年，是爲了教導本地年輕人近代農業知識而創立的，一間深具傳統的社區農業高職。

這所學園位於岐阜縣內濃尾平原綠意盎然的一角，是所受到大自然守護，可接受從生產到產銷等各種學科教育的農學園地。

只要在此接受三年完整的教育，學生便能學會如何將溫室栽培作物裝箱出貨。儘管時代變遷，糧食自給率跌破百分之四十，這裏仍是保留這種養成訓練的平凡農業高職。

她——良田胡蝶，也是這羣農業高職生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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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就算撕爛我的嘴我也說不出口。

（注1：上段改自輕小說《瑪莉亞的凝望》第一集開頭。）

「咦？良田同學今天不是去牛舍？」

「!? 對……對啊。」

因爲要輪值實習，那天我五點就到了田裏，在玉米田遇到平常負責照料牛的同班波霸畜產少女，良田胡蝶（W Cup）。

「啊，難道良田同學今天輪到照料馬齒型玉米？」

「嗯、嗯…………算、算是啦……」

「這要嗎～玉米都長得好大了！」

在我們栽種的食用甜玉米旁種着給動物喫的馬齒型玉米，由畜產專科的人負責照顧。

馬齒型玉米是牛心愛的食物，秋季收穫以後都會存放進筒倉裏。

對了，繼的老家在哪裏？

咦？爲什麼要在盛夏跑進塑膠布溫室裏幹活？原因很多啦……

成績明明好到足以輕鬆錄取任何升學高中，卻選擇就讀農業高職的才子。

「對啊。」

「這、這樣嗎……！」

「什!? 你你、喵、

你……你說什麼啊，俗人！！

」

促使繼拚命鑽研農業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天氣不僅越來越熱而且變化劇烈，在品質管理不能掉以輕心。害蟲雜草紛紛滋生，總之會讓人累得半死。明明拚命照料，作物卻可能遇到一波大雨或颱風就全部玩完。

察覺他的反應，我刻意不多作追問地繼續道。

切割機把莖杆、葉片和玉米全部一起切碎，再用吸嘴吸起切碎的馬齒型玉米自上方倒入筒倉裏。我們則站在筒倉裏踩實玉米粒。咦？聽起來很好玩？開什麼玩笑。馬齒型玉米粒比供人食用的甜玉米硬得多，堅硬的玉米粒毫不寬容毫無憐憫地如瀑布般自頭頂傾注而下，只有恐怖可言。

「對啊。」

「良田同學，妳知道繼的老家在哪裏嗎？」

「不知道。不是人類……！」

「繼，是什麼？」

受到從未感受過的不祥巨大小地球波動侵襲，自然界中也出現異變。

聽到我的回答，良田同學的臉龐迸出光采。

「你、你們會回老家之類的……嗎!? 」

這、這樣啊……

「等等!? 你幹什麼喵!? 」

「很好～很好很好，要開動切割機了～（畜產的陸奧老師）」

譁……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農）」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暫停一下！良田同學！真的好痛，玉米塊跟棒球差不多大！！（我）」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不準停下來，俗人們！快踩！繼續踩！沒好好踩實就會直接被玉米堆掩埋而死！（良田同學從上頭俯視我們）」「咿！咿咿咿——！（喪部山四處竄逃）」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大小姐！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嗚嘎!? （農慘遭玉米砸中腦袋昏倒）」「醒醒啊，農！睡着就會死！（我抱住農）」「來、來生……我也要……再和小耕……啪噠！（中澤農——淘汰出局）」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老師！拜託讓我們休息一會——（繼哀求道）」「呼哈哈哈——！入倉真是地獄啊

㊟

——！！（陸奧老師興致正高）」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拉下來！把那個死老頭拉下來！！（我終於開始煽動叛亂）」「看我把你跟粉碎的馬齒型玉米一起入倉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摔角社的柿崎）」「柿崎——！！（虹原驚呼）」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我、我……等這次入倉結束之後，要向B班的麻帆告白……（蘿莉控爐裏板同學）」「振作點，胸罩不滿！麻帆已經上國中了！（繼指出的問題點怪怪的）」「然後老師我已經四十歲了（不知爲何出現的貝琪）」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那個…………暑、暑假快到了吧！」

比較好吧？話剛說到一半，我察覺良田同學表情恍惚的理由。

由於個人力量有限，我們住宿生也會幫忙。因爲有機田收成的蔬菜會擺上宿舍餐桌，農倒不如說很樂意幫忙照料……

「沒錯！！」

唉，多虧這番血汗付出，我有自信收成的作物味道和品質都不會輸給專業農家。除了在學校直銷店出售外，我們的成果還會送到農協或附近的超市上架。

「嗯～很難講？農應該會配合我，照現在的氣氛來看林檎大概也會配合農……但繼的計劃倒不清楚～」

良田同學指着道路彼端叫道。

「…………喂，畑耕作。」

野獸也……

「什麼事～？」

「這樣嗎～」

「是、是嗎……？」

「別、別囉嗦快回答！你們住宿生的計劃是啥!? 」

大家可靠的好朋友，過真鳥繼。

（注2：改自電影《金甲部隊》臺詞「呼哈哈哈！戰爭真是地獄啊！」。）

既然選擇住宿，應該不在附近這一帶……

啊，在北海道的酪農牧場照片上，畜欄旁不是經常看得到塔狀建築物嗎？那就是筒倉。

明明從沒下過田，唯獨相關知識卻從入學起便出類拔萃。

「說、說到暑假啊!? 假期非常……長對吧!? 」

他向附近農家借來這塊棄耕地並命名爲「過真鳥有機實驗田」，獨自進行管理。

良田同學眼神犀利地環顧四周。

同時，他的目標感也強得出類拔萃。

唉，先放下關於入倉的怨言不提——

繼一手拿着現代農業七月號《痛快！農家的水＆能源自給！不需要核能發電廠！我們農場的電力一半來自自家水力發電！發電舂米兩不誤，直徑二點八公尺的水車！！》專心閱讀，一手抓着繩子讓潤喫掉雜草，緩緩走過田埂小路。

「那、那個～……」

「入倉」是秋季重大工作之一，除了畜產專科，連栽培專科的學生也得全員出動。

「「……!? 」」

良田同學做個深呼吸。

「啊，妳想知道的話直接問繼不就好了。喂，繼～！」

「你暑假有啥計劃？要回老家嗎？」

有夠痛的。

那、那是——!?

「問我是啥……還沒決定好啊？現在確定的只有輪值實習班表而已。依照期末考的結果，或許還得加上補習……」

「爲什麼我非得跟過……非得跟你們去海邊不可!? 我的暑假計劃早就決定了！！沒空跟俗人們一起玩！！」

繼正和山羊潤一起除草的那片田就是證明。

「對啊。」

嗯～看來有什麼隱情。

「過真鳥這麼罕見的姓氏在這一帶很少聽到，繼說不定是外縣市長大的。那樣一來，回家探親或許得花不少時間。如果他打算回家的話啦。」

「呃，所以…………你、你們暑假計劃要……總之，那個…………」

她正望着在不遠處另一片田地裏，和山羊潤（♪）一起除草的眼鏡美少年。

我們感受到一股不祥之氣，同時倒抽一口氣。

「什麼事，耕作？」

我還以爲良田同學想和繼一起過暑假……是我誤會了嗎？

那就是——

戀愛。

特別是蔬菜和水果從夏季開始收成，是一年中負荷最重的時期。

「……有東西過來了！」

管他期末考周或暑假，都會毫不留情地安插輪值實習。

「……不。我想留在學校打工，再說還得照顧田地。」

「良田同學，妳還是戴上帽子……」

不過本校的筒倉規模沒那麼壯觀，而是利用操場旁的舊體育倉庫改建的。自倉庫地面向下挖掘出地下室，屬於「角型地下筒倉」類型。之所以挖出地下空間，是爲了存放碎粒狀的馬齒型玉米。

「是獨神（Hitorigami）——！！」

「是嗎～我也打算留下來，難得有這機會，大家一塊出去玩如何？去個一天應該沒問題吧？我想去海邊～啊，良田同學要不要來？」

農校品質，有口皆碑。

很痛。

儘管身爲好友，我卻對繼的個人隱私一無所知。

良田同學話說到一半時……

繼牽着潤的繩子走過來，潤也晃着腦袋小步跟在後頭。

因爲最近天氣很熱的關係嗎？而且臉色也特別紅……今天從一大早起，陽光就很強烈，可能是快中暑了？

「咦？是嗎？」

說歸說，露天栽培還算比較人道的，到溫室內作業才真的等於叫人「去死」。

當我提起故鄉的話題，繼顯得不太想回答。

良田同學面紅耳赤地大吼。

真的就像這樣。

「更、更重要的是，過真鳥繼！如果你暑假還沒安排——」

「嗯？問這種問題幹麼？」

執着於有機無農藥耕法的繼爲了實現理想，甚至連打工薪水也投注在經營田地上。

「既、既然那麼長!? 非、非得做些計劃吧!? 」

良田同學躲在馬齒型玉米後注視着繼。

我望着在田裏互相喊着「農農～♥」「在這邊～♥」，你追我跑相親相愛地忙着農活的林檎和農說道。好想哭……

由於從本週起進入期末考周，校方要學生們暫停社團活動和打工，集中精神讀書。

「……!? 來了！」

「什……!? 我、我怎麼可能知道！！」

光是要收割在夏季不斷進行光合作用成長到約三公尺高的馬齒型玉米再搬到筒倉就是項重勞動了，至於反覆踩實經過切割機切碎的馬齒型玉米，其嚴酷程度更堪稱拷問。

「仔細想想，繼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

一想到幾天後的期末考，我的心情便憂鬱起來。

小鳥都不見了。

她看來對繼的事情無所不知，原來事實上意外地並非如此。

今天早上的良田同學不知爲何顯得沒精打采。

順便一提，去年入倉的情況就像↓這樣。

她臉泛紅暈，雙眸溼潤，隔着實習服也看得出胸部正撲通☆撲通☆地晃動……完全一副戀愛中少女的模樣。「這女人淪陷了！」啦。

「那個？」

「也、也就是說，你們還沒安排回老家或去旅行的計劃囉!? 」

然而早晨和傍晚卻塞了一堆輪值實習課。

烏煙瘴氣的入倉地獄一直持續到傍晚六點過後，結束時我們全身早已佈滿瘀青。不知怎地，我們像炫耀勳章一般自豪地彼此展示起瘀青來。

轟隆隆！！

一輛輕型機車隨着爆炸聲出現了，當然，那不可能是輛普通的輕型機車。

配合夏天換上不符年齡的輕飄飄白色連身裙（附翅膀）的中年女性騎着那輛輕型機車，渾身散發黏糊糊的漆黑小地球。

那是我們二年A班的班導，戶次菜摘老師（綽號貝琪）。

今年即將迎接四十一歲，已邁過四十大關的貝琪老師，因至今依然單身焦慮不堪，受到多次失戀造成的重傷劇毒侵蝕，性格腐壞，跑着跑着詛咒逐漸匯聚——化身爲獨神！

「有沒有現實充啊——！！」

貝琪活像秋田生鬼

㊟

似地大喊。

（注3：日本秋田縣民俗活動，於除夕穿戴鬼面具與稻草衣，手拿菜刀挨家挨戶地喊「有沒有壞孩子～」、「有沒有愛哭鬼～」。）

對熱烈討論暑假計劃的女高中生心生嫉妒的單身四十歲女教師，其怨念化爲荒神襲來！

「可惡！良田同學青澀的戀慕之心，引來了那傢伙嗎……！」

「是、是我的錯!? 」

面對騎着輕型機車衝向田地的獨神（40），學生們嚇得驚慌失措，只有繼一個人迅速反應過來。

「良田！快帶女生們回校舍！」

「可、可是……」

「快走！安排大家逃走！」

「……我知道了！」

良田同學點點頭，奔向甜玉米田準備帶女生們離開。

繼放開手中的繩子叫道。

「快逃，亞克路！」

「牠不叫亞克路吧!? 」

「……幹掉了！」

繼拚命地不斷說服她，反倒激發獨神的憤怒和嫉妒！

「我說牠不叫亞克路吧!? 」

「嗯……獨神呢？」

被詛咒一輩子結不了婚。

聚集過來的學生們騷動不已。

「快點，中澤農！快帶她逃跑！」

「過、過真鳥繼……！」

「是嗎……真是可怕的對手……」

然而，身爲帥哥現實充的繼不可能理解沒異性緣的心情，聽到現實充問「爲什麼？你在發狂個什麼勁？」，當然會氣得半死吧？

繼活像完全沒聽到我的吐槽一般輕鬆跳上身旁山羊的背，從正面衝向獨神！

貝琪似乎也怒火中燒，連看到她最喜歡的年輕未婚男子都毫無反應。嫉妒到忘我了！

「繼！別對獨神出手！會遭到詛咒的！」

「的確沒錯……」

轟隆隆隆隆——！！

山羊潤與繼並肩奔跑，彷彿在說「太慢了，快上來！」似地搖搖腦袋。

貝琪騎的輕型機車油門全開地衝進玉米田。

「良田，別碰我。這不是普通的傷……！」

「……骯髒的現實充們…………體驗我的痛苦與憎恨吧…………！」

「……!? 」

「怎麼處理？報警嗎？」「埋掉吧。」「真希望學校快點開除她……」

另一方面，獨神散發的漆黑黏液噴到繼的右臂，他跌跌撞撞地下了亞克……潤，蹲在地上。

周圍的作物生命力慘遭吸收，接二連三地枯萎！

繼沒理會我的警告，對獨神大喊。

又不是《魔法公主》，總之先吐槽再說。

「喝啊——！！」

「快起來，木下林檎！！妳想死嗎!? 」

「過真鳥同學手受傷了！」「醫生還沒到嗎!? 」

不久後，在附近開動物醫院的醫生一邊抱怨「我是獸醫耶～」，一邊被農和林檎拉過來治療繼。至於貝琪就扔着不管。那還用說。

儘管挺身面對獨神，良田同學仍難掩怯色。我和繼全力衝向那邊想救她，但跑步速度不可能比輕型機車更快。

原本呆立原地的我慌忙拔腿飛奔。

我發出歡喜的叫聲。跌落輕型機車的貝琪散發着黑暗小地球滾出數十公尺，最後臉部朝下埋在田裏徹底擊沉。

妳給我回歸大地啦。

藏在花掉濃妝下的眼睛燃燒着憎惡之炎，趴倒在地的四十歲女人嘀嘀咕咕地吐出詛咒。

右臂遭到獨神渾身散發的漆黑嫉妒之炎灼傷，繼在泥土上摩擦咻咻冒着蒸氣的傷口說道。他遭受詛咒了嗎……

「亞克路！」

他手中的馬齒型玉米稈宛如長槍般刺中獨神的臉！玉米稈深深扎進全罩式安全帽裏！

「和輕型機車一起倒在那邊。」

「可是，大小姐……！」

同學們也討論著嚴厲的處置。

「繼，不要緊吧？」

林檎和農正坐倒在獨神的前進路線上！她們試圖手牽着手想逃回學校，林檎卻在途中摔了一交！

「停下來！爲何要襲擊我的田地!? 住手！鎮靜下來！！」

「嘖……怪物！！」

「……嗯！」

良田同學攔住獨神去路掩護摔倒的林檎，舉起掛在腰際的鐮刀。

正在此時。

放開亞克……不，繫着潤的繩子後，繼將另一手的《現代農業》塞進實習服裏，拔起一根高高的馬齒型玉米杆，像握着長槍般衝向失控的獨神。

一道白影從我身旁竄過。那、那是——!?

農猶豫一下後拉起摔倒的林檎，攬着她奔向校舍。

說到可怕，這傢伙是我們班班導師的現實才是最可怕的。

是潤！

當然是因爲沒男友啦。

「鎮靜下來！快鎮靜下來——！！」

「……!? 衝向女生那邊了……想襲擊她們！」

「快進校舍！」

來不及了——!?

獨神盯上了獨自留在現場的良田同學。

「妳看上去也是一位有名有姓的（教職員辦公室的）大人物，但是爲何如此狂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