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課 NOGYO WAR（農業戰爭）

漫漫秋夜長。

「好漂亮娜！」

「對啊～」

進入十一月後不久，一天晚上，大家把餐廳的窗戶推出去，在緣廊上排排坐，抬頭賞月。

農曆十月十日是叫做『十日夜』的收穫祭典。

稻子的收割告一段落，是農神回山的日子。

「我只知道十五夜……原來今天也是賞月的日子啊。」

林檎望着又大又黃的月亮說道。

今晚不是滿月，而是隻露出右半邊的『上弦月』。

「十五夜、十三夜以及十日夜，這三天如果都是晴天，月娘有露出臉來，就代表會有好事發生喔！」

半輪明月高掛夜空，繼很難得地脫下了眼鏡，望着月亮。

而這半年來一直守護着稻田的案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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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放在一旁。

（注14：是稻草人的意思。）

『案山子祭』這個習俗，是在十日夜那天，獻上供品祭拜視爲農神化身的稻草人，祈求農神明年也能繼續守護田地。

另外，還會在這天舉行『藁鐵炮』的儀式，拿收割後的稻梗，結成束後，敲打地面（同時要吟唱咒語），有點莫名其妙就是了。也有人說這動作其實是爲了趕走地鼠，但依舊莫名其妙。

「無論如何，我覺得人們只是想找些名目賞月罷了。」

我一邊說，一邊喫着用來供奉稻草人的米糰子。

其實岐阜縣並沒有十日夜的習俗，這次的賞月是千葉哈密瓜農之子繼所策劃的，爲的是替艾莉娜打氣。

不過，主角艾莉娜卻因爲家庭因素無法參加。

因爲工廠關閉的影響，巴西親友們相繼搬家，她爲此到處奔波幫忙。

這並不是爲了身體健康，而是因爲只要沒了光線，就不能繼續農務工作。

小老闆則是很可愛地用前腳喫着米糰子。Lovely♥

回應大家的需求，農啪嗒啪嗒地跑去廚房。

「小、小愛那傢伙……不只去學校，還會跑來我家……！」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到他，好像是個經濟學者。是鍊金術師嗎？

沒有人說話，卻都用指責的眼神看着我。

『但是首相，TPP原則上是廢除關稅的協定，而國際上並沒有簽訂這類協議的前例……？』

「若真的想要弄明白，看這種節目，還不如找個瞭解狀況的人來呢！」

「玄米茶好好喝♥」

「呵呵呵……大家好啊！」

另一位參加者嗤之以鼻地說。

這好像是叫做『徹底討論！TPP問題』的節目。

（注15：「經團連」，社團法人日本經濟團體連合會的略稱。）

「啊，我也是。」

而大家的情緒低落，也都是源自這種無力感，也可能是因爲活動主角不在，有一種白忙一場的感覺……

『你想要的，是農協那邊的農民票吧!? 』

「我也很在意，還有艾莉娜同學的事也是……」

「……大家只是各說各話，完全沒在討論。」

他會叫誰來呢……？

談論政治本來就很難，更何況農業高中根本是首當其衝，話題十分敏感，感覺不能輕易提起啊！

使用剛收成的新米做的玄米茶似乎廣受好評。

『關於TPP，國內及黨內都有反對聲浪，想先請問總理先生，在這樣的情況下仍選擇參加協議的理由是什麼——』

「本來就是賞月大會啦，人當然是越多越好………………不過爲什麼連林太郎都在這裏？」

看來繼聽不下去了。

「……」

是在炫耀嗎？畜生！

「小愛是之前有來體驗入學的女孩子對吧？那不是很好嗎？她那麼可愛！爲什麼要逃跑呢？」

「那個。」

「什麼？原來你討厭小愛啊!? 」

只要我這位青梅竹馬出手，超市買來的平價茶葉也能變身成爲極品玄米茶。只要喝過一次，口味就被養壞了。

連林檎都這麼說了。

正所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不然開個電視好了！嗯！」

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就好了……但我知道，其實什麼忙也幫不上。

「「……」」

就這樣，場面突然冷了下來。

就算能靠手感摘下果實，也看不出它的顏色，無法判斷是否能夠採收。

「等一下喔……」

「農農～我想續杯娜！」

「不過，倒是有

『收穫之月』

、

『獵人之月』

這樣的說法喔！是太陽下山的晚上也能繼續務農和狩獵的意思喔！」

「好好好♥」

『沒錯！』

主持節目的女主播直接切入主題。

直接躺在緣廊上的娜塔莉，把頭枕在我的大腿上說。

「對啊，反而很難去觸碰……」

「社長大人，社長大人！」

「話說，林業也有和月亮相關的諺語喔！『木六月的竹八月的暗夜』，意思是說，在新月時期砍樹或是竹子，品質都會比較好——」

表情猙獰、兩頰卻泛紅的林太郎說。

澀味較少，容易入口，即使是討厭喝綠茶的娜塔莉也大口大口地享受着。

參加者中的一人大聲的說。

『非常……之大……』

『政府爲了加入TPP，開始與美國的事前協議，而今晚我們想請阿部總理大臣與各方學者徹底的討論這個議題。總理，請！』

「社長歡迎！」

空氣……好凝重……

『應該是吧！我這也是第一次啊。不過，請先看TPP帶來的經濟效應。大家覺得如何？』

我冷眼看着這位嚇得不停發抖的山男。

「像你這樣的大男人有需要逃跑嗎？」

金錢金上

出現了——！！

「呃，那個……讓我躲一下拜託！」

「嗯……」

「吸吸……啊～」

『那是因爲農民的競爭力不夠吧？TPP也具有安全保障方面的意義！應該要多爲日本全體着想——』

「你看吧！大家都這麼想好不好!? 」

我向後轉，朝着那個躲躲藏藏，畏畏縮縮的大男人說。

『保護的結果是什麼呢!? 重點在這裏吧!? 農民其實只是想要補助金不是嗎!? 』

「對了娜塔莉，美國也會賞月嗎？」

「…………欸？大家怎麼了……爲什麼這樣看我？」

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氣氛，我打開餐廳的電視——

三十分鐘後——

躲一下？

穿着痞痞的阿部總理，一面解開西裝的扣子，一面這麼說。喔呼！！首相帥喔……

「呦！社長好！」

我再喫了一個祭拜用的米糰子。

繼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

「因、因爲很困擾啊!? 突然，就說……要、要我和她

交配

……耶!? 」

『這只是紙上談兵啊！』

『我纔想知道，你到底從經■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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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多少好處!? 』

這玄米茶可是農親手翻炒玄米再混合茶葉的『農特調』喔！

一陣沉默……

替大家續杯的農端着玄米茶回來，臉上帶着微笑。這對曾經把農當成『理想妻子』的林太郎來說又是一次傷害。

林檎和坐在她膝上的小老闆一同望着月亮，啜飲了一口熱茶，啊……的嘆了一口氣。

不論哪個國家，農民對自然的變化都是最敏感的啊。

「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爸我媽竟然很喜歡那傢伙，收養小愛的仙田爺爺也一直說什麼『如果是林太郎，我也能放心離開人世了……』，連F班的人都不願意救我……」

「是啊！我身邊也有一個這樣的人，非常能夠理解。」

『政治就是氣度！什麼都要試試看纔行。』

我同意農說的話。

「「……」」

纔剛到十一月，夜晚的溫度下降許多，是最適合來杯熱茶的季節。

「好恩愛喔～真令人羨慕！」

說完，繼便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編輯郵件。

他雖然是同政黨的議員，卻與阿倍首相不同，屬於反對派。

「是啊，我一直很在意這個議題，但在學校幾乎沒機會討論。」

『TPP開放大量的低價農作物進口，日本的農業將全滅。面對農地大，人工低廉的海外農業，零星的日本農業是不能勝出的！』

『加入TPP對日本全體的國家利益絕對是利大於弊！日本製品是世界第一！日本的農產品品質也是世界第一吧!? 這麼一來只會開發全世界的市場，越賣越多，對農民絕對是有利的啊！』

「呃，也不是討厭啦……她雖然是用強迫的……但

她是有說她喜歡我啦……

」

※

「真是的……難看死了。平常一直叫說『想要女朋友！』、『想要受女孩子歡迎！』，等到有女生主動出擊了，卻嚇得逃跑。同樣身爲男人，我覺得很丟臉！對吧，繼？」

「啊，請多指教。」

「是不會像日本這樣舉辦祭典啦！」

「喔～」

『一個連糧食自給率都不到五成的國家，談什麼安全保障啊!? 如果真的爲國家着想，應該要保護農業纔對啊！』

「學校還有人比繼更瞭解嗎？是老師？」

如果在白天先決定採收範圍，靠着月光是可以繼續工作沒錯啦。

我和林檎，還有娜塔莉全都社長社長地叫着。金上一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們，最後還是把話給吞了回去。

不過……

看起來是很瞭解沒錯啦！

但沒想到會是她？

有一種問題兒童都來自異世界的衝擊。YES！是好朋友叫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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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6：改編自輕小說《問題兒童都來自異世界》，第一本的副標題。）

無視我們的瞎起鬨，金上從包包裏拿出了一個竹葉包裝的點心給農。

「請笑納……」

「真是的！不用這麼客氣啦♥」

農開心的看着裏頭的牡丹餅。

「稍微等一下喔？我現在就去泡茶。」

「請坐……」

金上在緣廊邊坐下。

而我坐在她身旁。她沒有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對我說。

「……艾莉娜受你們照顧了……」

「！這沒什麼——」

「這對她來說不是第一次了。雷曼兄弟的時候也有類似的經驗……」

「……嗯。我知道。」

某程度，金上是代替艾莉娜過來的。

這女人會被叫做『社長』並不只是玩笑話而已，她是真的像這樣受到同學們的倚重。

「妳的意思是說……我們爲了能喫飽，而買斷未開發國家的糧食，害他們發生饑荒……？爲了『安全』，購買強佔喫也喫不完的糧食嗎……？」

「米、麥、玉米全都不足的狀態，而供給方的開發中國家卻常有頒佈禁運的情況。這可能是對需要方的先進國家採取的政治力牽制，但也間接造成負責糧食生產的未開發國家的大規模饑荒發生。而像這樣需求大於供給的狀態，將會持續惡化，卻不見改善的辦法。」

在說什麼……!?

聽完金上說的話，農整個人愣住了，嘴巴張得開開的。

「大家的意見是……？」

「更何況前提條件完全不一樣……安全保障的方法當然不同……！」

只要超過保存期限，即使還能喫也全部作廢丟棄。

「!? 其他還買了什麼……？」

「什麼爲什麼，當然糟糕啊？完全仰賴進口，若是發生農業災害，糧食來源不就有危機了？就是糧食安全保障的部分啊？」

這就是……經濟……

「「……」」

緊緊抱着小老闆，林檎表示關心。

老家務農的我和農，只要有對農民不利的部分，心情上一定會先反對。

「就像對產油國來說，石油是資源一樣……對什麼都沒有的未開發國家來說，『土地』是他們唯一的『資產』……爲了活用他們的資源，當然歡迎先進國家的資本進駐……」

「這麼一說我就懂了……」

「欸？」

繼把月見糰子遞給她。

「如果照這個原理思考……日本若想要穩定確保糧食的輸入，就必須持續維持世界經濟大國的地位……！而那地位纔是日本的生命線……！！」

「比起日本國內種植，還不如進口更多……嗎？」

回覆平時的樣子，金上用着如豺狼虎豹般銳利的眼神看着我們。

「怎麼會這樣——」

「所謂的『安全』……也就是『風險』得分散……！如果只是日本一國的生產……當然無法應付農業災害……！」

「是啊，不太瞭解。」

但日本的食物確實多到滿出來。

「那、那——」

「爲、爲什麼啊金上!? 防止他國停止出口的方式，不就是提高國內農業生產率嗎!? 安全保障不就是這個意思!? 」

「土地。」

原、原來如此……

曾經看過這個世界的繼說。

日本稻米的年間產量是在八百五十萬噸左右。

啊！對、對啊！！

接着從她口中……透露出驚人的事實……！！

繼回答。

「不是這樣娜！」

而有錢人——就是我們日本人。

「所以呢？爲什麼……找我過來？」

又加上國土廣大，一個區域收成不佳，只要靠另一個區域的豐收補足就好，光是在國內就能分散風險。

「也就是說，日本平時就必須是一位『好顧客』……！一定要讓提供糧食的國家認爲日本的需求穩定且有一定的數量，是一位『老顧客』……！持續確保糧食途徑纔是真的安全保障……！所以要不停地買……甚至多到丟不完……！！」

更別說灌溉水源、運輸道路、港灣及通信設備等建設。

疙瘩……

「這樣……爲什麼會很糟糕呢……？」

金上靜靜地說。

我用了剛剛纔從電視上聽到的字眼。

「生產糧食的國家會有饑荒？爲什麼……？」

「世界的糧食進出口，通常是被逼迫的。」

……糧食自給率低，竟然與日本糧食安全保障有關……？

「像是糧食這樣一次性產品……第一次產業的產品，基本上是從貧窮的區域流向富裕的區域……！從沒有錢的人流向有錢人……！相反的情況幾乎不可能發生……！這就是……自由經濟的結論……！」

金上淡然地說。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金上像是在反擊似的向我說明。

而僱用行爲，能爲國家帶來稅金收入。

「雖然不太清楚，但TPP就是讓外國的農產品變得更便宜不是嗎？如果是這樣，日本的農產品一定會受到打擊，農家一旦數量減少，糧食自給率就會下降。這樣不是很糟糕嗎？」

林檎歪着頭。

「……請想像一下。」

「爲、爲什麼啊！！」

「農林水產省本來就是爲了保護國內農業而存在的組織……同樣負責穩定提供國民的糧食。目的既然是這兩項，也不得不提倡自給率的提高，反對TPP協定……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失去存在意義……」

林檎陷入混亂。

穀物不足量接近這數字的五倍啊……

土地……？

而那些超過的部分，就會外銷出口。

「「!? 」」

就像是良田同學之前的演講一樣，就算把日本的可耕種面積全都使用，頂多是讓全國人民不要餓肚子而已。如果只喫米的話，是可以讓糧食自給率達到百分之百，但最多也就如此。

「開發國家購買未開發國家的土地，在那裏生產農作物造成『耕者無其田』的現象——這已經造成新一代殖民主義問題。」

「我們正在討論TPP，想要聽聽妳的意見。」

「另一方面，飢餓的窮人們來，卻要你降價販售……沒有確實能收到款的保障，自己又有家庭要養……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把糧食賣給誰呢……」

「日本一年有兩千三百萬噸實物廢棄物……一人約一百七十公斤，廢棄量是世界第一……但這『廢棄量』……纔是安全保障的真正用意……」

「原、原來如此！」

面對這種選擇的窮人是未開發國家。

「在那片土地上生產供給自己國家的農作物，爲了控制當地的人，還會僱用武裝傭兵在田地旁戒備，以確保農作物能安全到他們手上。就像這樣，買下世界各國的土地，以穩定的糧食供給爲目標……這也是另一種糧食安全保障。」

雞皮……

「這是平衡點的問題……但確保多途徑絕對是必要的……這麼一來，自給率當然會下降……」

「未開發國家的政府……反而是舉雙手贊成，熱烈歡迎呢……還把自己的國人趕走，積極地邀請其他先進國家的企業向他們買地。」

相反的，美國或是澳洲，隨隨便便就能讓自給率破百。

金上直接回應農的疑問。

金上是這麼說的。

「如果考慮到日本的糧食安全保障……糧食自給率絕對不能高……！！」

先進國家的企業進駐，能導入最先進的農業技術。

「所以是什麼方法……？」

「欸？」

「原來如此……」

金上「呵呵呵……」的笑了。

「日本確保了世界各地採買糧食的途徑……！所以，即使某些地區有什麼重大災變或是發生戰爭，糧食供給遭到中斷，也能從其他地方取得……！」

便利商店或是連鎖外食餐飲。

「呵呵呵……原來如此……」

到底……!?

「日本啊……」

而這樣的行爲真的有意義嗎……？

「美國農務省發表的，今年穀物供給及需求量，生產量二十二億四千三百五十九萬噸，消費量卻高達二十二億八千四百九十九噸，約有四千噸的不足。」

「呵呵呵…………這還算好的呢，如果只有糧食的話……」

「「……？」」

「應該是反對吧！雖然不太清楚。」

去過超市就知道，結束營業後，會有大量的廢棄品出現。

確實，如果是糧食自給率低的國家發生饑荒，倒不是不能理解。

「呵呵呵……很遺憾的，並沒有那回事。」

林檎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自己在未開發國家從事農業……對岸拿着大筆大筆的錢來找你，要你高價賣出農產品……」

但是生產糧食的國家爲什麼會……？

「向世界購買的糧食……佔全世界農產品生產量的百分之一左右……世界人口超越七十億，一個國家，竟然就買了這麼多的糧食……怎麼說都不應該是用來浪費的……」

明明有這樣的餘裕卻還是從外國大量進口糧食……只會讓人覺得是隨便買隨便浪費。

「不、不過啊！！農林水產省一直說糧食自給率不能再降低了啊!?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

什麼……

這傢伙……！

答案很明顯，一定會賣給有錢人。

「這、這種是被允許的嗎!? 開發中國家的人應該不能接受吧!? 」

突然，娜塔莉開了口。繼也是毫不意外的樣子。

「對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發展這些的未開發國家來說絕對是好處……沒有理由拒絕啊……」

「可、可是……把土地賣給其他國家，這樣……不行啦，不是嗎!? 」

「那我問妳——」

金上的眼神發亮。

「這和美濃田茂市積極招商，邀請工廠進駐的舉動有什麼不同？雖然是國內企業沒錯……但在那裏工作的人都是海外的移民……！接受了近一成的移民人口，不需要他們的時候就把人趕回去……！」

「「！」」

「該說是政策的錯……企業的錯……還是，自願來這種國家的外來移民不對呢……如果有人這樣問我，我一定會直接回答『都是貧窮的錯。』……！」

金上的這番話，直接重擊我的心臟。

幾天前，自己不才在如此富裕的日本體驗到這件事嗎……

「我並沒有樂觀到覺得……只要有錢就能獲得幸福。不過……貧窮卻着實是不幸的……否定這句話的人，一定不知道真正的貧窮是什麼……！」

世界糧食現況，需要超過供給。

也就是說，這世上的不幸比幸福來得多。

從全體來看，糧食不足的量或許只有一點點。

但就是這一點點的不足，令人類感到恐懼。

而這樣的恐懼，讓人類開始搶奪食物。

只要大家願意分享分配應該是足夠的啊……爲了自己穩定的幸福，而讓其他人陷入不幸……

「而且——」

金上繼續說。

「賣出土地……能得到金錢也就算了。如果能導入農業技術，國家全體的生產力也能獲得提升……至少，能降低捱餓的可能性……但這世上，卻有國家採取更卑劣的手段保障糧食安全……」

比買過剩的糧食、買土地更卑劣的手段？

這部分我瞭解。

「娜!? 這、這個……娜？」

「「？」」

「掌控穀物輸出的『穀物流通企業』，和將肥料、農藥、F1作物成套販售給農民的農生技企業。」

「……金上，這是什麼意思？妳想說什麼？」

「林業面臨自由化的時候，因爲運輸費差及國產木材的高品質，被認定完全不會造成影響。而當時正逢戰後恢復期，對木材的需求很大，能有便宜的外材進口當然不是壞事——」

「無知啊……」

金上修正了林檎所說的話。

話題突然轉到她身上，娜塔莉顯得焦急。

『就在剛纔，首相於電視節目中，正式表明將參加TPP協議——』

「拿自由化當時的林業和現在的農業比較……本來就不對……完全就是錯誤的假設……單用免關稅這點做連結……實在太牽強了……！」

聽完他這麼說，繼深深地點了個頭。

金上激動的吶喊，彷彿一記直拳，從正面襲來。

「對啊！價格會崩盤吧!? 」

「呵呵呵……與其問我……」

「早就，開始了……實在太遲鈍了……在我們誕生於這個國家之前……不，戰爭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我們……在戰場上……？

她所說的『戰爭』。

『爲您插播一則即時新聞。』

「你有看過平均年齡七十歲的公司嗎？這樣的公司會有競爭力嗎？單憑有限的成功案例就想激發戰意……如果從TPP中將特定的品項去除——堅守稻米和砂糖這兩項產業，是絕不可能從這場戰爭獲勝的……再過不久，中堅分子將會消失……而難得的後繼者們，竟還不知道自己站在戰場上……」

「……等一下？」

「呵呵呵……」

「美國農民其實也不完全支持TPP娜！」

沒有子彈，沒有流血，而以搶奪糧食和土地的新形態戰爭。

洗完澡後，我回到房裏，整理好明天要用的東西。躺在牀上卻沒有睡意，於是將窗戶打開，讓秋夜的冷空氣透進來。

這樣有辦法討論出什麼結果嗎？

繼回應了我的問題。

「所以……TPP其實是對美國最有利？」

「一開始耕作和農講的沒錯，反對TPP的人，通常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每個人都發表對自己有利的主張，到最後不知道該相信誰纔好——農林水產省和經產省所提出的數據就完全不一樣。」

「「什麼！！」」

「不只農業，就因爲病源是政治和經濟界所以才更嚴重。不知道自己早就輸給了世界，還把責任怪到農業蕭條頭上，試圖正當化自己的過錯。將只要參加了TPP就能讓日本奪回強權的幻想加諸在人民身上，最後，他們自己也相信起這件事來了……爲了引起學者及媒體的注目而誇下海口，部下們也熱中於權力鬥爭與預算，只會向上頭報告對自己有利的事……這個家的大人們，誰曾真心的想過要爲農業付出心力。一切都太遲了……」

「適地適作……嗎？」

「很遺憾，有的。因爲高品質且供給穩定的外材，國內林業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金上，那是？」

受到衝擊的林太郎。丟了四天農的臉，他完全就是個情報弱者，從剛纔開始就一句話也不敢講。

是因爲他們已經沒有關稅了嗎？

如果岐阜的高山周邊種了很多的番茄和菠菜，就用那些作物換取金錢，再購買其他需要的東西。

「「……？」」

「生產量超過需求……這樣美國的農民沒有影響嗎？不是應該要做生產調整嗎……？」

「美國可以生產大量的農作物，當然也有他們種不出來的東西，譬如說咖啡。」

「呵呵呵……用不着擔心……」

金上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們。

「就如同林太郎所說的，林業存活下來了。這是事實。農業可能一時受到打擊，但也能借着這個機會從打破傳統栽培方式，轉型爲與自然調和的新一代農業——」

繼對陷入混亂的我們說明。

「……現在，日本農民的平均年齡接近七十歲。」

之後，賞月大會直接解散，林太郎和金上回家了。宿舍的大家在沉重的空氣下回到各自的房間。

「呵呵呵……要未開發國家處理自己生產過剩的作物，同時又因握有那些國家的糧食命脈，還能實質上支配他們的產業……這就是美國確保糧食安全的辦法……以穀物……支配世界……！！」

如果真是這樣——

林檎好像想到些什麼，一邊整理字句，一邊說。

「無法生存……！在這個世界上……！！」

「真這麼想……會死喔……！」

「……但是，如此的衝擊卻打破了固有商業模式及林家的改革意識。因爲國際性的競爭，帶起了國產林業的品質提升。」

……頭還有些暈暈的。

「沒有任何問題嗎？」

什、什麼？

「關於全項目的自由化，到底會對日本農業帶來什麼影響……其實可以從其他產業看出端倪。」

「如果真是這樣，到底是誰說要成立TPP這個協議的啊？」

「就說已經太晚了嘛！！」

娜塔莉趕緊跳出來澄清。

「所以……日本的農業已經沒救了嗎……？」

她將視線投向娜塔莉。

金上突然喃喃自語了起來，繼一臉疑惑的看着她。

林……業？

林檎沒自信地說。

「

別開玩笑了……！

這就是

戰爭

啊……這不叫

戰爭

嗎……！」

糧食從未開發國家流入先進國家，應該不可能有相反的情況吧!?

「原、原來是這樣……我完全不知道耶……」

結果還是不行嘛！

然而，像是在追殺我們似的，電視報導了這樣的消息。

「美國農民其實也會害怕日本的高品質農作物進口娜！不只日本，紐西蘭的乳製品同樣具威脅性娜！美國農民的生活也很喫緊，幾乎是靠補助金度日，完全不賺錢娜！」

「我……那麼笨，這麼專業的事情，我當然不瞭解啊！從我出生開始，就有外材的進口，怎麼會知道以前怎麼樣呢……但最近國產林業的狀況不錯喔！外銷也很好。」

她咬牙切齒，發出狼嚎般的吶喊。

等、等一下啊！

「不是沒救了……」

「尤其是近年來，農生技企業逐漸壯大，在他國的土地所種植的作物，全是適合大量生產的F1品種。藉由掌握穀物和種子，在世界上得到霸權……這就是美國人所打的主意。」

但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絲動搖和不安。

「「……!? 」」

「多餘的糧食……只要賣給未開發國家就行了……」

這麼一說，好像沒聽林業的人提到TPP的事。

「「不過？」」

「還不如問那位美國人比較快吧……？」

「於是美國便像這樣和未開發國家協議，『你們的國家所生產的咖啡十分珍貴，這樣好了，你們只要種咖啡豆就好，糧食美國會便宜賣給你們的。』」

就能理解爲什麼有人主張要守住稻米生產這塊。

「林業。」

!? 金上……？

一字一句都加重了語氣。

「林業約在五十年前自由化，關稅完全是零。因此……有一派的人主張，或許能從現在的林業看出農業自由化後的未來。」

「美國有很多土地娜！所以可以種很多作物，只要生產量超過需求，就不怕災害或是欠收。這就是美國的安全保障！很簡單娜？」

「不過——」

言詞極爲激進，除了金上，其他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氣。

「或許是有些勉強，但——」

只要有戰爭——就有輸贏。

「…………遠離戰線後，現實會被樂觀主義給取代……而以樂觀主義爲中心思想所下的決定，往往是看不到現實的……在戰敗後尤其如此……」

繼冷靜地問。

就連政府內部，都無法確切評估TPP所帶來的影響啊……

「繼，那是……？」

「是這樣嗎？林太郎？」

「或者應該說，用交換的比較適當。」

美國雖然領土廣大，想種植咖啡那類的熱帶作物卻很困難。

※

「？妳在說什麼？至少戰爭還沒發生——」

「是早就沒救了。」

「沒錯。像這樣以國家爲單位分散產業的行爲，就叫做『國際分業』，而貿易自由化，也促使了這樣的分工方式，各國依照土地和氣候發展最適合的產業。」

「……藉由TPP，打破傳統無機栽培的模式啊……」

這也算一條路不是嗎？

而繼是因爲反對GM作物進而反對TPP，既然政府都已經決定參加協議，也應該以國內農業的轉型爲考量重點。

放棄使用農業及化學肥料，走向有機栽培——

「這麼做的話，生產量會減少……但TPP如果能增加外國作物的供給量，國內生產量減少也不會有糧食不足的問題。」

道理說得通，不過這麼做是對的嗎？

農家只要種出安全且高價的作物就好，然後外銷賺錢。以戰略來說，這樣真的正確嗎？

那麼，日本的消費者又如何呢？

日本相當富裕，物價也相對的高，並不是每個家庭都喫得起高價的有機作物。

大部分的家庭還是以便宜的進口作物爲主，若是將繼的想法付諸實行，會加速這種傾向。

而他本來就是出身於哈密瓜農家，種植高價作物的想法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

但我是平民，真要說的話，是窮人家的孩子。

以富裕階層爲主的農業，怎麼樣都給我一種違和感……甚至是抵抗。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讓更多人喫到便宜又安全的農產品。

只不過——

「早就已經結束了啊……」

金上所說的話，像是一根刺一般，插在我心裏。

國家、企業、消費者……其實已經放棄了日本農民。

超市雖然有賣國產蔬菜，就算哪一天不再供應，消費者也只會說一句「那也沒辦法啦！」，然後購買進口產品吧！不論我怎麼爲消費者着想，能不能讓對方知道又是另一個問題。

比起這些，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反對TPP的農民，還想不出其他的農業再生計劃。

「怎麼了娜塔莉？發生什麼事了？」

即使阻止了TPP協議，農業衰退的現況也無從改變。

「……呃……嗚……」

「……耕作……」

我回應了敲門聲。

娜塔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站在門口。

斗大的淚珠從她白皙的臉頰上滑落——最後，她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娜塔莉的爺爺倒下了……」

叩叩。

「是誰？門沒鎖喔！」

農人雖然以『反對TPP』的形式團結在一起，但如果沒有這件事，連聚集在一起都很困難。

所以金上纔會這麼說。

好像回到了小女孩的樣子……

她試着開口，試着動起嘴巴。

『發現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