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 令和米搔動
《農林》 · 白鳥士郎 · 9679 字
「這裏就是東京啊……」
剛踏上東京站,我就被眼前宏偉的車站規模與川流不息的人潮徹底震懾住了。
我之前還覺得名古屋站已經夠大了,但和東京站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話說回來,明明已經出了新幹線的檢票口,卻還在車站裏面是怎麼回事?閘機還退回來一張票!?
「嗚哇!? 爲什麼只有我出不去!? 」
「農!票!檢票口退回來一張,快拿!」
果不其然,農忘了拿票,被閘機卡在了原地。她不僅揹着超大號的雙肩包,還拎着一個神祕的冷藏箱,在閘機口磕磕碰碰,給後面的旅客添了不少麻煩。
「我都說讓你少帶點行李!? 那冷藏箱裏裝的什麼啊!? 」
「呃…………食、食物吧?大概?」
對連有人值守的車站都不太習慣的我們,東京站毫不留情地來了一個大都市的下馬威……
車站的工作人員也都繃着臉,一點也不親切。
要是能像長良川鐵道的員工那樣友善就好了……
「雖然出了新幹線站臺,但這裏太大了,完全摸不着方向……交給繼和良田同學可以嗎?」
「明白了。總之先去山手線的某個車站吧。」
繼打開Smart EX,和應用名稱一樣
聰明
地掃碼通過了閘機,走到前面開始帶路。
後面是抱着小老闆籠子的良田同學。
我和農戰戰兢兢地跟在末尾。
「畑耕作,你到底想去哪裏?」
「原宿,或者六本木吧?還有秋葉原。」
其他地名我就沒什麼概念了。
簡直就像百貨公司的地下食品街。讓人差點忘了自己還身處檢票口內側。這裏真的是車站嗎?
這裏缺少的——只有一樣!
人們瞪着充血的眼睛,嘴裏喃喃着這些話。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
我覺得問題不在那裏……
「嗚嗚……看過這些喫的,反而更餓了……好難受……」
可是……戰後已經過了八十多年,饑荒的時代早已被遺忘。經歷過戰爭的人也幾乎都不在了。糧食管制法也在平成七年被廢除。
令人驚愕的事實。
我們第一站直奔便當賣場。
「嗯。那我要這個『牛肉滿滿!肉擠肉便當』……嗯!? 」
「嗯、嗯……」
繼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哇!? 」
「嗚嗚……肚子是餓了,可種類這麼多,反而不知道該選哪個好……」
可自從幽香本人來到岐阜,那些念頭就被我徹底拋在了腦後……
想去的地方好多啊!
「這、這整片……都是店鋪……?」
在林檎來之前,我滿腦子都想着離開岐阜前往東京。
不過東京站有大量海外遊客,所以比起現金,刷卡或手機支付纔是主流。感應支付也隨處可見。
「「什、什麼——!? 」」
更何況,這裏明明不缺喫的。
我和農同時驚呼出聲。
「對不起大家。良田爲了維持她那豐滿的體型,需要攝入很多熱量。」
我喫驚道,繼一臉抱歉地解釋:
就像在看一部溫馨治癒的農業動畫,結尾處卻突然蹦出了喪屍一樣……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與違和感瞬間蔓延開來。
「別、別把人家說得像荷斯坦牛一樣!非要拿牛比的話,也得是黑毛和牛!」
領頭的繼提議道。我和農乖乖地點頭。能坐上只在『山手線遊戲』裏聽過的山手線,光是想想就讓人激動不已!
我明白了繼想說什麼,替他喊了出來:
「其實……我也沒帶那麼多現金。家裏人會給我買需要的東西,但不讓我帶太多錢……」
農從包裏拿出用鋁箔紙包着的飯糰,就在這時!
「是米……」「白米……」「國產的米……嗎……?」「想喫……想喫……」
「……因爲在車站所以這麼貴嗎?去超市的話,一定有便宜的食物賣……對吧?」
咕嚕嚕……良田同學的肚子發出了悲慘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像牛叫。
「是那家店嗎?好大啊。」
「那、那個……你們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因爲不能拎着寵物籠子在食品樓層亂轉,所以繼決定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等候。
她想買的便當——赫然貼着5000日元這個驚掉人下巴的價格標籤!
「我懂我懂!眼睛都看花了!」
而且其他的便當也基本在3000日元以上!?
「我想去淺草看天空樹!」
說到底我哪都沒去過啊。
東京這邊很多人用無現金支付。
PayPay在美濃田茂也相當普及了,但還是有很多隻收現金的店,用起來不太方便。
「那我們去『GRANSTA東京』吧。」
就在飯糰要被搶走的瞬間,我一把揮開了那人的手。
「有嗎?什麼聲音?」
「大家快看!這個賣場裏……一粒米都沒有!!」
農幾乎整個人扒在展示櫃上,饞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不過別看她這幅饞樣,錢包可是捂得嚴嚴實實。
「所以說那個派派支付……不對!Pay、PayPay 我從沒用過!」
有多到喫不完的食物。
「不。這層樓和下面一層,全都是。」
「派、派派派的聲音……?」
仔細一看,大家手裏攥的不是錢包,而是手機。
還可以見到憧憬的偶像草壁幽香……
「沒事吧!農!? 」
「嚇——!」
「大小姐,你想買什麼吶?」
「不然奶水會變少吶。」
「別大意,中澤農!畑耕作!情況有點不對勁……!」
「我先去趟洗手間,然後帶着小老闆在附近等。你們慢慢逛吧。」
「反正……這價格我和農肯定買不起。」
「良田!耕作!你們沒事吧!? 」
這裏不光有車站便當,據說還入駐了日本全國各地的知名店鋪。
「傻不傻啊!那一帶全是坡地,根本不適合放牧。」
「無現金支付呢?」
釘在了那個再普通不過的飯糰上。
良田同學的話,用
派派
支付說不定真能買到東西呢。
(第二次問了?)
「那我想去東京塔、東京巨蛋……啊!還有武道館也要去看看!」
總覺得只要到了東京,就沒有做不到的事。
「你是說PayPay吧。」
新鮮的生魚片、剛出鍋的炸雞塊、爽脆可口的沙拉。
「到了。」
「那個……在那之前,你們不餓嗎?」
人心之荒蕪,恍惚間彷彿回到了戰後初期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這就是東京的日常嗎!? 大城市好可怕。
「哇啊……一眼望不到頭吶……」
這……全部逛一圈要花幾個小時啊……?
是這樣嗎……那搞個果園什麼的會不會好一些?
「不好了!我剛纔看了一下餐飲街——」
我們習以爲常的大米。
良田同學卻扭扭捏捏,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道:
「總之先去山手線的站臺吧。坐山手線,原宿和秋葉原都能到。」
面對這異樣的光景,連良田同學都不禁畏縮了。
他因爲帶着小老闆,只能停在店鋪外的過道上,但他正拼命朝我們這邊傳達着什麼。
仔細一看……不只剛纔那個上班族。
名古屋站已經夠大了,但東京站的規模完全是另一個次元。光是特產賣場就能容下整個名古屋站。這裏真的是車站嗎?
「這、這什麼價格!這不是宰人嗎!」
「現在!? 新幹線上不是剛喫過鬼饅頭嗎!? 」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農的手上。
「說起來小耕,你之前不是說要在原宿種田養牛嗎?」
也對。說不定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來東京站了。
「跟我太爺爺說他以前復員時在上野車站看到的景像一模一樣吶!」
良田同學顧不上飢餓,擋在了農身前。
「Pay……?」
東濃引以爲傲的超市『Valor』裏,一個可樂餅才賣30日元……這裏的物價怕不是美濃田茂的一百倍左右?
農旁邊的良田同學也在挑選菜品,卻顯得心不在焉。她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小聲問道:
「不過難得來一次東京站,我也挺想嚐嚐電視節目裏經常介紹的那些站內甜點和車站便當!」
「這怎麼回事!? 簡直就像戰爭剛結束那會兒,大家瘋狂爭搶白米一樣……?」
「沒辦法。我把帶的飯糰分你一個——」
在繼的帶領下,我們艱難分開摩肩接踵的人海,朝着匯聚了特產店和餐廳的區域走去。
良田同學拿起便當,整個人驟然僵住了。
「我說你們倆。繼還在等着呢,差不多該決定了吧。」
「說得也是。畢竟回去的時候不一定坐新幹線。」
旁邊一個上班族模樣的男性猛地變了臉色,瘋了一樣伸手就要去搶農手裏的飯糰!!
因爲終於踏上了嚮往已久的土地,興奮感漸漸蓋過了不安。
在這個偌大的東京站裏,竟然一粒都找不到!
「總之快跑!大家到這邊來!」
「可、可是……要怎麼突破這個包圍圈——」
繼朝我們呼喚,良田同學驚慌失措,而我大喊一聲:
「農!坦克!」
「看我的——嘿咻!」
農一馬當先,撞飛了撲來的羣衆!
從秋天開始就爲過冬囤積厚厚皮下脂肪的農,直到盛夏來臨前都不會掉肉,因此成了攻防兼備的最強坦克!
「去站臺太危險了!我們直接從最近的檢票口出去!」
「明白!」
農按照繼的指示,朝檢票口衝刺。真可靠啊!
「看到了!前面就是丸之內中央口的檢票口!」
那裏就是丸之內啊!……丸之內?
「丸之內是哪?! 」
「就是電視上常看到的東京站正門口!」
「太好了!趕緊拍張照…………嗯?! 」
就在這時——我們目睹了更令人震驚的景像,連身後的追兵都忘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這裏是……東京站……吧……?」
「是啊……千代田區、丸之內……日本的正中心……可是……」
我茫然地發問,繼也同樣茫然地回答。
「爲什麼?」
而盟約的憑證,就是那個聯名狀!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個名字。
起義……指的是那個起義嗎!?
「是啊。雖然發祥地在更靠近內地的白鳥,但直到現在,岐阜還保留着用太鼓演奏、以故事形式講述當年起義的傳統呢。」
「那是什麼?集體簽名嗎?」
良田同學拉了拉我的衣角。
面對皇居前廣場聚集的拖拉機和宣傳車隊伍,農惶恐地問道:
我和農一起說道,良田也沉吟着開口,
「「「起——義——!? 」」」
所謂筵,即是用稻草等編織而成的草蓆。在那草蓆上用墨寫好大字,再以竹竿撐起,這樣製成的簡陋旗幟便是筵旗。
「廢除消費稅」
「別耍我了!哪來什麼上皇陛下,又不是平安時代的院政!」(※院政:日本平安時代的政治形態,退位天皇仍在幕後執掌大權,被稱爲上皇陛下,良田以此質疑耕作的稱呼)
「杉本……?什麼來頭?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的政治家……」
「令和農民起義」
這場起義……或者說這場示威遊行的主辦者,莫非跟岐阜有什麼淵源?
接着,一個男人出現在了宣傳車上。
「我們郡上的人,從幼兒園起就看習慣了吶。」
良田同學滿臉驚愕地說:
「啊!那是——!!」
「對、對不起……?」
「爲什麼……?」
「我們農民黨,是全國農業從業者的代言人!」
詳細說來話長,但簡單講就是:江戶時代,農民們豁出性命向幕府控告大名的苛政,爲了確保起義成功而締結了盟約,防止有人背叛或告密。
看來良田和繼都不認識這個男人。
當天飄着小雨,皇居前和澀谷十字路口都冷冷清清,郡上卻聚集了足足一萬五千人。因爲我們那兒的人早就習慣了冒着雨跳舞。
自古以來作爲農民象徵使用的筵旗,如今竟出現在東京的中心地帶,齊刷刷對準皇居的方向高高揚起。
那次真讓人印象深刻。
「是真的起義嗎?但話說回來,是針對什麼的起義呢?」
繼也有點生氣了。良田同學雖然一臉混亂,還是連忙道歉。知錯就好。
確實如繼所說,很有鄉土氣息。很有鄉土氣息可是……
因爲在我們眼前,填滿東京站前整條馬路的——是本該出現在鄉下農村的東西。
「那是傘形聯名狀吶!」
「幽……香……碳……?」
這話題實在不適合在皇居前面討論。
「農民……黨……?是個政治團體嗎?」
誰又能想到呢,改元當天岐阜的熱鬧程度竟然遠遠超越澀谷和道頓堀。
「就是啊良田,我們在說正經事呢。」
時隔三十年再度改元,本就是值得大肆慶祝的喜事,原本只在暑假舉辦的郡上舞,也特意改到了五月舉行。
農小心翼翼地問:
「對呀。改元令和那天,良田同學不是也去郡上通宵跳舞慶祝了嗎?」
「唔唔唔……好像聽說過……!」
「可、可是跳舞也太不莊重了吧?」
「嗯。那應該是奧美濃地區流傳的義民傳說……《寶曆郡上起義》裏出現過的東西!」
「這、這是什麼集會……!? 好有……鄉土氣息……!」
「種米者無米可食」
「然後!引導我們的現代巫女,正是——這位大人!!」
即便親眼目睹這番景象,我心裏依舊半信半疑。
「包圍皇居的……那是筵旗?」
前方是江戶城。
車上面豎着一面旗幟,寫着『農民黨』。
然而……當我看到示威隊伍正中高懸的巨大布幕時,某種基因層級的反應被觸發了。
無數旗幟上,寫着這樣的話:
「喂,畑耕作。年號從平成改了嗎?」
還有聯合收割機和插秧機。
「我也沒在農業相關的資訊裏見過這號人物。」
「那是……木下嗎?」
「繼,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通宵……跳舞……」

「……要去看看嗎?」
站在最前面的繼呆若木雞,喃喃自語道:
「上皇陛下?人家身體很硬朗啊。」
「當時工和商都特別黏大小姐吶!」
「朕享山珍海味,爾等餓死無妨」
聽說還有不少專門繞着護城河畔慢跑的『皇居跑者』,可見這片區域有多麼廣闊。
我仰望着宣傳車,下意識脫口而出:
眼前確實有大批農民聚集起來好像在搞示威……但是欸欸欸?
「是啊。令和時代……嗯?令和?」
一輛輛輕卡緩緩駛過,車斗裏站滿了扛着鋤頭鐵鍬、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們。
爲什麼……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裏……?
「她明明已經復出當偶像了……怎麼會……」
如今的皇居所在地,從東京站就能看到外圍的石牆。
我們跟在緩緩前進的拖拉機隊列後面。
「我是農民黨黨首杉本圭太,也是這場令和農民起義的策劃者。但主角不是我,而是齊聚於此、來自日本全國心懷壯志的農民們,以及願意爲農家伸出援手的令和義民——也就是在場的各位!」
「良田你也知道嗎?! 」
不,也不一定。傘形聯名狀在其他地方也有流傳,也許只是用來烘托起義氛圍的道具罷了……
「難以置信!這個令和時代居然還有起義!而且這裏是東京吧!? 」
代替方纔自稱杉本圭太的男人,站上宣傳車的,是一位少女。
此時此刻,密密麻麻的人羣聚集在這裏,幾乎將皇居團團圍住。每個人手裏都高舉着某樣物件。
繼指着一臺宣傳車喊道。
行進的拖拉機。
這是一場……太突然、太意外、太戲劇化……也太輕描淡寫的重逢。
年齡大約四五十歲。
「耕作!好像有什麼要開始了!」
「良田同學,你這個梗要玩到什麼時候啊?」
布幕正中印着『神文』兩個大字,周遭如同魔法陣般,環繞着一圈圈密匝匝的文字。
「上一任天皇不是駕崩了嗎?」
「農民亡則萬民飢」
戴着墨鏡的男人透過麥克風慷慨陳詞。
曾被改編成電影的郡上起義,和治水傳說《千本松原》一樣,是每個岐阜縣民必須瞭解的歷史。它刻在了我們的DNA裏。
「南無阿彌陀佛」

「可能跟剛纔東京站內找不到一粒米的事情有關。」
「東京到底發生了什麼……?」
「救民」

「原來如此。故意寫成環形,是爲了讓人看不出誰是帶頭者吧……」
「嗯……」
爲什麼林檎會出現在抗議農民困境的示威遊行裏?話說巫女又是什麼意思?
彷彿要抹去接連湧上心頭的疑問,一個懷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全場。
「接下來請聽——《我的男友是農家長子》。」
輕快的前奏響起。
以草壁幽香之名活動的林檎,即便站在狹窄顛簸的宣傳車上,依然展現出了完美的表演。
起義一瞬間變成了偶像演唱會,圍聚的人們沒有熒光棒,取而代之的是紛紛舉起手機,對着幽香碳拍個不停。
「嘟嘟嘟嘟嘟嘟嘟————————!!」
拖拉機和輕型卡車的喇叭像打拍子一樣齊鳴,筵旗也隨之舞動。
面對這前所未見的熱烈氣氛,就連身爲偶像宅的我都慢了半拍。
我緩了好半天,才說出聽到這首歌的第一感想。
「不愧是幽香碳……真是首好歌……」
「是啊……給如今這個時代,大家都嫌棄的『長子』『農家』等標籤賦予了正面意義,即給農家長子帶去希望,也讓未婚女性覺得『嫁到農家也許不錯』!」
同爲農家長子的我和繼,內心都被深深觸動了。雖然農和良田正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們。
歌曲進入最後副歌時,氣氛達到了高潮。
「幽香碳——!」
「幽、幽、幽、幽香——!!」
「宇宙最強的歌姬復活了!!」
聚集起來的農民們幾乎都是中年男性,此刻卻個個淚流滿面,齊聲呼喊着幽香的名字。
比過去更加狂熱的粉絲羣體出現了……!
看到這樣的陣勢,就連素來膽大的良田同學都畏怯了。
良田抱起胳膊,收緊胸脯,沉聲說道。
而且歌曲的內容還是讚美農民。
因爲那樣更『自然』。
「謝謝大家!下一首要在農林水產省前面唱哦!」
農業圈子裏確實流傳着不少迷信似的說法。
草壁:那東西會把陽光吸走,我覺得不好。
「你什麼意思?! 」
又比如沒有行醫資格的人打着治療的幌子,把普通雜草榨出的汁液塗在人的皮膚上,謊稱能治好特應性皮炎。
我對此百思不得其解,繼伸手搭在我的肩上說道:

「耕作,能借一步說話嗎?」
問:原來發生過那樣的悲慘事情啊。
「原來如此。林檎回到東京,把一個邊緣邪教捧成了主流啊……」
繼把宣傳冊仔細摺好,安慰我道。
對於傳統農法這類算不上科學、但憑經驗似乎多少~有點效果的耕作方式,我們也並非全盤否定。
「嗯……」
草壁:現在黑暗勢力一天天壯大,爲了讓光明勢力重新站起來,我覺得必須和農民們一起挺身而出。我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情在寫歌。
「小老闆也來了哦!!」
我們連靠近她都做不到。
心裏好難受……
「可是……她甚至說『現在的首相是橡膠人』哦?」
就算我們在遠處喊破嗓子,或者舉起小老闆給她看,在這人山人海中,我們的聲音根本不可能傳過去。
因爲沒有否定的依據。
「對他們而言的『自然』,跟我們所想的自然完全不同,但嘴上說的都是『自然』這個詞。這個農民黨,似乎是故意在利用這種認知上的偏差。」
問:重新回到東京開始生活之後,您感覺如何?
而且這種人往往還會漫天要價。
聽說一旦在網絡迷上僞科學,就很難擺脫那種洗腦狀態。
「喂——!林檎——!」
反過來說,也沒有肯定的依據。
「就是說吶。即使像這樣聚在一起遊行,大家也還是一直盯着手機看。」
「嗯,說白了就是缺根筋。」
而且發完之後,他們還會查看自己帖子的回覆,以及同一時間別人發佈的內容。
『自然』這個詞,天生帶有一種近乎宗教的力量。
「「「她肯定信。」」」
問:您贊同農民黨活動的契機是什麼?
我們四個人是土生土長的農民,而且一直住在鄉下。
「宣傳冊?」
那些開着拖拉機、輕型卡車的農戶們另當別論,但農民黨的大半支持者,應該都是住在首都圈的普通民衆吧。
「這、這下……可不僅僅是把木下帶回去那麼簡單了……」
「……說起來,真的很奇怪。」
……曾經的同班同學,曾經的頂級偶像,如今成了陰謀論的宣傳招牌……
「這下我們非得把木下帶回去不可了。」
「這話出自良田同學口中,可太有說服力了……」
「怎麼了,小耕?」
因爲我是真喜歡幽香碳啊……
所以沒法完全理解那些從小在城市長大、和真正自然脫節的人的感受。
我攤開繼略帶猶豫遞過來的紙張。
「沒關係。把她帶回岐阜,扔進沒有網絡的環境裏,應該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總有那麼一些人否定化學肥料和農藥。
突然隱退的頂級偶像,就在眼前唱歌。
看上去像是介紹農民黨活動的宣傳冊——然而——
「我在那邊拿到的宣傳冊……你看看。」
可是——眼前的情況不一樣吧。
問:爲什麼日本的政治家要折磨自己的同胞呢?
「……以爲撒下種子、澆上水,就能年年大豐收。」
問:您對大型太陽能發電站怎麼看?
支持者們舉着手機,不停地拍攝在宣傳車上握着麥克風、笑盈盈揮手的幽香碳。
要是她在東京過得幸福,我們大概也不會硬要帶她回去。
在爲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惱的同時……我也對周遭羣衆的舉動心生疑惑,忍不住開口說道。
「東京明明有這麼多人,這麼多店鋪,什麼娛樂都不缺——可爲什麼大家總拿着手機不放呢?」
實際上對於那些從未真正種過地的人來說,比起企業研發出來的新農藥,或許把唸了一萬遍『感謝』的水撒到田裏,反而讓他們覺得更有效果。
確實。
「不用太擔心,耕作。」
林檎下去之後,杉本圭太又走上前,對着人羣喊道:
「跟那些四五十歲才第一次接觸網絡,從而自認爲『覺醒』的人相比,木下才十幾歲。把她拉回來的可能性很高。」
「你忘了嗎,耕作?剛從東京來的木下,連連作障礙都不知道。如果這裏的人也都是差不多水平的話——」
所有人都在隔着手機屏幕看待現實,再透過網絡這層濾鏡去談論現實。
剛纔不知去了哪兒的繼回來了,悄悄塞給我一張紙。
再沒有比這更有效的宣傳了。
「可那種僞科學,在平成年代不是已經被掃清了嗎?」
該怎麼說呢……訪談裏時不時蹦出來的一些說辭……看得人心裏陣陣發毛……
問:有研究指出,食用蜜瓜麪包會得癌症。
繼無奈地低聲感慨。我深表贊同。
「木下!這邊!看這邊!」
比如給大米取名『感動米』,五公斤就賣到幾十萬日元。
在場的這些人,和當年套着幽香碳抱枕套、懷揣着「我就是幽香碳!」這種莫名使命感的我如出一轍。而且我們還有個共同點:都是農民。
彷彿比起參加遊行,發帖本身更重要。
問:您爲什麼會來參加令和農民起義呢?
草壁:回到東京讓我喫驚的是,食物太貴了。東京的便利店比超市多,大家不得不在便利店買飯喫。光喫便利店的便當,營養肯定會失調。把便利店普及到日本,根本就是GHQ的陰謀。
草壁:因爲我自己也有過務農的經歷。當初對厭倦了東京的生活,宣佈引退之後,我曾在某個地方學習農業。
「說得也是!」
拍完視頻的農民黨支持者們並沒有去追拖拉機車隊,而是立刻低頭操作手機,把現場畫面配上文字發到社交平臺。
然後,在衆多拖拉機的護衛下,宣傳車朝着下一個目的地,農林水產省前駛去了。
可就是有人會偏離這個範疇,大肆鼓吹一些明顯毫無意義、甚至會危害環境與作物的方法。
「那孩子本來就有容易輕信的一面吶。」
草壁:日本人要是天天喫麪包,會胖到死掉的。我學農業的時候,有個很要好的女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胖……
「我們在這吶——!」
「感覺像是有一萬個以前的小耕湊到一塊了……」
「耕作,趁這個機會,我們先趕到前面去吧。」
「比起政治團體,簡直更像一羣YouTuber……」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拼命往前擠,同時扯着嗓子喊道:
「新興政黨農民黨的迅速崛起,以及令和農民起義的成功——關鍵全在木下身上。」
不過……這下可麻煩了哦。
而把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兩者聯繫在一起的,正是藉助『自然』之力復活的偶像——草壁幽香。
草壁:因爲農民黨代表杉本圭太先生在社交平臺上的發言,讓我覺得「說得太對了」。學農業的時候我就瞭解到,農民們明明那麼努力,卻眼看着人員越來越高齡化,日子也越過越苦。這都是因爲政治太糟糕。
「剛纔的歌聲太動聽了!關於演唱大家可以隨意拍攝、隨意上傳!讓我們藉着網絡,把她的歌聲、還有農民們的艱難處境,傳遞給全日本……全世界的人吧!喚醒那些還在沉睡的人,讓他們直面現實!請大家多多發佈相關內容!別忘了加上農民黨的標籤!也麻煩各位給農民黨的官方視頻點贊、訂閱賬號!」
都怪網絡這種東西。只要回到信號閉塞的岐阜,她一定能變回原來的林檎!
「呃呃呃呃~~~~~~~~~~~~~~~~?????」
也是啊————————!!
「問題在於……林檎自己是不是真信這些。再怎麼說也在農業高中上了一年學,她總不至於相信這種東西吧——」
草壁:仔細看就會發現,政治家的臉有些地方和普通人不一樣。我覺得巖澤首相是橡膠人,小和泉農林水產大臣是蜥蜴人。外星人根本就不珍惜地球,所以能做出這麼過分的行爲。
不管她是重新當回偶像,還是退出業界做回普通女孩——只要木下林檎能在這座大城市裏幸福地生活下去……
『解散農林水產省!』『解散財務省!』『共同守護日本』『日本正一步步被某人所掌控』
我實在不覺得,這些人有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