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課 父與子

「繼農林中金大規模拋售之後，中國和歐盟也開始跟進拋售美債了！恐、恐慌性拋售正在蔓延……！」

執政黨總部內驟然亂作一團。

攥着手機的大人們個個面色煞白。

「喂！股市也在崩跌！這跌勢也太瘋狂了！」

「難道雷曼危機要重演了?! 」

「那場摧毀了世界的災厄，竟然捲土重來了嗎……?! 」

我雖然摸不清狀況，卻也明白出了天大的事。原本爲稅制調整來此的國會議員與各團體代表，這會兒也顧不上正事，個個慌得六神無主。

「哪還有功夫在這兒拍農業高中生！趕緊去兜町東京證券交易所做現場直播！」

「日本央行那邊有什麼動靜?! 」

聚在幹事長會客室的媒體記者們扛起器材，呼啦啦一窩蜂衝了出去。

「大臣！」

像是和記者們交接一樣，安保人員快步闖進房間，

「剛接到通知，巖澤首相要召開緊急內閣會議！請您立刻前往首相官邸！」

「我成爲了大臣，所以大臣是我。」

農林水產大臣小和泉樹生神色凜然地說完，便帶着祕書官與安保人員離開了執政黨總部。這人但凡不開口，看着還挺有本事的……

「喂！再這麼跌下去，政權都要不穩了！」

幹事長——也就是良田同學的父親，對着在一片騷亂中始終氣定神閒的女高中生，語氣裏近乎帶上了懇求。

那位女高中生——金上虎於，正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凝注着手機屏幕上美債的價格走勢，彷彿要將這場亂局的走向徹底看透。

「…………」

片刻後，金上雙手交疊，平靜地吐出一句話：

「庫庫庫……連止損的決心都下不了的話，等着他們的就是強制平倉了。」

農林中金持有的那些美債，本該是用來扶持新型農業從業者的。

盯着手機的祕書官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經此一遭，執政黨和農林水產省的網上口碑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反轉。

「我剛纔在做的，是這個。」

「還是算了吧。」

「幹、幹事長！美國總統在社交平臺發了一條消息！」

滴滴滴滴滴滴——

……網上『農林中金』『美債』都衝上了熱搜，討論得熱火朝天。

手機通知聲此起彼伏，各大媒體紛紛推送了「總統宣佈取消關稅」的快訊。

「爸爸！那這麼說——」

之前還被罵得狗血淋頭，現在反倒成了拯救日本的英雄。

『日本農民贏了美國！』

金上發的這條動態，轉眼就有了幾千萬瀏覽量。

「是空頭回補平倉了。庫庫庫……我都聞到那些囂張一時的做空豬們爆倉的焦香味了。」

「但借的東西總得還。所以漲幅越拉大，他們就越扛不住，只能忍痛割肉平倉。」

金上用難得的溫和語氣對我說。

我剛纔居然親眼見證了世界改變的瞬間……不對，不是見證。

「話說回來，金上。你從剛纔就一直在手機上點來點去的……該不會是在……」

「簡單說就是跌得越狠，反彈就越強，這是世間萬物的規律。可真身處下跌行情裏，沒幾個人能堅信反彈會來。眼睜睜看着資產每一秒都在縮水蒸發，這種恐懼面前，能沉住氣不割肉跑路的人太少了。所以這世上，永遠是輸家多，贏家少。」

「做空豬？」

等着農戶們能親口說出這句話——

「好了。你們誰是領頭的？」

「我看好你，丫頭，你是破壞與慈悲的混沌共生體。」

這裏面肯定有幾條是金上發的。

果然！

她巧妙地引導着網絡輿論，不讓農林中金淪爲只會虧錢的反面角色。

而這之後的行情反轉，比之前的暴跌還要迅猛。

股價的下跌，總有人要因此遭殃。

「太、太厲害了！可是爲什麼會漲得這麼兇啊？」

「這和雷曼危機根本不是一回事。因爲只要那個男人改變主意，市場走勢瞬間就能反轉。而要逼他邁出那一步，我們就得不顧一切賣到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莫非是，行情反轉?! 」

『難道真是農林中金在瘋狂砸盤？』

「「「「「————就這麼算了?! 」」」」」

搞不好……農林中金從一開始就想這麼做了？

喂，那是別的漫畫裏的臺詞吧。（※neta《灌籃高手》裏的名臺詞「誰能掌控籃板球，誰就能掌控比賽」，Rebound在籃球術語上代表籃板球）

「大將。」

正因爲輕輕鬆鬆就能賺到錢，農林中金才遲遲不肯退出金融業務，政府和農戶也一直默許支持。

「別擔心，大將。」

「市場上的賣盤裏，永遠有做空的人。就是借別人的股票來砸盤，靠下跌賺錢的傢伙。」

他們長久以來一直在等，等着有人來叫停自己？

「直接V型反彈！剛纔的跌幅全都漲回來了！」

這顆輕描淡寫投下的輿論炸彈，沒花多久就在網絡世界炸出了軒然大波。

『農林中金的經營管理委員會里有農林水產省的退休官員，這事擺明了是和國家聯手做的。事實上農林中金動手前，農林水產大臣剛被叫去首相官邸。巖澤首相不方便直接和美國撕破臉，就找了農林中金出手。而被大米關稅針對的農林中金，也剛好要給美國總統看看日本農民的厲害。』

彷彿應和着金上的話，美債拋售潮愈演愈烈。我們的手機接連彈出新聞推送：「日經平均指數創下史上最大跌幅」。

雖多半是玩笑話，可我聽得後脊發涼，可別再說了。這守財奴要是再握了權，天知道安穩的中濃地區會變成什麼樣。

是我們，親手改變了世界。

聽完金上這通解釋，我還是一頭霧水。

一念及此，我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農協這波也太牛了！』

不止回到原位，更在以驚人的勢頭繼續暴漲！

「我是田茂農林高中的學生會會長，畑耕作。今天前來，是爲了說明對抗農民黨的方案——『V作戰』。」

「加倍拋售。」

順帶還打壓了農民黨的勢頭。

『關稅還是算了吧。』

上面是社交平臺的熱門動態。

就在我以爲股市和債市會一路跌到底的時候，變故突生。

而靠他人不幸牟利的這幫人，就被蔑稱爲『做空豬』。

「你說這個？」

「你、你這沒問題嗎！這是內幕交易吧，犯法的啊！」

緊接着，金上手指翻飛，又敲出一條新動態發了出去。

『我只能想到農林中金……不會吧?! 』

股市、匯市，所有盤面都在迴歸常態。

「……要是不肯平倉呢？」

「行情反轉了！」

看着金上笑得一臉暢快，我猛地回過神來。

金上看着我一臉緊張的樣子，狡黠一笑。

「庫庫庫……知道有鉅額資金要進場，不管炒股還是炒外匯，賺錢都易如反掌。」

「拯救了世界的農業高中生的提案，我總不能不聽啊。」

親眼見證了這場奇蹟的幹事長，重新請我們入座。

「原來如此……」

「有沒有興趣從政？剛好岐阜二區現在有個空缺。」

啪嗒。

幹事長對金上讚不絕口。

我們卻把這筆錢當成了賭本，跟着行情漲跌患得患失……做着和腳踏實地的農民最格格不入的事。

僅憑指尖輕點，就攪動了整個世界。

「誰能掌控

反彈

，誰就能掌控比賽！對吧！」

那是什麼，聽着像反轉術式一樣！（※反轉術式：日本漫畫《咒術回戰》中的技能，是普通咒術師難以掌握的高級術式的一種。）

金上把手機屏幕轉向我們。

聽了這話大家都放心了……纔怪呢。金上這麼說時做的事就算不違法，也是遊走於邊緣的灰色地帶。

「農林中金是虧了些錢，但反倒能借着這個由頭徹底退出金融業務。對未來的農民來說，這樣反而更好。」

不——

僅憑三寸不爛之舌，就撬動了農林中金。

可如今虧了錢，外界自然會要求他們收手。

「開玩笑的。未成年人不能炒股，這不是常識嗎？」

可金上絲毫不見慌亂，反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示意繼續加碼。

農在金上旁邊接了一句。

「還、還要接着賣?! 農林中金……整個日本都會破產的！」

在金上的示意下，我站起身，做了自我介紹。

區區一個農業高中生，居然逼得超級大國的總統低了頭。太厲害了！

而且好乾脆！

「……！」

『國內持有這麼多美債的金融機構，根本沒幾家吧。』

「「…………」」

這是趕在農民黨趁亂散佈陰謀論之前，先自己造出更大的輿論熱點，搶佔話語權。

「即使身處火海……只要能看到希望……人們就會跟上來……」

『到底是誰先帶頭拋售美債的？』

是留給那些不把農業視爲家業、而是當作正當職業的新農人的啓動資金。

方纔還一片猩紅的走勢圖，轉瞬之間翻成了滿屏翠色……！

但我至少明白一件事：金上絕不只是在單純拋售美債，她肯定另有圖謀。

果然如金上所料，對美國總統而言，美債遭拋售是他無法承受的局面。

「厲害厲害……現在的農業高中，連這些都教嗎？之前聽我女兒說有辦法打壓農民黨，看來還真不是吹牛。」

※

「幽香，該上臺彩排啦！」

那天，我站在了闊別已久的舞臺上。

日本武道館。

這裏曾是我當偶像時的終極目標，可也正是在站上這個舞臺的第二天，我便心力交瘁，選擇了引退。

如今重新回到這裏……我心裏沒有多少喜悅，反倒滿是不安與恐懼。

就在我膝蓋都快要發抖的時候。

「歡迎回來！」

「來吧！我們再一起從頭開始！」

當年熟悉的工作人員們，用溫暖的聲音招呼着我。

「……謝謝大家。」

道過謝後，我便開始了彩排。

揚起笑容，開嗓演唱，像正式演出一樣完成了一整套表演。

我還是第一次，彩排得這麼細緻認真。

固然有久違登臺的緣故……但更重要的是，明天我要演唱一首至關重要的新歌。

「……不好意思。麻煩再來一次，從頭開始。」

「好的！」

「多少次都陪你練哦！」

換作別的舞臺本該輕而易舉的舞步，我卻頻頻踩錯，歌曲也屢屢忘詞。我接二連三犯着不該犯的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有多慌亂。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我必須……必須呈現出最完美的舞臺不可。

狂亂之神……獨神……

用生硬的聲音道謝並低下頭的人，是繼。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是位好父親，也是位靠譜的長輩。

社長說完，把辦公桌上那個老舊的相框轉了過來，朝向我們。

「……也讓你媽媽，看看胡蝶小姐吧。」

原來如此。這個人知道了啊，那件事。

穿西裝的儒雅中年男人放下電話，如是說道。

世上有太多人，只要看到無農藥、有機的招牌，就願意爽快地大把掏錢。

而這位作風強硬的社長願意答應我們的請求，想來不只是看在兒子的份上。

相框裏……裝着一張老照片。

「看來這次令和農民起義給他們的壓力確實不小。他們還提出，想讓四十萬惠☆作爲驚喜嘉賓登場呢！」

「沒錯。我們就是打算用毒藥。」

「畢竟我們的活動，很容易被世人誤解嘛。」

辦公室的主人，也就是那位西裝男士，語氣嚴厲地說道。聲音和繼簡直一模一樣。

「不願意公開名字嗎？明明是企業贊助？」

更何況，單看蔬菜成品根本沒法證明是不是無農藥種植的，而且有機蔬菜和普通蔬菜營養價值並沒有顯著差異。

「農林水產省決定爲明天的武道館演唱會提供援助！」

「……麻煩你了。謝謝。」

他臉上帶着少見的煩躁神色。

『mulch』，那不是覆蓋田壟的地膜嗎？但我很快反應過來，繼父親說的顯然是multilevel marketing，傳銷商法。

「農民黨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你只要像往常一樣，專心唱歌跳舞就好。讓草壁幽香這位偶像能夠展現出最佳的表演，是我的職責所在。」

「……嗯。看來你有自己的打算啊。」

「反過來也說明，聚集在那裏的都是些會輕信這種鬼話的人。等他們陷進信仰裏，再想拉回現實可就難了。說實在的，我都想幹脆給他們來一劑毒藥，一次性徹底解決了——」

「……爸。」

「是老鼠會那種嗎……？」

可我的這份預感，杉本先生自然是察覺不到的。

「除了這套歪理邪說的農業知識，那個團體還利用

傳銷

手段擴張自身勢力。頭領應該是個精通這方面的人。」

說得極端點，就連那種進不了超市、品相惡劣的次品菜，都能以近乎白撿的價格從農戶手裏收來，再冒充有機蔬菜售賣。

※

「……我懂。」

看穿了我焦急，工作人員開口勸道。

杉本先生難得一臉興奮的樣子。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但到了明天，這一切就都不一樣了。有農林水產省官方背書，就等於國家認可了我們的有機農業理念。這下子，那些批判我們的人也該閉嘴了。我們離打造更美好的日本，又近了一步啊！」

我本以爲這次見面就這麼結束了，就在這時——

「而且從歷史來看，邪教向來容易和農業綁定。因爲打着修行的旗號，讓信徒無償從事繁重的農活，就能用極低的價格往市場輸送農產品。」

他小聲卻清晰地吐出這個字，隨即邁步走了出去。

像這種躲在山裏，靠着近乎免費的土地過自給自足生活的團體，岐阜那邊也有不少。

照片上，一對年輕夫婦笑着站在溫室大棚前，中間的小孩子懷裏抱着一顆甜瓜。

這裏是澀谷一棟寫字樓裏的房間，某家企業的社長辦公室。

「是嗎……那祝你們成功。」

我調整好心情，重新握緊麥克風，再次投入了練習。

「怎麼了？」

「繼。」

我正擦着汗補充水分，杉本先生走上了舞臺。

「事情就談到這。這份人情，我們一定會還。」

換言之，這是一對父子闊別已久的會面。

「是那個虛擬主播嗎？」

我們也因此深刻認識到，這位從千葉甜瓜農戶白手起家的社長，栽培技術遠遠超出了我們這些農業高中生的水平。

社長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繼停下了腳步。

看着繼一直牴觸他這樣的父親，我說實話……心裏有點來氣。

進辦公室後一直繃着臉的繼，神情第一次劇烈動搖了。站在他旁邊的良田同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漸漸湧了上來……

因爲如果做不到……我拋下大家隻身來到東京，就全都失去意義了。

以前繼的父親曾闖到田茂農林高中，想讓兒子退學，把這位繼承人帶在自己身邊培養。

頓了頓，杉本先生又說道：

「我被這幫傢伙坑過好多次。我們都是嚴格按照有機JAS標準施肥、用藥的。可他們倒好，覺得『什麼都不施』就是無農藥，甚至把沒發酵過的糞尿直接往田裏倒。就算害蟲氾濫也不管不顧。我抗議那根本就是環境污染，他們也聽不進去……再說了，那個草壁幽香當代言人的農業卡是什麼情況？那種東西有沒有用，小學生都明白吧！」

「不光是農林水產省，還有家大企業願意贊助我們的活動，出了一大筆贊助費。而且還是匿名贊助。」

「哼。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應的。要不是有幹事長推薦，我怎麼可能當真聽一個農業高中生的提議，還投這麼大一筆錢進去。」

HERATEX控股株式會社。

如今母公司已轉型爲控股公司，業務還拓展到了餐飲和老年公寓經營，是家名副其實的大企業。

他們很受周邊消費者歡迎，但因爲售價過低，會擾亂市場秩序。最後往往是作繭自縛，走向破產。

「不過，這對你來說，恐怕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選擇吧？畑耕作君。」

「上鉤了。」

這家公司是日本農業企業的先驅，最早佈局第六產業化，不只做農產品生產，還覆蓋了加工與銷售全產業鏈。

爲了明天，能獻上那首——新歌。

繼，是這位社長的獨生子。

真是對不住啊……

繼的父親不知道，當年和他比試的農業高中生裏，就有草壁幽香，所以他才這麼坦誠地發泄情緒。

沒有人說話。

可在走出社長辦公室前，他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如果我有這樣一位父親，會是什麼心情呢？

傳銷的核心邏輯，就是『把低價的東西高價賣出去』。從這點來看，有機蔬菜簡直是完美的載體。

我和農也跟了上去，心想着：這兩個人要是能把話說開就好了。

「沒錯，但現在的傳銷手段高明多了。而且這套模式很容易和有機崇拜綁定在一起……」

恐怕農民黨的支持者們，連有機農業有明確標準這件事都不知道吧。

過了一會兒，繼重新轉過身，背對着父親。

「啊，這點你不用擔心。」

「怎麼這麼突然……？」

「！」

繼的父親定定地看着我的臉：

衆人都沉默着，只有我開口回應。農一臉擔憂地看向我。

「我已經安排好你們參加明天草壁幽香的演唱會。拿到了一百張左右的嘉賓票，也會準備好工作人員通行證，讓你們能以工作人員的身份進場。稍後把需要的數量告訴我的下屬就行。」

大家都各自懷着心事，靜靜站在原地。或許只有短短几分鐘……可這幾分鐘裏，我們彷彿跨越了十幾年的漫長時光。

光是自己破產也就算了，多數情況下，還會連累周邊的農戶。

「什麼……？」

「草壁小姐！有個天大的好消息！」

按理說有官方力量加入，本來要做不少協調工作。杉本先生像是看穿了我的顧慮，搶先接着說道：

「先休息一下吧。硬撐的話，會影響明天正式演出的。」

良田同學朝社長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追上了戀人的背影。

這種感覺，我以前也經歷過。

……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當時兩人打賭，看誰種的蔬菜賣得更多，最後繼輸得一敗塗地。

既然知道了原委，還願意出手相助……那我就該盡我所能，做好我該做的事。

「用我們所知道的，最厲害的猛毒。」

繼用抗拒的語氣說完，就轉身要快步走出辦公室。

「可是……都這個時候了才說？」

「我已經調查過你的情況了。大人嘛，都是膽小的。要投一大筆錢進去，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農民黨那幫人也讓我頭疼很久了。他們鼓吹的所謂有機農業，和有機JAS標準規定的有機農法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東西說白了就是邪教。」

「……好的。」

她是農林水產省的官方虛擬形象。雖說至今沒和農民黨起過正面衝突，但兩邊一直處於互相牽制的關係。

我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彷彿有什麼邪祟的東西，正在步步逼近。

「……！」

※

「求求您了貝琪老師！我們只能靠您了！」

回到武藏小杉的塔樓公寓後，我們一行人齊刷刷對着房主跪伏在地。

雖說在這麼高的樓層，即使下跪腦袋的位置也遠遠高於下界路人，但下跪就是下跪。

唯獨那位自尊心和胸圍一樣傲人的大小姐，遲遲不肯認真跪下。肯定是不像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早就跪習慣了。

「良田同學你也趕緊脫光了好好下跪啊！」

「爲、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 」

「現在就流行傲慢巨乳大小姐下跪賠罪這一套啊！你居然不知道？」

「可惡……！受、受這種屈辱，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脫下來的衣服要疊整齊放旁邊哦！」

貝琪老師一直默不作聲地看着原學生們現場教學正確的下跪禮儀，直到良田同學在我們「D・V・D！！」「D・V・D！！」的起鬨聲裏真的伸手去解內衣釦，她才終於開口了。

「唉……」

貝琪老師無奈地長嘆一口氣說：

「不用搞這一套。讓學生下跪，我也高興不起來。」

「老、老師……！」

良田同學如蒙大赦，趕緊把內衣釦了回去。嘖，真可惜。

「老師我啊，只有兩件事會覺得開心……一是大家都能健健康康過日子，二是有帥哥單膝跪地跟我求婚。」

果然還是那個爛得明明白白的四十多歲老女人。

剛重逢的時候她還裝得像個正經成年人，結果一暴露自己是VTuber四十萬惠☆的中之人，立刻打回原形。不過這樣也好，我們求她辦事也方便些。

「老師！」

農保持着下跪的姿勢抬起頭，大聲喊道。

頭上戴着貓耳髮箍，腳上穿着細高跟鞋。

良田同學喬裝成了寫真偶像，身上那套衣服怎麼看都只是內衣內褲。她雙手拼命捂着身子，不停抗議。

工作人員也不像是專業的活動運營，裏面混着不少像是來傳教的普通家庭主婦，整體散發着強烈的違和感。

「你想啊，高層公寓不是氧氣薄嘛……」

「……有件事我一直瞞着大家。其實——」

這份關懷給了我勇氣。我早就下定決心了。

還有一個人……也完成了驚豔的『喬裝』。

有出道的苗頭啊。

大家都被她巨大的反差驚得呆若木雞。

正常來說，會場裏應該有賣主角草壁幽香的周邊，還有能和幽香立牌合影的區域……可這場活動，處處都透着不對勁。

「小耕……」

那個足以配得上這漫漫長夜的故事。

「庫庫庫……來了來了……這棟樓裏全是金錢的味道啊……！」

「庫庫庫……這怎麼看，都更像傳銷組織的宣講會啊……」

雖說沒直接打出『農民黨』的名號，但售賣區擺的全是杉本圭太的著作，還有勾玉、陶罐、能量水晶、神祕鹽之類的商品，和偶像周邊八竿子打不着。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趕緊用脖子上掛的這張工作人員通行證進場，早就等不及了！

這兩個字簡直就是爲它量身定做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詞能配得上它。

「是醉了啊……醉在東京的空氣裏了……」

有機會因爲『內衣武道館事件』被世人噴上熱搜良田同學憤恨道，金上摟住她的肩膀，興致盎然地說：

「嗯。而且貝琪老師這副樣子，我覺得木下林檎看了只會更不想回學校。」

聖地。

金上也跟我們一起，她喬裝（？）成了演藝事務所的製作人。

「…………」

貝琪老師閉眼低頭，靜靜聽着我們說話。

「對我們這些偶像宅來說，能來武道館本身就是特別的體驗！因爲這意味着你推的偶像真正闖出名堂了啊……！」

貝琪的幸福值突破上限，整個人都嗨到失控。她儼然已經默認自己要和小和泉大臣結婚，別說訂婚禮場地，都開始琢磨着預約婦產科待產了。這要是真打過去純純就是騷擾電話吧。

還有另一個人。

「未來鐵定就任首相的帥哥農林大臣，他的另一半是在曾經任職的農業高中裏深受學生愛戴的美女教師……而這位教師的隱藏身份，是人氣暴漲、成功開辦武道館演唱會的VTuber四十萬惠☆……名流情侶誕生！同齡的兩人因工作相識相知，攜手步入婚姻……然後懷孕……我看到了！我已經看到結局了！」

正門入口處掛着巨大的宣傳板，上面寫着『草壁幽香 迴歸演唱會 IN 武道館』。我站在板前邊哭邊拍照，周圍還有好多和我一樣的偶像宅，個個都哭得泣不成聲。

「爲、爲什麼我非得……在大庭廣衆之下穿這種……丟人的衣服啊……！」

「那麼急小心摔跤哦？」

號稱澳大利亞姐妹校贈送、實際上是在那家永旺商場寵物店買來的沙袋鼠小老闆，一聽到故鄉的話題，就懷念地望向遠方。也可能只是因爲夜行性犯困罷了。

※

「計劃是安排四十萬惠☆和草壁幽香同臺對決，藉此讓木下想起學校的事對吧？可萬一喚醒的是不好的回憶呢？」

繼滿臉好奇地問我，我也疑惑地歪了歪頭。

「……偶像演唱會，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只要讓他看見您站在武道館舞臺上，比偶像還光彩照人，這事絕對能成！」

農重新扛了扛肩上的冷藏箱，一邊叮囑一邊跟在我身後。其他人也陸續跟上……走在最後面的良田同學，嘴裏還在嘟嘟囔囔抱怨，卻不知何時掏出了剛換的新手機，對着武道館大門玩起了自拍。我可都看見了。

一位金髮的四十多歲女性朝我們喊話，她穿着一身幹練的職場裝，一副上網搜索『丸之內白領』就會跳出來的標準職業女強人模樣。

不對！這分明是——

對我的滿腔感動與感慨，夥伴們……並沒有共情。

「你這觀念早就過時啦～現在流行穿內衣逛環球影城、穿內衣去迪士尼！穿成這樣在社交平臺引發熱議，才叫

網紅

啊～」

「不對。讓林檎和貝琪老師見面只是幌子，我們真正的目標另有其人。」

金上掃了一眼會場，小聲嘀咕：

「我們讀了老師的信，可算知道老師在岐阜受了多少苦吶！」

「這、這裏就是……傳說中的武道館……！」

「這、這怎麼回事？喝醉了？」

「那邊的學生們！別在這裏玩了，趕緊進場！」

「呃……好像不太對？」

打定主意後，我終於開始講述。

次日。

顧名思義，這座公園就坐落於皇居北側。

我們愣在原地的時候，貝琪已經邁着大步走到旁邊的工作人員跟前，笑着問道：

「你好呀～☆我們是農林水產省的！請問負責人在哪呢～？」

我搖了搖頭。

我們做好了各項準備，動身前往北之丸公園。

看來她以前真的在農水省宣傳部幹過，對怎麼在這種活動裏裝成相關人員輕車熟路。

當來到從九段下地鐵站步行五分鐘就能到達那棟建築前時——我毫不誇張地說，顫抖得幾乎站不住了。

「甲子園也好，武道館也罷，說白了就是個大點的場地，被捧成聖地之後就成了賺大錢的場館生意……今天我可得好好觀摩學習一下……！」

說是喬裝，可她只是穿了平時那身改裝制服，看上去卻已經是個透着可疑氣息的娛樂圈內人士了。太離譜了。這傢伙絕對不是高中生吧。

「名古屋巨蛋比這大多了，那裏還有永旺商場。」

不對！

「大家快點快點！用繼爸爸給的這張通行證，咱們趕緊進場！等普通觀衆開始入場、周邊開賣，人擠人就麻煩了！」

畢竟偶像本身就是非日常的存在啊！想要融入武道館這片聖地，就得穿這種不合常理的衣服嘛！算了，無所謂了！

「啊？哦……好的，這邊請。」

是貝琪老師……不對，現在她是農林水產省宣傳部臨時職員戶次菜摘小姐。她左手無名指上閃閃發亮，戴着枚根本沒人送過她的訂婚戒指。關於詳情太可怕了我沒敢問。

「謝謝啦～☆喂，大家，這邊這邊～」

「沒錯沒錯。當演藝製作人的，不帶個網紅在身邊纔不正常吧。」

「哇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嘿嘿！桀桀桀桀桀桀桀桀！這麼一來我妥妥就是人生贏家了～！果然笑到最後的還是老師我啊～！到時候婚禮現場，我要把老家那些隨便找個男人將就結婚生子、又火速離婚當單親媽媽的傢伙全請來，把她們一個個後悔的臉都投到大屏幕上，再當着所有人的面切婚禮蛋糕～☆」

難道沒效果……？

「那是什麼像

流感

一樣的詞？流感可是畜牧業的大敵！」

「你好你好～我是農水省的戶次，請多指教☆」

「好普通吶，不就是個常見的公園嘛？」

知道內情的農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們這夥人怎麼看都形跡可疑，卻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潛入了敵方的大本營。

農和繼非但沒感動，甚至還有點失望。

※

她有如踩高蹺般踩着高跟鞋，踉踉蹌蹌跟在我們後面，那副扭扭捏捏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爲在憋尿。

我和繼也在一旁一唱一和，拼命攛掇貝琪老師。

好缺德的一場婚禮啊……

「沒錯！所以我們想幫老師，促成您和小和泉農林水產大臣的婚事！」

工作人員把我們領到一間小會議室，門上寫着『本部』兩個字。

繼看着我，滿臉擔憂地開口。

估計是缺氧缺得腦子都不好使了。當然，也可能是她本來就這德行。

無數偶像以站上這個舞臺爲目標奮鬥至今。它的地位，就好比甲子園之於高中棒球少年……

良田同學這話倒是說對了，但又沒完全對。

「這根本就是內衣吧!? 穿、穿成這樣坐電車有多丟人，考慮一下啊！」

一進武道館……場內的氣氛就說不出的詭異。

都已經腦補到只有神知道的世界了！（※只有神知道的世界：若木民喜創作的長篇戀愛漫畫，「我已經看到結局了」是裏面主角桂木桂馬的招牌臺詞）

「穿成這樣出門更不正常！」

不管前因後果如何，一想到幽香要再次站上武道館的舞臺，我就激動得不能自已！

良田同學也點頭贊同繼的話。話說這倆人怎麼湊得這麼近……要打情罵俏等回岐阜再做行不行啊。

……感情剛纔是在腦補嗎!?

「貝琪老師願意幫忙是好事……可這麼做真的能行嗎？」

你怎麼連這個都懂。

「哎呀，失迎失迎！」

一個男人原本坐在椅子上打電話，看見貝琪進來，立刻掛了電話站起身。

「初次見面。我是本次演唱會的主辦方，農民黨的杉本圭太。」

「啊哈哈～請問這是您的本名嗎？」

「是的，當然。」

想來早被人問慣了，杉本並未動怒，坦然答道。

「我是四十萬惠☆的製作人。」

金上手搭在旁邊良田同學的肩膀上，介紹道。

「這位是我們事務所力推的寫真偶像。要是貴黨需要做海報、或者宣傳冊封面，都可以用她。」

「明白了！哎呀，我們這邊纔是多謝。承蒙——」

當看到眼前身體抖似篩糠，露着內褲和下乳還強撐笑臉的粉發巨乳美少女時，杉本瞬間露出「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的表情——

「……承蒙介紹這麼一位天賦異稟的奇才，真是感激不盡。」

他一邊道謝，一邊認可了良田同學主要體現在上半身的天賦異稟。考慮到當下的社交規範，這種表達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了吧。

「話說回來……請問各位之中，哪一位是四十萬惠☆小姐呢？」

杉本掃過我們所有人（除了良田同學），開口問道。金上回答他：

「V圈的人，從不暴露真身……」

「這我當然知道，只是……」

他大概是在提防，怕四十萬惠☆在草壁幽香的演唱會中途突然批判農民黨。

所以他語氣客氣，態度卻很堅決。

「作爲主辦方，我們必須提前見到四十萬惠☆小姐本人，否則不能同意她作爲嘉賓登臺演出。」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整個人都僵住了——

金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一聲。

這個名字根本不是他的本名。

「…………啊？」

「想起來了？」

他失聲尖叫，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這是畑耕作戶籍上父親的名字。

金上對動搖的杉本伸出手，一把摘下了他擋在眼前的墨鏡。

看到墨鏡下那張臉的瞬間——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二，我們要拍下見面的全過程。萬一您這邊違約，我們也好留個證據。」

「畑豐作先生。」

「請便。」

「嗯？」

換句話說───這個男人，就是當初拋棄了我的親生父親。

畢竟他對自己的至親骨肉，都從來沒有過半分真心。

「……………………？」

咔噠！

一切準備就緒。

「沒有，沒印象。」

「我說，黨首先生……」

確認金上鎖好了門，我們一行人在杉本身前排成一橫排，讓他能清清楚楚看清每個人的臉。

然後他搖了搖頭。

杉本又看了一遍我們的臉。

「行，那我有條件。」

「哼。」

「你再仔細看看。真的一點都不眼熟？」

「這羣人裏，你就沒有一個看着眼熟的？」

因爲她的身份是農水省職員，所以杉本沒起疑心。

金上朝門的方向歪了歪大拇指。

杉本一愣，挨個仔細打量我們。

「……難道說，四十萬惠☆小姐，是我認識的人？」

「還請見諒。」

「杉本圭太……不對，還是這麼稱呼你比較合適吧？」

「非見不可？」

哪怕事先已經聽過內情，此刻也難免震驚。

杉本……不對，這個自稱杉本的男人，對着我，想說些什麼。

「那好，開機拍攝啦～」

「眼熟……嗎？」

杉本低低驚呼一聲，先是盯着我的臉，又看向農的臉。

我也直直地看着他。

「你、你……你難道是────」

「可以。」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農、繼、良田同學，還有金上和貝琪……他一個個看過去，最後視線又落回到我身上。

「那我鎖門了啊……」

「第一，爲了不讓其他人知道，這間屋子得鎖上門。」

貝琪拿出手機開始錄像。

這個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隨隨便便就能欺騙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