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課 長假

『小耕，你在嗎？』

咚咚咚。

門的另一邊傳來兒時玩伴的聲音。

『小耕？早上了哦？要做廣播體操，然後就要去輪班的實習囉？』

咚咚咚咚。

敲門聲愈來愈激烈。

『喂！不理人這樣很令人火大耶？快開門啦！』

咚咚咚咚咚！

『農，怎麼樣？』

『對了，繼，萬能鑰匙呢？』

『在這裏……倒是耕作怎麼了？還不願意出來嗎？』

『……嗯，還沒出來……』

『是嗎……算了，那也沒辦法……』

『可是他差不多也該出來了吧！再怎麼受到打擊，也不能作爲輪班休息的藉口啊！而且還是三年級的學長呢，很快就要畢業了！新生們也加入，我們已經是年級最高的學長姐囉！』

『說得也是啦……』

『而且小耕就算一直關在房間裏不出來，她也不會回來啊!? 再這麼放任下去對他本人也不好啊！小•耕！！好了快起來！臭•小•耕！！』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非常激動地敲打着門。

過了一會兒，聽見大大的嘆息聲說：

『……再這樣下去不行。你再不開門我們就要進去囉！繼，萬用鑰匙借我！』

我邊說邊靠近，並引導牠。順帶一提『叭』是牛的教育中『停下來』的意思。

「嗯，早安農。」

我一喊，暴走的牛瞬間停止不動。只剩尾巴大大地搖來搖去。

「當然還在挑戰中。上次只是販售方式出錯，技術上倒是累積了技術。應該說那種高額商品不應該在日本國內販售，而是要出口到像杜拜之類超富裕階層的國家比較———」

繼也將又大顆又香的優良草莓偷偷在做食味試驗（也叫做偷喫），熟練地放入塑膠盒裏。

就在這時候。

「對了繼，你還在培育那種大得嚇人的草莓嗎？那個叫什麼特濃姬……的嗎？」

「如果嘗過這個有多甜，就不會再買超商的草莓了吧！」

可能很意外我竟然如此開朗吧。農和繼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以爲牛的教育能夠治好牠調皮的個性。發生什麼事了呢？」

「真受不了。真愛惹麻煩……哎呀？」

若再這麼拖下去、拖下去……就會變得想永遠待在那裏。

以前住在這宿舍裏的還有另一名學生。

我、農和繼三個人一起住在這棟三層樓的老舊宿舍。

「牛從牛舍逃走了啊———！！快來人把牠給抓起來啊———！！」

「既然這樣就不用難過了。對吧？」

在蔬菜調整室中將採收下來的草莓放入特別訂製的塑膠盒裏秤重量，爲了讓每個盒子裏的草莓重量都相同，必須妥善地分配草莓。

我向似乎仍搞不清楚狀況的那兩人說清楚我的心情，

農和繼也咕噥着低下頭。

「會不會是天氣變暖和想去外面玩呢？」

「逃脫柵欄了———！」

所以我才能重新站起來，因爲和她在一起……和對農業一無所知的她一起生活，瞭解到至今所不懂的各式各樣的事情，每天都遇到意想不到的事，生活得快樂極了。

心中的想法大家都一樣。

說到此，我們頓時安靜下來。

這裏是學生宿舍———『青田寮』的我的臥房。

身穿淡藍色的實習服，和同爲生產科學生的學生們一起在溫室裏勤奮地採收草莓。

「耕作說得沒錯。栽培農作物的喜悅是無可替代的調味料啊！」

我知道了。

身爲我麻吉的繼有些訝異地一邊調整眼鏡的位置，

「……晨練完畢的棒球社與足球社變成目標了。」

那是我們就讀的學校。

「啊……牠好開心哦，因爲揚羽很喜歡人嘛……」

在這所學校，動物逃脫柵欄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是啦……是這樣沒錯啊！」

於是，一如往常的早晨開始了。

由於騷動始終沒有平息所以到外面查看，巨大的牛正追着學生們跑。

如今，由於她再度回到東京……很多粉絲想必也跟我當時的心情一樣。

「呃……！」

「啊、嗯……」

「哦哦……」「真不愧是畜產科的……」

農和繼都露出難以認同的表情。

後頭傳來拍手聲，我們一邊把揚羽牽回牛舍。

當然，變得無法笑出來的那個人突然從東京、從電視上消失，身爲粉絲之一的我也曾關在這房間裏自暴自棄。

「她並不是只屬於我們的。由於她一直在我們身邊，所以不小心忘了這件事……我們早該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臨的吧？」

「繼，早安。」

「是、是嗎……」

被問的小老闆用小巧的前腳揉着惺忪的眼睛。原本從腹袋露出臉的小寶寶，又害羞地躲進腹袋裏。Lovely♥

然而她卻來到我的身邊。

「對啊？一開始很震驚……算是大受打擊吧。爲什麼她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好難過，現在也還是好寂寞。非常的……」

我笑笑地詢問小老闆（還有寶寶）。

「揚羽會逃跑實在很罕見呢。」

「對她而言，在這學校裏的每一天一定……都像漫長的暑假一樣啊。療愈了疲憊的身心，而且是爲了能夠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不可或缺的時間啊。我們幫她做到了……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既然這麼說，如果喫了自己栽培的農作物，就沒辦法喫別人栽培的農作物吧。」

一句話不說就離開，的確會非常難過。

「她對着熒幕笑了。我們想爲她重拾笑容，而我們終於辦到了。爲她辦到了。」

在同個場地進行社團活動其他學科的學生們拍手叫好。

※

不過，我們實習所栽培的農作物，大部分都會送到校內的直銷中心『綠色小鋪』當日販售。

「小耕……你起來了啊？」

『嗯……好。』

「可是她並不是行蹤不明，而是好好地在原本的地方做着原本的工作不是嗎？看到那樣我纔想到，我們現在所感受到的心情，跟在東京支持她的那些粉絲們的感受也一樣吧。」

我一邊返問，一邊將腳下『唔～』地伸懶腰的夜行性Lovely的小動物抱起來，

「或……許吧，可是……」

「叭！」

大部分動物只要放着不理，到了喂飼料的時間就會回自己的小屋，但肥育牛大小的動物逃脫有時也會引起恐慌。畢竟揚羽有五百公斤左右啊……

我們不由得停下手。

完熟的草莓不能拿去外面賣。

農如此說，我和繼也都點頭同意，

「「……」」

「那個……小耕？真的……不要緊嗎？」

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的那個人。

———她有沒有好好喫飯呢？

隨着開啓的門聲，兩人進到房間裏。

「來人啊！來人啊！」「老師，危險！」「呀啊———！！」「畜產的陸奧老師被撞了！」「保健委員0;醫護兵1;———！」「應該要找醫生吧！把醫生帶過來！」「老師！要幫忙嗎!? 」「不過，我可是獸醫啊……」混雜着這些聲音，也聽見良田同學大喊「揚羽！」的聲音。揚羽是牛的名字。

我想我的表情也是一樣吧。不過———

從校舍方向傳來扯着喉嚨大喊的尖叫聲。

「小耕……」「耕作……」

我一邊刷牙洗臉，一邊向進屋的兩位同居人打招呼。

「誰叫這是在超市的草莓品嚐不到的香味嘛。是生產者的福利哦？」

岐阜縣立田茂農林高中。

「走吧！喫完早餐就上田裏去吧！輪班實習要遲到囉！」

因爲味道馬上就澀掉，而且果實太軟又易損傷。

「因爲她笑了。」

所以能像這樣只採收完熟的草莓，讓當地居民能夠享用到美味到極點的草莓。

「對了，關於小老闆？你們兩人看看，小寶寶也長得那麼大了，昨天還獨自從腹袋跑到外面去哦！差不多該替牠取名字了吧？」

然而，只要看到我們的話……離開的決心肯定就會動搖。

「就說我沒事了啊。難道你們以爲我還披着抱枕套關在房裏與世隔絕嗎？我纔沒這樣呢，對吧？小老闆。」

「揚羽，叭！叭！」

嘎……

爲了打破沉默的氣氛，我拋出話題。

我知道他們想說什麼。

用力聞着手中完熟草莓香的農，臉頰像草莓一樣紅通通的。

把運動外套披在實習服上，我催促着兩人走出房間。

「唔～～！一大早就聞到草莓的香味呢♥」

「所以到底怎樣？」

「這個嘛……」

咔鏘咔鏘。咔鏘！

「唔？什麼事？」

農訝異地驚呼。

學校瞬間引發大騷動。

肥育牛以人類的話來形容就是肥胖兒，因爲很胖所以放着不管很快就會累了，但若因爲什麼突發狀況而受傷就太蠢了。快阻止牠吧。

現在也還是覺得，如果去溫室就會看到那個人偷摘着草莓喫。

「……你已經沒事了嗎？」

※

把揚羽牽回牛舍，早上的輪班實習也結束，我們在牛舍旁的更衣室脫下實習服換上制服後，準備回教室。

距離朝會的短暫時間裏，是忙碌的農業高中早上唯一能夠放鬆的輕鬆時間。

「對了繼、小耕。你們兩人都寫了升學志願調查表嗎？」

「截止日是今天吧？我跟以前一樣都是升學吧。」

「誰叫繼頭腦很聰明啊！順帶一提我寫的是———」

「「反正就是當新娘子吧？」」

「爲、爲什麼你們知道!? 」

農滿臉通紅很緊張，

「那麼，那個……小耕呢？你寫了什麼？果然是……那個嗎……」

我馬上就曉得青梅竹馬想問的是什麼。

以前，我在升學希望調查表上填的是轉學到都市的高中。她想問的是我現在還這麼想嗎？

所以我回答她：

「我會留在本地啦。不論升學或就業都會留下來。」

「真……真的嗎？那樣的話……呵……」

農以冷淡的口氣說，但我知道她心裏其實很高興。她肯定不想再嚐到離別的滋味。

「既然如此，我就加入不論升學就業都有利的學生會吧。」

「學生會？」

「這麼說來再過不久就有學生會的選舉……我不曉得耕作喜歡這類的活動呢。」

「因爲之前被各務原學姐問過要不要出來選學生會長。」

「「欸!? 」」

「對啊，一般都是當半年就交接給其他人了。」

接着是朝會。

只剩空蕩蕩的桌椅，那是曾經在本校發生的奇蹟。

不可能永遠不變。

今天又……更進階……

貝琪說完，學生們齊聲回答「「是。」」

我看着隔壁座位。

話題轉到在稍遠處自己位子上豎耳偷聽的良田同學身上，她滿臉通紅地反駁。

一瞬間激動的心急速冷卻———

「大家聽我說！老師啊昨天買了超～貴的基礎油，叫做臉部按摩油的吧？我試了下那個，然後那個超～～滋潤的哦～。乾燥的臉頓時變得水潤光滑哦～。所以呢，老師想到一個好法子。這個……只用在臉上太浪費了吧？所以想說用在全身應該也不錯哦？可是啊……不夠用！高級的基礎油……最高級的椿油……若抹在全身上……會全飛了！沒錯！我的月薪會全飛了！所以我想只要是油都可以吧？得到這結論就冷靜下來了。然後……整個倒出來！橄欖油！全身！還滲了麻油！然後我！就變得滑溜溜的哦！如同新生兒般幼嫩光亮的肌膚！簡直會發光呢!? 就像壽司食材!? 老師變成食材了～!? 的感覺！所以在鏡子面前大拍特拍！房間裏鋪上報紙！在報紙上！擺了各種姿勢！很大膽的姿勢！然後啊？然後猜猜怎麼樣？…………瞬間回到現實………覺得很想死…………！

「…………啊啊，對了……今天———」

別再說了！這種事妳之前也做過了啦！

「既然要選，大家一起來吧？」

農看着其他學生的方向說。

班導（四十熟女）的情緒今天也特別高昂。

「如果大小姐擔心的話，也加入我們吧？」

「…………地板什麼的…………都鋪了報紙…………但用油抹全身………頭髮也要抹…………就像下水後的海帶一樣…………然後…………在鏡子面前…………一把年紀了還用高潮臉兩手比V的本小姐…………」

「農業具樂部讓給學弟妹繼承不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身體不由得一震。

自己做過的事情不僅忘記還又再重蹈覆轍……眼見班導的老化……實在看不下去……

※

良田同學一直以來都擔任農業具樂部的會長，差不多該換人了吧。

「說、說什麼啊，妳這個笨蛋！」

季節也是四季更迭。

我說，兩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沒辦法，誰叫我是農業具樂部會長！不能兼任學生會的工作的！」

腦袋雖能理解不可能發生如奇蹟般的事，心臟卻撲通撲通跳壓抑不下來。

身爲學生會長的三年級學姐出聲邀請，就表示已經實質認同他是接班人了。

「今天是杮崎同學舉辦格鬥技強化合宿的日子吧？早點休息吧。印的傳單已經先放在桌子裏哦～」

「「…………」」

他們兩人馬上同意。大家一起的話工作起來會很順利，也很可靠。

「…………」

雖然會重複循環……但是卻一點一滴在改變。

「各位同學～早安哦～」

畢竟那時的相遇簡直是———奇蹟。

「真的！大家一起來做肯定會很開心的！」

農和繼都訝異地驚呼。

隨即展顏而笑說：

再來若我下定決心參選，就幾乎確定能夠當選。誰叫本校的學生會選舉沒有競爭對手。

該不會像當時一樣門開啓，那個人又再度現身……

奇蹟沒有發生，眼前出現的是在鄉下生活的普通高中生的，普通日常生活。

今天？

「……說得也是啦。這樣說不定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