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課 佳佳的鄉下生活日記
《農林》 · 白鳥士郎 · 5190 字
「對了,林檎,妳有寫實習日誌嗎?」
「……啊?」
抵達愛生村大約一星期後的某個雨天午後。
被塞進農的肚子裏、陪小鬼頭們玩耍……
忙碌過頭的小老闆累得癱在檐廊上,身邊躺着正在啃玉米的林檎。
當我開口問林檎時,不出所料地得到「你說啥啊?」這種反應。
「實習日誌……我們明明沒上實習課啊?」
「啊~妳果然沒聽說嗎……」
「?」
林檎依然懶洋洋地躺着,疑惑地歪歪腦袋,我在她身旁坐下說明道。
「日誌每天都必須寫喔。」
我們學校是農業高職,對學科成績不太強求(但膽敢蹺實習課就死定了)。
除了輪值實習和計劃的工作之外,暑假要做什麼基本上很自由。
完全沒有「暑假作業」之類的。
不過沒上實習課也要每天寫日誌,是老師們唯一嚴加囑咐過的要求。
農業的基礎從每天仔細做紀錄開始。
即使碰到沒發生狀況的日子,光是留下天氣紀錄有時也會派上用場,而且知道一年之中哪些日子「沒有任何狀況」也很重要。
「我們在一年級時學到這些,不過妳二年級才轉學進來,我想搞不好沒人告訴過妳……果然不出我所料。」
「怎麼辦……我沒帶日誌過來……」
「沒關係!我分妳一些紀錄表。」
「沒錯。」
※
如今不管林檎做什麼,兩人通通都想模仿。
商興高采烈地翻開林檎的日誌……
好久沒回家一趟的農聽到妹妹們的哭聲走進來。

「農說的沒錯,日誌插圖基本上採用素描,但貼照片也OK喔。」
「……爲什麼抹消我的存在?」
「咦咦!? 真的嗎~?我還以爲是幽靈之類的,害怕得忍不住拿馬克筆塗掉~一點也沒注意到是妳~」
這到底是啥鬼啊……
「……林檎?這幅畫……是畫什麼場面?」
「「喔喔……」」
「我說啊!」
「公主殿下,妳在做什麼?」
「纔不是捏造呢。我聽到小耕求婚囉。」
「這、這個嘛!比想像中更惡……不!更、更有行家風采……嗎?」
林檎也喜歡嬌小可愛的生物,像逗小動物一般照顧起她們兩個。
爲了作確認,我翻開另一頁。
「香魚。
」
「說過!我聽到了小耕的
心聲
!」
這再怎麼看也不像魚類。應該是某種更恐怖的……類似陰獸
㊟
之類的玩意吧。

咦?怎麼回事?她在開玩笑嗎?我望着林檎的臉想道,她卻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情緒……
真想一直作美夢啊……
「嗯……唉……說得也對……冷靜下來想想,確實沒錯…………」
「那是幻聽,混帳東西!!」
「我都像這個樣子運用照片。」
我如此說服自己後,看向下一頁。
「請便。」
工堅強地「嗚咽……!」一聲忍住淚水,握着妹妹的手。
「謝謝妳給我的美夢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樣?」
「我經常在部落格上看到妳畫的插圖!不像這個樣子吧!? 筆觸應該更可愛吧!? 」
「小商也要!小商也要做~!」
老師要求我們畫素描只是爲了捕捉農作物的特徵。
被那股強烈的不祥氣息嚇哭了。
慘不忍睹啊。
「我幾時鬧脾氣了!? 幾時求婚了!? 在幾點幾分幾秒!? 」
「明明每日忙得不得了,我怎麼可能有時間更新部落格?」
(注53:日本模型公司Toy9;s works出的一系列觸手怪物模型。)
「根本是捏造嘛!!」
萬一她誤以爲學生搶先辦完
終身大事
,在校園內挾持人質怎麼辦!
「應該說那個部落格不是我寫的,是事務所發包找人更新的。」
我忍無可忍地大喊。
咦!這是啥超恐怖的。
「大家快樂地喫西瓜放煙火。」
「照片?那不是犯規嗎?」
「那些圖是經紀人畫的。」
小老闆嚇了一跳,逃進我盤起的雙腿之間。
「抹消!快抹消掉那種紀錄!埋葬到歷史的黑暗中!!」
最近,工和商都緊緊黏着林檎,對她比親生姐姐還要親近。
「真是的……妳該不會還寫了其他類似的妄想吧?」
(注54:遊戲《STEINS; GATE》中,將在無數平行世界中發生的可能性稱之爲世界線。)
本校的日誌採用活頁資料夾形式,碰在這種情況就很方便。
嗶哩嗶哩嗶哩!
「魚鰭部分我畫得很用心喔。」
諸如教她們化妝、替她們搭配服裝玩走秀遊戲等等,林檎教雙胞胎許多村民不會教她們的事。
於是,林檎一口氣補寫起先前積欠的日誌。
最近農咄咄逼人的程度不是開玩笑的。
日誌可是得交給那個班導看喔!?
林檎的聲音宛如風捲雪般寒冷徹骨。
「咦?林、林檎?這是……?」
可能性很高啊,好可怕。
不不!這應該是什麼誤會吧!嗯!!
「妳的經紀人真能幹!」
這是哪條世界線發生的事啊!?
㊟

「喔!真快。我看看……?」
可怕的人是妳吧……
「可以看麼?」
這場風波讓妳學到什麼教訓啊!? 完全沒在反省嘛!?
「那是公主殿下的日記?」
「香魚!? 」
「……這個,是我。」
她的臉龐確實被馬克筆塗黑,人也從日誌字裏行間消失。
「「哪~!」」
「沒這回事喔~?要畫素描也行,不過借照片留下紀錄也很重要!」
睡完午覺的工和商踏着小碎步跑過來。
「嗯?咦咦?林檎兒也有去嗎?」
抱歉。我完全看不出哪邊纔是魚鰭……
士姐忙着準備未婚聯誼之旅幾乎都不在家,農也一樣全心籌備婚禮(嗚惡……)沒空陪她們,雙胞胎的玩伴必然地變成我們。
雖然繪畫技巧問題也很大,但更恐怖的……是世界在林檎眼中或許就像這樣的事實。
這張噁心圖片是啥?
「寫好了。」

「……妳最近似乎是真的這樣相信,感覺好可怕,不過我沒說過喔……?」
與其說大家正快樂地喫西瓜放煙火,這幅畫看起來只像一羣人在
巨大豬怪面前舉行某種儀式
啊。
「像日誌紀錄啊~放照片不行了。」
「嗚……咕~…………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哼……」聽完緣由之後,農看着林檎的日誌露出冷笑。
因此描寫暑假生活等場面時,就算改用照片,老師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農裝傻地回答。
我強忍住說出這句感想的衝動。
「喵——!? 等等小耕!? 我難得都寫了,別撕掉啦!」
「哎呀?怎麼了?」
儘管她以前便跟林檎起過沖突,但來到這個村子之後農的行動似乎超越限度……好像很『焦急』似的……
不,我不知道她在焦急什麼喔?
「好、好了……先不提林檎,妳記得好好重寫喔?寫出事實、事實。」
「噗~~!」
「我說啊,如果工和商有樣學樣該怎麼辦?妳以前的自由研究
㊟
題目就夠糟糕了……」
(注55:日本小中學的寒暑假作業形式之一,讓學生自行選擇一個課題進行研究並撰寫報告。)
「自由研究?怎麼樣的?」
「要看嗎!? 林檎兒要看嗎!? 那可是投注我小學時代所有心血完成的精心大作!」
農回她房間拿來的自由研究報告,題目是——
「小耕觀察日記」
。
林檎顯得一臉驚訝。那是當然的。
「因爲成果太出色,老師還特地來家庭訪問呢!對吧!? 」
「嗯。老師的確來過,還帶着諮商心理師……」
六年來,每天以公釐及公克爲單位測量我的身高體重兩次,詳細記錄我的早中晚餐內容與下午三點喫什麼點心,同時描述我多麼可愛的那份紀錄,確實壓倒性地勝過其他自由研究報告。在負面意義上。
記什麼體重、食物內容的……是寫家畜管理日誌嗎……
「阿姐好厲害!」「小商也要!小商也要觀察阿兄!」
小鬼頭們不負責任地讚美姐姐。真可愛,可惡。
「…………」
林檎翻閱那本自由過頭的自由研究報告。
「…………噗!」
「耕作?怎麼了?」
這是爲了保護環境。
「也有露出來喔♥」
「「拜拜~!」」
「我覺得這些火光很美。」
農從紙袋裏拿出燈籠和打火機,點燃燈籠裏的蠟燭。
儘管在這種小村落無法比擬的廣闊世界裏接觸過許多人,她卻沒在真正意義上跟人交流過。
工和商興奮地拉着林檎的手走在前頭,林檎回頭問我。
我們一直眺望河川,直到再也看不見最後一盞燈籠的燭光爲止。
(注56:日本盂蘭盆節的儀式,意義爲送返家探視的祖先靈魂重返陰間。)
咦?
「要到墓地去嗎?」
隨着那聲口號,她們放開燈籠。
「來。別打翻囉。」
「因爲必須送神火啊。」
林檎眺望着緩緩流動的光之河開口。
「螢火蟲!」
大家得共同管理山和渠道,還必須幫忙別戶人家插秧。
「?不是在墳墓前或家門口做嗎……?」
在這種濃密的人際關係中遭到孤立是多麼恐怖。
是螢火蟲。
「啊,真的耶。好可愛♥」
林檎沒有回答。
「怎……怎麼說,抱歉……」
「這裏有各種習俗活動呢。」
我從榻榻米上起身,牽起林檎的手。
這代表八月已過一半。
※
「就是說吧!? 就是說吧!? 」
拿人類觀察日記當自由研究題材……也行得通!?
看到河流與白天截然不同的風貌,林檎不禁發出感嘆。
人口稀少,代表跟他人的距離也相對地變近。大家彼此熟識,幾乎全是親戚。
「咦……沒什麼。」
「啊!都那麼晚了!小工、小商,該做準備了!」
「燈籠!燈籠!」
我們踏着跟那微弱光暈一樣飄飄搖搖的腳步,踏上歸途。
看着中澤姐妹匆匆忙忙地開始準備,林檎眨眨眼睛。
「……好,差不多該回家了。」
「嗯?」
「來,小工小商,向爺爺他們說拜拜。」
林檎茫然地呢喃。稍稍不符時節的螢火蟲,在河邊的黑暗中亂舞。
「好驚人……」
在和紙內搖曳的光芒,遠比明火柔和許多。
「好噁心。」
「不。」
每天有一堆事情要辦,四季更不斷有各種應時活動。
農看看時鐘,慌忙起身說道。
「嗯,滿辛苦的。」
雖然「慢活」一詞十分流行,心懷那種期待來到鄉下應該會大受打擊吧。
「那、那個……林檎?順便一提,我國中時代的自由研究題目是『神偶像☆草壁由佳觀察日記:今年夏天,少女將在所有意義上脫皮~』喔——」
呼……
「爲什麼要去河邊?」
鄉下生活意外地忙亂。
「依照這裏的習俗,要在河裏放流燈籠。對吧?小耕。」
雨後黃昏。
「我還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這個村子,但是——」
乘上水流的燈籠先是大幅晃動一下,隨即恢復平衡,緩緩地打着圈隨波逐流。
溫柔的火光亮起。
然後——
打個比方,那就像全班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朋友,保持這狀態不分班連續度過四、五十年。光想像就覺得好可怕……
她至今爲止的人生,想必都是單向通行。
「哇~……」
如果人類真有靈魂,或許就是像這樣溫柔的光芒。
咦?
這種傳統儀式稱作「燈籠放流」。
「耕作。」
隔着電視的人際關係。工作上的人際關係。林檎擁有的盡是這些關係,不曾與活生生的人直接相通吧?
林檎……笑了?
當我站起身時……
反觀林檎……那讓人難以接近的性格,很大部分也受到生活環境的影響吧。
兩個小鬼頭向流動的火光……祖先們的靈魂大大揮手。
「這張也露了♥」
空氣中瀰漫着青草與土壤蒸騰的氣味——夏天的氣息,隨着漸漸靠近河邊變得越發清涼。
「啊……都到這個時期了。」
身旁的農緊貼着我(已塞進小老闆),手中握着裝燈籠的紙袋。
商從農手中接下點亮的燈籠,和工一起帶着燈籠涉水走進河裏。
「像這張照片,小○雞全露出來了。」
「討厭~小耕在說什麼啊。今天要『送神火』
㊟
吧?」
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直盯着林檎,我別開視線問道,
「小商!小商要放燈籠!」
直到她拋棄掉過去的生活方式,轉學來我們學校爲止……
兩個女生熱烈地討論起來。
「…………」
「晚安~」「喔~晚安~」我們在通往河邊的路上與陸續前來的村民們會合,互相打招呼。
「妳喜歡這個村子嗎?」
我們留意着腳步走下河灘,商馬上吵鬧起來。
人際關係也很重要。
比起剛纔那些燈籠火光更微弱的綠色光球,輕飄飄地在半空中飄蕩。
「咦?今天有什麼事情嗎?」
農跟任何人都能很快地打成一片,但與其說是天生的性格,或許更像在這村子裏生活培養出來的能力。
腳下的木屐喀啦喀啦作響,大家一起朝河邊走去。
嘎啊——!!
「誰叫耕作長得矮矮的好可愛。我懂農農忍不住想觀察你的心情。」
「「預備——放!」」
「去河邊。」
「不,下游架設了網子,等明天早上要回收……」
「……」
「這些……會流到海里嗎?」
「好好好~」
商高興地大喊。
咕嗚。
真是夢幻般的景象。
太陽下山了,在橋上可以望見較早抵達的人們放流的燈籠從河裏漂過。
回家之後,林檎在日記上寫下今天的體驗。

嗯。
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