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課 爆農

二年A班的教室內，正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聖誕節而熱鬧不已。

聖誕夜當天正好是第二學期的休業式，大家決定辦一場聖誕派對。農和林檎在放學輪值實習結束後，回到教室折着派對要用的紙花。

「啊～好期待啊！課也全部上完了，接下來就是一路玩到明年啦！」

「聖誕蛋糕和烤雞……除夕夜的蕎麥麪……元旦的年菜和年糕……」

「全部做給妳喫！做超好喫的給妳喫好不好!? 」

「最喜歡農農了♥」

「我也喜歡林檎兒♥」

啪～☆兩個人跳起來擊掌！在一旁玩着碎紙的小老闆也跟着跳！大家好開心啊！

期末考和就業實習都結束了，第二學期只剩下一天。

不止我們班，全校都陷入聖誕的節慶氣息之中。

F班在中庭立了一棵大杉木裝飾成聖誕樹，D班在直營店賣起聖誕紅、聖誕圈還有新年的迎春結繩。E班準備了巨大的門松要放在校門口。我們A班則是不停的削蘿蔔皮，曬蘿蔔，要做蘿蔔乾啊！

校內的氣氛不分國界，完全就是籠罩在節慶的喜悅之中，老師和學生都因爲新年的來臨而情緒高昂。

「裝飾的準備好像很順利啊！」

「小耕！」

戴了好幾層紙花圈在脖子上，農大聲嚷嚷。

「食材呢!? 食材的確認有做好嗎？」

「妳先冷靜啊！」

一把抱起跳到我面前的小老闆，我急忙抑制青梅竹馬的強烈食慾。

「因爲每個班級都要辦聖誕派對，我到處交換食材，沒問題啦！」

聖誕派對光是食物還不夠啊！

「小燈～蛋糕烤好了嗎？」

「不要這麼說嘛！」

林檎兒開心的說。

聽你的敘述，我一點都不覺得好喫……

「札幌拉麪配合北海道寒冷的天氣，爲了防止面太快變涼，特別在表層撒上豬油。我也有努力的在身體表面塗上奶油保溫！」

好像被刺到痛處了。

「什麼!? 」

「那麼，我先過去囉……大家要好好討論聖誕派對的準備事宜啊！還有農，要小心他們加什麼奇怪的東西進蛋糕裏喔！」

「他至今讓無數個蛋糕完美成功，是西點的專家！他一定能按照大家的要求做出最棒的聖誕蛋糕的！」

「在英國，聖誕布丁最受歡迎。蘇格蘭的傳統是準備登地蛋糕慶祝。德國是烤德式聖誕麪包，西班牙是會喫杏仁糕點，還有義大利的託尼麪包和黃金面包。有各式各樣的種類呢！」

「那個，找我有什麼事嗎……？」

自己製作蛋糕，將完成品和自己的合照貼在走廊的佈告欄，是這時期B班的實習內容。

「然後，是最後的滑順感……」

「而且奶油你不會冷嗎？夠了沒？已經十二月了耶！」

中斷這樣的對話，生化開始介紹起聖誕蛋糕。

奶油健像是在作夢似地舞動他的人中，接着說。

我把懷裏的小老闆放下。

「貝琪怎麼了嗎？最近很安分啊！」

一走近學生會室，學生會長各務原幸子學姐和顧問魎子老師已經在等着我。真是驚人的組合。

生化鈴木華麗的閃過一湧而上的林檎和農，說出來到教室的主要目的。

學生會怎麼會找我呢？

「啊……！」

「我要樹幹蛋糕！！」

「上課都叫大家自習，在辦公室也只是不停唱着中森明菜的〈難破船〉。」

「等你很久了！」

「嗚腐腐腐腐腐……抽插抽插抽插抽插抽插抽插……來吧！大家一起抽插抽插吧!? 抽插抽插抽啊抽插抽插抽插……男生們！一起有活力的抽插啊！！」

「噓！接下來很重要。」

奶油健雖然登場過好幾次，但是做爲生化鈴木BL漫畫的模特兒，不然就是沙灘排球社的社員，是個活躍於與蛋糕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領域的變態！在我心裏的分類和大森先生差不多。

「這已經出局了吧？」

「哼哼哼……畑同學，你太天真了……比蛋糕還甜呢！」

「對啊，什麼事啊？」

嘎啦砰！

「咬勁是接觸牙齒的觸感，滑順則是要看與舌頭的結合程度。關於咬勁，主要可以分爲軟、適中、彈牙、超硬四種。」

「小燈說實習的時候會烤蛋糕，再送過來給我們。」

聖誕樹和增加氣氛的裝飾小物可不能少。當然，我也沒忘記要和農場調食材過來啦！

「蛋糕最重要的是咬勁和滑順的口感。」

農和林檎爭先恐後地說出自己的期望，其他還有「起士蛋糕！」「千層蛋糕！」的聲音，女孩們都說出心中理想的蛋糕。

寒冷的季節，理當是喫熱騰騰的火鍋，但教室裏不能用火。

生化鈴木的口水都流出來了，不斷要求大家一起抽插。這根本就是拷問啊！

「我們的牙齒對於那種口感無法抗拒，想要不停切斷它，那種瞬間的快感實在是……啊啊……」

「你知道札幌拉麪嗎？」

教室的門被用力打開，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的當然是生化鈴木。她是不是有在門外偷聽啊!?

「雞肉由良田同學準備，栽培專科會炸好薯條……啊，蛋糕怎麼辦啊？」

「是喔！」

總是用羨慕的眼神看着其他班級開心的玩樂，看來今年會跟我們一起啊！可能是藉着提供A班奶油和果醬交換條件吧！

「所謂的滑順，必須要一定程度的深入口腔，比彈力的作用時間更快，在海綿體進入一半時，抵抗會突然變得強烈，暫時會有一種被塞滿的感覺，接着用力一咬，蛋糕就被切斷了。那種感覺實在太美好，會讓人想一直回味。就這樣不停塞入，然後切斷，塞入、切斷。」

「那麼我可以反問你，所謂的聖誕蛋糕到底是什麼嗎？」

「我想喫巧克力口味！！」

「我是二年A班的畑耕作……」

會長嘆了口氣，用手託着臉頰。

「久等了！！」

「我纔不會射什麼奇怪的東西進去呢！」

看來只能在烹飪教室或是宿舍先煮好再帶來教室囉！

纔不會好嗎？

「？知道是知道啊……」

『二年A班畑耕作同學，二年A班畑耕作同學，請到學生會室集合！』

「蛋糕最重要的是鮮奶油黏黏稠稠的口感。」

「這裏！這裏非常重要！！」

「聖誕夜纔要烤蛋糕，我想先來討論蛋糕的樣式和口味。」

「是啊!? 那又怎樣!? 」

「這是最讓人上癮的口感，會不停不停不停不停的想重複這個動作。過程之中，美妙的味道會從海綿體滲出來……啊啊，令人忘我的抽插抽插抽插抽插抽插，啊啊……」

「是有關戶次老師。」

「根本就是在講拉麪嘛！」

「趕快喫吧！」

奶油健再度動了動他的大胸肌。

「夠了！給我停止！誰要抽插啊！只要普通的聖誕蛋糕就好！」

在我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時候，突然。

「欸？」

「把衣服穿好不就行了嗎？」

「小耕，廣播找你喔！」

生化安撫着試圖趕人的我。

「這時候就輪到我出場了！」

她直接說出來了！

「全部都想喫！」

妳問我嗎？妳不是西點專家嗎!?

「妳只是想要大家講出抽插這個詞吧？」

「專家？」

「妳們兩個別急，根本還沒烤啊！」

生化鈴木也興奮了起來，開始進入糟糕的方向了。

你確定這是蛋糕……的說明嗎？

「怎麼辦呢生化？該怎麼收拾這個情況？」

「奶油和海綿蛋糕體具有彈性，用牙齒切斷時，那種彈力會直接傳達在牙齒上，且作用時間非常快，令人感到歡愉。」

「呵呵呵……」

生化鈴木意有所指的笑了笑。

「『咬勁』和『滑順』這兩個詞確實常用在麪條上，但原料同樣是麪粉和雞蛋，因此面和蛋糕也是同一種類啊！這麼一來，用咬勁和滑順形容蛋糕再合理不過了！」

「她說今年會集結全班的力量，做出超不得了的蛋糕！」

「我從來沒看過這傢伙烤蛋糕啊？」

「每年的這個時候，B班都會烤蛋糕，並且裝飾得很漂亮啊！」

「哇……雖然都叫聖誕蛋糕，原來有這麼多種啊！」

農和林檎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了。

※

「就是因爲太安分了纔是問題……」

生化鈴木的這句話令我感到絕望，加快腳步離開教室。

「其中，彈牙是最有魅力的口感。」

「不過，我只是列舉了所有蛋糕的種類，大致上都是由蛋糕體、奶油和水果這三大要素構成。比較困難的，是它們的搭配方式。」

「這種時候就要請專家處理啦！」

奶油健扭動着他抹上奶油的發亮胸肌。完全不懂意義在哪裏？

「日本的聖誕蛋糕，主要是在海綿蛋糕體抹上奶油和鮮奶油，法國則是樹幹蛋糕爲大宗。

「快進來吧！」

「怎麼跟拉麪一樣啊!? 」

中森明菜再次顯露出她的年紀。

「下課後也像是個幽靈似的在校內徘徊，學生都覺得很害怕。你可以想想辦法嗎？」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

我也只想得出讓她結婚這種辦法而已。不過，要是她嫁得出去，也不會有問題啦！

「戶次老師的生日快到了，可以請你們班上的同學幫她慶祝嗎？」

「她生日是什麼時候？」

「12月24日（聖誕夜）。」

「OH……」

我不禁用英文發出嘆息。太悲慘了吧……

「並不需要多盛大的慶祝，準備小禮物或卡片，給她一個驚喜，陪她過生日就行了。一切費用由我們學生會負擔。」

「不，這部分我們班可以自己處理……嗯。」

說是小禮物，其實也不容易。

四十剩女的心就是地雷區，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會引爆炸彈。

「順帶一提，那天戶次老師要在農場值班，一個晚上都會在學校。只要是下課時間都可以！」

「……」

聖誕派對，越來越麻煩了……

「……還有別的事嗎？」

「其實還有一件事，跟我個人有關的。」

各務原學姐的表情一變，態度溫和，說出口的話卻令我嚇了一大跳。

「我想請你接任學生會長。」

沒想到，登記在下一頁的職種卻是——

找到農業相關工作？

「是什麼東西？」

「學生會長有很多特權喔！」

高中畢業就自行創業，本來就不可能啊！

魎子老師一臉嚴肅的表示同意。

「得知這個數字後，你還會認爲農業高中是爲了培育農業工作者的學校嗎？」

「二月有選舉，參選申請截止在過完年後。你可以利用寒假的時間好好研究一下公約。」

徵才資料上卻完全沒看到，不論我怎麼找都沒有。

建築工人。

杆弟。

我一直在找的，是與農業相關的工作。

其中倒是有木材加工、麪包工廠、高爾夫球場管理和與造園業相關的工作，但在全部四百件之中，加起來還不到十件。

我並不是要裝好學生，但我不想爲了那種目的參加學生會，而且本來就沒什麼興趣啦！

「我只是想問問看而已……你說的特權是什麼啊？」

只有兩三人？

「當然不要啊！」

「可以把女同學的室內鞋全都換成長靴喔！」

物流司機。

「會長應該會進入農大就讀吧？還是想進一步學習農業嗎？」

美容助理。

觀光飯店。

我小心翼翼的接過它。

臉上帶着微笑，會長說道。

魎子老師忽然像這樣開口。

興趣瞬間冷卻。

「農大畢業之後，數字會改善一些。農大或是農業研究所畢業後的就農人數有一千六百一十人。就農率超過五成。」

她說完，從擺書桌旁的包包裏拿出粉紅色的資料夾，放在桌上。

搬家業。

販賣人員。

「欸？嗯，實習非常有趣。」

「去年應屆投入農業工作的人數，全日本共七百六十四人。然而，農業學校大約有三百多所，簡單估算一下，每所學校大概只有兩三個人找到農業相關的工作。」

沒錯。

「誰？」

看護。

原來是開玩笑啊，果然……我就知道……

「徵才啓事。」

「但特權是真的，對吧拓老師？」

「嚇到了嗎？」

「只有……百分之……三？」

「我……我們是農業高中對吧？但完全沒有與農業相關的工作……這太奇怪了吧……？」

我也認真的回應她。

「…………這是，什麼啊……？」

「你呀！」

「……!? 」

「其他原因？是什麼啊？」

會長指着那個資料夾，笑着說。

「…………嗯嗯……」

「不不不不！怎麼好像我已經確定參選了一樣啊？」

一瞬間，我猶豫了。

「我不要。」

「爲、爲什麼呢？明明是農業高中啊……」

「請你仔細想想看。成爲農家必須先有土地，再來要有種子、肥料和灌溉水利，在收穫之前沒有任何收入，有了收入後，還必須確實申報。這和高中剛畢業，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突然開一間店的意思是一樣的。也就是創業。你覺得這種事有可能嗎？」

「喔喔，是喔……」

「而且這還包含了繼承家業的人數。不，高中畢業能做的農業工作，通常都是因爲家中務農。」

「農業高中的畢業生，一年約有兩萬八千人左右。其中從事農業相關工作的，只有七百六十四人，連百分之三都不到。」

「先不開玩笑了。」

不……可能。

……啊？

「對了！我這裏有有趣的東西，你要不要看！」

上頭寫着『生涯規劃資料』，字跡非常漂亮。

「欸……欸？」

「那是其中一點，但還有其他更大的原因。」

「不論哪一所農業高中，都沒有收到農業相關工作的徵才需求。」

「可以拿到申請推薦，對升學和找工作都很有利。」

「不止我們而已！」

也就是在就業實習時體驗的工作。

這是真心話，能得到會長賞識當然開心。

警衛。

各務原學姐解釋那句話的意思。

服務業。

我想可能是因爲就業實習的關係，最近每天都會見面，所以能感受到微妙的變化。

工廠。

工廠……

「請！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可以直接送給你，做爲明年就職活動的參考。我已經不需要了。」

這個數字讓我腦筋一片空白。

除了學習農業以外還有別的理由嗎？

但全國只有一千六百一十個人啊……

這就是……我們農業高中生的未來。

「哇！有好多工作喔……」

「這並不是學校的問題，而是因爲本來就沒有高中畢業能勝任的農業相關工作。」

「欸？我們學校，風評那麼差嗎……？」

雖然很想知道是哪個部分獲得她的青睞，不過既然都拒絕了，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

她並沒有生氣，平常也都是這個表情……但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一開始也很驚訝。嗯嗯，嚇壞了。」

工廠。

「很抱歉，我還是沒有意願。」

工廠作業員。

「這樣啊……真可惜。」

一半以上都會從事農業相關工作。

小鋼珠店的店員。

「不要。」

可能是爲了轉換氣氛吧？會長突然改變話題。

「你不願意嗎？」

『生涯規劃手冊』……履歷表的範本……接着是『徵才啓事一覽表』。

公司名稱、公司地址、工作內容、待遇、職種、徵才人數等資料，一頁就列出五十幾件，還有好幾頁。我大略翻了一下。

「是說，其中還包含研修繼承和僱用就農人數。自己擁有田地的自營農則佔百分之十五左右。不過有三成會因爲無法維持生計，數年內就轉行放棄。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我們所處的社會。」

「是繼承家業的意思嗎？」

清潔人員。

開始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但我很高興妳這麼對我說。」

找不到那應該要出現的工作，我往下一頁看去。

「啊……謝謝妳！」

「是說，畑同學已經結束就業實習了吧？怎麼樣啊？有找到喜歡的工作嗎？」

飲食業。

「……」

我陷入沉默。

「耕作……」

!?

「你知道……我爲什麼會到這所學校來嗎？ 」

魎子老師看着窗外這樣問。

老師的經歷……

「……在農業高中的推薦下進入農大就讀，接着到縣外的農業生產法人就職，後來打算獨立創業，在回家鄉尋找農地時，被校長挖角。傳聞好像是這樣……」

「農大畢業之後就亂七八糟啊！」

「這些不是事實嗎？」

「如果只看表面，是差不多沒錯……」

「……？」

「我從『農大』畢業後，並沒有去『工作』……而是去『研修』……」

「我從剛纔就想問了……『研修』是什麼意思啊？」

「『農林水產省』以『促進』新就農者的僱用就農爲名目，支援『助業金』給提供『研修生』工作的農家及農業法人的制度……」

「意思是會發錢給僱用研修生的農家囉？」

「年間最多『一百二十萬』，支援期間最長『兩年』……兩年過去後，幾乎都會解除僱用關係。我會回到岐阜，也是因爲研修結束了……」

「那、那……把校長的車打爛，埋在田裏的謠言呢？」

「『那是事實！』」

!?

「而且農大也是住宿制，和去農家研修並沒有太大差別吧……研修還有薪水不是嗎？」

先不談論利用研修制度壓榨勞工的部分。

我想每個工作都是一樣的吧？一開始註定會失敗。

其他學校我不知道，但農業學校的實習助手工作量相當的大。

農家沒有僱用員工的餘裕。

各務原學姐的夢想——應該是成爲自耕農——但她需要做的不是繼續唸書或是工作，而是『結婚』，這就是現實。

「人類之中一定有好人，有壞人。但我不覺得這是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不論是政府、農家、研修生和農協，每個人都爲了存活下來而拚命努力，但還是有人無法獲得幸福，所以——」

「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以在學校從事農業，老師的收入又穩定，還能存獨立的資金啊——」

「研修生並非一般僱員，因此不適用基本時薪規定。」

「不過懂法律、語言又通的日本人還比較好呢！我的父母之所以會反對研修，都是因爲看了有關美國大使館勸告的報導。」

「不過扣掉房租、水電費和餐費，幾乎沒有剩多少。」

時薪兩百元。

什麼嘛！

「介紹便宜的農地……嗎？」

「幸運的是，家中經濟狀況較爲富裕，我要是開口說想要從事農業，父母應該會提供援助纔是。」

「僱用語言和風俗習慣都不同的人工作，想借此得到什麼利潤，本來就很困難。要是出錯了，還必須自行吸收那個損失。而且剛開始研修， 一定會失敗啊！要是不趕快設計一個折衷的制度，對研修生或僱主雙方都沒好處啊！」

第一次聽到魎子老師內心的糾結，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再告訴你一個有趣的數字吧？」

魎子老師毫無感情的回答。

「但從第五年開始就會有利息，要是想要在五年內還清，每年就必須還款六百萬。包含生活費，第一年要賺得到八百萬纔行啊！」

「換句話說，那些錢就是研修生的薪水。」

奴隸？人口販賣？

「畢竟也念了三年農業高中啊！」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會長開始說明。

這不就是奴隸嗎？

「但你知道他們跟我說什麼嗎？」

農業高中也沒有辦法讓學生成爲農家。

同樣是公務員，既然有久保田小姐那樣認真的人，也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吧……

「有啊……大概十萬左右。」

突然出現其他國家的名字，我忍不住反問。

令人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故意想把就農意願者給趕走。到底有沒有想要好好商量啊！

「這樣啊！那是當然的啊！」

「破舊的公寓裏住着好幾位外國研修生，因爲護照被農家扣留，也無法逃脫，工作期間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會計時控制。然而那位僱主還因爲年收入破千萬，被媒體奉爲『奇蹟農家！』，事實上卻是用外國研修生時薪兩百到五百的惡劣待遇換來的。」

「回到岐阜，爲了獨立找尋土地是事實，但那是因爲沒有地方可以去……『就職活動』也是個幌子，沒有人會用你。你們去實習的那些地方，我都喫過閉門羹，因爲怕丟臉，連招呼都不敢打。哼！真是沒用啊……」

各務原學姐帶着微笑。

「沒錯，如果我或是拓老師想從事農業，比起就讀農業高中或是念農大，嫁進農家裏還容易些，又更實際啊！」

把這種紙上談兵的爛計劃丟給什麼都不懂的就農新人，竟然還能領到薪水，這份工作也太容易了吧？

「……」

「根據新聞的案例——」

「換做其他產業的公司，不但能給新人好的待遇，還能一邊栽培他們。但農家基本上就是家族企業。如此靠家族成員建立的產業，擁有很長的歷史。即使是繁忙期或是收成的時候，請幾個工讀生幫忙就行了。僱用一個員工直到他退休，對農家來說幾乎是無法想像的。」

是開司的地下帝國嗎？

這和貸款買農協的東西沒什麼兩樣……

在日本居然會有奴隸或是人口販賣這種事……而且還是與農業有關……

魎子老師自我解嘲的說。

「父母反對嗎？」

「其實是能勉強達到目標的。但前提是這五年都沒有任何突發狀況，作物全都順利生長。」

「但對方似乎也知道那個方案是不可能的，所以有建議我念完農大或是研修再創業。」

我真的無言以對。

「我是實習助手，不是老師。我沒有教師執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想當『老師』，必須先念『大學』，考取『證照』。我這輩子，註定只能拿便宜的薪水，管學校的田而已。想獨立擁有自己的農地，根本是作夢！」

「女性就農的理由，超過一半都是因爲『配偶是農民』，其次是『家中務農』。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農田和作物一天都不能怠慢，還必須確保學生的安全，想一邊工作一邊念大學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然，日本的農家並不是全都那麼壞啦！畑同學，做自己從未接觸過的工作，有什麼感覺啊？立刻就能上手嗎？」

現在的日本，光靠從事農業已經無法支撐一個家庭。我們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是的。而實際上我也有這麼做。之前曾經帶着父母去參加由縣政府主辦的就農商談會。

「我是這麼想的，嗯……」

但僱用研修生對農家來說並不是完全有利的，或許負擔還更大……

「這、這代表……」

「而農業高中和農大，一開始也是爲了讓農家子弟習得先進技術設立的教育機關，並不是要訓練一般家庭的孩子成爲自耕農。

「最後是在『職業介紹所』裏看到『實習助手』的徵人啓事，纔來這所學校的……」

溫室栽培小黃瓜的速度很快，同樣的，疾病感染速度也很快。想要種出能賣錢的作物，必定需要相對的技術。

不過貝琪也是公務員，這點纔是最奇怪的。

就連一直有接觸農業的日本人都這樣了。

「有可能賺到這麼多嗎？」

「所以纔會反對研修啊……」

「提供一開始的資金嗎？」

要是比那個金額還低，就不是人該受到的待遇。

「那根本低於基本時薪啊！完全違法嘛……」

「開什麼玩笑啊！」

「美國大使館提出什麼勸告？」

「那是相當極端的例子，修法後，研修生也受到勞動關係法的保護。但這已足以影響我父母的決定了，畢竟放手讓獨生女去農家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美國？」

又不是貝琪……

她雖然是笑着說，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日本既富裕，治安又是世界第一。

「這就是妳決定念農大的原因嗎？」

何況是外國人，光在日本生活就很辛苦了。

「等等……想出這個方案的人是笨蛋吧？這真的是爲了就農新人設計的方案嗎？」

「到底……是誰的錯呢？」

「什麼錯……？」

像會長這樣優秀的學生，直接進入農家工作應該不是問題吧？

「怎、怎麼可能……才一天根本什麼都不懂，沒有半點用處。」

所謂的基本時薪是『僱用一個人工作，最少要付給他的薪水』。

「對啊，開什麼玩笑啊！」

聽起來根本是一句玩笑話。

「一個月的薪水十一萬，但會向研修生收房租、水電費、棉被、洗衣機還有電視的使用費，工作一個月竟然會有兩萬元左右的赤字，必須靠加班償還這些欠款。」

「現代日本啊！」

「大錯特錯。」

「這是什麼年代的事啊……」

會長半開玩笑的聳聳肩。

既然這樣，農家減少是必然的，而農業高中的學生無法從事農業相關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咦？農家不是有拿到補助嗎？」

會長好像很開心似的。

「農協有提供三千萬五年免利息的融資方案，條件是所有材料都必須和農協購買。」

「……」

農大確實比農業高中還要更專業，大部分的作業都是高中課程的延伸。加賀城先生也說『實際農家會更辛苦』。

「後來爲什麼改變想法了呢？」

「與其問是『誰的錯』，還不如問有『什麼錯』。」

要不是如此，也不會有這麼多兼職農家啊！

「說日本的農家和農協利用研修制度壓榨外國人，把他們當成奴隸，強制勞動，還暗示這部分涉及『人口販賣』。美國國務院也因此將日本分類爲『爲達人口販賣最低標準的國家』。」

「嗯，是因爲父母反對。」

「縣的主辦人拿了厚厚的資料，說明岐阜縣推薦的就農新人的案例。小黃瓜的溫室栽培，面積三十畝。三棟溫室的建造費用，還有其他器材的初期投資，他要我們『準備三千萬』。」

聽起來她的父母不像是不瞭解農業的人啊？這個答案令人有些意外。

「一開始想說參加研修就好了。無論如何都會需要實務經驗，而且比起念兩年農大，還不如直接去農家工作。」

要是有那些錢，大部分的人都會拿去做別的生意吧？

「老師，有薪水嗎？」

會長深吸了一口氣，接着像是在嘆息似的將答案說出來。

「農業這個產業，並沒有大到可以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比我所想到的答案絕望太多了。

有人錯了，只要把那個人排除就好。

但如果農業本身就是個錯誤，那該怎麼辦呢？

「大家都說要往『高經濟農業』、『精緻農業』發展，但這就是現實，如同喫掉年輕人和外國人夢想的食夢貘一般，這個國家的農業就是這樣運行的。即使如此，還是比失去夢想來得好啊！」

「……」

「我並不想念農業大學校。」

各務原會長清楚確切的說道。

「但爲了繼續作夢，我沒有其他選擇。」

沒有其他……選擇。

這句話刺進了我的心頭。

目前爲止我所看到的職場。

那些道路早已被封閉的事實，令我眼前一黑。

「我不知道你的夢想在哪裏，但那要是與農業有關……光靠這所學校可能無法實現。不趕快追上去，註定會落後啊！」

我的，夢。

一片茫然的未來。

已經太遲了嗎？

我什麼都還沒做……連想做什麼都還不知道？

「說這些或許太俗氣，但參與學生會對升學跟就職絕對沒有壞處。」

他們之中，一定也有很多像我一樣想以農業爲生的學生。

不止這所學校，全日本還有幾萬個農業高中生。

一時還找不到答案。

「請你好好考慮一下！」

※

但是，爲什麼大家還是說『年輕人不喜歡農業』呢？

爲什麼……大家總是對我們農業高中生視而不見呢？

各務原會長的微笑一如往常的優雅。

「……」

走出學生會室的我，晃啊晃地來到農場。

社會大衆像這樣高聲疾呼。

走在收成結束後寂寥的田埂邊，踩着乾枯的草，我滿腦子都是這些問題。

然而這所學校就有那麼多喜歡農業的學生，想要從事農業相關工作的學生。

爲什麼大人們還是覺得『農業對年輕人來說沒有魅力』呢？

沒有回教室的心情。

但，那個微笑……

『農業沒有後繼者！』

大家還在開心的準備聖誕派對，我不想把這種雜亂的情緒帶進那溫暖的空間裏。

「……」

『要讓年輕人對農業產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