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 時間隧道

新幹線風馳電掣，一路朝着東京疾馳而去。

「……又進隧道了啊。」

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個隧道了。

雖然岐阜也是多山多隧道，但乘坐東海道新幹線途經的隧道不僅格外棉長，通過時耳朵還會嗡嗡作響，又看不到風景，總感覺很喫虧。

農也和我想法一致，語氣裏帶着遺憾：

「進了靜岡之後，隧道就變多了吶。」

「手機信號也不好。」

繼確認着翻蓋手機的信號說道。

「新幹線電子屏上滾動的新聞，是我們現在獲取木下消息的唯一線索啊……」

良田同學似乎也有些焦躁，換了個腿翹着。拜託，你換腿的時候別連胸部一起晃動行不行……

我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的隧道壁，開口道：

「話說靜岡這段路到底要走多久啊？也太長了吧？希望號途中一次都沒停過，反倒挺厲害的……」

「偶爾能看到的風景也全是茶園和橘子樹。」

「他們真的光種茶葉呀。」

在隧道與隧道的短暫間隙裏，窗外偶爾會掠過修剪整齊的美麗茶園，我們一邊作爲農業高中生對此發出感嘆，一邊開始閒聊起來。

靜岡縣和岐阜縣雖然同屬於東海地區，但說實話，岐阜縣的人幾乎不會把兩地當成同一片區域。

我們岐阜縣民甚至會刻意使用『東海三縣』這個詞，覺得愛知、岐阜、三重纔算是一個地方。

不過社團活動的東海大賽有時會把賽場設置在靜岡，去遠征的同學應該會買安倍川麻糬回來當土產吧？那個挺好喫的。

可說到底，那裏面的紅豆餡，和赤福餅有區別嗎？

「但是……隧道這麼一直下去，等到了東京的時候，大家會不會都老了十歲啊？」

全國高中生帶着自己飼養的和牛齊聚一堂，展示平時的飼育成果，比拼牛肉品質的大賽。那就是和牛甲子園（摘自大會官網）。

「對啊，你不記得了嗎？」

在鏡頭前發表感謝致辭的，也正是良田同學。

彼時還被稱爲『豬霍亂』的這種傳染病，起初在岐阜市內被發現，緊接着……就傳到了美濃田茂市。

豬瘟顧名思義，是一種只感染豬的傳染病。

然而當時的岐阜，確實已經進入了全民抗疫的狀態。

我們越是拼命試圖把豬瘟控制在岐阜縣內，外界就越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這種矛盾簡直令人窒息。

「那位大臣雖然說話有時讓人摸不着頭腦，但做事雷厲風行，很快就調配來了疫苗！」

「最後對於良田同學，不僅『雙步』這一走法被禁止，連『雙乳』也被禁了！」（※雙步：將棋基礎禁則，同一豎列落下兩枚步兵，是明確違規的走法）

「是非典？還是口蹄疫!? 」

「對呀對呀。之前掛着『霍亂』的名字，容易被誤以爲會傳染給人，所以才改叫豬瘟，這不是大小姐你提議的嗎？」

「那場大騷動之後，也發生了不少事呢……」

自那一刻起……我們岐阜務農人員的地獄便開始了。

即便如此，當時一心只想擴大農產品出口的政府，依然對疫苗持否定態度。

「啊！我當時還特別驕傲，心想這麼棒的女性居然是我的戀人！」

「將棋？哪個年代的事啊!? 」

就這樣，豬瘟趨於平息。

「哈哈哈！良田同學居然開玩笑，挺難得的嘛！」

豬瘟風波過後這段輕鬆有趣的往事，讓我們的座位上重新充滿了笑聲。

那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的良田同學，記憶似乎也有些混亂了。

豬瘟先是在岐阜和愛知爲中心的東海地區擴散，等到關東也發現病例，一直反對疫苗的養豬戶們才終於感到了恐懼。

而徹底扭轉這一局面的，正是——

我們學校的老師們也全部出動支援。

「首先是參加了『和牛甲子園』，岐阜隊伍包攬了前幾名！」

「欸，演講!? 我嗎!? 」

「對呀。那真是好厲害的一場熱潮呢。」

「話說回來，良田同學那時的演講實在太厲害了！」

正因如此，在海外豬瘟也被視爲一種比較容易控制的傳染病。

「欸欸欸……我、我出面接收了疫苗？」

據說參與撲殺的人員穿的防護服上，甚至貼有『圖書館』或『縣稅事務所』的標籤。

「沒錯，和牛甲子園……那是什麼？甲子園!? 」

「唔……嗯？」

「唉，最近發生了很多事。能像這樣靜下心來回顧一下倒也不壞。」

「那是什麼？是指豬霍亂嗎？」

「「「哈哈哈哈！！」」」

良田同學在椅子上得意地挺起了胸脯，但又歪着頭納悶道「第七屆……？」

正要點頭的良田同學忽然頓住動作，疑惑地確認道：

時至今日，每次回想起那段往事，我仍會氣得眼前發黑。

「之後良田的父親在永田町奔走遊說，一位呼聲極高，被視爲下任首相熱門人選的年輕政治家接任了農林水產大臣一職。」

「嗯？噢……噢！對，那是我的功勞！」

「美濃田茂市有縣立畜產研究所，當時所裏飼養着的五百零三頭生豬，全都做了撲殺處理……」

被戀人誇獎，良田同學看上去暗自竊喜。難道她是爲了讓繼誇獎，才故意裝作忘記的？

「多虧了守山基地的自衛隊以救災名義緊急馳援，才總算在年內完成了掩埋。要是沒有他們，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田茂農林雖然遺憾地只拿到二等獎，卻也向全日本證明了岐阜縣畜牧業的高水平！

「業餘的大小姐把有段位的棋手打得落花流水，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呢。」

「對啊良田同學。我們二年級的學生都一起聽到了，農水省的人對你大加讚賞，說你是『畜產業界的聖女貞德』！」

「那段時間，全日本都在討論大小姐呢！」

豬瘟是有疫苗的。

平成最後一年，日本時隔二十六年再次出現豬瘟，地點就在岐阜縣。

「根據病毒 DNA 檢測結果，毒株似乎來源於中國。日本作爲進口國，邊境防控難免有疏漏。這類意外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縣。」

繼望向自己健忘的女友，笑了笑說道：

然而，更可怕的地獄還在後頭。

當時的岐阜，就是被逼到了那種地步。

那場演講極大地推動了事態的發展！

「不過也不只有好事。特別是在畜產領域，岐阜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平時從未接觸過家畜的人，突然被派到那麼慘烈的現場，後果可想而知……然而即使心知肚明，人們也別無選擇，這便是殘酷至極的現實……

疫苗運抵美濃田茂市聯合政府辦公樓那天，雖然下着大雨，全日本的衆多媒體卻都蜂擁而至。

「是啊。豬瘟風波過後，又掀起了一陣轟動全日本的熱潮……」

「那根本就是風涼話！明明已經有那麼多豬感染了！同爲養豬業者，爲什麼能眼睜睜看着同行受苦……！」

「『美濃田茂現身天才將棋少女！』——電視報紙都這麼報導……後來發現良田同學是靠盤外招取勝，結果被網民們罵慘了。」

「諷刺的是，正因爲野豬跨越了縣界，疫情眼看着就要在關東蔓延，國家這才鬆口，同意使用疫苗……」

可當時的國家，卻頑固地拒絕爲岐阜縣提供疫苗。

「是啊。只要是活物，就無法逃離疾病。但正因如此，我們務農人員更必須拼盡全力保護它們！瘋牛病、口蹄疫、禽流感，這些傳染病隨時都可能爆發！」

「大小姐一低頭思考，那胸前的溝就會讓對手無法集中精神！」

「自衛隊!? 救、救災!? 」

「你驚訝什麼啊良田同學？那不是才年初的事嗎？」

「那個名稱已經改了呀，良田。」

我也點點頭，開始回想最近發生的事情。

「我下將棋……？我連棋子的走法都只懂一點點……」

「不、不許提胸的事！」

「我們受照顧的農業大學校也出了豬瘟……」

面對遲遲不肯批准疫苗的農林水產省，良田同學通過當地電視臺，訴說了岐阜面臨的困境，力陳接種疫苗的必要性。

「因爲一旦接種疫苗，日本就會被認定爲『污染國』。那樣的話，要想重新變回『清淨國』需要很長時間，在此期間豬肉不允許出口……」

「八、八……千零八十三!? 」

雖然還是學生的我們不用去撲殺現場，但也在作爲後方基地的學校參與了支援活動。

「男人連正坐都坐不穩咯。」

說到這裏，我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怒火，一拳砸在了自己膝蓋上。

「記得是小和泉先生對吧！他父親也當過首相呢！」

良田同學一邊給籠子裏的小老闆餵它最愛的胡蘿蔔條，一邊露出溫和的表情說。

「又是傳染病!? 」

「而且促成改名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啊。」

「那場匯聚了全國高中健兒……不對，是高中牛兒的大賽，對我們栽培專業的學生也很有觸動。」

面對良田同學的問題，繼咬着牙回答：

「可即便事態嚴峻到了如此地步，國家依然不肯批准直接接種疫苗……明明參與撲殺工作的人員中，至今仍有幾十上百人飽受PTSD折磨！」

「爲、爲什麼……那種傳染病會發生在岐阜……？」

「起初疫情只侷限在岐阜縣內，全國各地的養豬業者還抱着事不關己的心態。」

我們這些農業高中生，爲了學習今後應對豬瘟的方法，也被安排去現場觀摩了疫苗接種。

繼說出了國家層面的考量。

繼話音剛落，農也回憶起當時說道：

「和牛甲子園從第二屆開始增設了項目評價類獎項，到了第七屆，我們田茂農林終於獲得一等獎啦！全靠大小姐研究的新配方飼料，以及利用智慧畜牧調控瘤胃狀態，培育出的健康肥育牛！」

良田同學的聲調都不自覺拔高了。

「對，豬瘟……嗯？豬瘟？」

「因爲我的演講！大臣下臺了！」

在2018年舉辦的首屆大賽中，一等獎被良田同學一直視爲勁敵的飛驒阿爾卑斯農業高中奪走了。

「嗯，好像是感染了那種病毒的野豬傳播開的。」

「是啊。我們學校雖然不養豬，但一想到在那裏見過的十頭豬全被撲殺了就……唉……」

繼的神情愈發沉痛：

「良田同學不是常下嘛，說什麼等着小牛降生的空檔，用來打發時間再合適不過了。」

「針對農林水產省不作爲的批判聲愈演愈烈，當時的農林水產大臣被迫下臺。」

「還有豬瘟呢。」

良田同學猛地起身叫道，嗓音都有些沙啞了。

「「「——將棋熱潮。」」」

「嗯？啊？欸……？啊、啊嗚♡」

「隔壁的關市，不得不撲殺了八千零八十三頭豬，這個數字想想都讓人觸目驚心！」

「是啊，確實發生了很多事呢……」

等笑聲平息後，繼再次開口道：

「不過最大的流行……是那個吧。」

「嗯，全球範圍內大流行，至今影響仍在……」

「這次又是什麼？將棋之後是圍棋熱嗎？」

「「「——新型冠狀病毒。」」」

「新……冠……？」

沒錯。

在被家畜傳染病折磨得身心俱疲之後，我們又遭遇了這場席捲全球的人類傳染病。

由此引發的混亂可謂空前。

「真的太難了……新生們剛入學就馬上停課……」

「但日常的農活不能停啊，所以只能由我們這些在校生加倍努力。」

「不過感染新冠的時候，我們也躺了兩天左右。」

「我們年輕，症狀不嚴重，但貝琪老師差點就沒命了……」

「心臟停過一次呢。」

「哎哎哎哎……？」

良田同學渾身一顫。

「不過大家一起喊『難道你打算一輩子不結婚就死掉嗎!? 』之後，她又復活了。」

「哎哎哎哎哎哎哎!? 」

「她當時喊着『別管疫苗了，快把精●苗給我注射！』醒了過來。那個四十多歲的老女人真是沒救了。」

「話、話說回來……畑耕作。」

「的確，關鍵時候被限流就麻煩了，所以接下來還是用這款省流量的App吧。」

「抱歉，我問得不太清楚。」

不過我們安裝的時候已經叫X了，以前的名字無所謂啦。

「是嗎？要買那個的話不如買平板吧。」

「本來在TPP 談判中說好要逐步取消關稅的，結果老美單方面退出。真是太不負責任了。」（※TPP：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

「從剛纔起一連串的大事件……那些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日本的首相也換了好多個啊。」

「你、你們手裏那塊銀色的板子是什麼!? 剛纔不還是摺疊手機嗎!? 跟我一樣，掛着帶屏幕清潔刷的掛飾——」

我有點沒搞懂她的意思。

「叫CPTPP來着？」（※CPTPP：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

「結婚年齡也改成男女都是18歲了。」

新冠疫情下，密閉空間裏必須戴口罩！

「那我們就去社交平臺收集情報吧！」

「嗯？怎麼了，良田同學？」

「小心流量不夠。」

沒有吧！！!?

「不過單論收集信息，還是以文字爲主的社交軟件好用。」

「是啊。特朗普增收關稅，數字稅自然沒理由放過。」

說起來，這個應用以前好像確實叫良田同學說的那個名字？

「只要問『想見草壁幽香怎麼辦』，它就能給出大致方案。」

「沒事的耕作！只要接種了疫苗就不會發展成重症，而且市區已經獲得了自然免疫，除了醫院以外不用戴口罩！」

「喂喂你們等一下！英、英國脫歐了!? 這種謊言我纔不信——」

「哎？爲什麼這麼說？」

「連演唱會日程都能總結出來呢。」

良田同學彷彿聽聞了晴天霹靂，站起身大喊：

「咦？剛纔電子屏上還在滾動播放的新聞呢……？」

「現在……是哪一年？」

「那就不戴了！」

「奧巴馬之後是特朗普。然後是拜登，現在又換回特朗普了。」

「不對啊，過真鳥繼，選舉權不是二十歲纔有的嗎？」

「喂，特朗普是誰？總統不是奧巴馬嗎？」

「小耕。快到東京站了哦。」

良田同學不安地環顧四周，目光最終定格在了一個地方。

「這、這個我認識！是推特對吧！」

「喂喂，你們合起夥來耍我……就因爲我之前說了穿越隧道可能過了十年，你們就……嗯？」

「估計是脫歐之後心裏沒底吧。」

「啊～那種啊。我還想打工攢錢買一個呢。」

「「「——X。」」」

「英國也想加入呢。」

「摺疊……？」

「又換回去了!? 」

「按學年算還是2025年度吧。」

「很好！大家口罩戴了嗎!? 」

「我們馬上就要升三年級了，畢業前得把駕照考下來。」

「還得決定是找工作還是升學。不過現在少子化和人手短缺，不用費勁也能去個不錯的地方。」

「對啊。不過因爲特朗普，現在的日子很不好過！關稅漲了許多，我聽家裏父母在豐田工廠上班的同學說，工廠隔三差五就停工！」

良田同學用力嚥了口唾沫，然後問道：

良田同學一臉茫然，

「女、女性首相!? 」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向車門上方的位置，提醒道：

「新幹線的新聞速報早就停止服務了哦。」

「良田同學說什麼呢？」

「不過AI畢竟是美國的技術，說不定哪天使用費就上調了，完全依賴總感覺心裏不踏實。」

「小耕，是不是那種展開就能變大屏幕的？」

良田同學臉上表情顯得空落落的。

看到我們點開的App界面，良田同學像是活過來一樣喊道：

良田同學用一隻手遮住了嘴，該不會是忘了帶吧？我有好幾個，可以借她——

「主導國退出，TPP不就完了嗎!? 果然還是談崩了對吧!? 」

「首位女性首相也終於誕生了。」

就這樣……穿過很漫長很漫長的隧道，我們終於抵達了東京站！

「不過，就算沒有那個，連上新幹線的免費WiFi，隨時都能用智能機看新聞。」

「早就改了，良田同學。你連這也忘了嗎？」

「……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啊，已經生效了哦。除美國外的11個國家。」

我和繼開始操作手機，查找關於林檎的消息。

「……X……？……是X JAPAN……？」（※X JAPAN：日本的視覺系搖滾樂隊）

「到底戴不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美國退出了TPP!? 」

「最近偶像越來越多，大家都在YouTube上發視頻，開直播，屏幕大點更舒服。」

「有可能。」

撒這種謊有什麼好處。

良田同學發出慘叫。

「選舉？」

「欸!? 口罩!? 」

「2026年啊？」

「話說回來，最近生成式AI可方便了，能立刻幫我們整理信息！」

「停……止……？」

「哦。耕作，好像要出靜岡了。」

全世界都因爲新冠疫情而苦惱，哪有人會不戴口罩的？

「是巖澤咲希首相吧。希望她是個關心農業的人。」

「我挺期待投票的，畢竟滿十八歲就有選舉權了。」

「「「當然」」」

新幹線就是典型的密閉空間。

「欸？英國也？可、可TPP是太平洋的——」

「智、智能機？WiF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