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課 生命
《農林》 · 白鳥士郎 · 8465 字
穿好外套,我趁着夜色快步從宿舍走去牛舍。
「嗚……好冷好冷!」
篤姬(2號)就要生了。
不知道爲什麼,人和動物都經常在夜晚生產。
這次也是,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了。
天上都是星星,氣溫也十分低。
「怎麼樣,生了嗎?」
「「還沒!」」
在牛舍中守在篤姬一旁的林檎和農同時回答。
「從剛剛開始就坐立難安的。」
只見在生產用柵欄內的篤姬,非常痛苦的躺在草蓆上。
「這樣啊……妳們都辛苦了!暖暖包拿去吧!」
我把從宿舍帶來的暖暖包拿給她們。林檎不安的詢問我。
「牛生小孩本來就要這麼久嗎?」
「這個嘛,最長有到半夜三點過……」
「而且是第一次生產啊!會比較困難一點。」
所有住宿生都不是第一次碰到牛的生產,還曾經在學校內過夜,也幫過很多次的忙。
而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的林檎,從白天有生產跡象開始,就一直陪在一旁。
爲了不要刺激篤姬的情緒,林檎特意坐在離柵欄稍遠的地方,用毛毯裹着身體,一面喫着其他過來勘查情況的同學所帶來的食物。
已經要超過七個小時了。
「…………最先讓我感到疑惑的,是口蹄疫的時候。」
在覈能意外發生後,周圍的區域都接獲了撤離的指示。
望着天空,嘴裏念着嚕嚕嚕的良田同學,一看到我就急忙拿出手機,裝做在講電話的樣子。
「那時網路上登了很多的圖片和動畫,其中……也有拍到牛。」
「欸?」
「羊水破了嗎!? 」
突然其來的一句話,摸不着頭緒的我只好再複誦一次。
「那個——」
不過……良田同學一定相信牛是和人類一樣會因爲同伴死亡而難過的生物。
「大奶同學!」
以爲有人回來了所以很開心,所以纔像個離不開媽媽的孩子,拚命在後頭追着。
這也代表,牠們能夠理解什麼是死亡,還因此感到悲傷。
但有時候也會出現像『小老闆』這樣正規的名字,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標準在哪裏。
確實滿可愛的啦,感覺就是女生會喜歡的名字。
這麼做搞不好就能找到另一頭牛。她還真聰明啊!
對於動物,她其實想的比我們更深、更多,根本不能比較。
牧場有充裕的牧草可以喫,所以牠們並不是爲了食物才追上來的。
……去看看好了。
「她不在動物管理室嗎?」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雖然只是一個片段……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但還是先跟良田同學確認一下好了……欸?話說良田同學人呢?」
防止傳染病的擴散,爲此,那是必要的。
可以這麼解釋,也可能完全不是這樣。
「良田同學……」
「「啊?」」
「喂~喂~小耕!」
「剛生產完的牛喫那個很好!《現代農業》上有寫喔!」
能夠理解被照顧牠們的人類背叛、殺害的那種殘酷……
「要煮得比人喝的淡一些,再加入『芋莖』就完成了!」
「喔……這樣啊……」
「小牛的?」
「大奶同學?」
生產專科的女生大概佔了七成,畜產專科更高達九成,所以我們家出生的小牛,名字大概都像這樣,無關公母。
「再來是東日本大震災……核能意外的時候。」
如果現代農業上有寫的話就沒問題。
我和良田幾乎同時回應,農也在林檎之後走了進來。
※
竟、竟然擁有足以讓牛走失的放牧場啊……真不愧是良田同學……
林檎破門而入,飛奔進房間。
「那是因爲……」
農在宿舍製作的,是等生產後要給母牛喝的味噌湯。
沒有人的土地上,只剩下家畜和寵物。
「真是的!!爸爸也要想一下啊!!」
「那時候,走在我旁邊的牛叫了。用我從沒聽過的巨大音量『吽!』,不停叫着……接着就看到斗大的淚珠從牠臉上滑了下來。」
林檎從毛毯中探出頭來。都包到臉上了。
這種事,良田同學是最瞭解的。
一到動物管理室。
(注24:漫畫《JOJO的奇幻冒險》中的託比歐在召喚自己內心的另一種人格時,所幻想出來的電話撥接聲。)
我也記得。
她的話還沒說完。
她還不時地用手機拍照,再把照片傳給其他人來看過篤姬的人,就算是不認識的人也一樣。
「是指曬乾的芋頭梗。可以加那種東西嗎?」
聽完這些,我才發現,自己對良田同學有很大的誤會。
「…………嘟嚕嚕嚕…………喂喂!我是胡蝶。」
「良田同學……」
但是,我錯了。
「最近,我常在想……早知道活着是這麼的辛苦,世界是這麼的殘酷,我寧願不要來到這個世界上——」
放牧場的牛羣,一路追着在車上逐漸往後移動的攝影機。
命名『皮莉嘉
㊟
』
「啊!我忘了啦!」
「不是。
是我們的小孩啦!
」
「芋莖?」
「嗯!? 什、什麼事!? 」
把手從毛毯中伸出來,林檎把寫有名字的紙條拿給我。
「……」
「你有看過牛的眼淚嗎?」
本來想要這麼說,但我還是把話給吞了回去。
「……畑耕作。」
抄襲北海道米的名字來啦——————!!
「我記得是在暑假……那時候是中午。我背起水壺,戴着草帽,與牛一起走在比自己的身高還要高的原野中……然後就找到了。但找到的,是那頭牛的屍體。」
「這是我在小學的時候,爲了找尋家裏走失的牛所發生的事……」
「牛的……眼淚?」
牛……哭了……?
「不,牠生了!」
牛因爲同伴的死亡而哭泣。
「我……啊,也有想過……名字喔……」
「等等!? 良、良田……同學?」
「盡做一些蠢事耶妳……剛剛繼纔在說妳!廚房的鍋子滾了喔!」
我將紙條打開來。
「嗯,就叫這個名字。」
「十幾萬頭的牛和豬遭到撲殺,埋在地洞中的畫面……得到口蹄疫並不會致命,也能夠繼續被食用……但爲什麼?爲什麼?要埋起來!? 」
誰是爸爸啊?
都是因爲——人啊!
一直以爲,她從小生長在畜產的環境,因此對動物的養育和取得牠們的生命都不會有一絲猶豫。
「……」
喀啦!!
「目前是將你我的名字各取一個字,叫
『農耕』
最有力——」
「話說,小牛的名字決定了嗎?」
「什麼事啊農?」
良田同學將話筒放在耳邊繼續說。
「迷路的牛有一頭感情很好的同伴。牠們總是一起行動……於是我將那頭牛帶進放牧場,然後跟在後頭。」
(注23:北海道產的新品種稻米『夢皮莉嘉』(暫譯)的名稱。而皮莉嘉是愛奴語,意思是美麗。)
「直到現在……我還覺得當時的那些牛在後頭追着我……」
良田不知向誰發出了訊號。
也因爲如此,她總是比我們痛苦的太多了……
都半夜十一點了,這個笨蛋在說什麼傻話。
「我看到了明明沒有上鎖,卻等着飼主回來而在柵欄中餓死的牛屍,爲了食物在路上徘徊,最後死去的牛的骨骸,還有受到輻射線的污染,無法出貨而被撲殺的牛……不過,最讓我痛心的,是牛追着攝影機跑的畫面。」
「對班上同學做過問卷後,大家都覺得這個最好。」
「是喔。喔~那妳加油啊!」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
我也露出了「啊啊,電話中啊!」的眼神,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真尷尬。
「篤姬她……篤姬她……!」
「本來以爲只是羊水破了,沒想到就這樣咻地生了出來。完全就是安產啊!」
而且生出來的小牛好像馬上就站起來了。
「……」
不知道是安心了,還是有些尷尬,良田同學的表情相當複雜。
知難產而行易……的意思嗎?
※
走進牛舍,情況正如同農所說的。
「剛剛都還在柵欄裏跳啊跳的,現在已經開始喝第一口牛奶了。」
守在一旁的繼爲我說明。
初乳含有提高小牛免疫力的重要抗體(叫做『移行抗體』),喝了對身體很好。
而且小牛能夠吸收抗體的時間只有出生後的二十四小時內。
因此特地保存初乳也沒有意義,出生後直接喝是最好的,而這次就是最好的狀態。耶!太好了!
林檎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帶着開心的表情問良田。
「這樣就結束了嗎?」
「不……還剩下後產。」
要等胎盤等東西排出,某程度來說,比生產還血腥。
「如果後產不順利,子宮將無法回覆而影響下一次生產。在這種時候,給牛喝酒或是味噌少量的味噌湯是最好的。」
「該芋莖鍋出場了!」
農拿着熱氣騰騰的桶子說道。
喔……味噌的香氣傳了出來。治癒生產後的疲憊,這確實很有效果。我也想喝,現在真的很冷……
「味噌湯還算能夠理解,但喝酒就?」
「這樣下去會死掉啊!該怎麼辦纔好!? 喂!? 怎麼辦啊!? 」
但到底是誰痛苦?
「……大奶同學。」
良田同學做出判斷。
「勉強算是成功了……」
「應該是因爲初產的關係吧?」
越是溫柔,越是熱情,得到的痛苦也就越大……找不到救贖。
「要用重型機械拉嗎!? 」
這頭小牛?
良田同學像是受到驚嚇般睜大了雙眼————全身顫抖。
抱着沒有氣息的小牛,林檎像是個小孩般嚎啕大哭。
顛倒!
「……」
良田一動也不動,就因爲是良田所以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握着鐵鏈的繼一臉慘白的說。
還是良田同學?
停在牛舍前,讓引擎繼續運轉,我回篤姬的柵欄前——
其中,畜產更是直接奪取了與人類最親近的動物的生命。
良田同學確認狀態後,說出了另一個驚人的事實。
死了就不會痛苦……她是這麼說的嗎?
母體不用擔心,問題是小牛……
「欸?」
「初產是雙胞胎還胎位不正……」
「怎麼了,木下林檎?」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真正被犧牲的,並不是我們人類,而是其他的生命。
也就是說——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但篤姬懷孕的時候,肚子也比一般初產的牛大,出生的牛卻又特別的小。生產這麼順利也讓人有些在意——」
好像有東西跑出來了。
「糟糕……這是後肢,胎位顛倒了。」
良田的話還沒說完,看着篤姬的林檎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能讓母體承受更大的負擔了。」
我念了那個放下病人去度假的渡邊醫生幾句。還說什麼一定沒問題!
「過真鳥繼!畑耕作!你們抓好小牛的後腳,讓牠倒吊過來!想辦法排出氣管內的黏液!」
就這樣死了比較好嗎?
「大奶同學!」
我瞭解了良田同學內心的糾葛,我能夠了解了。
裏面還有?
用草蓆擦拭剛生出來的小牛,林檎這麼說。正在把鐵鏈從小牛的腳上鬆開的農和繼不禁停下手邊的動作。
但下一個瞬間,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大喊。
「……只能想辦法幫助牠生產。中澤農,鏈子!」
「「是雙胞胎!? 」」
即使有農的大屁股還是很困難。林檎都快要哭了。
「即使是我生都很難耶……」
但是,我錯了。
從事農業是爲了人類的幸福。
茫然看着草蓆上奄奄一息的小牛,良田同學說。
「產後有很多牛會過度亢奮,讓牠們喝點啤酒之類的,會比較緩和放鬆啦……」
「那個蒙古大夫!」
不過,良田還是一句話也沒說的站在那裏。
農業是破壞這一切,剝奪這一切,扼殺這一切的行爲。
試圖留住那最後的一口氣,林檎死命的搓揉小牛的身體。
「…………沒有呼吸……」
「我會養牠!我會用錢把牠買下來,一直照顧牠的!所以…………所以——」
既然如此,又有誰能夠強制呢?強制要你選擇這樣的地獄?
像是家人一樣心靈相通的存在,有一天突然消失的喪失感,決定奪去其他生命時帶來的罪惡感,以及因此獲得金錢時的悖德感。
小牛不是已經生出來了嗎?
那是什麼?
「好像……也不算罕見。但正常來說,應該會在產檢的時候就知道了……」
被生下來只是痛苦?
不過,良田同學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剛出生的小牛身上。相當有精神的孩子,有什麼好擔心的嗎?
動物或者植物,還有這顆地球。
「生出來了嗎!? 」
我一直以爲,如果有例外的話,那一定是從事農業的人——也就是我們。
一切的迷惘全都隨風而逝,良田同學恢復以往充滿自信的樣子,大聲的對我們發表指令。
繼冷靜地說。
是林檎。
不過,只有一個人還在拚命的搖動着小牛,一邊朝着良田同學大喊。
應該是良田同學和其他兩個人一起拉的吧?
「……這樣下去……」
「現在開始急救措施!」
「…………這樣下去,就這樣死在這裏的話…………這麼一來………………牠就不會再感到痛苦了…………」
林檎指着篤姬的屁股。
「還有畑耕作,以防萬一去把推土機開過來,知道鑰匙在哪吧?」
欸?爲什麼?
她持續盯着小牛看,小聲呢喃着。
是受到剛纔的話題影響嗎?
還是……兩方都痛苦呢?
腳?
我問。
「救救牠!拜託妳救救這個孩子!!」
「怎麼辦,良田同學!? 這樣下去……」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不對,是腳!」
「怎麼了,良田?表情怎麼那麼凝重。」
「這……」
結束二次分娩的篤姬,雖然全身癱軟,但看起來還算有精神。
「欸!? 」「怎麼會……!」
「比想像中來得小……」
孱弱的後肢還在微微顫抖,小牛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好!」
但林檎還是不斷喊着。

「後產?」
就因爲能夠理解這樣的苦惱,大傢什麼也沒說的就這樣呆站着。
初產的小牛體型通常不大,在小牛市場中較不受歡迎,而第三胎或是第四胎的小牛是最棒的。以上是在共進會得到的知識。
「「???」」
「怎、怎麼辦大奶同學!? 該怎麼辦纔好呢!? 」
我拿下掛在動物管理室牆上的鑰匙,再去把停在堆肥廠的推土機開過來。
到底什麼促使她這麼做的?
「啊啊!」
「了、瞭解!」
「中澤農!拿水桶去裝些冷水過來!」
「交給我!」
農立刻跑出牛舍。我和繼全力舉起小牛的後腳。真的超重的!
「大……大奶,同學……?」
「……真是對不起,木下林檎。」
良田對呆然癱坐在地上的林檎笑了笑,然後舉起手,將頭髮給束好,牢牢的束緊。
「竟然將自己內心的脆弱強壓在動物身上,差點就要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了……哼!我這個社長真是不應該!」
「大奶同學……」
「不過!妳的話讓我不再迷惑!即使有一天必須要用這雙手奪取牠的性命——不!就因爲要用這雙手奪取牠的性命,才應該讓牠的價值與我同在!!」
「……?」
林檎好像不太理解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被淚水沾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農抱着水桶回來了。
「大小姐!水!」
「好!!」
良田接過水桶,一股腦地就往小牛身上潑。
當然也潑到了我們身上。
「啊啊!」「……好冰!」
秋夜深深,氣溫也相當的低。
「我們必須分辨『殺害』與『爲了生存而奪去生命』的兩件事的意義。若是想讓人們珍惜肉這種食物,與其不停訴說生命的重要性,還不如做出讓人發自內心感受到美味的肉品。這就是我們農業從事者的工作也是責任。與其細數那些失去的東西,還不如重視那些得到的價值。」
這兩頭牛,有一天會被宰掉。
剛纔還在與死神搏鬥,現在卻這麼的有精神。
「能夠做畜產實在太好了……還能遇到這麼堅強的孩子……」
看着從口中咳出羊水的小牛,林檎的眼睛瞪得好大。
愛得越深,這個事實對人的傷害也越大。
是、是用這種方法!?
站在中央的良田同學往前踏了一步,用清澈的聲音說。
「眼睛閃亮亮的,就叫『琪拉拉』吧!」
「皮莉嘉、琪拉拉妳們也一起來。」
一字一句都是經過思考,慢慢地、清楚地說。
是我們養育而又奪去的生命。
同樣看着小牛的林檎也大喊。
「我只想逃離這樣的悲傷。封閉自己,欺騙自己,將如此的心情加諸在他人身上,用『迫於無奈』這樣的理由,合理化自己的罪過。」
畜產專科當然不用說,醫學大學或是研究所也會在校內設立『畜魂碑』之類的場所撫慰動物的靈魂。
小牛馬上就學會站立,大口大口地喝完媽媽的奶後,開始四處走着。
靜靜的祈禱後,良田同學再度開口。
「最後的步驟!把小牛放下來。」
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還在用腳摩擦着林檎的那兩頭小牛。
「「太好了——!!」」
當初在把牠從媽媽肚子裏拖出來的時候,臍帶就已經斷了。到現在又過了五分鐘,一刻也不能大意啊!
「動物慰靈式開始。我代表生產科學畜產專科學生,在此謹對實習貢獻之動物發表慰靈詞。」
一會兒靠在累癱的母牛身上,一會兒舔着姐姐的身體,還有柵欄裏的工具,不然就是在草蓆上滾來滾去的,一刻也閒不下來。
良田同學否定了過去的自己。
「牠是把積在胸腔的羊水給吐了出來。不過,還不能放心喔!」
「昨晚,本校牛舍又誕生了兩頭小牛。」
一行淚,像是流星般,劃過她白皙的臉頰。
根據良田的說明,如果在切斷臍帶後三分鐘仍無法自主呼吸,小牛就會缺氧。
我提出疑問,林檎摸着妹妹的下巴,立刻回答。
※
一年級到三年級的生產專科學生全都排列整齊。校長和主任、農場長也都有出席。小野同學當然也在。
每年到了這個時期,我們學校就會在這個花園前舉行儀式。
良田同學淡淡的統計這些逝去的生命。
「謝謝。」
林檎抱着小牛哭,農則是擦着溼透的身體。
這對於與動物相關的學校和團體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儀式。
「話說回來……名字該怎麼辦?」
良田同學致詞結束後,小小的吐了一口氣,再次闔上眼睛後,拿起插在胸前口袋的那朵花。
伴隨着她的悲傷。
良田同學將嘴巴移開,確認牠的呼吸和意識是否正常。「好!」她站起身來。
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陽光吧?兩頭牛都雀躍地蹦蹦跳跳。
不知不覺天都亮了,爲了測量體重,我們把小牛帶出戶外。
良田同學繼續說。
「有帶花嗎?」
它的花語是——『犧牲』和『愛的羈絆』。
被冷水潑溼一定會全身發抖。
「默禱。」
遵從她的指示,緩緩地把牛放在草蓆上。
一瞬間,良田同學停住了。
所以總是在責怪他人。
「不過,這些行爲都是錯誤的!」
說完,良田同學獻花。
這個事實是理所當然的,而這理所當然纔是最殘酷的。
「看到這些孩子,我想起小時候,爲了不讓小牛被大人賣掉,而試圖把小牛藏起來的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樣的自己竟然把奪去牛的生命當做理所當然的呢?我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以其他的生命當做自己的糧食呢?」
「牠在呼吸!」
說完,她便用手按住牛的下顎及單邊鼻孔,往另一個鼻孔吹氣!
良田將疲憊的身軀倚靠在欄杆上,用溫柔的視線注視着她們,挽起雙手後說。
——動物慰靈式。
「怎麼樣,大小姐!? 要再來一桶嗎?」
對農業從事者來說,那對象是政治家、是官僚、是農協也是消費者。
我們穿着制服,再度到牛舍集合。
「家畜是經濟動物,使命也只有一項,就是爲了人類奉獻生命。所謂的畜產,就是爲了成爲人類賴以爲生的糧食而奪取動物生命之行爲。我們藉由奪取那些生命,獲得糧食。」
果然還是和北海道產的米一樣啊……不過很可愛啦,就算了吧!
感謝。
牛兒吸吮着大拇指,露出了『現在要做什麼呢?』的表情。
對動物投入關愛的行爲本身就是在傷害動物。
「領帶有沒有歪掉?」
「好的。」
「「好可愛喔♥」」
全員低頭,閉上眼睛。
「木下林檎,看好囉!牛的人工呼吸——是這麼做的!」
「因此,我絕對不會忘記。」
「醫生是爲了救人而面對生命,我們農業從事者卻是爲了剝奪才與生命交手,爲了奪取而增加、養育。爲此,我們沒有一天不會感到沉重。出貨前牛所發出的悲鳴及傷心的眼神,沒有一刻不會打擊我們的心靈。」
「不用,這樣就夠了!」
復活的良田同學好像將熱情傳到我們身上似的,身體暖暖的。澆在身上的冷水,馬上就蒸發了!
「本年度爲本校生產科學學科、我們學生的實習而貢獻的動物,雞兩百零三隻、肉牛十五頭、兔子三隻、鴨子四隻,共計兩百二十五隻。」
胸部上下起伏。
「開始吧!」
牛舍前那小小的『花園』。
點完名後,確認大家都到齊了,校長點了點頭。
忍冬花。
然後——
不過我和繼一點也不覺得苦,甚至感覺非常開心。
良田同學跪在地上,抬起小牛的頭,接着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半朵花,只是由一堆石頭組合而成,那看似寂寞的地方,我們拿着花站在那裏。
林檎將大拇指朝下,小牛們就以爲那是母親的乳房而全都靠了過來。
將空水桶還給農,良田在觀察了被我們倒吊的小牛後做出判斷。
人是軟弱的。
沒想到會是雙胞胎,目前只有幫姐姐『皮莉嘉』命名。

不能因爲害怕受傷而裹足不前,而是應該選擇共同前進的快樂。
彷彿是在注入自己的生命般,她漲紅着臉,持續做人工呼吸。
正如同耕耘大地是在破壞大地,飼養動物也是在虐待動物。
「大奶同學!這孩子……吐水了!」
「啊!牛牠……」
以防牠們亂跑,大夥圍在四周,總之先拿出手機拍照好了。
那天放學後。
她選擇了能捱過寒冬,那純淨無邪的小白花。
苦惱。
希望。
迷惘。
絕望。
躊躇、困惑、罪惡感,以及——喜悅。
將這些情感,凝結在這一枝一語之中。
我們也一個一個的向花園獻花。
「謝謝。」
「對不起。」
「非常感謝。」
那些花,都是大家爲了這天,自己選擇自己種的。
一年級的時候,我只覺得這個儀式很麻煩,也覺得是一種僞善。『花不也是一個生命嗎?』
或許這就是僞善也說不定。
但重要的不是體悟到這種「僞善」,而是讓這種僞善不要結束。
我們是農業高中的學生。
在這所學校裏的動物及植物,都是爲了我們的學習而貢獻自己的生命。那些生命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成爲我們人生的食糧。
也就是說——那些生命的價值,是由我們的人生來決定。
我不知道這麼想對不對,或許農業就是一種惡。雖然還沒有找到那個答案,但我似乎稍微接近了一些,並持續的前進。
與那些生命一起。一起努力。
牛舍前的,那老舊的小花園。
那裏正開滿了花。
很多很多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