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課 農中炮
《農林》 · 白鳥士郎 · 1萬 字
千代田區平河町。
對於我這個岐阜縣美濃田茂的普通市民來說,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比霞關還要生疏,連名字都是頭一回聽說。
「這裏緊挨着永田町,是各大政黨、派系總部的聚集地。也就是日本權力真正的核心。」
良田同學一邊領着我們往目的地走,一邊解釋道。
執政黨總部大樓,比想象中更陳舊,看上去平平無奇。農一臉掃興地說:
「這裏真是權力的中心?我還以爲得是多氣派的大樓吶。」
「……進去你就懂了。」
良田同學填好一張叫『會面申請表』的文件,帶着我們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大樓。
明明眼前就是電梯間入口,她卻領着我們往樓梯走,說是要去四樓她父親的辦公室。
「哎?怎麼不坐電梯啊?」
「不想被捲進去。」
「?」
我們一頭霧水,但還是乖乖跟着良田同學爬樓。
到了二樓,良田同學伸手指向電梯的方向:「看吧,這就是不坐電梯的原因。」
眼前展開的,是一幅詭異的景象。
「求求把×改成△吧!」「我們是防衛省的!拜託了!」「我們是倉庫業的!」「請堅決維護地方稅!!」
整層樓都回蕩着這樣的呼喊。
喊叫的是一羣西裝革履的成年人。
他們舉着『倉庫』『高爾夫』『沖繩』『公寓』『電動汽車』等等五花八門的標語牌,一見有國會議員模樣的人從電梯裏出來,就立刻扯着嗓子叫喊,拼命遊說。
我們完全摸不着頭腦,只遠遠站着看,就被這陣仗壓得喘不過氣。
「你不是說要介紹戀人嗎?沒有的話就回去!!」
這就是所謂隱性營銷,不,應該該叫隱性選戰吧。
幹事長連大臣都能隨叫隨到,這壓倒性的權力把我們震得只能呆立在房間角落,唯一能指望的繼還縮着沒出來。
農反倒饒有興致地盯着這場成年人的鬧劇。
良田同學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掛着『幹事長接待室』牌子的房間,卻被魁梧的保安攔了下來。看樣子就算是良田同學,也沒法靠刷胸……不對,刷臉通過保安的警戒。
「……這是什麼?他們在幹嘛?」
「……」
「啊,您好……」
「是我爸的祕書種付,這次就是他幫我們牽的線。」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父親您太嚇人了啊!」
見識到執政黨議員這副德行,也難怪有人會支持農民黨了。光是能把這幫趾高氣揚的議員扯下去,就感覺非常解氣……
「見到戀人的父親就嚇得躲起來的男人要着有什麼用?趁早分了吧。就這樣!」
良田同學頂着一張大紅臉回答。繼緊張到了極點,汗出得太多,眼鏡都起了層霧。
這和我們在財務省、農林水產省門前見過的遊行完全不一樣。大人們拘謹地舉着標語牌,面帶討好的假笑,對着議員們點頭哈腰……
繼也想出來打招呼,可打嗝打得說不出話,總也找不到從我身後走出來的時機。
看着記者們魚貫湧進幹事長接待室,我們才真切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日本的權力中心。爲了避免礙事,我們趕緊挪到房間角落……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繼的打嗝聲好像變小了點。
「正好安排了十五分鐘和農業高中生的會面,我挪了五分鐘出來,幫你約上了幹事長。」
「讓他們進來吧。」
我低聲附和着農的嘀咕。
「是陳情。」
議員祕書的工作想必極其繁忙,更何況現在大選在即。種付先生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跟、跟父親……介紹男朋友……」
但這個國家確實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通過這種方式,分配着鉅額的資金,總有那麼一部分人從中獲利。
這麼一位幹事長就在眼前,還一臉不耐煩,換誰都得發怵。
「原來如此……門道還挺多吶。」
良田同學喊出的這個詞實在太過突兀,我們都嚇了一跳。沒事吧?不會被保安當成耍流氓抓起來吧?
※
而是權力的高度集中。
「戀、戀人我也介紹!」
我們以良田同學爲首,邁步走進了幹事長等候的房間。
我倒不覺得農民黨口中的深層政府真實存在。
「剛纔的會面申請表上,有勾選會面理由的欄目,第一個選項就是『陳情』。普通人找議員見面,十有八九都是來陳情的。」
「所以這段時間是陳情活動的高峯期……現在東京這邊大選臨近,消費稅減免等撈人氣的減稅政策吵得沸沸揚揚。各行各業自然都想着,能不能像新聞裏那樣,給自己行業也爭取個8%的優惠稅率。當然反過來,也有政府部門和團體想維持現有稅率——畢竟對以稅收爲財源的機構來說,減稅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哇……那邊寫着『總裁辦公室』?巖澤總理大臣在這兒嗎?」
這對父女是不是在拿我開涮啊。不過我倒也不生氣,因爲確實傻。
種付先生點點頭,朝裏喊:
家裏世代經營牧場,同時承襲了國會議員的父輩打下的政治根基,歷任大臣和黨內要職,是位極具影響力的資深議員。
良田同學一邊重新邁步上樓,一邊說:
「就躲在這個傻小子後面!」
話說回來……
「接下來要和選區的農業高中生會面,他們帶了本地的花卉做宣傳。計劃是和大臣一起在這間接待室裏接收,媒體也都在外面等着了——」
「話說大小姐,你填的會面理由是什麼吶?」
「躲在傻小子後面算怎麼回事!」
「喂種付!接下來什麼安排?」
「……就是選舉海報上常看見的那個人吶。」
「種付……麻煩你了。」
說白了就是求政府少收錢,稅收得少了,行業自然就能寬裕些,相當於實打實的折扣。
他們像夾道歡迎似的,在電梯前排成整整齊齊的兩列。議員們走過,隨手接來傳單留下一句「傳單我就收下了」便揚長而去。那副模樣,實打實讓人感受到了『權力』——一種壓倒性的上下級關係。
「……是啊。」
「那爲什麼不在選舉期搞吶?那時候效果應該更好吧?」
「咕!」
「因爲傻小子不會害怕。」
東京的龐大,從來不是人口多、樓房高這麼簡單。
我們抵達了執政黨總部四樓。
幹事長徹底對我們失去了興趣,朝着門外的祕書喊道。
「我想到了打壓那個農民黨氣焰的辦法,特意來告訴父親!」
選舉時卑躬屈膝的國會議員,到了這兒卻如同王公貴族般頤指氣使。議員手裏的權力明明是國民賦予的,憑什麼能如此囂張?
「那爲什麼這個傻小子不躲?」
「那你男朋友在哪兒?」
「但只有五分鐘啊,後面還有安排等着呢。」
「往年稅調——也就是稅制調整的法案,都是十一月到十二月由執政黨敲定的。」
「減稅……」
「敝姓種付,名巡,在良田議員手下擔任祕書。」
良田同學故意提高音量,讓幹事長也能聽見。
「知道了!沒問題!」
農鼓起了腮幫子。你永遠站在我這邊呢……
「不是的父親!我怎麼可能看上這種傻小子!」
幹事長盯着我說。繼躲在我身後,估計沒被看見。他好像老毛病又犯了,只聽見「嗝!」「嗝!」「嗝!」鳥鳴似的打嗝聲。
祕書朝我們恭恭敬敬地遞上名片:
「……噁心死了……」
地上鋪着紅地毯,氛圍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我興奮地四處打量。
「父親!」
但這類報道一直被用來維護權力也是事實。親身觸碰到這套藉助媒體滲透到地方的統治結構,我只覺得震撼難言。
「人在哪兒?就旁邊這看着傻乎乎的小子?」
當然,我們農戶打造品牌,可不是爲了幫執政黨鞏固權力。即將到訪的農業高中生,肯定也不是抱着這個目的來的。
這套機制不算藏着掖着……但也絕不會主動公之於衆。
接過名片一看,上面真的印着『種付巡』三個字。這名字也太適合在搞畜牧的良田同學家工作了,我忍不住胡思亂想其他祕書該不會叫『搾乳汁夫』『去勢玉子』之類的吧。
就在我們進退兩難的時候,隔壁『幹事長辦公室』裏走出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對保安說:
「大選前忙得很,只給你五分鐘。」
說着一把推開了門。
良田同學斬釘截鐵地點頭。可她男朋友那邊看着完全不像沒問題。
「難怪大家都在拼命吶。」
「大媒體心裏也清楚,所以都想着拍點好鏡頭,賣執政黨一個人情。能把『日理萬機的幹事長特意抽空接見鄉下高中生』這種美談放到公共頻道上宣傳,本來就是執政黨的特權。」
「多得是行業團體湊到執政黨跟前,就盼着能給自己減稅。」
各地農協拿着自家農產品找政客宣傳,背後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場面太過醜陋,我看得一陣反胃。
自從和良田同學交往之後,繼光是路過海報,都會緊張得打嗝打個不停……
「……忙成這樣,還抽空見農業高中生?」
良田同學簡短地說:
「種付!」
「選舉正式開始後,電視臺必須公平報道各政黨,不然會違反放送法,連播出時長都得按秒卡得死死的。所以選舉前夕的這段時間才至關重要。」
種付先生狡黠地笑了笑,隨即又換回嚴肅的表情叮囑道:
「哇!也太豪華了吧!」
良田同學的父親,也就是執政黨幹事長,轉過曬得黝黑的臉對我們說。他一雙大眼銳利有神,嗓音沙啞,氣場強得嚇人……躲在我身後的繼開始微微發抖。
……種付?(※意同配種)
「本來就夠亂的了,那幫鼓吹什麼農民黨的陰謀論者還越來越囂張。再加上美國總統放話要把關稅漲到200%,最近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農一臉佩服地說。
美濃田茂市到處都貼着他的海報,我們閉着眼睛都能認出來,比明星還出名。
……真的沒問題吧?
種付走進房間,看着記事本答道。
「首相在官邸辦公。所以這執政黨總部的當家人是幹事長。」
「現在還沒正式進入選舉期,剛好藉着機會把媒體叫來,讓自己上電視露個臉。」
「幹事長,大小姐來了。」
「大臣來了!」
等媒體們準備就緒,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子走進房間。我們忍不住驚呼出聲:
「「「「農林水產大臣!? 」」」」
此人正是貝琪老師盯上的那位,下屆首相的熱門人選——小和泉樹生大臣。
這位頂級精英何止是政治世家二代,家裏往上數四代都是議員,父親曾任首相,哥哥是演員。他臉上掛着清爽的笑容,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我當上了大臣。所以我是大臣。」
「「「「是本人沒錯!」」」」
英俊男子說話時臉上自信滿滿,彷彿在發表什麼至理名言,但其實只是把同一句話換個順序重複而已,這就是小和泉樹生大臣的獨門話術!
貝琪在信裏也寫過,他雖是精英帥哥,本人卻有點脫線,自帶一種讓人討厭不起來的親切感。
這時種付先生領着一羣高中生走了進來,他們穿着樸素的實習服,和這房間顯得格格不入。
「幹事長,大臣,這幾位就是今天帶了學校培育的花卉過來的農業高中學生。」
「哦!勞煩各位特意跑一趟,真是太感謝了!」
幾個穿着樸素實習服的學生,抱着盆栽和花束走進房間。海量的媒體記者一齊拍照,閃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正中的一位學生把帽檐壓得很低,代表全體向幹事長遞上花束。
「噢噢噢噢噢!」
幹事長接過花,臉上浮現出與面對我們時判若兩人的和藹笑容。
「這百合開得真漂亮啊!哎呀,品相太出衆了!」
「謝謝誇獎。」
「我一直以爲百合是夏天開的花,原來春天也能開得這麼好啊?」
「是的。這是東方百合……用日本原生的山百合等品種雜交培育出來的,其中紅色的品種花期就在春季。」
認出那人身份後,我驚訝地喊出她的名字。
「拍攝到此爲止!請各位記者離場!」
「知道雷曼Lehman危機嗎?」
「但利率不一樣。」
帽檐低垂的學生流利地介紹着。由於帽子擋着臉,又穿着寬鬆的實習服,分不清是男是女,有種中性的氣質。
好大的規模啊……!
「紅百合的花語是——虛榮心。」
「放任物價上漲就已經夠無能了,現在被別國單方面徵收離譜的關稅,居然連抗議都做不到。被人一巴掌扇在臉上,還得賠着笑臉討好,真是條可憐的狗啊——我說的就是你,幹事長。」
在場的記者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得議論紛紛。
「拋售美國國債,壓低國債價格!」
流通科學科四天農——金錢金上!!
就算國家和組織都消失了,土地也不會消失。
「那次之後,農中就調整了投資策略,避開高風險的股票,轉向了收益低但風險也小的債券投資,而且專門買信用等級最高的國家的債券……」
金上完全不聽幹事長的勸說。
「什麼……!」
「要沒就沒吧……!這種錢……誰稀罕……!」
……等等?這是不是鬧太大了?
「我們流通科學科的學生,學的可不只是種花。流通……說白了就是貨物的移動,其中規模最大的就屬貿易。而關稅,是阻礙貿易的最大壁壘。那麼離譜的關稅,可不能放着不管。而且……」
「利率一旦上漲,房貸、車貸,所有貸款的還款額都會增加。那位總統的支持者們,生活將受到直接威脅……!」
「你這傢伙!」
「就是美國國債?」
「農中持有的資產確實規模龐大……就它現在的投資組合來看……」
「……嗯?」
我確認道。幹事長「嗯」了一聲,點點頭。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農中的投資組合裏股票只佔2%,外國債券卻佔到了42%。諷刺的是,最近這輪加息——也就是利率上漲導致債券價格下跌,農中現在的浮虧,比雷曼危機的時候還要嚴重。」
「沒錯。當時股票佔比太高,雷曼危機引發全球股市暴跌,農中才遭受了重創。」
「我剛纔也說了,農中的投資收益,是用來填補全國農協虧損的。換句話說,那是爲了你們這些未來的農戶準備的保障——」
金上嗤笑一聲,反問道:
金上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說道:
「打回去?一個高中生說的倒是輕巧!」
幹事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別的神情。
「它是農協銀行這個龐大金融體系的中央核心機構……你當成總中心就行。」
「庫庫庫……短短一年米價就翻了兩倍多,面對這場危機卻毫無作爲的執政黨政客,配這花不正合適嗎?」
全場譁然。
幹事長沒太當回事,又道:
「那你說還能怎麼辦——」
「這就是所謂『看不見的大手』。」
金上像是看穿了我的疑問,搶先說道:
原來之前生化說的那些賣關子的話,指的是這個啊!
「你們認識?說起來,好像和我女兒是同校吧。」
連一向膽大的良田同學,說這話時巨乳都帶着幾分顫動。
農也一樣,掰着手指頭嘆氣:
「對啊。我貸款買農業機械的時候,也特別在意利率呢。」
「被女高中生送花就一臉傻笑收下的愚蠢政客模樣,更能襯得出這花的寓意……不枉我精心栽培一場。」
良田同學給我們解釋道:
到底是漲還是跌,我們完全聽得懵了……
我和農同時歪了歪腦袋。
「人類無論身處何地,都逃不開經濟……因爲人的行爲由慾望驅動,而經濟,是人的慾望催生的人類行爲本身……!人類的原罪就是金錢,而慾望膨脹的速度,就是利率……!」
「金——」
「金上!? 你怎麼會在這裏!? 」
「農中?」
「但你想過後果嗎?農中的資金運作,一直受《再編強化法》嚴格限制。其目的就是爲了防止盲目放貸造成壞賬,守護你們這些未來農戶的資產啊。」
金上一隻手伸向天空,說道:
農一臉得意地喊。估計是理解錯了,雖然沾點邊,但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們就打回去啊。」
利率就是慾望膨脹的速度。
「哪所中學?」
「和農協銀行不一樣嗎?」
而且?
「就是上班族salaryman受到打擊的那個吧!」
「雷曼危機的時候,農中虧了整整五千億日元。就是因爲當時的投資過於偏向高風險項目……簡單說,就是走了『高風險高回報』的路子。」
美國和日本的農業制度雖然不同,但農民的處境其實差不了多少。娜塔莉之前也在爲此發愁呢。
「……選舉前,一介女高中生想見到實權政治家,除了這種辦法,也沒別的路子了吧?」
藏在帽子底下的頭髮,居然是……白色的!
別以爲對方只是個普通的鄉下農業高中生。眼前這位女生,可是田茂農林高中五大學科各自的領軍人物——四天農之一啊。
「你想讓農中拋售手裏的美國國債!? 」
幹事長微微頷首,接着說:
「所以到底是誰手裏囤着大量美國國債啊?政府持有的總不能隨便賣吧?」
幹事長低聲唸叨着,看向金上說道:
「守護?別笑死人了……」
「……唔!你這丫頭……」
「怎麼會在這裏……呵呵。」
居然當衆挑釁幹事長……金上到底想幹什麼?
「是我們農民。」
「不過是沒了存款,我們還有可以耕種的土地!你們這幫過時的政客,少對我們的未來指手畫腳……!」
「它的資本金有4.8萬億日元,合併總資產超過83萬億日元。規模直逼日本國家預算,是被稱爲『巨鯨』的超大型機構投資者。」
「我看你年紀輕輕好意包容,你反而得寸進尺!果然和我那傻女兒是一個學校的,連點禮數都不懂!」
金上發出她獨特的笑聲。
金上甩掉樸素的實習服,露出一身改得面目全非的學生制服,面對這個國家實質上的最高掌權者,寸步不讓地闡述着自己的主張。
幹事長嗤之以鼻:
「該、該不會……!? 」
「想讓一樣東西降價該怎麼做?很簡單,打破供需平衡就行了。只要手裏囤着大量貨的人一口氣全拋出去,平衡自然就崩潰了……」
「可是……要怎麼才能讓美國的利率上漲啊?」
「不過這紅色百合還真少見!哎呀,顏色真鮮豔。我記得白百合的花語是『純潔』,那這紅花的花語是什麼?」
剛入行的新農戶,都得在農協辦各種貸款。買地、建大棚、買農機、買秧苗種子……初期投資上千萬日元都是常事。
我仔細打量起那名學生。
「國破山河在……僅此而已。」
金上虎於從剛纔的優等生口吻換回了平時的腔調,道出了她特意跑來東京的真正目的。
「……是農林中央金庫。」
靠耕種這片土地活下去的農民,也不會消失……!
這聲音,怎麼聽着這麼耳熟……
「難道要拋售政府持有的美元和美股,打壓對方匯率?真那麼幹,可是會引發真正的戰爭的!」
金上是想把這速度再加快嗎……?
沒有自己的土地和農業機械的我深有同感。
祕書種付先生慌忙把記者們都請出了房間。
幹事長驚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美股跌得再慘,那位總統也不會放在心上……因爲他的支持者,都是買不起股票的窮人,美國的底層白人羣體poor white啊!」
「農林中央金庫成立於約一百年前,以『我爲人人,人人爲我』的互助精神爲宗旨。它負責爲全國各地農協向農戶貸款資金,並滿足各農協無法單獨應對的大額資金需求。」
我本來以爲金上是自己人,結果她這是要引爆一顆不得了的炸彈啊?
——當然不可能是哪所中學。
幹事長怒喝一聲,把手裏的花束狠狠砸在了地上。
「「「???」」」
「小孩子懂什麼,還敢大言不慚妄談政治!被人徵收那麼離譜的關稅,我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就是搞不懂這些複雜的東西,纔想踏踏實實種地吶,結果到頭來還是躲不開錢的事……」
「我是說,誰來拋售,怎麼——」
「我從小攢在農協銀行裏的壓歲錢,終於能派上用場吶!」
農緊緊攥着自己的金魚錢包喊道。還真是個會過日子的。
意外的是,在場竟然還有別的贊同者。
小和泉大臣。
「他們說的這個主意好。我覺得他們說的是個好主意。」
「唔……」
幹事長自己似乎也覺得金上的話有道理,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不愧是農家出身的人。
「……農林中央金庫的高管,沒有一個是外部指派的。這本是爲了守護農家的獨立性,可反過來也埋下了失控的隱患。就算是執政黨幹事長和農林水產大臣的話,他們也不一定會聽——」
『剛纔的話,我們聽到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憑空響起,我們所有人都猛地一驚。
「哪、哪來的!? 」
「什麼聲音!」
『我們』『一直在聽着』『農中既是農家的未來』『亦是最後的希望』
「……這就是農中。對他們而言,連這間幹事長辦公室都在掌控之中。更別說農林水產省了……」
幹事長恨恨地咬着牙說道。
就連一向冷靜如冰的金上,也難得露出厭惡的神情,啐了一口:
「手握滔天權力,連執政黨幹事長和農林水產大臣都能玩弄於股掌之上……!現在連人的形態都捨棄了嗎……!真卑劣啊……!」
『孩子們啊』『我們創立這農林中央金庫』『是在那個鼎盛又混亂的年代』『彙集了所有智慧』『爲的就是當那一天到來時』『能成爲重建農業的力量』
農中以溫柔的語調向我們訴說着。
那溫暖的話語……讓人忍不住想依靠,彷彿看到了希望。
『那個年代……不得不推行減反政策的年代,你能想象農戶們心中充滿了多少憎恨與絕望嗎?這是一個一億人都爲了賺錢不擇手段的國家啊。』
全場譁然!
這是……!?
幹事長辦公室響起一陣豪爽的大笑。
幹事長認可了繼,朗聲說道:
『就借在場最空虛的一副軀體,來和你們聊聊吧。』
「……到底發生什麼了?」
全球氣候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劇變,四季不再分明,物價飛漲看不到盡頭,鄉村的人口持續流失。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在癡人說夢……!這種好事,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就在那一刻,這套全世界獨一份、專爲農戶續命的裝置,誕生了……
畢竟那可是83萬億日元啊?就算利率只有1%,躺着一年也能有8300億日元的利息收入。
有這麼多錢,誰還辛辛苦苦種地啊,靠喫利息就能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不是嗎……
剛纔還庸庸碌碌的大臣,聲音和表情瞬間判若兩人,眉宇間透着不可測的睿智。
農中把畫面直接送入我們的腦海,讓我們親身感受着那個未曾經歷的時代。
在這樣的困境中……農協拼命地爲農戶尋找生路。
不只是繼,我、農,還有良田同學,都懷着這樣的決心吧。金上或許不同……
時代變遷,國家開始嫌棄那些死守農田、一心種稻的農戶;可作爲政客,又不得不維護這些能提供基本選票的零散小農,由此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我、我的嘴自己動了……」
看着一頭霧水的農,剛和『看不見的大手』握過手的金上答道:
『沒有農中,農戶將會消亡。你們撐不過黎明前的黑夜。』
可農中卻否定了金上的話。
農林水產大臣小和泉樹生一臉驚恐地說完,嘴裏卻發出了另一個聲音:
「掀翻美國啊……!」
農中開始講述我們出生之前的往事。那個只在教科書裏讀到過的混亂年代……
在哪兒……?
確實……全日本的公立高中都在漸漸消失。
這是一種決心——往後的人生,不靠金錢,要與土地共生。
後來被稱爲『烈焰七小時』的金融熱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也戳破了農中真正的目的——!
看着那位帥氣大臣失神般跪倒在地,我還沒從一連串的變故中反應過來,只在心裏琢磨着農中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如今的鄉村,務農、基建、護理這些辛苦的行業,都已經離不開外籍勞工了,可城市裏卻還在掀起排外的風潮。
繼如此說道。我也深有同感。
他們把對投資一竅不通的農協職員,送到海外的金融機構去學習深造。
我們這些農業高中生,確實像是瀕危物種……而我們的就業方向,本來就包括農協,以及和農協合作的農業相關企業。
「大臣被附身了!? 」
否定農協,某種程度上就等於否定我們自己的未來……
「你們,不過是一堆錢而已!!」
打嗝已然止住的他——過真鳥繼,厲聲揭穿了聲音的本質。
「哈哈哈……好個痛快的小子!!」
『我們說的是作爲學校的農業高中。願意務農的學生越來越少,又逃不過少子化這個宿疾。農業高中,沒有未來。』
農中像是慌了神,厲聲喊道。
「不對!農業高中生,是孕育在泥裏的種子!」
『萬物生於土,歸於土!你們也該回到泥土裏去了!!』
林檎肯定也和我們抱着一樣的想法……!
現在的農中,對農業的真實現狀一無所知。
『可悲的組織。你們明明是農協,卻被打造成了金融機構。到最後,你們不知耕種爲何物,成爲了離農業最遠的存在。』
就在這時,另一個人也發生了異變。
「不對!他從一開始就是被農中操控的……!」
『農中一直在尋找投資項目』『收益高』『風險低的投資項目』
鄉村,曾是糧食和勞動力的來源。
「大臣!? 」
找到了?剛剛?
「我不否認,農中是在那個絕望的年代,懷揣着理想和使命感創立的。」
「老夫也不再做農中的傀儡了!農協就該有農協的樣子,別搞什麼投資了,回去好好種地!國家也會認真出臺政策,重振農業!減反政策,到此爲止了!!」
『不』『有的』『我們剛剛找到了』
「……你身上,有骯髒的泥土氣息。」
那個爲了保障糧食安全,政府統一收購大米的年代……
而且還有一個人。
『農中既是舊世界的墓碑,亦是通往新世界的希望。等世間恢復清淨,我們就有辦法把田地解放後被拆分的零散土地重新整合。漫長的淨化歲月終將過去,農業會作爲一份體面的職業,成爲新日本的一部分。』
「爲什麼不說出真相!你們的計劃,不就是要把田地解放後誕生的零散農戶和小塊農田,全部清除掉嗎!!」
也就是說——
『孩子啊,難道你要放棄復興的努力,眼睜睜看着農業消亡嗎?』
『農中,要投資你們的未來。』
繼駁斥了農中那套浮華的論調,挺起胸膛,說出了自己的決心。
「怎麼了?什麼開始了?」
難怪農林水產省一直行動遲緩,原因終於找到了。
但有一點,他們從根本上就錯了。
從田間小路,走向華爾街。
「這個問題太可笑了。消亡,本就是農業循環的一部分。」
而打響第一炮的,正是——農中炮!
繼對這樣的農中,懷有的感情是——憐憫。
『……你說的,是哪一樁真相?』
良田同學帶着幾分顫聲道。
就在我們險些被農中這筆鉅款誘惑的時候,那個一直躲在我身後、怕被幹事長髮現的男人,猛地一步衝到了最前面,毅然駁斥起農中的話!
「該不該消亡,要由這個國家的人民來決定……」
『……說出真相……嗎……』
「終於開始了嗎……!」
嗯……
「不對!!」
祕書種付先生慌慌張張地衝進房間,彙報道。
「幹、幹事長!不好了幹事長!!」
可如今資源被源源不斷地抽走,直到鄉村徹底乾涸,成就了東京一家獨大,資源往首都過度集中的畸形格局。
可隨着麪包飲食逐漸普及,社會步入衣食無憂的飽食時代,堅持種大米的農戶,反而成了國家的負擔。
免除學費之後,學生都湧向了設備更好的私立學校,願意來職業高中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他們放棄了靠農業本身賺錢,趁着手裏資金充裕,轉而拿去投資,用投資收益填補農業的虧損——這是一步險棋。
『你是危險的污泥。而農中,是光。』
「市場出現大量拋盤,美國三十年期國債收益率飆升!持有這麼多美債的金融機構……除了農林中央金庫,不可能有別人了……」
『那是虛無!!純粹的虛無!!』
『有毒的農藥,蠻橫的拆遷商,枯竭的大地,層出不窮的公害,還有過剩的大米。形形色色的新興宗教。各式各樣的正義。盤根錯節的利益。當時的我們,根本沒有多少路可以選。』
說完這句話,農中的氣息就從小和泉大臣身上消失了。
夾在中間的農林水產省漸漸職能失調,最後索性什麼也不做,只等着少子老齡化讓農戶自然減少,這根本算不上政策,純粹是擺爛。
「農林中央金庫的管理層,被過真鳥繼的話說動了。他們要改變一直以來的方針……!」
農中打量着繼,表情裏帶上了一絲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