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課 動調研
《農林》 · 白鳥士郎 · 1.1萬 字
這一切,好像是因爲那天導師貝琪對林檎兒說的這番話而開始的。
「我希望妳加入社團喔~」
「……社團?」
「是啊~本校強制一年級的學生都要加入社團對吧?木下同學雖然已經二年級了,但還是加入比較好喔~」
「喔……」
※
「……就是這麼一回事。」
回到教室的林檎,將社團介紹的本子放在桌上,然後說。
「我必須要加入社團。」
社團啊,真令人懷念!
「大家是什麼社的?」
「我是自然科學社。」
「我應該算輕音社的,農又是什麼社啊?」
「我參加了書法、茶道、管樂、插花還有烹飪研究社。」
欸!? 青梅竹馬的發言讓我嚇了一跳。
「呃……農?妳有加入這麼多社團喔?」
「那、那個……是因爲那個啊……」
農有些難爲情地說。
「新…………新娘……修行………………嘛……」
原來如此……
「……農。」
我們來到了『傳統食品繼承社』的教室。
林檎用困擾的神情看着藝文社團的介紹頁面,然後說。
在東京的生活那麼忙碌,應該也沒時間參加社團活動,不過,她或許很憧憬普通的高中生活也說不定。
「發音也是啊!本以爲是標準語,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方言……」
「不過至少有一年是強制參加的。所以,林檎決定好要參加哪個社團了嗎?」
「我對普通的農業高中學生沒有興趣啦!」
「『極東魔術晝寢結社之夏』。」
現在是說冷笑話的時候嗎?
繼搔着仍是金色的頭髮,然後說。
我和農的目光全被教室內謎樣的光景給吸引住。
「『光畫社』。」
我贊成繼的提議。
「……按照本子上的介紹,這個社團主要是以傳承爲目的,教授地方傳統食品的製作方式。蕪菁是飛驒的『紅蕪菁漬』,栗子則是中津川的『慄金飩』,兩樣都是岐阜縣的傳統食物。」
「中二病!這絕對是中二病!」
「太Radical了吧!!」
「『化學實驗社』。」
還要輪流實習,我們學校的學生有一半以上都是回家社吧?
(注9:原文『ひで部』,ひで是長相抱歉(顏ひどい)的縮寫,在這裏指因爲長相平凡而聚集在一起的社團。)
「耕作,『籠球社』是什麼?」
「……農業社?」
「法國人真的不行!」
「「喔~……」」
足球社叫『蹴球社』,『排球隊』也是用漢字命名。
「不然就『象棋社』。」
「因爲象棋有『防守』和『攻擊』兩種態勢啊!」
「那裏有人在剝栗子喔!」
如同貝琪所說的,這所學校規定一年級的時候一定要加入社團,所以我們一年級的時候也都有參加。
「『不回家社』。」
「對啊!我可以給妳很多建議喔!妳有喜歡的嗎?」
「『長得抱歉社』。」
㊟
「什、什麼事……♥」
「那就不是『籃球社』而是『老朽社』
㊟
了啊!」
「啊,那個啊,只有地方的民衆才覺得是普通的啦!」
「妳知道什麼叫做『白費力氣』嗎?」
「被佔據了吧!」
「是這裏嗎……」
「象棋啊,社長好像是B班的鈴木喔!」
「好!那麼我們就來找適合林檎的社團吧!」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
五分鐘後。
忙着打工或是處理宿舍的事,本來就沒時間加入社團了,即使沒加入社團,參加補習或是聽演講,放學後的行程也是滿滿滿。
「……這個。」
真是腐壞的徹底啊……
有同學將色彩鮮豔的紅蕪菁一缸一缸的醃漬。
「嗯……那麼——」
不過——
隨意翻着貝琪給她的社團活動介紹,林檎看起來有些興奮和期待。
「『古籍研究社』。」
「小耕真的很遲鈍耶!笨蛋!!」
「我以爲慄金飩與紅蕪菁漬算是全國性的食物……不是嗎?」
「欸!? 生化鈴木爲什麼會是象棋社的社長啊!? 」
「具體來說有『測量研究社』和『農業鑑定社』,針對農業系的資格與比賽而存在的社團。畢竟農業高中有所謂的FFJ啊!」
繼的建議十分有建設性。林檎的個性本來就比較內向,比起體育社團,還是藝文類型適合。
……呼……呼……呼…………
「啊啊,就是籃球社啦!我們學校有些歷史,社團名稱很多都是古語和漢字。」
暑假的時候把從圖書館借來的《灌籃高手》一口氣看完的林檎,滿心期待地呢喃着,卻遭到我的阻止。
有同學拿着剝成一半的栗子,用竹掏不停挖着果實。
確實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社團,一定是受到動畫和輕小說的影響。
「『馬塞納團』。」
「嗯……」
「『SOS團』。」
「沒錯!這個好!」
「嗯……不管是體育社團還是藝文社團,好像都沒有『就是這個!』的感覺耶……」
林檎到現在都還會定期的參加補修,補足不夠的學分,但與其他學生相比,功課還是落後許多。
「林、林檎?還是放棄象棋社吧!除了象棋社……」
林檎用白皙纖細的手指,指着介紹上的一個社團名稱。
這個決定,肯定受到暑假從圖書館借的漫畫《三月的獅子》的影響。
「我要加入!!」
「加入農業性質的社團對木下的補修也有幫助!」
光聽名稱感覺是個莫名其妙的社團——實際上參觀後,更覺得莫名其妙了。
實習技術需要作業時間,如果能從社團補足可以說是一石二鳥。
FFJ——農業社所主辦的大會,對農業高中來說就像是校慶一樣重要。大多數的學生都會以全國大會爲目標,每天鑽研技術,那樣的學生很自然的會聚集在一起,成立社團。
(注8:雙關語,籃球的古語爲籠球,與老朽(ろうきゅう)的發音相同。)
林檎拿起介紹,仔細的看了看。
「而且從中途就開始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吧?」
「怎麼樣,林檎兒,好嗎?」
「啊……我勸妳不要加入比較好。」
(注10:原文『あべし』,北斗神拳中臨死前的哀號。)
「爲什麼?」
(注11:一種日本傳統料理方式,通常加入大量的糖,能夠保存較久的時間。)
「『鄰人社』。」
※
「還沒。還在看有哪些社團……」
「木下,體育性質的社團當然好,但妳要不要參考一下藝文類型的呢?」
不過現在大家都退出了。
「我,我很好奇!」
「這個字怎麼唸啊?是畫嗎?」
林檎用手指了另一個社團。
「他們……是在醃蕪菁嗎?」
「啊唄嘻!」
㊟
「『侍奉社』。」
農業高中的社團活動,除了體育和藝文性質之外,竟然還有『農業社』這種類別的存在。
「指導老師是貝琪啊!」
對於繼的說明,大家的回應表示佩服卻也十分倦怠。
其他還有把透明的物體(寒天嗎?)倒進模型內凝固,或是將帶卵香魚製成甘露煮
㊟
,又或是用鑷子從蜂巢中夾出蜂蛹的同學,每個人都表情認真地持續着不像高中社團會做的活動。
「我的朋友很少!」
繼說完,林檎不解地歪着頭。
「不然農業社如何?」
「籃球社好像很有趣……」
上頭寫着——
『傳統食品繼承社』
。
「對啊,腳踏車不叫『卡打車』
㊟
,『B紙』的正確說法好像是『模造紙』,聽繼說了之後我才知道的!」
(注12:原文『ケッタ』,岐阜縣的方言,是腳踏車的意思。)
當我和農對於地方的話題頻頻點頭認同的同時,林檎又提出了新的疑問。
「移動桌子的時候用『刷桌』
㊟
這兩個字,讓我有些混亂。」
(注13:原文『機つる』,岐阜縣的方言,是移動桌子的意思。)
「啊啊,那個我也不瞭解。」
「「欸!? 」」
「累的時候用『厲害』也是。」
「確實如此。有人說『今日真是厲害呢!』的時候,我都會忍不住覺得『到底有什麼厲害的?』」
「『欸欸!? 』」
「還有,便利商店爲什麼十點就關了呢?有沒有要做生意啊?」
「是啊。明明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卻叫便利商店,確實令人難以接受。」
「「欸欸欸!? 」」
衝擊性的事實,一一被揭開。
怎、怎麼可能……『刷』桌竟然會是方言……
那其他地方在打掃的時候,要搬桌子都怎麼說?『把桌子往後移』嗎?不會太長嗎?
我和農震驚不已,突然——
「那個……妳們在做什麼啊?」
林檎開口向一位少女搭話。即使在這羣不可思議的傳統食品繼承社的社員之中,她做的事情仍顯得特別醒目。
「……」
太長了,實在太長了。
「不是,這部分就交給蜂屋柿小姐了。」
認真的嗎?看到這一切之後?
「欸?繩子……?」(林檎)
我對那位少女說。
「欸?那個……林檎?妳是想要編繩子嗎?」
突然,繼大聲阻止。
一同,困惑。
「啊……?」
我感到不解,林檎又在那位編繩少女的身旁,發現了另一樣東西。
接着——
雖然我和農理性地吐槽,林檎仍沉浸於感動之中。
「「………………」」
而柿子的收穫期(季節)較早,看來是用某些方法長期保存的……但如此富有彈性且色澤飽滿,根本是柿子中的國王嘛!
「不是。」
農用欣賞的表情拿起了一顆柿子。
「我要成爲剝澀柿子皮的職人!」
不過蜂屋柿小姐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向她的決心潑了冷水。
她指着蜂屋柿的一部分。
「曾經有一時停止生產了,但在地方民衆的努力下重現技術,即使到現在仍會貢獻皇室。最近更受到義大利慢食協會表揚,是在世界上也獲得高評價的傳統食品。一直都想親眼見識一下……果然相當驚人。」
「「???」」
「水、水……」
「我要開動了。」
我只看過小而細長的澀柿子,感覺起來等級差很多。
「不過,繼,你怎麼知道那是澀柿子?」
「可能會有些難懂,但要讓柿子中的乙醛和單寧產生聚合作用……也就是讓它們緊緊結合,單寧就不會溶於水了。這就是『去澀』的機制。」
平安時代以來,超過千年的時間,都專注於製作吊柿餅的繩子,那樣的家族後裔所說的話,當然有着令人沉默的重量,「用百元商店買來的塑膠繩不行嗎?」,我也知道不是說這種話的氣氛。
「柿子的澀味,是因爲果肉中的單寧溶解於口水中,與舌黏膜的蛋白質結合後產生。爲了去除澀味就要避免單寧與水接觸。」
「「欸欸!? 」」
「不過,這還真是個漂亮的澀柿子呢~」
「單寧會被去除嗎?」
靜靜聽着繼的說明,少女依舊全神貫注地編著草……不過耳朵附近好像微微泛紅。是在害羞嗎?真可愛!
「奶奶都坐在庭院邊曬柿子啊!」
「唔!? 等等,木下,這個柿子——」
「吊柿子的時候,會用到繩子對吧?」
那個像是乾草一般的東西並不像食物,怎麼看都覺得她只是在編繩子似的。
全神貫注地編著像是乾草一般的東西,她手也沒停的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
「……」
我不懂。
「看了不就知道嗎?」
「啊!是柿子!可以喫嗎?」
「具體來說,可以將柿子泡水或是酒,用乾冰烘也行,但最普遍的方法是『曝曬』,這麼做就能防止果肉中的單寧與水結合。」
「欸?」
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林檎正在動着嘴巴。
如同林檎所說的,我完全看不出來她在製作什麼食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麼。
「我以爲製作柿餅一個人就能獨自完成……原來要經過這麼多人之手……」
「請。」
「是的。」
少女沒好氣的說,一臉嚴肅地看着我。
「!? 爲、爲什麼……?」
「「蜂屋柿?」」
「呃,普通來說一個人就夠了吧?」
話說回來,有乾草和柿子的傳統食品是……?
我代表大家,對持續編繩子的她發問。
「就是不知道才問妳……」
「用……乾草?做繩子嗎……?」(繼)
這些柿子確實又大又漂亮。
而打破這片沉默的人——是林檎。
繼開始滔滔不絕。
「是的。」
「水無法去除柿子的澀味,妳還是忍耐一下吧!」
「什麼事?」
「因爲很有名啊。『堂上蜂屋柿』,一顆就超過千元,可是柿餅的最高級品呢!它的品質極佳,甜度更超乎一般認知達到六十五度,爲此還必須用草編的掃帚,一個一個仔細地掃過表面,不惜工法制造而成……那高雅的甜味更受到上位者的喜愛,不只信長、秀吉、家康受它的美味俘虜,甚至早在平安時代,還有上貢朝廷的紀錄。而堂上蜂屋柿的『堂上』,指的是『擁有上貢朝廷的資格』。」
「甜柿能夠直接食用,但澀柿子就必須在去除澀味之後才能喫。」
「嗯。」
「呸!好澀……」
「這——」
「就說了我們家代代都在做這件事啊!!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這麼做的好嗎!!」
「不好意思,這裏可是傳統食品繼承社。你知不知道啊?」
「不是。我只是在做吊蜂屋柿的繩子,而不是蜂屋柿。」
繼觀察着這些具有王者風範的柿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剝皮都是用機器啊。」
「單寧是無法除去的。比方說,如果再次將熱水去澀的果肉煮沸,澀味就會再度產生。甜柿之中也含有單寧,但在生長時期就已經完成了聚合作用。也就是說,澀柿子不是不甜,只是澀味太強所以感覺不到甜味而已。順帶一提,根據柿子的品種,內含的單寧量和去澀程度都有所不同,甜味當然也不同。事實上,有些澀柿子的含糖量甚至高於甜柿,其他還有外皮的凹凸程度和果肉大小等,種種要素必須符合,才適合製成柿餅。並不是每一種澀柿子都適合喔!」
繼真的是什麼都懂耶!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
林檎呸呸呸地將柿子給吐出來,他拍拍林檎的肩膀,然後說。
「我可以請教一下嗎?」
說了跟沒說一樣的解釋。
「所以我才叫妳等一下啊……」
「那是不可能的,放棄吧!」
「……所以……是在做蜂屋柿對吧……?」
「說到以柿子當作食材的傳統食物,不就是柿餅嗎?而原料理所當然是澀柿子。」
那個。
「……爲呵麼?(爲什麼)」
無視於持續編繩但眼帶抗議的蜂屋柿小姐,我問林檎。
「那妳做什麼?」
林檎發現了一整堆剝好皮的柿子,在經過同意後,她伸手拿了一個。
「要遮摸做(要怎麼做)……?」
那條繩子有什麼用途呢?
「沒錯。這是美濃田茂市的傳統風俗,專門用來製作柿餅的澀柿子。」
聽到繼的說明,編繩少女瞬間停頓了一下。
「嗯。這果然是『蜂屋柿』啊!」
「我……要入社!」
「我們家代代都在製作那個繩子。」
「……你怎麼那麼瞭解?」
「那個……」
她的舌頭好像還在發麻。
她語氣堅決的,像是在說『我要成爲海賊王!』一樣。
「嗯……我的名字並不叫蜂屋柿……」
「喔~所以妳是在做那個蜂屋柿嗎?」
「這個嗎?這不是乾草,而是用棕櫚這種椰子科植物的纖維編成的棕櫚繩。我們家從平安時代,就在製作吊蜂屋柿的棕櫚繩。」
「只有……繩子?嗎?」(農)
看樣子林檎喫到的是澀柿子。她是該改一改看到食物就要放進嘴裏的毛病……
「……真令人感動……」
那繩子也用機器編啊……我把這句話吞了下去。
「那、那……種柿子可以吧……?」
「那是柿農的工作,而且必須要從種柿子樹開始。實在太花時間了,不建議妳這麼做喔!」
「……大概需要多久時間?」
「這個……如果從現在插枝,最快也要八年纔會結果吧?」
早就畢業了啊!
※
離開『傳統食品繼承社』,我們跟着林檎走出校舍。
「只好去看看第二志願了。」
「喔?第二志願是?」
「這裏。」
繼將介紹打開,林檎用手指了指。
社團名稱是——
『現代動物調教研究同好會』
………………?
「竟然有這種社團?」
「我確定去年沒有喔!」
「上頭寫着同好會,應該是今年剛成立的吧?我也不太清楚。」
大家一起搖着頭。
林檎同樣沒什麼自信地說。
「其實我也不瞭解,總之想先參觀看看……反正我喜歡動物……」
愚、愚民?
然後——
「等等……爲、爲什麼不聽話呢!? 過來啊!!」
「……木下林檎要參加社團活動?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這樣一百八十度迴轉,面對我們的方向。
「原來如此……」
「我很認真。」
「嗯!? 」
將特別向凱文•克萊訂製的工作服上衣捲起,大方地露出汗溼的白T恤,今天的良田同學仍然晃動着她特大號的胸部,牽着牛走了過來。
「
牛
。」
「往前♥往前♥」
我和農你一言我一語的,良田同學一瞬間竟然露出悲傷的神情,卻仍用着一如往常的傲慢態度說。
繼拿着本子說。
「……有好多牛喔!」
「「動調研~?」」
不過在輪班實習時間結束的現在,好像是理所當然的……
「不然妳來把『若葉』帶回牛舍如何!如果妳做得到,就允許妳入社!」
「還以爲你們這羣人鐵定是來找我麻煩的,看來不是這樣啊……」
「難道……這個社團,是良田同學成立的?」
……面對五百公斤的牛,她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現、現代動物調教研究同好會……嗎!? 你現在是說想要加入我們
『動調研』
嗎!? 」
「話說回來,調教牛做什麼啊?」
牛兒瞬間又停了下來。
而且不僅僅是停下動作,牠的蹄還整齊的收了起來,姿勢類似於人類的「立正」。
林檎向前走出一步。咻!
良田同學仍舊牽着繩子,就這樣雙手交叉在胸前,並且無意識的將自己的胸部抬了起來,然後說。
「「欸欸!? 」」
「很少會來這附近耶!」
以前不論是哪個科系的學生都能隨意進出,但因爲口蹄疫等問題,如今只允許生產科學和畜產科的人進入,而我們也在事前取得老師的許可。
看她生氣的樣子,還以爲會故意出什麼難題呢!
「……那麼,我要開始了!」
「喔,那就好!」
「啪!若葉兒,是啪喔!啪。」
「嗯?啊啊,那個花園——」
不管怎樣都比編吊柿餅的繩子有意義多了。
平時最多隻會走到小老闆的袋鼠小屋,不然就是山羊小潤的羊圈,實在很少接近位在深處的牛舍。
說完良田同學就站到牛旁邊。
怎麼有種『現視研』
㊟
的感覺……
「根據社團簡介,是在這附近沒錯啊……」
林檎帶頭走在前面,跟在後頭的農說道。
「想要拖動牛不是靠繩子!而是用心!妳們在旁邊看着吧!!」
踩在防止口蹄疫的消毒軟墊上,將鞋底清潔乾淨,我們走向牛舍。
一說完,牛立刻往右轉。
不對,「我們『動調研』」是什麼意思——
林檎好奇地四處張望,她的視線最後在廣場的一角——牛舍旁的某個空間停留。
就算妳這麼說……
好像剛帶着牛散步回來的良田,手握着繩子停頓了一下。
林檎一臉驚奇地看着牛舍內的黑毛和牛羣。這麼說,這或許是她轉學後第一次來到這裏。
農發飆了。
根據介紹本上的資訊,現代動物調教研究同好會(名字好長)的活動地點是在牛舍前。
普通的生活中,絕對不可能有機會牽着這種龐然大物去散步的機會,會緊張是當然的,身爲男生的我也覺得可怕。
(注14:發音與「動調研」相似,是一個描述御宅族大學生生活的漫畫作品。)
看到這個畫面,良田嗤之以鼻地笑了。
「不,是爲了加入社團。」
欸?這樣就行了嗎?
「?」
和良田在一起的時候,甚至覺得牠是自己往前走的……
剛纔還不動如山的若葉,竟然輕易的向前移動了!
正當我想要開口解釋的時候。
「欸?那、那不是畜產專科上課在學的嗎?爲什麼還要特地成立社團……?」
牛舍前的廣場一個人也沒有。
「什麼動物?」
看不下去的農,和林檎一同拉着繩子……但還是一動也不動的,而且牠開始抵抗,左右甩起頭。
「……我知道了。」
「拜託你,動一下……」
「哼!連這都不知道就過來啦……還好意思說要加入人家的社團!有沒有羞恥心啊,你們這些俗人!!」
「好、好強……」
「一個叫現代動物調教研究同好會的社團,良田同學,妳沒聽過嗎?」
良田持續呼喚着牠,若葉同樣哞哞叫着。
「真是的,妳在幹麼啊!」
「這裏喔☆若葉,往前走走♥」
兩個人拚命的拖。
不管怎麼拉,牛都不爲所動。
「你、你們,怎麼在這裏!? 」
牛舍裏總是聚集一堆人的動物管理室中也不見人影。
林檎拿起牽牛(名叫若葉的牛)的繩子。她似乎相當緊張。
林檎提出反駁,良田放掉手中的繩子。
「花園?」
「沒、沒這回事!我是認真的!」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轉!」
接着——
「這裏是牛舍啊!」
「你、你們這些傢伙……該不會是來取笑我的吧!? 爲了取笑本小姐纔過來的嗎!? 」
「是啊,除了一年級負責養雞的那個時候。」
「難得林檎兒有興趣,熱烈歡迎她纔是社長該做的事吧!」
「其實啊,林檎被規定要加入一個社團——」
「大小姐,等一下!從剛纔就想問了,妳的口氣爲什麼那麼大啊!? 」
她發出了和平常截然不同的甜美嗓音,下個瞬間。
「……哼!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果然還是來取笑我的啊!你們給我回去吧!!」
我簡短的說明事情原委。
「欸?爲、爲什麼……?」
明明沒有半朵花,說它是『花園』確實令人難以接受。
「完全沒錯,就是調教動物!」
看來也是『往前』的意思。
「不過良田同學,這個……動調研?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社團啊?啊,我當然知道主要目的是調教動物啦……」
說完,林檎便拉着繩子前進——
若葉是一頭壯碩的牛,體重大約有五百公斤吧。
「耕作,那個是?」
「哼,一羣愚民……」
「哇……還真了不起……」
「厲害……」
「大奶大人,太強了……!」
大夥全都佩服不已。
就因爲我們用同樣的方式完全行不通,所以更能體會她的厲害程度。
沒想到,真正驚人的還在後頭。
「我要表演,
棋盤座!
」
是要讓牛……站在棋盤上的意思嗎?
「怎、怎麼可能!? 讓體高一點三公尺體重五百公斤的黑毛和牛站在長只有四十五公分寬四十二公分高三十公分的棋盤上嗎——!? 」
繼發出了附帶說明的驚歎,看來十分動搖。不過,你也太瞭解了吧?
「若葉兒,前面♥」
良田同學拿着繩子,引導牛走向那個不知從哪變出來的厚棋盤。
與巨大的牛相比,棋盤的體積明顯的小很多。
牛真的能站在那麼小的木板上嗎……?
「對!若葉兒,前面喔!前面♥」
「呃!若葉的前腳踏上去了……!」
如同繼所說的,若葉的兩隻前腳真的跨在良田用腳固定的棋盤上。
「這、這……意外的好像很輕鬆耶?」
「嗯嗯,不過還剩下後腳……!」
林檎慎重地觀察整個過程。
「「…………」」
那是另外一回事。
「去了啊,還留宿在當地學習。」
入社申請獲得許可後,林檎像是鬆了一口氣般,發表了自己今後的抱負。
「大奶同學,那個綠色的正方形是什麼?」
這部分……可能就……
「得來速!」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若葉伸出肥厚的舌頭,一下就把方塊給捲走。
「嗯。」
「除了學習棋盤座之外,我還想挑戰原創技法。」
「沒錯。」
今天的林檎難得多話,可見她有多高興。
「是拿着繮繩控制牛的調教師啦!」
「每個人的心裏,都養着一頭牛……」
入 社 完 成!!
「……這個技法,是對岡山縣的和牛『千屋牛』自古流傳的傳統調教方法。」
不過良田同學卻認爲不該是這樣。
現代的日本,確實只爲了牛奶和牛肉而養牛。
牛……站在上面耶……
「我就知道。」
店員的笑容一定會僵掉吧?
「不不不,已經很了不起了。」
剛纔還不太友善的若葉,竟然撒起嬌來,林檎完全被征服了,甚至用自己的臉頰來回磨蹭着牠的側臉。若葉好像也很開心,眯起眼睛,「吽~」的叫了一聲。
「沒錯!」
感受到她的決心,良田同學用像是要收弟子的功夫大師一般的口吻說道。
「差不多過了一年……雖然技術不算純熟,但至少能讓牛站在棋盤上。當然,完全比不上新見高中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
舔舔。
說完,她便和林檎取得入社波印……不,是拇指印!
林檎從良田同學那裏拿了一些方塊,戰戰兢兢地將它送到若葉的嘴邊。
聽到『傳統』這兩個字,林檎的眼神瞬間改變。
看起來有些勉強,但若葉確實四隻腳站在棋盤上。
沒想到那個步驟對牠來說一點也不費力。
「……嗯!」
「正如同你們現在體驗到的,馴牛需要技術與時間。如果只靠上課及實習的時間根本無法完美地調教牛兒。建立與牛之間的信賴關係,絕對需要時間!」
「來,若葉兒,只差一點點了喔!前面、前面……啪!」
「「!? 」」
「千屋牛做得到,飛驒牛沒理由不行!我想照着新見高中所復原的調教方式,應用在飛驒牛身上……於是直接請新見高中傳授技術給我!」
「是啊,比起編吊柿餅的繩子有意義多了!」
「……!」
「沒錯,啪!若葉,啪!乖乖乖~♥好棒喔~♥」
站在棋盤上……
一連串精彩的畫面,大家看得嘴巴都合不起來……
「挑教師?」
「不過,我還真沒想過牛能做到這種事耶,對吧,繼?」
「不再是農耕工具的身份,牛就只被當作食材來飼養,當然不需要過於精密的調教,千屋牛的棋盤座技法也就因而失傳……不過!」
繼難得讚不絕口。
原、原來如此……
「來~♥若葉好乖好乖~♥若葉是乖孩子對不對~?」良田同學不停誇獎着若葉,還用手來回撫摸牠的臉,再讓牠走下棋盤,接着朝向我們,像是在示威似的,乾咳了幾聲。
「咳咳咳……反、反正就是這樣啦,經由調教能夠爲動物帶來更多可能性!剛纔的棋盤座表演,就是證明!!」
上、上去了!?
「未來的目標,是希望能打造一個,讓牛也能像貓狗般被一般家庭飼養的社會。」
「吊柿餅的繩子?你們在說什麼啊?」
良田深深地點了個頭,胸部也深深地晃了一下。啵呦~
「欸!? 妳特地去了岡山縣嗎!? 」
爲了證明一切,她從傳統中學習。
聽完良田同學的話,繼同意地點點頭。
「大奶同學!」
「我是開玩笑的。」
對啊?爲什麼?而且怎麼會想要讓牛站在棋盤上呢?
這個人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啊……
「在過去,牛並不是食物而是農耕工具,與人們一起下田耕種搬運重物,因此,調教牛隻聽從指令自由移動是必要的……」
良田同學雙手交叉,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眼前他們。
「我想要加入這個社團!讓我們一起棋盤座吧!」
「那……好吧!」
「……這條路,很辛苦的!」
「是啊!竟然能與牛心靈相通到這種程度……果然是名技啊!太精彩了……」
「我是……調教師……」
了不起的熱情!
「木下林檎,妳要試試看嗎?」
「是良田啦!」
「原創技法?比方說?」
「大約在十幾年前,岡山縣立新見高中生物調查部畜產班復原了這項技法!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和我們一樣都是高中生!」
突然,林檎大喊着,從沒聽過她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比起剛纔看到蜂屋柿的時候更是興奮。
「根據『小慄判官』這部古典典籍,棋盤座這種技法一開始是馬術的一種,在過去的日本或許是個廣爲流傳的動物調教法也說不定。」
「不過,自從被拖車及卡車取代後,也漸漸失去了調教的必要性。」
或許,所謂的『傳統』,它的存在就是爲了提醒現代人,那些應該珍惜卻已經失去的美好吧?
「如果是社團活動,就能募集到其他科系的學生。多一位同學也好,我想讓大家知道與動物接觸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不要只爲了食用及販賣而飼養牠們,應該把牠們當作共生的夥伴一般真心對待……這就是我成立『動調研』的真正目的。」
舉起拳頭、語調激昂的良田同學,胸部仍舊晃啊晃的。
良田同學點了點頭。
「但爲什是棋盤呢?」
「但一半是認真的。」
良田同學用獅子般嚴厲的眼神看着她,然後說。
真的……
真不愧是良田同學,連古典典籍都如此精通啊……
那個姿勢,像是馬戲團中站在球上的大象。
說完,她從腰間的包包中拿出一樣東西。
「這個?這叫做『綠方塊』,用牧草製成的小點心喔!牛兒如果乖乖聽話,就拿這個當作獎勵。」
良田同學的臉一口氣紅成一片,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又咳了好幾聲。
「和牛一起——」
「啊!所以纔會利用社團,增加接觸機會——」
良田接着說。
「總之,十月會舉辦共進會,我們預定會在那個時候發表棋盤座技法。雖然只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但還有另一頭即將練成的牛兒,如果妳能成爲牠的調教師,說不定兩頭牛能同時表演……」
林檎疑惑不解。
「……好可愛!」
「啊、原來是玩笑話啊……」
牠用那又大又黑、像是彈珠般的眼睛盯着林檎看的表情,如同在說『好好喫噢!再多給我一點嘛?』
「我好感動!!」
不論是柿餅還是棋盤座,不僅僅是那些有形的東西……一定還有更多、更重要的……
不過?
「難得妳這麼有心,做爲社長我也不會虧待妳!」
「不過,有一個問題。」
只見她眉頭一皺。
「我們『動調研』還算是同好會……會員包括木下林檎也只有三個人。共進會通常在平日舉行,如果想要以社團的名義參加,就必須正式升格成『社團』纔行。因此,還需要兩名社員的加入——」
「那有什麼問題!」
我對着一臉震驚的良田同學說。
「我們也會一起加入啊!對吧,農、繼!? 」
「嗯!」「當然!」
就這樣,大家一起成爲了『動調研』的社員,一同以參加共進會爲目標努力!
而這也是——一切的開始。
我們大家第一次認真面對『生命』的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