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課 淘氣公主的農業
《農林》 · 白鳥士郎 · 7621 字
「安安!我們是生產科學科,幫你送蔬菜來囉!」
「來囉!」
這是下午實習時所發生的事。
今天也和平時一樣認真收割的我和林檎來到的地方,是校內的農產直銷店『綠色商店』。
這裏每天都會提供剛從田裏採收的蔬菜和剛出爐的麪包,新鮮的雞蛋,由於價格相當實惠,開店前就會有附近的居民前來排隊。
我們將實習時採收的蔬菜送過來——
「……咦?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就連負責開店的學生也不在,因爲太不尋常,我向辦公室瞄了一眼,林檎指着牆壁說。
「耕作,你看——」
「嗯?」
她所指的那面牆上——
「森巴丼,全新登場。」
中華涼麪,開始販售。
像這樣貼滿了許多類似的海報。
看起來應該是用學校印表機印刷的,但完全流露出同學只花了十五分鐘設計,然後草草佈置上去的馬虎感。
「森巴丼,是什麼!? 」
即使是沒有聽過的名稱,不過湧上的好奇心與無法抑制的食慾仍然從她的神情中表露無遺,果然是個貪喫鬼啊!
但能夠確定的是,佈滿七彩的文字與家用印表機特有的粗粒子所印刷出的森巴丼照片,使得實習結束後飢腸轆轆的我,身心靈都受到感召。
一旁還貼着『巴西蔬菜供應中〼』的海報,看到這個,我突然靈機一動。
「對啦!今天負責看店的是『淘氣公主』啦——」
「艾莉娜妳是說真的嗎?妳不會說葡萄牙語?」
試圖傳達不合我們胃口的訊息,但她好像也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很乾脆的點了點頭。
「是會一點啦!」
我向林檎介紹起這位『淘氣公主』。

「……那就,兩個。」
「妳是說妳的父母……?」
特地種這些蔬菜,甚至打算販賣呢?是說,就算在店裏擺出來,又有誰會買呢?
她展示手上的塑膠容器給我看。
「「真的假的!? 」」
艾莉娜也喫了一片柯柏蔓特加。
「欸……嗯。」
「「欸!? 」」
那拗口的發音,聽起來就很困難的名稱,令林檎相當困惑。
「是留學生嗎?」
「爲了表示我的友好,怎麼樣?要不要試試這個森巴丼啊?」
站在那裏的人——
「這可以生喫喔!要試試看嗎?」
「對不起艾莉娜,這有點……」
「我本來想以『綠園祭前搶先販賣!』的方式推出,但社長一直吵着要直接上市啊——」
「可以記帳啊!」
「「阿波布里亞?」」
「父母雖然都是巴西人,國籍也是巴西沒錯,但人家可是土生土長的美濃人啊,還不太會講葡萄牙語呢!但我媽倒是一句日語都不會(笑)。」
「「可以嗎!? 」」
「哈哈哈!Amigo Amigo!」
怎麼有一種被設計了的感覺啊……不過自己也是很想喫喫看啦,算了吧……
這、這是——!!
我和林檎完全沒有意見。下次見到她就直接叫她社長好了。社長,最近生意怎麼樣啊?有賺錢嗎?
「這是……茄子?嗎?」
突然被Amigo Amigo的叫,林檎有些不知所措,艾莉娜還直接搭起她的肩膀,活潑地笑着。
「跟口碑沒關係啦!也有人叫它芥藍菜葉,通常都會炒來喫!植物學上算是高麗菜的一種。」
在成熟前採收啊……跟苦瓜有點像。
「耕作,她是……?」
也是啦,我從來沒看過什麼巴西蔬菜啊!
「「口碑滿?」」
「該怎麼說呢……有一種大自然的感覺,相當原始……」
「哈,就算語言不通,只要能表達出自己的情感,大家都是Amigo啦!對吧!? 」
而像這樣無敵開朗外向的個性,也是被叫做『淘氣公主』的原因之一,其他的部分是……嗯,她的名字……吧?
艾莉娜笑着揮手否認,更以流利的美濃腔說明。
「首先是這個!在日本也很常見的『阿波布里亞』!」
「Amigo!」
呀!
「我儘可能的按照巴西的食譜和使用當地的蔬菜,但也有按照日本人的口味稍微調整了一下,所以特別費工,五百塊算很便宜了!」
她笑得像是南美的太陽一般開朗。
她一邊苦笑,一邊搔搔頭,然後說。
我拿起那個像是綠色小黃瓜一樣的蔬菜。
「再來是這個!巴西蔬菜中不可或缺的『茄蘿』!」
「哎呦~那怎麼好意思呢?艾莉娜,那我就不客氣——」
「爸爸媽媽一定很懷念這個味道吧?」
用燦爛如太陽的笑臉看着我們,是也很難拒絕啦……
這時林檎拉了拉我的衣角。
「不好意思耶,準備花了一點時間,等很久了嗎?」
原來如此,好像真的不太會耶。
「很苦啊!而且又硬又澀,日本的蔬菜好喫多了!」
有聲音從入口處傳來,我慌張地轉過頭去。
「喔!是這個啦!」
「有人叫我嗎?」
說完,艾莉娜從手中的塑膠袋中拿出了一些蔬菜,開始向我們說明。
這傢伙竟然叫班上同學社長!是不是有一點——
「虎於啊!金上虎於,D班的班長。」
我也跟着笑了,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太失禮。不過,她真的有辦法跟媽媽溝通嗎?
「果然啊,其實我也覺得不好喫。」
要收錢啊……
「「!? 」」
看著有些猶豫的我們,艾莉娜只說了一句「有洗過啦!」,完全放錯重點。
拿了一片和林檎分一半,有些害怕的放進口中。
「話說,艾莉娜,這是櫛瓜吧?」
「淘氣公主?」
「謝謝惠顧~♪」
是葉菜類沒錯啦……但怎麼看都不像是高麗菜的親戚,比較接近菠菜的感覺。
蜂蜜色的皮膚,赤銅色的頭髮,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
纔不常見好嗎?
「是從種巴西蔬菜開始的耶!」
「人家纔不是留學生呢!」
「你們看這個!不輸給大豐收的品質,應該也可以直接在這裏販賣吧!」
那個像是綠色的手榴彈般,圓圓的蔬菜。
「啊,妳們第一次見面耶?」
穿着圍裙的她,與我四目相交後,露出瞭如同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那麼……」「開動了……」
「太適合了……」
第一次喫到的巴西蔬菜,澀味很重不容易入口,那味道與其說是蔬菜,還不如說是野草……
「……又硬又苦……」
「一個五百元。」
「阿波布里亞!」
「對啊!巴西蔬菜這附近很難買到啊!」
「對啊……」
我和林檎異口同聲。
「那妳說說看啊!」
「好久不見艾莉娜,我們纔剛到啦……但森巴丼是什麼哇?」
「欸……?那是什麼……?」
「而這個長得像冬菜的是『柯柏蔓特加』!」
「那爲什麼還要——」
「嗯,日本的蔬菜果然比較好喫……不過啊!」
其實從一開始看到的時候就想喫到不行了!
「對對對!櫛瓜的葡萄牙語就是阿波布里亞!」
裏頭有超粗的香腸、沙拉還有配菜,看起來像是三色丼,還有大蒜的香氣。應該很好喫吧?
「沒錯!苦茄子!熟成後會變紅色,但也會變硬,所以要趁青綠的時候採收。要煮要炒都可以,不過澀味較重要特別注意!」
「「社長?」」
「實習時間沒帶錢包耶……」
「這麼麻煩嗎?」
「她是二年D班的姬川艾莉娜,日巴混血……應該是第四代對吧?」
「嗯。」
她的父母算是日系第三代,大約在二十年前,因爲通貨膨脹而導致經濟混亂的時候,從巴西來到日本的。
如今雖然實業有成,過着算是富裕的生活,但當初剛到日本時,也是在各地辛苦闖蕩,喫了不少苦頭啊……艾莉娜這麼說。
「自從我有意識開始,就住在美濃田茂這個家,從來沒有爲生活感到辛苦過。」
在經濟上充裕了,卻有一個地方得不到滿足。
那就是——家鄉的味道。
「日本的蔬菜確實容易入口又好喫,但人還是不會忘記自己兒時所喫過的味道。而調味料或是肉類多少都有人進口,但新鮮的蔬菜卻是哪兒都喫不到啊!」
蔬菜確實較難保存。
「那麼就由這個就讀農業學校的我,自己種種看吧!大概從去年夏天開始吧,雖然只是家庭菜園的程度,但意外受到好評。」
先請父母嚐嚐看。
他們感動得落淚,而且相當開心。
接着再分送給其他巴西家族的朋友,大家也都十分開心。
「之後,慢慢有人要我『分蔬菜給他!』……因爲數量實在太大,所以就說了句『那我要收錢囉!』,沒想到獲得更大的迴響。」
「欸!? ……爲什麼呢?」
林檎相當驚訝,但我卻知道那個原因。
「一開始大家都相當客氣啊!既然能用錢買,當然要恣意的選購囉!」
從事農業後,特別能理解顧客的心理,因爲商業化進而挖掘出潛在客層。
艾莉娜露出既開心又困擾的表情。
「都說了要收錢,如果有訂單,我反而不能拒絕了……而且,也不能繼續隱瞞這件事——」
「金上啊……」
「這是……今天早上的報紙。」
拿報紙的手還在發着抖。
「嗯,先不管這些啦,我們開飯了好不好?」
「之前……就有傳言了——」
「繼,這是……」
「我想想喔……」
「對啊,天婦羅擺太久會變爛爛的喔!」
「真是意外……生喫相當苦澀,沒想到炒過之後這麼好喫,對吧林檎?」
「喫完要告訴我感想喔!」
※
說不定,巴西蔬菜能成爲一個契機,使得美濃田茂市的農業能有更全球性的發展……我嚼着口中的森巴丼,一邊想像着那樣的未來。
回到宿舍喫晚餐時。
聽她這麼一說,在綠色商店所喫到的巴西蔬菜,那粗枝大葉的味道再度湧上舌尖。
爲了想看清楚那些顫抖的文字,我把報紙拿得好近好近,幾乎都要碰到睫毛了。
艾莉娜的葡萄牙語不好,她的母親更是連一句日文都不會。
「?報紙怎麼了——」
雖然不知道她們是如何溝通的,但在喫過這碗森巴丼之後,發現根本不需要我擔心。
國內大型家電業者的工廠啊,確實有兩千名以上的員工。
「本來就是從日本移民巴西的子孫們,日文說得通,文化上也比較能融入日本的生活,就連外觀都很相似。」
桌上擺滿了剛炸好的天婦羅,農對森巴丼也很有興趣。
「怎麼會這樣!? 無敵好喫娜!!」
繼以各種角度觀察森巴丼,然後深深地點了個頭。
「話說……今天好像沒看到棒球隊晨練耶?」
「有提到正式員工,但……」
像這樣的話語,不停傳進耳邊。
「棒球隊的木元啊!他是捕手嘛!」
「爲什麼美濃有這麼多外國人娜?」
「我的親戚也……離開了——」
「美濃田茂市本來就因爲地理之便,成爲中山道的驛場而繁榮。鐵路和高速公路都很方便,地價又便宜,而地方政府利用這個特點,積極招商的結果,以太陽電機爲首,有許多工廠在這裏設立。」
做好覺悟,我用湯匙挖了一口吃——
「小耕小耕,這裏面有什麼料呢?」
「F班裏也有對吧?長得很像羅伯特本鄉
㊟
的那個——」
不是巴西話而是葡萄牙語好嗎?
「這條很粗的香腸叫做『林古伊沙』,是巴西的生香腸,而這些像是洋蔥和番茄涼拌的配菜叫做『維納古拉奇』,綠色的這部分則是大蒜炒『柯柏蔓特加』。」
我開始念起包裝上的說明。
氣氛簡直像是在守夜,每個人都好像有所顧慮的樣子。
因爲已經和鳥叫聲一樣成爲早晨的背景,所以一時沒能發現——
「應該有很多學生想以企劃的方式進行喔!除了姬川,還有好幾個學生是巴西籍的。」
「不知道……?」
首先在口中擴散的,是生香腸的肉香。
我是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但走近教室,我也感覺到一絲不安的情緒。
總覺得……很不舒服。
我想柯柏蔓特加的苦味也有發揮作用,喫起來像是炒油菜花,非常下飯,而日本人本來就很喜歡加大蒜調味的料理。
「不是足球隊嗎……」
繼一副『就等妳問這個問題!』的樣子,開始爲娜塔莉解說。
「……耕作……」
提到巴西確實會想到足球沒錯啦!但木元和艾莉娜一樣,都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孩子,所以不能照刻板印象推論。
「口碑滿……」
「是哪裏的超市?」
比我早一點到學校的繼,鐵青着臉對我說。
那傢伙的商業手腕依舊遠遠超過高中生的程度啊……真不愧是四天農。
就這樣懷抱疑惑地走進教室,才終於確定有大事發生了。
「原來如此。」
『太陽電機關閉美濃田茂工廠』
(注13:《足球小將翼》中的角色。)
一如往常的結束了早上的實習收穫,回到宿舍衝個涼,和林檎一起回到學校——
「發生什麼事了呢?」
我沒有辦法再多說一句話。
宿舍正對面的操場,每天早上都有精神抖擻的操練聲傳來。
※
「會嗎?」
隔天早上。
「嗯。社長帶來超市想販賣巴西蔬菜的訂單,因此從今年開始,已經算是正是經營了。」
濃醇的肉汁,日本的香腸根本沒得比,而香腸的油膩感,則由清爽的維納古拉奇給帶走。洋蔥、番茄、還有……沙沙嗎!? 也被稱作義大利香芹的沙沙,切得細碎加在裏頭,更能突顯肉的香氣。
……棒球隊?
「從這裏稍微往前走,有一間很大的太陽工廠對吧?而那正對面將會開一間以在工廠工作的巴西人爲主要客層的超市,貨就是要交給他們的。」
除了語言之外,還有能夠傳達心意的方法。
「嗚姆。」(嚼嚼)
「不過啊,岐阜這麼一個小地方,竟然是日本少有的國際都市,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巴西蔬菜在未來還有可能成爲地方特產之類的?」
喫了我的森巴丼的娜塔莉和農,因爲太過美味而手舞足蹈,小老闆也跳過去。繼不知道爲什麼開始脫起衣服。
走廊和樓梯間都有同學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而巴西人就成了工廠勞動力的主要來源,特別是日系巴西人。
「太陽工廠啊!應該很穩定吧……」
明年三月移交愛知、千葉二四〇〇人去留令人堪憂
在SHR前,總是笑聲一片的這段時間,卻沒有一個人露出笑容。
艾莉娜將森巴丼拿給我們,露出像是太陽般的微笑。
「大家怎麼了?氣氛怎麼會這樣?」
「「……開動了!」」
一踏入校舍,林檎就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
「好像在口中開巴西嘉年華一樣~!」
「美濃田茂市有一成的人口是外國人,而且有半數以上是巴西人。以那些巴西人爲取向的作物,是有一定的潛在市場的。我能理解金上有所動作的原因。」
林檎再度默默呢喃着。
林檎小聲地吐槽。
「預計明年三月開幕,而巴西蔬菜會是重點商品。這個森巴丼,也是想讓日本人瞭解巴西的口味,特別請媽媽傳授食譜給我,兩人三腳一起研發出來的喔!」
然而,我馬上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麼天真。
「但比起……棒球隊的——」
試着理解這些交錯的文字,需要一點時間。
太陽電機在昨日晚間五時,發表明年三月將關閉岐阜縣美濃田茂市的子工廠『美濃田茂site』。工廠的正式員工約八〇〇人,派遣及約聘等非正規員工約一六〇〇人,非正規員工半數以上都是外國人。正式員工除轉調愛知或千葉的工廠外,也有提早退休的安排。對此,美濃田茂市緊急召開幹部會議,對該地區也造成不小的衝擊——
這綠色的……跟那個是同一種菜嗎……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
「……班的……同學的父母好像也在那裏——」
其他人喫的是今天實習收割的秋野菜天婦羅配初霜新米煮的飯,我和林檎的面前,放的則是剛剛在綠色商店買的森巴丼。小老闆喫的是地瓜。
「嗯……嗯!? 這超好喫的耶!!」
將森巴丼塞個滿嘴,林檎表示『完全贊同!』的一直猛點頭。
「人家常在超市或車站前被人用巴西話搭訕喔!但臉都和日本的婆婆一樣,讓我嚇了一跳呢!」
非正式員工的去留,卻一個字也沒提到。
並不是不知道要怎麼處理。
而是因爲不用寫,大家也都明白。
「欸……那些巴西人,會怎麼樣呢……?」
林檎從我緊握的報紙旁探出頭來,像是個迷路的孩子般開口問。
繼代替我回答。
「約聘員工在契約期滿後會當場失去工作,景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延長契約……會決定在明年三月關閉工廠,應該是在等大部分約聘員工的契約到期吧。」
「那……那間原本打算開在工廠對面的超市呢!? 艾莉娜同學的蔬菜呢……?」
「小耕!!繼!!」
這時,農突然衝進教室大喊。
「你們快過來!艾莉兒……艾莉兒她……!!」
※
農帶我們來到的地方是,D班的實習田圃。
娜塔莉早就站在種植巴西蔬菜的那塊地前,表情十分痛苦。
然後——
站在田圃正中央的,是拿着鐮刀的艾莉娜。
她並不是在……收割。
而是在剷除,接下來即將要結果的樹和苗。
看着長得好好的作物連根被拔起的樣子,林檎發出悲鳴。
「艾莉娜同學!? 妳在做什麼——」
「……沒什麼啊,只是在做生產調整。」
艾莉娜握緊了鐮刀,揮舞的動作越來越大。
這是在說明農業經濟的時候,最常用的表現。
在那樣的怪獸所支配的世界,我們無能爲力又何其渺小……
放下鐮刀的她當場嚎啕大哭了起來。
與其他的產業不同,農業因爲人口增加有限,無論價格再便宜,都不會有需要急增的狀況。
天災無情,任何人都無法從牠的爪子和尖牙底下逃離。
農衝了過去,從身後抱住胡亂揮舞鐮刀的她。
然後用手聚集那些被剷除的蔬菜,緊緊地抱在胸前,不斷掉着眼淚。
需求調整。
「變成麻煩的作物——」
「只要農業是買賣,種植賣不出去的東西就是損失。而土地也不是拿來玩的,所以必須像這樣剷除破壞,改種別的作物啊……」
「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賣出的數量相同,價格如果降低的話,農家的收入也會劇減……爲了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就需要生產調整或出貨調整這種方法。」
但爲了不要在送去農協或是超商後才造成損失,通常還是會選擇破壞田地,收下『託付金』。
比起正常出貨的價錢低太多了。
過剩。
「耕、耕作……?生產調整是……?」
「可是……好不容易種好的食物,怎麼能就這樣浪費呢……」
就像是把那些親手鏟除的作物殘骸,當成被捨棄的同胞們一樣——
「那個……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纔好。一定還有人,還有人需要……只要喫過那個森巴丼,就連日本人也會……」
「沒辦法啊?太佔空間了。」
繼接着我的話說下去。
「不可以啊,艾莉兒!不可以這麼做啊!!」
名爲『經濟』的怪獸。
「不過,大家如果不一起廢棄的話有失公平,偷偷囤貨等價格上升的人就太奸詐了。所以爲了公平起見——」
一邊揮舞着鐮刀,她淡然地回答。
出貨調整。
生產調整。
「每個農家都會這麼做啊?減少過剩的作物,這舉動並不稀奇吧?」
情緒完全潰堤似的,艾莉娜不顧一切的放聲大喊。
「什麼森巴丼啊!超市的訂單也沒了!需要這些蔬菜的人也都要離開了!再也沒有人要這些東西!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胃只有一個。
「要怎麼辦……?」
「目前的說明,是指供給的量大於需求的情況,同樣地,也有需求量劇減的情況。也就是——」
「無論再怎樣豐收,人的胃也只有一個。」
確實一點都不稀奇,艾莉娜說得沒錯。
在她背後,林檎小小聲的說道。
「如果作物的收成比想像中好——也就是大豐收的話,市場就會有大量的作物湧進。結果,供需失衡而造成價格大跌。」
「別再說了!!」
「該不會——」
不論用什麼名字稱呼,做法都是一樣的。
失去了工作,大多數的人都會回到故鄉,或是去其他的地方。
「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
「欸?爲什麼……」
產地廢棄。
「嗯。就是丟棄啊,用這個方式來調整供給量。」
所以娜塔莉默默看着她這麼做,我也沒去阻止。
工廠關閉,那些外國約聘員工失業。
艾莉娜甚至帶着淺淺的微笑這麼說……
需要艾莉娜種的巴西蔬菜的人同樣會減少。
這個世界,被巨大的怪獸支配着。
用推土機破壞種植百年千年的稻田,用拖拉機壓爛過剩的高麗菜和蘿蔔,再將那些大量的產業廢棄物,傾倒進河川或是山裏。這些畫面,在日本以及這個世界,不斷上演。
也就是——需求消失。
對於纔剛有第一次收穫經驗的林檎來說,艾莉娜的行爲已經完全超過她的理解範圍。
沒錯。過剩的作物就是麻煩。別說拿去賣了,想送人也沒人要。不是家裏的人拚命喫,就是拿去當農地的肥料。
於是我照順序向她說明。
「協助生產調整,會拿到一筆『託付金』。」
又或者應該說,爲了生存下去,不得不這麼選擇啊……
一個人,喫東西的量是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