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課 沙漠之嵐

「蔬菜～要買蔬菜嗎～？」

綠園祭前夕，秋晴的放學後。

我拖着堆滿收穫物的拖車，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目標是位於美濃文田站正前方的『星之廣場』。學校收成的蔬菜、水果或是加工品都會用拖車拖到這裏寄賣。

「同學，有黑芋嗎？」

「有喔！」

當然，若是在移動中被人叫住也會當場販賣。

這好像已經成爲這區域秋天的小型人文活動，頗受好評。

而我們A班平時很少有與客人接觸的機會。

所以對這移動販賣同樣很期待。

……雖然還是有點麻煩啦！

「社長大人，我們帶來了！」

「……就說了不要這樣叫我……」

抵達店面，我打了招呼，穿着圍裙的金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喔喔～小哥！你跟虎於的感情挺不錯的嘛！」

顧店的阿姨笑着對我說。

「也沒有啦……金上，這是在路上賣的錢。」

「呵呵呵……沒錯。」

把錢交給金上，再把拖車上堆積如山的農產品卸下來。

這間『星之廣場』並不是學校的設施，而是美濃田茂市提供市民活動的互動交流空間。

「不會啦，這沒什麼……」

「啊……不、不是那個意思啦……」

確實有人住在這裏，卻不見那個人……

「古老的透天厝……住着一位八十歲的老奶奶。」

沒有回應。

所以，不止學校的農產品，還展示了很多社團或是個人性質創作的畫和照片。

不過金上似乎很常出現。

兩個人合力抬起婆婆，但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看着被宣傳品塞爆的信箱，情況似乎不太正常。

「對啊……連金上都這麼說了……」

金上按下門鈴。

踏進和室內的金上大叫。

附近就有大醫院，而且我剛好又有拖車。

欸？該不會……

「不好意思……」

叫了她好幾聲，卻沒有任何反應。

「是不在家嗎？」

「婆婆！！」

「欸欸!? 真的嗎？哇……好棒喔！謝謝妳。」

「結束後……可以陪我一下嗎？」

「營養失調？」

我拖着空拖車，和金上一起尋找送貨地點的人家。

「……嗯。不好意思啊，變得好像是在騙你……」

咳咳！金上咳了兩聲，做出說明。

還是忘記鎖門了呢？

「……門沒鎖……」

「呵呵呵……沒見到客人的臉不安心啊……喔！在這裏！」

廚房流理臺堆積如山的食物容器，殘留的汁液引來大量的小蟲。

當然，還有一些民藝品，從店外看來和一般紀念品店沒什麼兩樣。

聽她說完才知道，那位老奶奶是『星之廣場』的常客，不過最近都沒看到她所以有些擔心，想過來看看……的樣子。

※

「虎於管錢相當精明可靠啊！阿姨也非常放心。」

她就是我們在找的老奶奶。

她好像非常失望，開始與店裏新來的客人攀談。

販賣結束後。

「……泡麪？」

金上的聲音和態度似乎有些扭捏。

只是沒想到金上竟然願意這麼做。

她毫不畏懼的走進去，我也趕緊追上。

「……！這是……」

「一位？她的家人呢？」

我嚇出一身冷汗。

她抓起婆婆的手測量脈搏，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嗯？怎麼了嗎？」

大家是輪流負責，人數也少，一個月頂多來一次。

「聽店裏阿姨說，她好像從我們畢業旅行之前就很少過來了，應該早點來看狀況纔是的……」

「所以並不是來送貨的囉？」

留下氣氛尷尬的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埋頭工作——

「金上！比起叫救護車，自己來會比較快！」

「外表看起來有些冷漠的類型，反而比較願意付出啊！而且虎於又那麼會理財，可是最棒的媳婦人選喔！」

她手中拿着貝殼相框。

只見地板上……到處都是泡麪的空碗。

她有些急躁地處理手邊的工作，小聲呢喃着。

「這時期要準備的東西根本準備不完啊，竟然在這種時候還像這樣親自登門拜訪，妳也不是普通愛管閒事嘛！」

連同被子一起把婆婆搬到拖車上，我們小心翼翼的把拖車推去醫院。

「可以啊？反正順路。」

玄關有些昏暗，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異狀。

金上露出『不要多嘴啦！』的表情朝我看過來。

阿姨反而更開心了。

從雜物的擺放可以看出有人生活的跡象。

「金上？妳那邊呢？有看到人嗎？」

「怎、怎麼會這樣？太多泡麪了吧……」

確認了門牌後，她的語氣有些雀躍，但——

「太好了。」

「應該在這附近啊……」

問題是裏面的——房子內的情形。

「等等!? 金上!? 」

「……阿姨，不要再說了啦……」

啊，原來是這樣啊……

「欸？是開的嗎？」

「但、但狀況非常糟糕……！快叫救護車……！」

「啊？那真是可惜啊。」

「這是她自己做的耶！」

坐在等候室的長椅上，金上告訴我診斷結果。

所以裏面有人囉？

「……」

「不……」

好像有人躺在棉被裏。

金上

「這也沒辦法啊，我們又不是每天都會到店裏去。」

「……好像是。」

右手拿着手機確認地址，她左顧右盼，另一手提着裝有果醬和蔬菜的袋子。

緊繃的氣氛瞬間瓦解。

「欸欸!? 這、這……」

我開口問她，幾乎同時。

「……必須要靠男人幫忙纔行啊……」

「等等要送貨……回去的時候可以順便陪我過去嗎？」

「但最近因爲綠園祭的準備，很久沒進店裏了啊……」

「丈夫在幾年前過世了……她的子孫……好像有，但不知道在哪裏……」

從大門走進去，金上握住玄關的門把。

送婆婆到醫院後——

真的有人住在裏面嗎？

「……是說，同學……」

馬上又露出擔心的神情。

「這是虎於從沖繩買給我的紀念品，真是個貼心的孩子。」

「欸欸!? 陪、陪妳——」

※

「是怎樣的一戶人家呢？」

「怎麼樣啊小哥？像我們虎於這樣乖巧的女孩不多喔？要不要當她男朋友啊？」

連續敲門，果然還是沒有回應。

「…………還活着。」

「因爲挑食造成營養不良……體力低下十分衰弱。再晚一天發現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的樣子。」

「妳做了一件好事啊！都是妳的功勞耶！」

若不是金上的留意，老奶奶可能就沒命了。

「但爲什麼會營養不良啊？不過只喫泡麪，會營養不良也不奇怪啦……」

已經不是小朋友了，那個年紀的人喫這麼多泡麪不太正常吧？

跟印象中完全不一樣啊！

應該喫一些燉煮的料理啊！

「……她好像在我去畢業旅行的時候扭傷了腳，出門採買不太方便……結果就靠之前買的泡麪度日，最後連移動的體力都沒有了……」

「啊……年紀這麼大，傷到腳確實會慢慢變得衰弱……」

我們村裏有非常多老人家。

「而且她又是一個人獨居，實在太危險了。」

「呵呵呵……還真諷刺，醫院明明就在旁邊而已……」

從婆婆家到醫院不用五分鐘時間。

把老人家放在拖車上，在醫院入口造成大騷動，但在說明原因後，醫護人員也能夠理解。

經過診療後，奶奶馬上就恢復意識，流着淚和金上道謝。

然後，在奶奶的許可下，我拖着拖車回到奶奶住處，把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健保卡和錢包給帶來。

這段時間，金上就陪在奶奶身邊，聆聽醫生的說明。

「所以……婆婆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醫院有問到家屬的聯絡方式，對方說『現在就過去！』，也考慮要接回照顧……」

「這樣啊！那很好啊!? 」

「……在我上高中前，就……」

「所以……該怎麼辦呢？」

超市在村外，要過兩座山纔到得了。

明明有家人，老奶奶爲什麼要一個人住呢？

更可能是自己的未來。

「如果無法經常出門購物，就必須買能夠保存較久的東西……因爲拿不了太重……所以只能買重量較輕的東西……連烹煮的力氣也沒有，錢已不多，所以只能挑便宜的東西……最後……就只能買一大堆的泡麪……造成營養不良……」

「……所以日本的食物沙漠，意義有些不同。」

婆婆會來到『星之廣場』，除了購得食物外，與人接觸和人說說話纔是最主要的原因。

「……嗯嗯。」

這就是那位奶奶家都是泡麪空碗的原因……？

「唉……」

「不會……」

「……啊，對不起。」

『過去沒有車的時候到底是怎麼過活的啊？』

「即是……不是那樣的深山，光是美濃田茂市這裏，住宅區到超級市場的距離也有兩公里……地下道和步橋不用說，多半都是上坡……」

「就算能宅配……食品的宅配對老年人來說是生命命脈……不管是星期日還是暑假還是過年，連一天都不得休息……食品安全也是很重要的……食物容易腐敗的夏季是少不了冷藏設備……連駕照都沒有的高中生，想要維持這種程度——」

「很意外嗎？」

「不過……我們又能做什麼？推着推車到處賣菜，送貨宅配嗎？」

用已經涼掉的罐裝咖啡潤溼嘴脣，金上開始說明。

「這句話源自美國……」

光靠我們學校的農作物，也沒辦法過活啦！

美濃田茂市人口約五萬人。

兩天後。

「真的是這樣，我們鄉下如果沒有車的話根本無法生存。」

在賣場旁邊的辦公室裏一起喫午餐（森巴丼），她跟我說那位婆婆已經平安被家人接回家住了。

「這樣的距離，對於獨居且背都直不起來的老人家來說，有可能步行出去買東西嗎……答案很明顯……是『不可能』……」

金上顫抖着。

「現今的日本……還有無數過着這種生活的年長者。而且，還在持續增加……」

美國的寬廣程度跟日本根本不能比，光是德州的面積就是日本的好幾倍。

昏暗的醫院，等候室的遠方……

「阿嬤的乖孫啊！」

娜塔莉剛來的時候也很不習慣吧？

「不同……？哪裏不同？」

該不會是因爲想要和過世的丈夫一直住在美濃田茂，不願意離開充滿回憶的家吧？

只是靜靜看着遠方。

喫完森巴丼後，金上突然開口——

無法和往常一樣嘲笑社會和命運，她十分害怕。

經過艾莉娜的事情，我知道金上不單只是個守財奴。

公車半天才有一班，車站都是無人車站，而且距離都非常遠。

看着，只有她看得到的東西。

「你聽過『Food desert』嗎？」

金上話鋒變得強硬。

而狹小的日本，到處都住着人，都市和住宅區也都相鄰在一起。

這樣的生活……

「是不可能的。」

金上對婆婆這麼親切，也是因爲這樣。

「!? 」

「宅配確實相當方便，但也有害處……」

「日本的食物沙漠通常指的是鄉下……尤其是郊外的住宅區。受到食物沙漠影響的……通常是隻能徒步移動，被稱爲『購物弱勢』的老人們……」

D班的人都稱她一聲『社長』，很懂得人情世故，同樣也和商人一般，對人的心思相當敏銳。

金上沒有回答。

當然，我也沒想過自己年老會過什麼樣的日子。

或許只是因爲和兒子的關係不好也說不定。

「……」

「不是，不是甜點啦……是沙漠。」

回程還要拿很多東西，以步行來說算是相當辛苦的距離。

「…………怎麼能忍受呢……！」

「desert？是水果嗎？」

「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未來……！這樣的老年生活……這種死法……！！」

「還有……多少像她一樣的老人……住在這裏……一個人……寂寞……孤單……甚至無法求助……」

「什麼害處？」

但對年長者而言，家中和超市往返就是一件極爲辛苦的事。

「……行不通啊。」

太令人難過了……

連我們住宿生出門購物都是騎腳踏車。

早晚的輪值實習不說，比起假日實習，以社團或是玩樂爲優先的高中生佔大多數。

「幅員廣大的美國，都市與住宅區間之間是有距離的。因此都市並沒有價錢合理的超市，晚上也很少人活動，漸漸成爲了貧民聚集的地方……而貧民窟的居民無法取得糧食，就這樣被留在稱爲『食物沙漠』的環境……」

這竟然是這個國家的現況——

老人家竟然過得跟窮學生一樣……

「……原來妳都在想這種事啊……」

接着默默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身體一定撐不住的啊！

她非常的激動，我趕緊開口問。

「也不是啦……」

「欸？」

就連一直住在村裏的老人也感到不可思議。

而且……也太悲慘了吧。

有聽過家中和公司往返。

「原來如此……」

「那會造成還能行動的老人家活動量降低……失去了出門的必要理由…………同時也會減少與外界的接觸，失去活力……」

這個醫院，所有的病患也幾乎都是老人家。

環境也無法完全自給自足。

午休時間被金上叫了出來，我來到她的地盤，直營店。

「有很多人聚集，卻買不到食物？」

《高中生餐廳》劇集雖然造成話題，但那基本上只有週末才能營業，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忙了。

但我從來沒想過他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金上搖了搖頭。

「沙漠？食物……沙漠？」

深深嘆了一口氣，金上低下頭。

現在的生活，真的不能沒有交通工具。

還有很多沙漠、荒野等不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怎、怎麼會這樣……！」

到底是爲了生存去購買食物，還是爲了購買食物而活着。

「高齡人口……尤其是不良於行的老人，光是想移動幾十公尺就很辛苦……大包小包在超市中移動……或是坐公車……甚至像這樣在家中遇難……」

「……父母都在工作，所以我是由阿嬤……咳！祖、祖母帶大的……」

更何況——

「……這個地區。」

「現在也是祖母照顧嗎？」

※

「沒有實際住在那裏應該很難想像吧……在日本，市區的行政中心也有類似的現象……但因爲治安良好，沒有貧民窟形成……更何況日本本來就很小……」

走在街上，到處都看得到年邁的長輩。

已經分不清楚了。

並不是每個學生都喜歡實習。

「妳要去和企業提案……？」

「……嗯嗯。」

她用着和平常一樣的語氣。

但臉色卻十分蒼白，看起來相當疲倦……昨天沒睡覺嗎？

我喝了口茶潤喉。

「然後呢？要找哪一所企業？」

「PALOR。」

「啊……是超市，對吧？」

「……」

金上點了點頭。

『PALOR FOODS』。

岐阜縣市佔率最高的連鎖超市。

我們所居住的美濃田茂市當然不用說，全岐阜不知道有多少分店。

不只是食品超市，還擴及藥局、家飾中心、服飾品商店等，近年更以獨立品牌的開發在全國都有發展。

「超級市場屬於Neighbourhood Shopping Center的類型…… 」

「Nei、Neibourhood……shopping？center？」

「以超市爲中心，在周圍開設藥局或是家飾中心、鞋店、木材行、服飾等店鋪，商圈範圍開車就到得了……影響兩萬人至五萬人的生活…………也就是比便利商店大，又比購物中心小的類型……」

「原來如此……就是最常見的超市啦！」

剛好想去名古屋或是岐阜市的百貨公司買衣服，但大部分的東西也都在這附近買齊……就是這種感覺的超市嘛！

「集團總營業額高達五千億……光食品超市就有四千億……這可是目前超市業界全國第二的數字……！」

我急忙把眼神撇開…………無法！做不到！！

「畢竟……是能利用五千億的提案……（岐阜的五千億等於其他縣的五兆）。」

「全國第二!? 是、是這麼厲害的企業啊……」

能夠支配……一切……！

「……隨你開心囉……」

巨大的『力量』再加上金上的『才能』……

就因爲如此，我在那天放學後和金上決定要去兩個市鎮旁的刀鐮市，PALOR總公司。

工作人員往店裏走去。

「呵呵呵……」

並不是金上要我陪她一起去的。

「請你們稍候……」

「啊！這個我好像有聽過！」

因爲厭煩了……！

在電車到達的前一刻出現的金上，打扮和平常完全不一樣——

「!? 金上，妳的制服……！」

「哼哼哼……久等了……」

坐在沙發邊緣，金上低着頭。

「……喂！電車來了啦！」

「原、原來如此……我也會注意的。」

因爲……

在大都市出現超級市場後不過幾年，鷲尾便放棄菜鋪，在岐阜縣東濃地區的偏遠鄉下開了超級市場。

「我的任務……是在一旁爲金上打氣……嗎？」

他的人生…………那個男人的「核心」會是什麼……！

不可能一到這裏……就能跟那個怪物……鷲尾會長見面。

但只有我……看過金上失控慌亂的我……纔會知道。

「呵呵呵…………近在身邊……」

好、好可愛……！！

從來沒想過，原來是能跟全國一拼高下的公司啊……『未來工業』、『日本software』也都是岐阜的企業，意外的，岐阜好像有很多厲害的公司耶！

彷彿是在對自己說一樣……

正常來說，是會覺得她高興得有點早啦……

「!? 」

「……先不論一開始的狀況爲何，對方如果想要挑毛病，通常都是從服裝打扮下手……」

她雖然看似無情，心底卻不是那樣，只是個普通高中女生。

是我主動說要與她同行。

「……」

對於只能做到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力。

一定會被認爲是……奇怪的舉動吧？

※

「啊!? 快、快上車！」

「不過，PALOR的會長大人爲什麼要聽高中生的話啊？他應該很忙吧？」

如果沒有政府或是企業的協助是無法解決的。

「再怎麼注意都不爲過啊…………」

而她的回應。

那時代，任誰都是這麼想的。

「……嗯。如果是妳的話……應該沒問題……」

不論個人或是義工，當然像我這樣的學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企業，應該辦得到。

表明身份及來意後——

「當時……歐美的自助式超級市場纔剛開始進駐東京和大坂…………那樣的鄉下根本不可能知道這種系統的優勢……但鷲尾卻很早發現這一點……」

「不過，要如何跟這麼大的企業接觸呢？」

「因爲厭煩了……！」

「總之今天……」

啊，所以纔會穿普通的制服啊，並不是爲了讓對方神魂顛倒？

金上沒頭沒尾的回答。

雖然是臨時抱佛腳，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PALOR的會長鷲尾勳，設立了一個制度，每個月一次，會聽地方高中生報告銷售提案……我想去報名看看……」

當時就連擁有小客車的人家都很少，購物通常都是在步行可到的商店街。

把妄想丟在一邊，我們坐上即將出發的電車。

傍晚五點。

她整理着裙襬。

沒有第二句話……！

她嗅到了。

「那成功的頂端……最後……只是一個人的，絕望…………」

進入兩節車廂的車頭，在空曠的車廂中相對而坐。金上的腳不自在地動來動去，一面用手遮住裙子。有這麼害羞嗎……

在等待的時候，我試着想像『鷲尾』這個男人。

金上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暫時要先等待啊……

超短的迷你裙下露出白皙的雙腿，根本是絕品……！就因爲平常都被遮起來了，現在看來才更有魅力啊！

「我要讓他們一點破綻都找不到……！」

好像已經拿到那十億圓的樣子。

在產業規模較小的岐阜來說，五千億幾乎等於都市五兆的價值。

表面上的冷靜、無情……完全是演技，所謂的面具……

如、如果她能一邊說『呵呵呵……你這隻臭蟲……！』一邊用那雙腳踩我……哈啊……哈啊……！！

「……鷲尾在距今六十年前，從刀鐮市東邊…………深山裏的繪馬市的一間小菜鋪起家……」

來到刀鐮市內PALOR總公司的我和金上，朝人來人往的賣場反方向的總公司辦公室前進。

「和我一樣能夠理解的人物……異端…………

同類啊……！！

」

三十分鐘後，電車抵達終點站刀鐮。

一如往常有些酷酷的。

企業和高中生合作造成話題，而更讓人驚訝的，是提案成功能獲得的投資金額。

※

「……」

「…………不要一直盯着看啦……」

「我記得……上限是

十億圓

吧……？」

哼哼……她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望着夜幕低垂的窗外景色。

「和我一樣，這男人厭煩了……！高齡七十五……地位名譽金錢……這世界被視爲成功的要件，全都得到了……」

實施這比慈善事業還要誇張的計劃有什麼意義呢？

真實的她……就是異才……！

鷲尾和自己，散發出相同的氣息……

「對……對不起……！」

在人口密集的都市，超市或許很方便，但在鄉下並不是這樣……

坐在椅子上認真查資料，忽然，有個聲音向我說話。

又應該說，這麼大的問題。

在集合場地美濃文田第三月臺，一邊等着金上出現，一邊操作着手機，查詢超市業界與購物難民的資料。

而且……營業額五千億……

是可以掌握世界的啊……！

這時我才瞭解金上爲什麼會選擇PALOR企業。

這件事報紙也有大篇幅的報導。

竟然穿着

迷你裙

啊！！

我們在接待室的沙發上並列坐好，等待會長的來臨。

「『這麼遠的地方連猴子或是鹿都不會光顧！』在如此偏僻的郊外……買下便宜的土地，鷲尾開了自助式大型店鋪……擁有廣大停車場的那間店，一開始果然被認爲很不方便……但鷲尾以齊全的產品及低廉的價格彌補地點上的不利…………而社會慢慢變得富足，小客車的普及後…………人們忘記商店街……一窩蜂全都來到鷲尾的超級市場……！」

未來汽車普及的趨勢。

鷲尾就是看準了這點，進行佈局。

在還沒有人發現的時間點，悄悄的……

超乎常人的敏覺性。

「能早一步洞悉時代的變化……驚人的遠見……」

「……」

終於，社會進入人人有車的時代，全國各地都紛紛開起超市的時候，鷲尾又開始了他的下一步計劃。

與超市並行的藥局和家飾中心的發展。

「日常生活必需的食物……每天都會有人光顧超市……在客人的消費慾望受到刺激下，販售

非日常生活必需品

的系統……！又因爲店鋪分離，找尋商品容易，管理起來也比較方便……完全就是一石二鳥……！」

同時，鷲尾也開設了物流中心。

統整物流網能徹底壓低販賣管理的成本，還可以解決多分店的問題。

成功維持『便宜』且『新鮮』這兩項品質。

「……之後，鷲尾更在大家連想都沒想過的時候……開發『自創品牌』……」

這根本是零售業界的『革命』。

扭轉固有概念的瞬間。

零售業者自行開發商品，和國際品牌（全國性的有名商品）一起放在架上……那時從沒人想過能這麼做……

正常都會覺得，自行開發的商品不會有人買，而大廠牌的廠商對此也不會有什麼好意，弄不好還會危及原來的主力商品銷售。

大家都嘲笑他「真是愚蠢……」。

沒想到……

「就是想看到……那份恐懼……害怕……」

就是這傢伙啊……

「那裏有堆着的錢……有十億（岐阜的十億是其他縣的百億）……這是今晚我能給你們的金額上限……！」

…………怪物……

「鷲尾的自創品牌……『P Premium』卻成功大賣…………重視品質，壓低價格，以零售的角度巧妙地抓住顧客的需要……自創品牌商品甚至創下比大廠牌更高的利益……！」

好像在玩味那發音一般，鷲尾會長不停重複念着金上的名字。

就這樣，一間岐阜鄉下的小店，搖身一變成爲市場上的大企業……

「……讓你們久等了。」

「進去吧！」

「膨脹的不只是金錢……」

長廊的最底處，有一扇感覺特別沉重的大門。

鷲尾好像很開心似的咯咯笑着。

「因此崩壞了喔……」

要、要到了嗎……！

我們不發一語的向老人……PALOR FOODS的最高負責人行禮。

握住門把的鷲尾會長，回頭問了金上一句。

颯……

充滿着警戒，我們跟着他走去。

看着我們的反應覺得有趣的鷲尾會長，接着說。

光在岐阜開設六十間分店還不夠。

已經……有好幾個人……

在他的催促下，我們踏進房內。

「過於大型的企業追求穩定……換句話說就是停滯……！避免競爭……想在地方安定……轉攻爲守…………從追趕成被追趕的立場……他開始焦急……」

死……

「怎麼樣……？在這種情況下不容易發表提案吧？當然會發抖啊……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發抖……每講一句話……心底……深處的深處……就會凍結，真的發出顫抖……！」

「十七……」

「就是妳嗎……？今晚的對象……？」

恰逢泡沫經濟崩盤，日本全國不景氣……

「喝喝喝……喝喝喝喝……」

進入前所未有的通貨緊縮時代……

「馬上開始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如果包含其連鎖的藥局跟家飾中心、服飾店，其數量完全無法計算。

颯……

「十億……」

這個男人，就是鷲尾勳……！

坐在沙發上仍然低着頭的金上，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颯……

※

他的心……

終於到了……金上VS.鷲尾……

賭上性命……

焦急……

「贏得太多了……」

他的微笑讓人有些不舒服，鷲尾會長對金上開口。

與七十五歲的年齡相符的白髮老人。身形偏瘦，拄着柺杖背卻挺得直直的……散發出異樣的氛圍，感覺就像、沒錯……就像是吸血鬼伯爵一樣……

「「……」」

一人獨得勝利……！

鷲尾所擁有的是與金上截然不同的瘋狂。

傲視羣雄……壓倒性的存在。

早已不是人類。

鷲尾卻能洞悉人們及社會的心理……

像是在眼前敵人的耳邊低語一般，金上這麼說。

他隨意扔下手中的鈔票。

「「!? 」」

「呵呵呵……鷲尾不行了…………不論怎樣的王者和企業都有將死的一天……！」

房間的中央——

陸續將能滿足顧客慾望的商品排列在自己超市的架上……

拿起一疊鈔票，鷲尾會長開始說明。

擺着一大堆

錢

。

好想看好想看……

這、這就是……十億……？完全是錢山啊……

「喝喝……很好很好……」

對決的時刻……！

這時，工作人員現身，告訴我們主人的來訪。

鷲尾會長說完，請我們到另一個房間。

打從心底感到快樂的老人。

在岐阜縣食品界君臨天下的『流通之王』。

「金上……」

接着終於轉動了門把。

「喝喝喝……很有意思吧……？」

也積極在愛知、靜岡、三重發展，食品超市在中部地方共有兩百間以上的分店。

消費冷卻，同業相繼倒閉的寒冬……

「……沒錯……」

嘰……門打開了。

一字一金的提案……

「……還沒問妳的名字？」

「好，關於這錢……」

想看到那份恐懼……

喝喝～～～……

持續累積……！

「鷲尾先生要過來了。」

「我姓金上。」

無限增設店鋪……資本……

我……

靠着卓越的前瞻性和企業經營能力，從超市戰國時代中殺出一條血路，累積出龐大資產的怪物……鷲尾勳，他的人生第一次被逼到窘境……無路可逃了……!?

「所以才需要尋求年輕人……毫無顧慮的意見……！試圖將失去的熱情……！和年輕給找回來……狗急跳牆啊……！」

「多大……？」

那位老人現身的時候，就連金上都難掩緊張的情緒。

「金上同學啊……」

「請妳在以我爲首的高層面前發表提案……限時一個鐘頭，可以自由發問……而得到一分，就能拿走一疊……也就是一千萬，滿分就是十億……」

「「……」」

像這樣，集團總銷售額高達五千億（岐阜縣的五千億等於其他縣的五兆），成長規模在全國食品超市屬三大龍頭之一的企業創業者……到底希望從高中生的提案中得到什麼呢？

「年輕就好……年輕多寶貴……這才配得上我所拿出的金錢啊…………」

百元商店、速食店、便利商店接連出現，人們更要求快速性及便利性……

「？」

聽到這句話，我和金上從沙發上站起身。

「在那樣……創業的……疾風時代……！鷲尾站在鋒面的最前方……！然後…………」

「喝喝……好久沒進這間房間了……最近都沒有提案的自願者啊……喝喝喝……」

颯……

「喝喝喝……平均終身所得的三倍以上……也就是說……妳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可以賺到一輩子的錢……！不管妳怎麼哭怎麼鬧，都不會放水 ………………聽好了嗎……？」

「……沒什麼需要再確認的……到目前爲止都在我的想像範圍內……！」

連這部分都料想到了啊……真不愧是金上……

「問題是接下來……！」

「接下來……？」

「對……」

面對這麼大筆錢竟然毫不動搖，金上還提出了要求。

「有一個地方……我希望能夠更改……」

「欸……？」

「第一……」

金上正視着鷲尾會長，發出誰也沒料想過的豪語！

「我要的纔不是這點小錢……而是你所擁有的PALOR集團的總額……

五千億……！

」

「PA……!? 」

金上突然做出攻擊！！就連鷲尾也難以招架，緊忙大喊。

「開什麼玩笑……！妳說什麼……！小鬼……！妳以爲妳在跟誰說話啊……!? 」

少女出其不意的反擊。

鷲尾會長想看到的，是金上被眼前的鉅額嚇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

但她卻一點也不害怕。

反而……還……！

反咬了他一口……！要求更多的錢……！

「……」

但同樣也可成爲爲金上開道的利刃！

是來打倒你的人物啊……！

「金上……」

「什麼……！」

金上如同逆襲般的狂言，令鷲尾會長顯得狼狽，失去餘裕。

我用力地點了頭。

「…………很抱歉……」

「鷲尾先生……」

「欸……？」

鷲尾憤怒的漲紅着臉，激動地叱責我。

我說話客氣，卻一步也不讓的斷言。

本着在美濃田茂站等金上時所搜尋的資料，我對鷲尾做出結論。

「是能克服種種不利……想借着這次提案……認真思索該如何得到那五千億的……

刺客啊……！

」

出言恐嚇的老會長。

我低下頭，向他說道。

颯……

用餘光……瞟向一旁。

「鷲尾先生……或者應該說……整個超級市場的危機……包含產業衰退的現況…………已經……不足爲懼了……沒什麼好怕的……」

於是——

「我們今晚，是真心要來一決勝負的。金上她——」

雖然是臨陣磨的槍……

「她和目前爲止當做祭品獻給鷲尾先生的羔羊不同。」

「如果是不久前的鷲尾先生，或許還是那樣受人景仰，但如今……實在是……」

「誤解……？」

拿下發夾，同樣卸下優等生的面具，金上狂妄地笑着。

「唔……！」

這時，我代替金上開了口。

「情況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

「超市目前面臨最大的危機。便利性不如便利商店，價格則比不上特賣會，更別提網路購物的興起……就連這刀鐮市也有Amazon這巨型送貨中心的駐進……眼看消費稅不停上漲，消費情形將持續下滑，稍有不慎，可能會像家電量販店那樣瞬間沒落……鷲尾先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纔是……所以纔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試圖求助於高中生的智慧——」

「呵呵呵……正合我意……」

「你是認真的嗎……？你這傢伙……！小子……！你到底、是、是在跟誰……說話啊……!? 我、我可是支配整個岐阜縣食品界……實際上的王者……鷲尾勳啊……你、你竟敢……！」

「是的。」

鷲尾大聲地要我住嘴，然後直瞪着金上。

沒錯，如果金上的話——

「接下去的，就聽你們的提案怎麼說吧……！」

騷動……

竊竊私語……

颯……

「我替金上的無理向您道歉。但今天的提案……我想有所誤解的是鷲尾先生您纔是。」

「什麼……？」

「小心我毀掉妳啊……小丫頭……！」

老會長露出意外的表情反問。

令人可恨的，一旁的金上——當然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如果這時候不做點事，真的會不知道自己來做什麼的。

「……你是認真的嗎……？你這傢伙……」

「閉嘴……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