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 柳實冬貴 · 1.5萬 字

西園寺兔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是在她搬進學生宿舍開始過起單身生活沒多久的事。

原以爲因前任未婚夫•天明路禮真行蹤成謎的緣故,小兔的這樁婚事自然也跟着告吹,誰知身爲母親的西園寺桔梗又立刻幫她安排了相親事宜,小兔的忍耐終於也到了極限。

——我的結婚對象,我自己會找。

受到怒氣驅使而對母親丟下這句話的小兔就此離家出走。接着在斑鳩的房間留宿了兩、三天後,小兔接受了理事長鳳颯月所提「學生宿舍還有空房間,你可隨意使用」的建議,開始過起單身生活。

她本來也很好奇,在未徵得雙親許可的狀況下,是否真能隨便搬進學生宿舍居住,但實際上是在奪門而出的隔天,父親便已替她辦妥相關手續。

老家也派人將日用品及最小限度的傢俱送進宿舍,而在她整理之際,父親打了一通電話。

『一次也好,回家露個臉吧。』

豈止因公務繁忙而難得回家,甚至從沒跟小兔講過幾次話的父親突然主動來電。要小兔不感到困惑才強人所難。

小兔原本心想至少也要隔着電話抱怨個一、兩句,但父親卻趁她心生動搖之際擅自決定返家日期,逕自掛斷電話。

——於是現在,小兔在老家的餐桌上與親生父親展開對峙。

「…………」

母親並未出席。現場只有坐在餐桌前的父親與自己,以及如同雕像一般紋風不動地站在角落的女僕,共三人而已。

(……父、父親大人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吩咐我返家呢……)

小兔置身於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的緊張感之中。自從考上對魔導學園的那天以來,小兔便再也未曾與父親兩人單獨共進晚餐。當時也沒有好好閒話家常,小兔只是不斷地回答父親單方面的提問。

坦白講,小兔實在不太瞭解父親的事。兩人既未有過像樣的親子對談,她也不記得父親曾跟自己聊過公事以外的話題。

因此今天的約見實屬特例,或者該說是太過出人意表,導致她完全無暇做好心理準備。

燭臺上點燃的燭火無法幫助她平心靜氣,每當火光搖曳一次,小兔就會不由自主地跟着緊張起來。

只有在將料理送至嘴邊時,小兔纔會趁機瞥視父親的臉龐。感覺皺紋好像稍微增加了一些,但預設狀態爲面露嚴肅神情這點,則是始終未曾改變。束手無策的小兔,只能雙肩僵直地像具機器人一樣品嚐料理。

「學園生活怎麼樣?」

終究還是談到這個話題嗎……小兔內心感到有點失望與憤怒。結果父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僅缺乏如同祖父那樣的信念,甚至只爲了保全家族聲望與地位,便輕易地企圖從審問會跳槽至倫理委員會。

「今、今天你的打工可以提前下班嗎?」

「…………」

孤單一個人?居然能聽見這個父親說出如此平易近人的形容,令小兔感到愈來愈不知所措。

「少、少女總有一些私事待辦啦!」

「說來聽聽。」

果然不出所料。

小兔推了在門口停下腳步的哮背部一把,匆忙離開小隊室。被留在室內的斑鳩與櫻花面面相覷,真理則遭到櫻花的關節技完全鎖死而口吐白沫。

「難不成……你都孤單一個人嗎?」

「嗯——有一間我常去的拉麪店,但最近都沒時間,所以我打算利用今晚去一趟。既便宜又好喫,更重要的是擺在店裏的漫畫續集——」

面對像個冒牌拳法家擺出架勢直撲而來的真理,櫻花使出完美的蠍形固定加以還擊。

「光喫拉麪很容易造成營養不均衡耶!」

「……你應該很清楚西園寺家的狀況吧。受到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父親的影響,導致西園寺家在審問會的立場變得岌岌可危,原本爲了在倫理委員會鞏固地位而試圖與天明路家結爲親家,不料連這樁婚事也跟着破局。如今西園寺家陷入了被這兩個組織夾在中間的尷尬狀態。」

將書包抱在胸口,整個人微微發抖的小兔,呈現出一副顯然有事瞞着衆人的模樣。

「對昏迷不醒的目標施展擒拿術,真是個卑鄙下流的魔女。」

要是在這個關鍵時刻讓步的話,很有可能會被迫與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訂婚。

到了傍晚五點鐘左右,做好離校準備的哮對衆人如此說道。

「……呃,我……」

「西園寺,你有什麼事情嗎?」

被叼着薄荷棒棒糖瀏覽文件的斑鳩這麼一叫,小兔停下腳步。而忙着用關節技伺候真理的櫻花,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小兔。

「——我問的不是課業方面的事。我是在問你有沒有交到朋友。」

「那麼,我還有打工,就先走一步囉。」

「假、假、假如、假如不嫌棄的話,今晚要不要到我家、喫、喫、喫頓飯呢?」

「那只是嫌犯自己撞上你,結果摔了一跤昏倒而已吧。」

渾然不察的櫻花感傷地嘀咕了一句「我也是少女啊……」,改用腕部固定術鎖死真理的手臂,可是斑鳩似乎看穿了小兔的異狀。

父親闔起雙眼,將餐點前菜煎比目魚挪至餐叉的背上,再緩緩送至嘴邊。

「是啊。店長說八點就可以離開了。」

雖因結巴得太過嚴重,演變成就像饒舌樂歌手的說話方式,但哮大致上仍聽得懂她想表達些什麼。只不過哮當然也注意到,這次的邀約不太自然。西園寺家與小兔之間的關係直到不久前仍然勢同水火,小兔才因此離家搬進學生宿舍。在這種狀態下又被叫回老家喫晚餐,而且哮還成了受邀對象,這再怎麼想都有問題。

「嗯。我與杉波會負責後續的處理作業。」

「跟、跟以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啊。您應該也有從母親大人那邊聽說了吧?我的成績也不太好,所屬小隊更是一支長年墊底的隊伍……!」

(他一定會講出『立刻跟對方分手』之類的話……!這個家族的成員基本上個性都糟到極點!總是慣用先褒後貶,並將責任全部推到年幼女兒身上的異常——)

朋友?我這個父親剛剛說出了『朋友』這個詞彙嗎?

他到底想怎樣?那個過度嚴格到毫無人情味的父親,竟然關心起女兒的人際關係,這是毫無前例的反應。由於遲遲等不到回答,父親用餐巾擦拭嘴角時賞了小兔一道冷眼。

哮看穿了這一切,伸手輕拍小兔的腦袋。

「今天只有便利超商的打工嗎?」

小兔則是嚇得合不攏嘴。

之後,小兔將立刻感到後悔莫及。

「正如身爲一家之主的我有該揹負的責任一樣,你也有身爲西園寺家唯一一名後嗣應盡的職責。有朝一日我一定會要求你訂婚。」

「難道不是嗎?」

「當、當然有了!朋友……雖然不多,但是我有好幾個朋友!」

「!? 」

「什、什麼怎麼樣……」

事到如今,當然無法反悔。

「可是,那個……其實有個條件……」

被櫻花這麼一關心,哮一臉高興地抓起書包掛在肩上。

「可是我並不打算離開學園!就算成績再怎麼糟糕,我也絕對——」

父親改以較爲柔和的語調說道。而小兔則是勉爲其難地開始講述,她與學園同伴們之間的回憶,以及一些小事。父親既沒笑,也沒生氣,只是默默聆聽。雖然順勢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實際上小兔的內心卻是極爲驚慌失措,導致她的發言內容與思緒完全不搭調。

在學園前的斜坡上,小兔出聲詢問走在身旁的哮。

「……什麼?」

***

「我可以理解,所以你就別再含糊其詞,好好把事情交待清楚吧。無論任何事我都一定會幫忙啦。」

「或者心儀的對象也行。有沒有令你感到在意的男同學?」

「日常用品?那類商品在學園的合作社大概都找得到吧?」

「既然都這麼堅持要留在學園,這表示你起碼有結交到一、兩個朋友對吧?」

撇開自己的缺德行徑不提,講什麼大話啊。小兔簡直快要氣炸了。

小兔露出忸忸怩怩的神態,反覆做起交握雙手又放開的舉動。

此時,像天狗一樣得意忘形地仰躺在沙發椅上的真理,豎起手指輕彈頭上那頂帽子的帽檐。

「…………」

「但是,你若有屬意的對象,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男朋友呢?」

「嗯。我跟店長商量之後,店長好心幫我調整班表,因此大概八點左右就能回家了。」

(他、他到底是想怎樣啊……?那個父親大人竟然對我的人際關係感興趣?不不不,背後絕對另有企圖……)

太輕浮了。這個人根本沒有權利侮辱因爲堅持自身信念、貫徹偏向倫理委員會的思想,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祖父。更何況小兔是這個人與女傭所生下的孩子,她的親生母親在生下她不久後便撒手人寰,因此小兔並不清楚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但相信她肯定跟小兔一樣,飽受西園寺家族成員的譴責欺凌。

「那就好好休息吧。你最近的作息都不太正常對吧?」

小兔突然將臉湊近哮,脫口說出這句話。

「?小兔等一下,你也留下來幫忙啦。」

「嘿嘿嘿~小隊能在作戰開始短短一小時內就將目標逮捕,可都是託本小姐的福喔?要好好感謝啊~」

發言的前後矛盾,說明了這是小兔竭盡所能的虛張聲勢。

她的思考能力一陷入停擺,父親旋即正襟危座,雙眼筆直凝視着小兔。

父親定睛直瞪着小兔。

「謝啦。今天應該可以享受到睽違已久的提前下班福利。」

伴隨虛張聲勢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純屬謊言。有喜歡的對象是真,但後半段卻引發了不必要的風波。

「呃,嗯……我想去添購一些日常用品。」

「我、我說的不是宿舍……而是老家,西園寺家的、宅、宅、宅邸。」

「那、那麼,我也先告退了……」

——明天,帶他來我們家做客。

「草薙,我也要到校外辦些事情,我們就一起離開吧。」

「……你只不過是呆站在後門,碰巧撞見嫌犯奪門而出吧。哪有資格自誇啊?」

「你、你怎麼知道……並不是!是我的必殺鎖喉功大發威啦!」

「……?小 你目前住在女生宿舍對吧?那邊不是禁止男生入內嗎?」

「啊……唔。」

被哮露出一如往常的好好先生笑容這麼一說,滿臉通紅的小兔便結結巴巴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他聽。

「別勉強自己啦。你得回老家一趟,又邀請我去,代表必有相當的理由吧?」

「有交到男朋友了嗎?」

「很好——你想打架是不是?沒問題,我這就給你好看,看我的鎖喉功!喝呀——!——咕啊!」

她一含糊其詞,父親立刻投射出一道嚴厲的目光。小兔也不甘示弱地虛張聲勢。在這當下絕不能退讓,畢竟今天她可是挾着徹底抗戰的態勢回到老家。

「……那下班後,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當場迅速制伏嫌犯的功臣就•是•我。」

哮不禁爲之一愣。他又不是天天三餐都喫拉麪,喫飯時也都有考慮到營養均衡的問題……或者該說哮因爲缺錢的緣故,基本上都只喫蔬菜類的料理裹腹,身體反而很渴望喫到油膩的重口味食物。

「………………………………咦?」

「我也不打算再繼續強迫你。你都已經有不惜離家出走的覺悟,當然就代表有傾心的對象了吧。」

父親正經地詢問。

「當、當然有!我有一個喜歡的對象……已經約定將來要攜手共度的對象!」

小兔從一如往常的兩人身旁經過。

櫻花整理着佔滿桌面的文件,開口回應。

一聽見『約定將來要攜手共度的對象』這段描違,父親做出了下面的回應。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令小兔瞬間啞口無言。

於是小兔下定決心,硬逼自己抬頭挺胸地誇下海口。

被這陣明明低沉,卻又格外響亮的嗓音詢問,小兔頓時嚇得雙肩大大抖動了一下。

當哮與小兔在上學路線的斜坡上討論事情之際,櫻花、真理及斑鳩則不動聲色地躲在暗處觀察他們。身體躲在電線杆後面,由上到下依序爲櫻花、斑鳩及真理的三人,像根糯米糰子一樣探出頭來,聚精會神地聆聽兩人的對話內容。

「聽不太清楚耶……要不要再靠近一點?」

「再靠近會被發現啦……西園寺的視野十分寬闊,她可是個狙擊手啊……」

「早知道我就帶收音麥克風過來用了……」

雙方距離大約三十公尺遠,小兔與哮的嗓門也不大。從對話內容中能夠汲取到的關鍵字少之又少。

她們三人所聽見的,只有從小兔口中說出的「雙親」、「碰面」、「婚約」,以及哮的「我奉陪」、「穿制服沒關係嗎?」等詞彙。

再加上小兔露出有點微妙的幸福神情,以及哮臉上也浮現出害臊的神色。

櫻花與真理頓時變得臉色慘白。

「這、這這這、難、難、難難難難、難道這是……」

「事、事事事事情還不確定。冷、冷冷冷冷靜一點,我們現在還未成年。就、就算再怎麼樣都未免太急了更何況草薙與西園寺怎麼可能發展成那種關係——」

「對、對對對對嘛——對哮而言,小兔就像是妹妹一樣,或者該說是隻把她當成寵物一樣看待……」

就在櫻花及真理極力試圖讓彼此冷靜下來之時,斑鳩插嘴補了一句話:

「草薙應該很喜歡小兔身爲女性的相貌喔。這也難怪啦,畢竟她的身材那麼姣好。況且那傢伙是個悶騷色狼,有時候也會偷瞄小兔的胸部。」

「但那隻不過是外觀上的偏好,要、要要要說到訂婚的話,對象的內在也很重要——」

「再怎麼說小兔也是個滿積極的女孩喔?即便是草薙,此時不是也接納了小兔的攻勢嗎?」

「可、可可可可是距離這麼遠,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聊什麼嘛!只憑剛纔那幾句話就確定他們的關係似乎不太妥當——」

「是嗎?我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喔。實際上他們還滿配的啊。」

櫻花與真理同時愣住,斑鳩則是不動聲色地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竊笑神情。

小兔與哮並肩走下斜坡。

櫻花與真理彼此互看了一眼。

「最近的男孩子居然連餐桌禮儀都如此不成體統呢。」

「呃,是的。由於幻想生物的數量也隨着審問會的活躍而銳減,因此爲了追上戰爭頻傳的時代潮流,而開創了對人專用的真明流,並逐漸將重心轉移至真明流。只不過後來……真明流也因槍械的發展而沒落了。」

「只有門面能看而已啦……」

就連他的腦海當中,也只浮現出「喔喔喔」的感嘆詞。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你描述一下嗎?你家所傳授的,是什麼樣的劍術?」

哮不由自主地縮起雙肩。他一眼就看出這個人正是小兔的父親。

反正都留下骨頭了,他實在很想用手抓起來直接大快朵頤。當他飽受這種不知所措的焦慮情緒折騰之際,卻見小兔的母親一臉傻眼地拿起餐巾擦拭嘴角。

「……嗯,原來如此,真令人感興趣。換言之草薙的兩種流派,分別是對人用的劍術,以及對幻想生物用的劍術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因劍術獲得稱讚而笑逐顏開。

小兔的母親對哮投射出一道再露骨不過的輕視目光。

「我實在很高興能聽見您這麼說……!無論使用何種刀劍兵器,均能將草薙的劍術發揮得淋漓盡致,因此我相信即便是在現代,必然也派得上用場……!」

「這是帶骨的油封鴨肉。」

小兔的父親舉止粗魯地用手肘拄着桌面,一手抓起油封鴨的骨頭部位,大口咬下一塊鴨肉。

「呃,這,您也不用形容得那麼……」

「這算是頭一次與人交談時該用的正常對話內容嗎!? 你要說我的壞話也就算了,但我不准你批評草薙!難道西園寺家是一個會對客人如此沒禮貌的世家嗎!? 」

小兔的父親從油封鴨上挪開刀叉,定睛看着哮。

這波說教毫無脈絡地延伸至課業方面。但由於她的發言內容一針見血,哮自然也無從反駁。

他露出顯然很感興趣的眼神看着哮。哮則對他的意外反應感到詫異,忍不住眨了眨雙眼。

「哦……!」

好歹也是必須僞裝成未婚夫跟小兔的雙親見面,言行舉止自然也必須小心謹慎爲上。

雖然俗話說人不可貌相……但坦白講,由其外貌實在看不出他是個會包養情婦的人。只不過,他若沒有做出那種有違道德的舉動,小兔也不可能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但這終究是個難以想像的事實。

「您受過劍術指導嗎?」

小兔的父親聽見劍術一詞,旋即稍微睜開原本眯成橫線的雙眼。母親則是發出「哇!」的驚呼聲,用手掌輕捂嘴角。

哮頓時目瞪口呆,小兔更是大喫一驚地任由叉子白手中掉落。

這是一間中西合併,呈現出少許復古風貌的宅邸。完全無法想像佔地的坪數究竟有多大。在哮看來就跟一座城堡沒什麼兩樣。

小兔的父親把只剩下骨頭的油封鴨丟到餐盤上,豎起食指接着說道。

「話又說回來,當我跟你同樣年紀的學生時期,也像小兔一樣在試驗小隊擔任狙擊手的角色喔。」

「草薙同學……你那已過世的雙親,生前從事的是何種行業呢?」

儘管原本就有預料到宅邸八成很大,但在聽說整片竹林都是屬於西園寺家的腹地時,哮也忍不住大喫一驚。先前有聽說西園寺家自從好幾代之前便漸趨沒落,然而看在身爲一般平民的哮眼中,簡直富裕到令他不禁想問「哪裏沒落了啊?」的境界。

緊接着,這一家人立刻開始享用晚餐。

「……語調也是照往常一樣就好。如此強迫你未免也太過苛刻了。基、基本上只是充個場面而已,我會盡量擔起應付父親大人的責任。」

一抵達玄關附近,兩名女僕立刻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並帶領兩人入內。穿越大門後,迎接的是有如飯店大廳一般的寬敞玄關。牆上掛着昂貴的畫作,以及存在感特別強烈的野鹿標本做爲裝飾,樑柱及中央樓梯的扶手均刻有富麗堂皇的裝飾圖紋。在從天花板懸掛於半空中的豪華吊燈照耀下,哮不禁嚇得微微顫抖。

假使可以,我也很想以現役魔女獵人的身分再多處理幾份任務啊。

此時說謊有可能被識破,而且也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哮對家世引以爲傲。

(超乎想像啊……!)

從最初見面的那一刻起,哮便已察覺到這對母女的關係非比尋常。踏入這棟宅邸後,母親從未曾將視線投射至小兔身上。與其說是冷淡,倒不如說這名母親顯然是單方面地討厭小兔。

(有必要用刀叉喫這道料理嗎……!? )

之後,這名母親滔滔不絕地祭出接近冷潮熱諷的說教攻勢轟炸哮。

當哮飽受震撼之際,一名身材高大的穩重中年男性出現在上方的樓梯平臺。

「……非、非常抱——」

同時轉身面向前方,開始跟蹤像情侶檔一樣遠離現場的兩人。

——這名乍看起來正經且嚴謹耿直的父親身上。

「竟然有這回事!」

「傳授格鬥技的道場嗎?」

「話、話說啊……跟伯父伯母見面時,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上樓吧。餐點已經準備妥當。」

「不,劍術在現代依然被視爲重要的近戰技能。雖說大型武器與槍械的相性確實很差,但刀劍卻是十分優秀的輔助武器。密探行動時也需要能夠純熟運用匕首的技術啊。」

母親與小兔長得一點也不像。而父親雖有一頭金髮,臉部造型卻醞釀出一股莊嚴穩重的紳士氣質,與小兔也是毫無共通點。

這種狀況帶給小兔一種彷佛置身夢境之中的感覺。

現場瀰漫着一股緊繃氣氛。雖然只是演戲,但他本來就有設想與小兔雙親初次見面會是頗嚴苛的緊張局面,實際狀況卻是超乎他想像之外。父親散發出來的魄力自不待言,連來自母親的那道極端露骨的輕蔑眼神,更是讓哮的整顆心揪成一團。

「呃,是的。聽說是這樣沒錯。」

穿越竹林後,道路頓時變得開闊,一棟龐大的洋館隨之出現在眼前。

哮連忙道歉。小兔的母親則是見機不可失地開始說教。

「嗯,當時我的本領還不賴。只可惜視力有點糟糕,在成爲魔女獵人後表現不如其他隊友。再加上受到家裏的方針影響,導致我只能放棄在最前線大顯身手的機會,被迫投入政治層面的活動。」

「不,是劍術。我們家世有發展出草薙真明流及諸刃流兩種獨創流派……聽說,以前曾經是滿出名的道場。」

女僕雖主動講解主菜名稱,哮卻有聽沒有懂。對他而言就只是一份看起來滿時髦的炸雞。

「畢竟你說令尊令堂在你年幼時便已撒手人寰,欠缺完善教育也是莫可奈何……但你好歹是與西園寺家的成員進行交往,我會很希望你能具備最基本的禮儀觀念。」

小兔則是牽起畏畏縮縮的哮的手臂,邁步登上中央樓梯。

他希望能夠儘量避免在這件事上說謊。

小兔的父親只簡短知會一聲,便逕自調轉腳步。

「對、對不起。」

「……我家,是開道場的。」

小兔的父親對目露興奮神采的哮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卻見小兔的父親鬆手放開餐具,一度微微起身重新調整坐姿。

「…………」

年約近六十歲的這名男性,目光銳利地看着哮。

客場劣勢。對於有生以來從沒品嚐過超過中等鮪魚肚的高檔食材的哮而言,他所具備的餐桌禮儀,也就僅止於喫飯前說聲『我開動了』,以及喫飽後說聲『感謝款待』這種程度的概念。基本上他完全搞不清楚哪些舉動是正確的,以及哪些舉動又是錯在什麼地方。

一旁,雙手握拳擺在膝蓋上,一再忍耐的小兔,最後終於忍不住舉手重拍桌面起身大吼:

小兔的父親則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哮,絲毫沒有移開目光的意思。

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小兔身上沒有流着這名母親的血液吧。

「劍術嗎……現在雖然道場幾乎已經完全消聲匿跡,但着名的流派依然傳承了下來。」

小兔的父親一臉正經地繼續說道:

哮強行壓下心中怒火。他雖然無法忍受劍術被形容成派不上用場之物,但被批評爲野蠻就另當別論了。其他比較正經的劍術流派也就算了,但草薙真明流是殺人劍、諸刃流則是屠魔劍。再怎麼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野蠻戰技。

「目前是用餐時間。你們都給我安靜。」

小兔的母親則是氣得整張臉扭曲變形,丟下一句「告退」便離開餐廳。

「儘管家已經沒了,但我的身體仍牢記着這兩種流派的所有技巧。」

「竟然說劍術,真是太野蠻了!意思是說你自幼便被灌輸了殺人的方法嗎?」

「嗯。當時我前往年事已高的柳生劍術傳人家中拜訪,並學會了一些劍術心得。當時親眼目睹高手的對決後,我的感想是劍術與狙擊之間有彼此相通的特色。在尚未出招之前,事先預測對手的舉動,透過先見之明策動攻勢的模樣,與狙擊手針鋒相對時的氣氛十分類似。那次拜訪非常具有參考價值。」

「…………」

這是她頭一次見到如此口若懸河的父親。

小兔的父親頗感遺憾地講出這句感想。哮則是興致勃勃地聆聽着小兔父親的發言。

在小兔引領哮進入的餐廳中,有剛纔見過的兩名女僕在角落待命,哮被安排坐在最前面的座位,小兔則坐在哮旁邊,小兔的母親坐在隔了好幾個空位的後方座位,小兔的父親則是選擇坐在哮的正對面。

「難道你敢說不是嗎?對往生者講這種話或許有點過分,但照理說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用來教導小孩子的知識學問吧……」

西園寺家位於離市區有一段路程的竹林之中。橫亙於美麗竹林之間的通道整修得十分完善,在微微照亮腳邊的燈光投映下,竹林顯得十分絢爛奪目。

「審問會輕視劍術是不爭的事實。我認爲除了志願成爲鍛冶師與藥師以外的學生,通通應該安排劍術做爲必修課程纔對。」

語畢,哮微微低頭,輕搔臉頰。

「我在審問會內接掌現今這個職位之前,是魔女獵人部隊的狙擊手。爲了讓自己有辦法應對近身肉搏戰的狀況,我只接受過一次近戰指導做爲參考。」

「這個嘛……料理送上桌時照常享用沒關係,但刀叉記得從最外側開始依序使用,以及儘量注意避免發出敲擊聲就行了……」

「還有,聽說你是小兔所屬的試驗小隊隊長?學業成績糟糕是小兔自己的責任,但小隊成績不振就是你的問題了吧?」

哮雖按照小兔事前的交待,依循餐桌禮儀將料理送入口中,卻完全食不知味。看着每次湯匙不小心敲中餐具,引發清脆響聲之際,母親便跟着狠狠抽動眼角的反應,哮都不禁被嚇出一身冷汗。

僅用一句冷淡回應就打發掉小兔的怒吼。這名母親甚至連正眼都不看小兔。

一旦被對方搬出事實抨擊,哮也難以反駁。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哮顯得有些畏縮。

西園寺兔是父親與情婦之間所生下的私生女。她之所以在西園寺家受盡不平等的待遇,主因全出在——

「呃,好。瞭解……我知道了。」

「——我又沒徵詢你的看法。」

「追!」「追上去!」

她內心的困惑感更勝於驚訝之情。她以往擅自想像成滿腦子只想出人頭地的父親形象逐漸崩解。

父親偶爾會側目瞥視小兔的臉龐。小兔儘管總是立刻移開視線,但仍有一種父親會利用對話空檔看着自己的感覺。

他關心自己。這項事實對小兔的心靈造成了極大震撼。與其說是難爲情,不如說是腦海深處有股不知所措的感覺。

當晚宴到了酒酣耳熱之時,小兔的父親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這女兒,小兔她的表現如何?在試驗小隊有善盡職責嗎?」

隨着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小兔宛如心臟被緊緊揪住似地雙肩猛然一震,連忙低下頭。

哮先看了低頭不語的小兔一眼,接着馬上做出回應:

「是的,當然有。好幾次都是因她的狙擊,小隊才得以死裏逃生。雖說她確實有怯場症的毛病,可是在該出手時都必能不負衆望。」

「…………」

「我,不對,應該說是我們35試驗小隊都十分信任小兔的狙擊實力。在我們當中,成長最明顯的絕對是小兔。」

「……這樣啊。我再順便問一下,你是喜歡上小兔的什麼地方?」

「什麼!? 」

哮不由自主地脫口發出怪聲,連小兔也滿臉通紅地開始慌張起來。

哮不禁懷疑這個父親怎麼會拋出這種問題,但其實這本來就該事先預料到纔對。既然是以男朋友的身分登門拜訪小兔的雙親,被問及此事本就天經地義。

小兔神情不安地頻頻窺視哮的臉龐。

在這種狀況下得知哮對自己有何看法的感覺實在很可怕,但她又不希望哮以謊言向父親獻殷勤。

小兔幾乎快要掉下眼淚了。

哮則是再度看了小兔的側臉一眼。目睹她滿臉通紅地低頭不語的表情後,哮的慌張情緒瞬間消散。

「大概是她的『堅強』吧。」

「堅強?」

哮感慨萬千地在現場見證了兩人的互動過程。

「我喜歡的……就是小兔同學『堅強』的那一面。」

「畢竟都來向小兔的雙親打招呼了嘛……應該再也沒人能夠攔阻他們了吧?也無法否定奉子成婚的可能性喔?會是從哪個時期開始的呢……我猜一定是從魔女狩獵祭去他家過夜那次吧……搞不好在我們潛入這裏之前,他們已經先滾過一次牀單——」

皺起眉頭凝神注視的哮立刻採取行動。

至於他爲何這麼刻意閃避小兔,小兔只能聯想到一種可能性。

「那個草薙……居然與西園寺的父親有說有笑……這……!? 」

「看樣子你似乎比我更瞭解小兔呢。」

可是當首度聽見他以父親身分講出真心話之時,小兔稍微——

父親絕不可能對小兔說明事實真相。而縱使從沒好好聊過,持續看着父親一舉一動及背影的小兔,也能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五分鐘前,櫻花、真理、斑鳩等三人,躲在種植於西園寺家中庭的觀葉植物後面,露出鎖定獵物般的尖銳目光監視着哮等人的動靜。

「……唯一的例外,就是你的母親。」

「喂、喂喂喂喂喂,總覺得,那邊的氣氛和樂融融耶……!? 」

剛纔他所吐露的對小兔的情感雖是真心話,但假冒男友留在現場就是不對。即便不曉得小兔的父親算不算是一名好父親,但至少自己也不該用謊言回應他所展現出來的誠實態度。

不對——是鎖定了小兔。

「我長久以來都生活在西園寺家的束縛之中。如同過去的你一樣,我沒有任何決定權可言。」

「呃,不不,沒這回事。」

「嗚、嗚嗚,就、就算真的要結婚……也該事先通知我們一聲纔對吧……像這樣被瞞着,有種慘遭背叛的感覺啊。」

「縱使揹負着恐懼感,小兔同學無論何時一定會採取行動。我認爲那纔是真正的『堅強』。」

「您……不愛她嗎……?父親大人……爲何要讓我……」

他毫不遲疑地當場發動掃魔刀。

因此她開心極了。原本以爲反正他大概只把自己當成妹妹,或者年紀小一點的女孩子看待,想不到哮竟然有好好將小兔視爲一名獨立自主的女性。而且還實話實說地表明他喜歡哪些特質。

(……爲什麼啊……)

但在此時,他發現能夠一眼望盡中庭景緻的玻璃窗對面,好像有東西閃閃發亮。

他該不會是爲了女兒着想才這麼做吧?一旦以父親的身分疼愛情婦的女兒,母親及其他親戚勢必會針對小兔,掀起遠比現在更加兇猛的批判聲浪。另外他若抱持着希望她能遠離鬱悶的西園寺家,自由自在成長的想法,那麼送給祖父母照顧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斑鳩被兩人聯手扣住肩頭,前後左右猛晃個不停。

「…………」

但事實並非如此。父親是自己做主選擇了母親,也選擇讓母親生下小兔。

「…………」

「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講這種話,但小兔就拜託你了。你跟我不一樣,爲人誠懇老實。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讓小兔得到幸福。」

「哇~看來好感度頗高喔—岳父大人十分中意哮耶—這下子可以直接完婚了啦~」

聽完哮這番話之後,小兔的父親點頭似地低頭向下,靜靜闔上雙眼。

小兔倒抽了一口氣。

甚至在兄長喪命時,你都不肯稍微挺身袒護女兒。

「你別搞錯了……我並非無法接受西園寺與草薙交往的事實。我認爲他們十分相配。只是……我討厭被人欺瞞的感覺……」

反覆輕點雙手指尖的櫻花,相當落寞地低頭不語。

因爲公務繁忙,父女從沒好好聊過天。話雖如此,父親刻意閃躲小兔也是不爭的事實。從對他人情緒變化特別敏感的孩提時代開始,小兔便深深體會到這點。

「……如你所知,這孩子是私生子。都是因爲我做人失敗,才導致這孩子、妻子……甚至這孩子的母親都喫了不必要的苦。」

哮謙虛地回答後,小兔的父親睜開雙眼看着她。

「…………」

哮據實回答出自己喜歡小兔的特質。

「——小兔!」

「!西園寺、草薙!快趴下——!」

「……?」

哮頓了一下,面向小兔的父親繼續說道:

小兔之所以感覺胸口一陣火熱,也許是怒氣所造成的現象。

斑鳩用帶有煽動意味的僵硬語調講出這句話之後,兩人彷佛就快要衝進宅邸似地瞬間怒髮衝冠。

櫻花無精打采地露出快掉下眼淚的傷心神情。而真理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只見收斂怒氣的她顯得十分沮喪。就連斑鳩都心想「這次真的煽動過頭了」陷入沉默。

問一個她一直想問,卻始終問不出口的問題。

事到如今說什麼漂亮話。少裝出一副慈父的嘴臉。你哪有資格講那種話。以前明明都不肯袒護我。明明就不肯陪伴我度過最難受的時刻。明明企圖利用女兒謀取這個世家的利益。直到兄長不幸喪命之前,明明就把我當成累贅一樣丟給祖父母照顧。

儘管對不起小兔,但再繼續維持這種冒牌情侶的關係,也只會令小兔的父親大失所望。這對父女的關係好不容易纔出現好轉跡象,不能繼續撒謊下去。

驚覺欣喜若狂的自己差點笑逐顏開,小兔連忙低下頭。

更何況早在考進學園之前,訂婚的相關事宜早已浮上枱面,然而父親強行要求小兔,遵照「西園寺家成員必須前往對魔導學園就讀」的這項近似傳統習俗的家規。如果是要早點把女兒嫁出去,根本沒有必要安排她去對魔導學園。

「父、父親大人……請、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

她無法原諒父親。父親將西園寺家擺在第一位,過往始終不肯賦予小兔人生的選擇權,這是不爭的事實。

與內心情感完全相反的淚水,不聽使喚地自小兔雙眼奪眶而出。

父親之所以讓小兔遠離西園寺家……搞不好是爲了……

「這……」

但對小兔而言,光是這段說詞便足夠了。

「就立場而言,我必須滿足西園寺家某種程度的要求。但是倘若小兔本身具備堅定的意志,那我並不打算採取強行改變其意志的行徑。縱使結婚對象並非名門世家出身,只要是以入贅的形式完婚,就比安排小兔與名門子弟結婚更能顧全西園寺家的聲望,也能確實保住這個世家的頭銜。」

至於她跟禮真之間的事也一樣,小時候只是佯裝出與他很要好的模樣罷了。要是對父親投訴自己的精神飽受折磨,不曉得禮真會有什麼下場,而小兔也沒有主動提起遭到他霸凌的事實。關於這點只能說是自做自受。

***

她一直都懷着根本不該誕生在這世上的想法過活。

父親低頭說道。

之所以用這種詞不達意的抽象描述,是因爲立場上的問題所致吧。

他從沒善盡做父親的義務,這也是事實。

這堪稱是他首度以父親的身分,對小兔表明的真心話。

然而……

爲了避免被發現自己在哭,小兔拚命壓抑着聲音的顫抖,開口詢問父親。

當中庭變回鴉雀無聲的狀態時,櫻花注意到附近有一陣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

話說到一半的小兔稍稍抬起頭來,發現父親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

那是槍口。目標是小兔的父親。

「再怎麼說我也沒那麼不知好歹……雖然不甘心,但既然事情都進展到那種地步了,我也只能接受啊。」

哮也已經做好捱揍的最壞打算。待會兒只要表示,提議說謊的人是自己就好。

片刻的沉默過後,小兔的父親面帶一如往常的正經神情,語氣平淡地如此回答:

他雖知道小兔與家人之間有磨擦,但他並不太清楚西園寺家的實際情況。而小兔的父親是一位遠比他想像還要正經的人物。由他試圖化解與小兔之間心結的態度,便可窺見一二。

***

「…………說得也是。」

哮心想,真要說現場有誰是騙子的話,那個人無疑就是自己。

「哎呀?你們不妨礙他們嗎?」

從哮的側臉,一眼便可看出他的發言句句屬實。

櫻花對着正在享受晚餐的哮等人放聲大叫,同時立刻縱身撲向舉槍瞄準室內三人的不速之客。

除了她們三人以外,還有其他人在中庭?

小兔聞言,使勁緊握擺在膝蓋上的雙拳。

(我果然……還是應該實話實說纔對。)

「我在那種不加思索、天不怕地不怕地採取行動的人物身上,感受不到所謂的『堅強』。因爲那隻不過是有勇無謀的表現罷了。」

「「你•閉•嘴~……!」」

有種自己得到了一絲救贖的感觸。

「…………我們離開吧。」

就在她如此思索的瞬間——樹幹後方突然冒出一根槍管。

這些或許全都只是一廂情願的解釋。

譴責的話語接連掠過心海。

「…………」

於是哮從椅子上起身,準備向小兔的父親坦誠一切。

「那是我頭一次自己做的決定。無論是你母親或你的事。」

目光產生交會。父親的眼睛,確實與小兔同樣呈翡翠色。

既率直又不帶迷惘的這段話,令小兔不由自主地忘記了難爲情的感覺。

「父親大人,您到底是……怎樣看待我的……真正的親生母親呢……?」

「是。小兔……同學她一開始確實動不動就害怕,也常常在關鍵時刻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可是,我並不認爲畏懼失敗是壞事。」

***

槍聲並未響起。恐怕是在槍械上加裝了消音器吧。

射出的子彈掠過哮的臉頰,擊中餐廳的牆壁。

「草、草薙……!?

「我不要緊。伯父沒事吧?」

儘管對於這一聲伯父覺得有點詫異,但也許是出乎意料之外地不覺刺耳吧,只見小兔的父親先整理好衣襟再緩緩起身,對哮點了點頭。

於此同時,不知發生何事的女僕們也連忙衝進餐廳。

「老爺!您沒受傷吧!? 」

「與其關心我,倒不如先帶我女兒及客人至安全的場所避難。」

女僕們雖聽從命令快步接近兩人身旁,但小兔只回了一句「我沒事」,便與哮一同走向父親。

「……那是倫理委員會的激進派份子。由於與天明路家的婚事告吹,導致西園寺家在倫理委員會的立場也變得岌岌可危。激進派似乎推測西園寺家是審問會派來的間諜……只是我料想不到他們居然會選擇動武。」

「對方擊發的是麻醉彈……看來好像是沒有殺人的意思。」

「透過傷害女兒的方式進行警告嗎?確實像是激進派的行事作風。」

「…………」

「話說草薙同學,那是你朋友嗎?身上好像穿着對魔導學園的制服。」

被小兔的父親這麼一問,哮也只能表情僵硬地再度轉眼望向窗外。

剛纔發動掃魔刀試圖擋下子彈之際,在呈現慢動作狀態的世界中,哮目擊了完整過程。當潛伏於中庭的刺客即將扣下扳機的前夕,他清楚看見櫻花從旁邊的草叢中飛竄而出的光景。

如今也依然能看見櫻花與黑衣刺客扭打成一團的場面。等到櫻花從腰間取出手銬逮捕刺客後,這才極其尷尬地看着哮等人。

「打、打擾了……」

「你還好意思說『打擾了』!」

沙沙沙。

爲了處理這場糾紛的善後工作而準備離開餐廳之際,小兔的父親只一度轉身面向小隊成員。

「居然連你們也跑來了!」

「——雖然明白事情的緣由,但爲什麼不肯順便找我商量!? 只想靠你們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這未免也太見外了吧!」

不知爲何,其他隊友們也跟着一同鞠躬道歉(她們非法入侵民宅,道歉也是當然的)。

就連哮也極其短暫地!

此時——

哮與小兔同時遭到三人逼問。

『要是有這麼可愛的老婆,一定會很幸福吧。』

「看來你也真的結交到一羣好朋友了呢。」

接着——

「——總覺得你們好像企圖營造出歡樂大結局的氣氛喔?但結果到底如何!? 你們實際上究竟已經發展到哪種地步了!? 快說!」

「……真、真的很對不起……父親大人。」

「……~~~~」

「你說對不對啊,夫君~嘻嘻嘻~」

「切記要好好珍惜這份友情。」

「既然被激進派盯上,代表與倫理委員會之間的人脈也會受到影響。西園寺家若想繼續在審問會保有一席之地,你留在學園學習便有其意義。」

在交待完所有細節後,哮深深地向小兔的父親鞠躬致歉。

最後,慢了半拍的小兔也低頭賠罪。

「……這樣啊。」

「咦?你怎麼了嗎?幹嘛用手捂着嘴巴?」

「……那……關於提親的事……?」

小兔看着哮,面露淡淡微笑做出回應。

這張笑容及這句臺詞實在太過可愛、太過耀眼,發揮出令所有人都不禁爲之一愣的非凡破壞力。

小兔換上一張開心的燦爛笑容。之所以口是心非地展露笑容,大概是因爲起碼得以與父親進行了短暫的親子對話而感到高興吧。儘管有種三舌難盡的感覺,但既然結果是能夠像這樣看見小兔的笑容,哮也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那、那麼……!」

就在哮準備開口回答這一切是子虛烏有時——

「……沒、沒什麼……事啦。」

「……真的沒關係嗎?你應該還有很多話想對伯父說吧?伯父看起來好像也是想多跟你聊一聊耶?」

哮大聲吐槽緩緩自草叢裏接着出現的另外兩人。

或許也是受到截至目前爲止的來龍去脈及現場氣氛影響,她很罕見地表現出大膽的一面。

一陣豐滿柔嫩的壓力落在手臂上,令哮差點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接着,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

默默聽完說明,且在耳聞小兔開口道歉之後,小兔的父親緩緩走向她身邊。

「無論事實真相爲何——草薙今晚都是隻屬於我的夫君!我們已經說定了。請你們不要打擾夫妻的恩愛時光!」

不由自主地萌生出這個念頭。

小兔突然挽住哮的其中一隻手臂。

「更何況,這並不代表我已經原諒了父親大人的所做所爲。要是他以爲這麼容易就能打開女兒的心房,那就真的大錯特錯囉~」

小兔先是滿臉通紅地對三人做出了吐舌頭的鬼臉,接着轉頭面向不知所措的哮,展露出由衷感到幸福的笑容。

真的只有在一瞬間。

「你遲早都非結婚不可。但沒有急着結婚的必要……就這樣。」

「……唔唔。」

「……還請各位多多關照小女。」

「——我想知道的就只有兩件事。你們到底有沒有滾過牀單?你究竟有沒有懷孕?」

「沒關係。就算繼續待在那棟屋子裏,也只會換來母親大人及其他親戚的酸言酸語罷了。」

衆人一同走向學園宿舍的回程途中,哮對小兔說道:

事態發展至此也無可奈何了。草薙決定當場向小兔的父親坦承他跟小兔是情侶關係一事純屬虛構。

於是,在西園寺家再度爆發的婚事騷動就此宣告落幕。開端固然微不足道,結局其實也同樣微不足道。

「「打擾了……」」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插圖(1)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 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 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 · 第1張插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1 英雄召喚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問題兒童,集合
  4. 04第二章 出擊!蝦兵蟹將小隊!
  5. 05第三章 不靈光的人們
  6. 06第四章 英雄召喚
  7. 07最終章 在黃昏時刻,開始狩獵魔N
  8. 08末章
  9. 09後記

第二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2 魔女爭奪戰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喪失記憶的魔N
  4. 04第二章 魔N,入隊
  5. 05第三章 水火不容
  6. 06第四章 模擬戰錦標賽
  7. 07第五章 死靈術師的譏笑
  8. 08最終章 揹負者們的力量
  9. 09末章
  10. 10後記

第三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3 兩位鍊金術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前往境界線
  4. 04第三章 杉波斑鳩
  5. 05第四章 鬼神的蹂躪
  6. 06最終章 機械龍
  7. 07末章
  8. 08後記

第四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4 愚者們的學園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狩獵祭
  4. 04第二章 劣等生同盟
  5. 05第三章 梅菲斯特費雷斯
  6. 06第四章 能夠保有自我的場所
  7. 07第五章 兔子也有獠牙
  8. 08最終章 破魔銀彈
  9. 09末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5 百鬼之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崩壞的序曲
  4. 04第二章 妹妹
  5. 05第三章 片刻的安寧
  6. 06第四章 草剃哮
  7. 07最終章 弒神之力
  8. 08末章
  9. 09後記

第六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6 琉璃色的二度契約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導學園
  4. 04第二章 粉飾的平穩
  5. 05第三章 拉碧絲拉斯莉
  6. 06第四章 最初的宿主
  7. 07第五章 純血之徒,襲擊
  8. 08最終章 該回去的地方
  9. 09末章
  10. 10後記

第七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7 逆襲的紅蓮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戰場
  4. 04第二章 選擇同伴,還是選擇復仇?
  5. 05第三章 粗製濫造
  6. 06第四章 復仇鬼
  7. 07第五章 紅蓮的傳承
  8. 08最終章 並肩前行
  9. 09末章

第八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8 白銀爭亂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一路北上
  4. 04第二章 A級危險指定(推測)違法民宿『藤之宿』
  5. 05第三章 和平會談
  6. 06第四章 公路大戰
  7. 07第五章 雪上激鬥
  8. 08最終章 當行之道
  9. 09末章
  10. 10後記
  11. 11特別附錄 角S服裝設定集

第九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9 異端同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神話世界的碎片
  4. 04第二章 異端聚首
  5. 05第三章 第一研究所反擊行動
  6. 06第四章 破滅夢魘
  7. 07第五章 突襲Alchemist社
  8. 08最終章 開花
  9. 09末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10 魔女狩獵戰爭(上)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鐵
  3. 03第二章 爲了前進
  4. 04第三章 禁忌紅閃
  5. 05第四章 臨界點
  6. 06第五章 EXE
  7. 07最終章 吾之法律堅定不移
  8. 08末章
  9. 09後記

第十一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11 魔女狩獵戰爭(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代價
  4. 04第二章 草薙血脈
  5. 05第三章 抵達神之領域的人們
  6. 06第四章 東方的純白魔N
  7. 07最終章 兩個鬼
  8. 08末章

第十二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12 黃昏的呼喚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你究竟有多瞭解我?
  4. 04第二章 你究竟有多瞭解我們?
  5. 05第三章 只需注視前方
  6. 06最終章 然而心意卻慘遭粉碎
  7. 07末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13 拂曉的誓約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生死與共
  4. 04第二章 問題兒童,再度集結
  5. 05第三章 賭上肩頭的星型徽章
  6. 06第四章 全面戰爭
  7. 07第五章 一起回去好嗎?
  8. 08最終章 一刀兩斷!
  9. 09末章 35試驗小隊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1. 01插圖
  2. 02Mission 01 櫻花教官的強化集訓
  3. 03Mission 02 第35醉鬼小隊
  4. 04Mission 03 a day in the park
  5. 05Mission 04 夏曰狂歡時光
  6. 06Mission 05 試作型絕非浪得虛名
  7. 07Extra Mission stand by Me
  8. 08後記

第十五卷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1. 01Mission01 拉碧絲小姐你怎麼了?
  2. 02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正在閱讀
  3. 03Mission03 難忘的往日時光
  4. 04Mission04 最強的假期
  5. 05Mission05 最糟的假期
  6. 06After Mission 隔五年的後夜祭
  7. 07More After……
  8. 08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