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研究所反擊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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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裏，杉波朱雀望着水槽裏的樹夕，陶醉得滿面緋紅。

望見遭到完全控制的百鬼夜行，朱雀爲自身的可能性狂喜。能夠控制如此強大的力量，自己的偉業讓她感到無比愉悅。

──不過，她忽然露出了貪婪的表情。

除了可以滿足研究欲的東西，杉波這個人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經過研究、開發、實用化後，她便馬上對實驗對象失去興趣。換句話說，一旦得到結果，她的興趣也就隨之消失。

由誰使用那些武器這種事情，她根本不關心。

「……只有這次……我非常有興趣……」

朱雀帶着恍惚的神情，碰觸水槽的表面。

「世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事情……尤其這個實驗品包含了許多關於靈魂的存在方式，以及不死之謎的情報……這還是我第一次想知道，得到結果後會發生什麼情形。」

得到的結果必定會帶來新的謎團。

關於百鬼夜行，還有許多未解的謎。在染色體構造上，她體內存在着數不盡的幻想生物特性，並且隨着時間一再進化。

無止盡的進化。持續繁殖的肉塊。混亂。

肉體的構造處於魔力與有機物的中間，接近透過召喚後顯現的魔法生物。樹夕無法以自己的意識控制，難道是像不隨意肌那樣嗎？說起來，詛咒這種魔法概念，可以將幻想生物的特性加入人類的染色體裏面嗎？

朱雀讓樹夕進入各種情況的夢境，百鬼夜行因此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反應。每次給予刺激，都會出現超乎朱雀料想的結果。

無限高漲的興奮感、無盡的狂喜、近似戀愛的火熱感受燒灼着朱雀。氣味與人類的血液接近，外表散發出光澤，觸感有如冰冷的人類肌膚。

……味道呢？

味道又是如何？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味道。

朱雀喘着氣，伸出舌頭接近包圍樹夕的防壁，打算舔看看是什麼滋味。

「…………這種舉動就連我也難以接受。」

背後傳來說話聲，朱雀嚇了一跳，維持伸出舌頭的姿勢轉過頭去。

在她背後，一位打扮宛如神父的男子眯細了雙眼。

朱雀興高采烈地走向凶煞，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然後，他抬頭仰望着水槽裏的樹夕。

《這是讓你憤怒的原因嗎？》

「超出容許範圍？當初審問會也必須定期釋放百鬼夜行，減少內部能量。要是置之不理，就算這個少女再幸福也會超出容許範圍吧？」

這地方異常安靜，引人發噱地安靜。聽說第一研究所裏面只有姓杉波的研究員。

絕望之子所謂的正途，絕無任何妥協的餘地。

「聽說百鬼夜行成功控制住了，我因爲在意而過來看看情形。實在讓人驚訝，看來是真的穩定下來了。不過……爲什麼她看起來這麼幸福？」

「…………」

看在別人眼裏，他毫無疑問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可憐的少女，草薙樹夕。

「保護哥哥的勇敢妹妹……如果保護成功，哥哥會摸摸她的頭。只要讓她做這樣的夢，她便能借此感到幸福，審問會也可以獲得豐碩的戰果。」

《你真的打算就這麼回去嗎？讓她留在這裏不要緊嗎？》

「不不，我是很想要這樣的戰力，不過要是把這種技術帶入內側，恐怕只會招來嚴重批評。幻想教團沒有像審問會那種攏絡倫理委員會的領導能力，而且還有東西方勢力和元老院要說服，實在很麻煩──老實說，這種東西送給我都不要。」

凶煞不悅地哼了一聲。

出現在他手中的是一束黑色鮮花。

凶煞走在第一研究所的走廊，銳利的視線直盯着前方，挺直了身子，怒氣衝衝地大步向前走去。

凶煞愈走愈快，以強而有力的腳步走在傀儡蔓延的研究所。

他以凝重的嗓音回問，朱雀笑嘻嘻地合攏雙手掌心。

朱雀窺探着凶煞的神色，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我一定會將她帶回悽慘的現實！」

「真厲害，實在令人佩服，能親眼見識這麼高超的技術，讓我獲益良多。」

即使朱雀這麼問，凶煞的視線始終緊盯着樹夕，凝視着她在睡夢中幸福的笑容。

《你感覺很生氣，百鬼夜行……其實你很不滿那個叫樹夕的女孩現在所處的狀況吧？》

凶煞同樣露出了笑容，接着邁開俐落的腳步離開現場。

「樹夕在過往的人生中只嚐過痛苦的滋味，也許是因爲這樣，她非常無法抵抗幸福，而且百鬼夜行也不會做出違背樹夕期望的舉動。只要做着夢的她感到幸福，除非超出容許範圍，否則她絕不會出現暴力舉動。」

他毫不迷惘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筆直向前走去。

「《絕望之花》……這是唯獨擁有『絕望』屬性的人才能夠召喚出的魔法生物對吧？」

但是這樣的他心中也存在善惡的概念，即使別人將他以爲的善認定爲惡，他也絕不會改變自己的判斷。

凶煞走在研究所的走廊，神情依然嚴肅。

《不，她的模樣看起來很滑稽，比以前還要悲慘。》

「改天再會。」

如今，他決定爲了自己心中的正義奮戰。

佩帶在腰間的S級魔導遺產──戰亂魔劍暗夜在凶煞腦中響起說話聲。凶煞難得露出兇狠的神情，聽着暗夜的聲音。

對幻想教團來說，這等於是拒絕提供打造出致命性武器的技術……

「這也是無可奈何啊，杉波就是這種生物嘛～」

凶煞根本沒將朱雀的話聽進耳裏，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回事，只是張大了眼睛仰望樹夕。

朱雀手裏握着花束，笑得像個稚嫩的少女。

「啊，抱歉，我忘記您也是魔導那邊的人了，請節哀順變。」

朱雀用雙手捂住臉頰，身體不住扭動。

忽然間，凶煞露出了面具般的和善笑容。

「伊砂表面上也是如此，不過果然還是杉波你比較惹人厭，尤其是隻爲了自己的研究欲依靠他人這一點。」

揹負着悲慘宿命的少女。認爲自己嚐過這世上所有苦痛……的嬌小少女，一無所知的單純女孩。

「一輩子都關在研究所裏的生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一生奉獻給研究，到死也不懂得喜怒哀樂和愛情的可悲傀儡，實在是讓人提不起興趣的一羣人。」

「……你說什麼？」

「她現在正在做夢，藉由持續身處在幸福的夢境當中，讓她保持精神層面的安定，進而抑制百鬼夜行失控。」

《不，我問的是凶煞你的想法。》

《少肉麻了。》

「哎呀哎呀！這樣啊、這樣啊！您太過獎了！」

凶煞說着不像自己會說的話，只有最後一句話加強了力道。只要和凶煞講過幾句話的人，都聽得出來他這麼說不是逞強。他不是這種人。不過，朱雀沒有可以用來察覺這種事的「人心」，正確說來是她對「人心」沒有興趣。

如果真能做到這種事情，將能成爲無窮的戰力。讓無限繁殖的部分細胞移植到人類身上，打造出幾乎是所向無敵的士兵。

「不是。那個叫杉波的傢伙要怎麼度過自己的人生不關我的事，我也懶得管。」

「不過，強迫那個可憐的少女接受由封閉、排他性以及洗腦產生的虛僞幸福，我無法原諒這種生活方式。」

「啊，不如來當我的實驗品如何？說不定可以發現自己未知的一面喔？」

「對，爲了讓細胞在移植後不會侵蝕移植對象，使用的方式是讓她以爲移植的對象是自己的哥哥。在樹夕心中，哥哥是她最重視的人，要是哥哥遇上危險，她會主動保護他，提供讓他得以存活下去的力量，爲他奮勇殺敵。」

「錯了，這是錯誤的行爲……！居然利用那麼富有魅力的少女，利用我鍾愛的少女，我絕不原諒杉波這種行徑！」

現在的她處於幸福之中，虛僞的幸福之中。

凶煞哼了一聲，望着樹夕沉睡的臉龐眯細了眼。

這理想實現的話將可打造出永久機關，只要移植的生物存在，就能持續增加戰力。

「我已經設下機關。由我來拯救那個女孩，把她從虛僞的幸福中救出，然後──」

「也就是說……你是利用讓這個少女做夢的方式操縱她嗎？」

朱雀像小孩子拿到玩具一般，雙眼閃閃發亮，收下了花束。

「…………」

「我也想將這樣的技術提供給幻想教團，遺憾的是要是破壞約定，審問會必定會將指責的矛頭對準Alchemist社。這麼一來，該怎麼說呢，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所以不可能做到，真對不起。」

聽見凶煞這個問題，朱雀頓時神情一亮。

「我來這裏單純只是因爲興趣。以前我從遠處觀望過樹夕的力量，想知道控制住這種力量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技術。」

「我今天就在這裏先告辭了，期待你今後有更活躍的表現。爲了祝賀我們的認識與百鬼夜行的掌控，請收下這個。」

他的神情堅決，充滿了堅定的決心，有如前往拯救公主的白馬王子，露出正義使者般的表情。

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語氣在這時候聽來似乎真的覺得很抱歉，遺憾地低下了頭。只要能確認技術成果，不管協助的是哪一邊的勢力都無所謂，她大概是這麼認爲吧。

「哎呀，這樣啊！」

「…………」

「你真是爲了我存在的一把劍……我愛你。」

「這個實驗已經經過測試囉。前幾天北非的審問會不是遭到來自魔導團體的攻擊嗎？那時候爲了迎擊，我們送了幾個細胞移植的士兵過去，後來我們接到報告，表示他們殲滅數千名敵人。」

她納悶地偏着頭，「不然您來這裏有何貴幹？」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聽見這話，凶煞溫柔撫摸着佩在腰間的『戰亂魔劍』。

朱雀恭敬地向他低頭致意。

「…………」

「害羞的傢伙。」

「關於這一點用不着擔心，若維持安定的話，就能抑制住繁殖量。尤其現在是戰爭期間，把細胞移植到士兵身上，讓能量發散出去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既能降低內部能量，又能增加戰力，簡直是一石二鳥呢♪」

如何啊？很值得誇獎吧？

凶煞像個紳士一樣把手抵在胸前，向她彎腰鞠躬。

「……你想知道的是站在幻想教團的立場，這麼做要不要緊嗎？」

走在校園……仿似校園的建築物中，哮一路遇上了各種人。

「我無法認同藉由讓她沉浸在夢境的溫暖，陶醉在虛僞的幸福中來利用她的杉波。什麼夢境？利用幻想帶給人幸福？絕不可能有這種事，如同幻想不可能帶來絕望。暗夜你覺得草薙樹夕現在看起來幸福嗎？」

由於受到稱讚，朱雀眉開眼笑，看上去非常高興。

《…………》

「哇！謝謝！」

太安靜了。這地方也不是沒人在，卻感覺不到人類的氣息。

《小心我殺了你。》

「啊啊……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地方。」

聚集第一研究所襲擊隊的各隊隊長，好不容易讓衆人團結，發揮同盟的機能後，哮回到學生會辦公室，接着立刻在校園裏奔走，到處找尋着斑鳩和金絲雀的行蹤。

「話說回來，爲什麼您會過來這裏？Alchemist社現在與審問會是互助關係，與幻想教團接觸恐怕會遭到颯月責罵。」

「好久不見，凶煞。」朱雀眨了眨眼，把舌頭收了回去。「您這人真是神出鬼沒。雖然我瞭解您那個接近不死身的構造，但關於魔力屬性的特質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理解。」

「既然要依靠，最好是依靠內心。發自內心依靠的我，和只在表面上依靠的你果然是完全相反。」

說完，他維持鞠躬的姿勢，讓魔力集中在左手，生出漆黑的粒子。

朱雀欣喜地侃侃而談自己的成果，這時凶煞終於轉頭看向她，神情非常險峻。

＊＊＊

朱雀站在他身旁。

「你似乎對我的屬性有興趣，歡迎用那來做實驗。顯現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要調查的話最好儘快行動。」

雖然沒看見對魔導學園的學生，不過碰見了幾個穿着審問官制服的人。其他還有身上套着一件白袍，過去疑似是Alchemist社所屬的研究員、西裝上彆着倫理委員會徽章的人、穿着貌似諸神餘燼以外的宗教家裝扮的男人們，和數位大概是來自內側──不分東西側的魔法師。

雖然不清楚各方勢力的詳情，然而他們看起來都忙得不可開交。

「……聽說南非的庇護所攻擊北非的審問會，結果遭到反擊，最後選擇撤退。」

「那裏盛行龍騎兵的開發，地形上也適合防禦，可是因爲聖域多，人口上應該是南非庇護所比較多。而且那裏的魔導學園是以西側爲主體對吧？他們理應有爲遭遇襲擊的可能性做好準備，不可能只有三天就遭到殲滅……」

「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西側在那裏不可能輸……唯一的可能性是新式武器。審問會真的只有防禦嗎？和可以使用轉移魔法的魔導陣營不同，他們能夠採取的進攻手段有限吧？」

「只要上升到高度一萬公尺，就能避免承受不可視災害，防護網也不是完全牢固。最近這段期間，海外審問會在私底下相當頻繁地進行合作，那種舉動肯定是知道要開戰了，進攻只是時間的問題。」

在走廊交談的是一位女審問官，和一位疑似是東側魔法師的男人。

從話裏內容可以聽出，外面恐怕已經開戰了。

由於純血之徒進攻舊日本，幻想教團……魔導陣營失去了退路。

雖然早預料到會發生這種狀況，然而一旦實際感受到第二次魔女狩獵戰爭正式開始，哮就忍不住心情沉重。

在這樣的狀況下致力於個人活動，他實在不得不有種罪惡感。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必須展開行動。雖然不知道今後政治與戰爭的走向，不過只是戰力之一的哮等人煩惱也無濟於事，況且這種事情只要交給流和其他高層就行了。

「…………」

儘管心境複雜，但既然異端同盟願意提供協助，如今自己只需要奮力向前。

（金絲雀……跑到哪裏去了？）

哮遍尋不着她的身影，在找尋她的時候，哮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兩人在魔導學園並肩奮戰，也一同經歷過短暫的學生生活。他知道她對斑鳩和伊砂的想法，以及對Alchemist社的憎恨，兩人也曾經刀劍相向。

不過，他知道的就這麼多。自從遇見斑鳩後，她的心態產生什麼變化，下定了什麼樣的決心，哮一概不清楚，也可以說他是刻意不去了解。因爲他認爲自己不應該介入斑鳩和金絲雀之間的問題。

「……草薙？」

哮沉思着走在走廊上時，前面傳來呼喚聲，於是哮抬起了頭。

出聲叫住他的是斑鳩，她臉上的表情絕對稱不上開朗。

「…………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然，他並不希望演變成這種狀況。

哮仰躺着倒在地上，斑鳩也倒在他身上。

從有氣無力的回應和金絲雀不在她身邊看來，哮大概想像得到她追上金絲雀後，兩人之間有什麼樣的對話，也大致料想到斑鳩向金絲雀說了什麼話。

哮想問她怎麼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承認自己確實是缺乏自覺，可是引人遐想？也就是說斑鳩果然──

「那太沉重了，分一半給我吧。」

「…………」

斑鳩站起來，離開哮的身體。接着她直接走向資料室門口，哮也跟着坐了起來。

「──抱住我。」

哮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向下定決心的斑鳩這麼要求。

「杉波。」

總是昏昏欲睡的雙眼看着哮，微微偏過了頭。

「咦？」

斑鳩第一次像這樣主動依賴自己，這種想法讓他覺得很高興，他既不願意辜負對方的心意，也不想這麼做。

哮繞到背後的手伸向斑鳩的頭，接着像梳整頭髮似地，輕柔地摸着她的頭。

「想到可能再一次失去她……我就無法停止發抖。」

「草薙。」斑鳩喚了一聲，「嗯？」哮正感到疑惑的時候──

「…………有。」

「……只有現在也好，叫我的名字……我討厭那個姓。」

斑鳩聽見後，讓臉離開他的胸口，那張總是昏昏欲睡的臉龐揚起視線看着哮。

「……開玩笑的。我不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把你搶過來，放心吧。」

薄荷香味撲鼻而來。

「……沒、沒問題。」

「這是……要成爲父親的意思喔？」

「這種心態不是懦弱，是足以證明你是金絲雀母親的證據。」

「……如果要讓她投入戰鬥……就由我來爲她戰鬥吧。假若她想要復仇，就由我來承擔這一切……不管是痛苦、憎恨，還是任何威脅到她生命的事物……」

抓住衣服的力道變得更加強勁。

「我可以把這當成求婚嗎？」

他要她接受自己的心情，就算這感情是兩面刃，即使遭人侮辱膚淺，縱然無法相信自己，也要依從自己的情感。

他凝視着天花板，整理腦中的思緒。他能理解斑鳩不願意讓金絲雀上戰場的心情，雖然他沒有資格這麼說別人，但斑鳩那種橫衝直撞的個性總有一天會害得她丟了小命。哮也是第一次投入這麼大規模的戰役，金絲雀想必也是一樣。這次的作戰有許多需要達成的任務，不過不需要孤身作戰，小隊也不是孤立無援，還有許多可以依靠的夥伴。

斑鳩把手放在門把上，露出豁然開朗的笑容轉過了頭。

接着，她一頭撞上哮的額頭。

「簡直像個笨蛋一樣……我哪有資格擺什麼母親的架子。我們相處的時間連兩天都不到……除了製造出那個孩子，我沒爲她做過任何事……爲什麼失去她會讓我這麼害怕……真是滑稽……虛僞到了極點。」

哮驚慌失措──但又做不到。斑鳩的神情非常嚴肅，不是能夠打馬虎眼或是笑着敷衍過去的場面。

「…………」

就算哮過去勸金絲雀，她也不一定聽得進去。不過兩人爲師兄妹，哮能夠指出她不成熟的地方，甚至還有「用劍而不是用話語勸服她」的這個手段。

他沒有叫她要對自己有自信，只是要她別再罵自己虛僞，不要再否定自己內心的想法。

雖然不痛，但哮嚇了一跳，全身僵直。由於倒下時撞到櫃子，紙本資料如花瓣漫天飛舞。

「…………」

「我真討厭自己……在那孩子面前，我什麼話也講不好。我想了很多……結果只說得出道歉的話。我明知道她不可能原諒我，明知道請求她的原諒是種卑鄙的行爲……可是我想得到的只有對不起這句話。」

「你一度失去金絲雀，心裏受了傷。你發覺自己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逃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後你一直擔負着對金絲雀的責任。我一直在你身邊……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裏……知道你揹負着多沉重的負擔。」

哮正打算回答斑鳩的問題時，斑鳩在他身上緩緩移動着身體，把臉湊到他面前。

這麼說斑鳩可能會生氣，不過哮非常高興。說過不需要別人幫忙的斑鳩能夠像這樣依賴着他，他實在是喜出望外。

「我會盡自己所能保護金絲雀，所以你也要集中精神在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上。」

「看起來……好像不是沒事，你別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了。」

斑鳩也讓自己依偎在哮的話語與體溫之中。

哮讓自己稍微冷靜下來，動腦思考。

哮心跳加速，試圖避開壓在自己胸口上的斑鳩。

室內只剩下哮獨自一人，他再一次躺了下來。

說不定真有可能把所有人救出來。

斑鳩也把手環繞在他腰間，彷佛要將自己託付給對方似地抱住哮。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可以給你一個建議嗎？」

哮喚着斑鳩的名字，湊在她耳邊呢喃低語。

斑鳩單方面提出要求，默不吭聲地把臉埋在哮的胸口。

「……你說過要我別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吧，既然這樣就抱住我。」

可是要說這是求婚，事實卻絕非如此。

「你有找到金絲雀嗎？」

「你要一起承擔母親的責任嗎？」

三十分鐘的擁抱過後，斑鳩的身體終於不再發抖。

「…………」

「……還有，謝謝你。謝謝你的幫忙，哮。」

「我沒有道別的意思……別擺出那種臉。」

打開門後，走廊的光線照進資料室裏。

「…………」

「別用那種引人遐想的說話方式，多考慮一下女生的心情。要是換做別人，你那種說法只會讓女生充滿期待，最後失望透頂。」

「…………」

哮沉默不語，緊緊抱住斑鳩。

──斑鳩使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進一旁疑似資料室的房間。

「就算你不承認，金絲雀也不承認，但你還是她的母親。」

說完，斑鳩離開了資料室。

「…………」

力道大到差點將她整個人折成兩半，既熱情又珍惜地抱着她。

「要是你再說一次要幫我承受重擔，我可會當作你真的有那個意思，你最好要有所覺悟。」

「……我很害怕……怕得不得了。」

雖然他覺得這和優柔寡斷不同，可悲的是看在斑鳩眼裏大概沒什麼分別。

因爲斑鳩的肩膀一直在發抖。

「……斑鳩。」

雖然是出自自己口中，他這時候才驚覺事關重大。

斑鳩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抓緊了哮的衣服。

……嗯？慢着，仔細想想，這個意思是……

「斑鳩，我……」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哮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沒想到……原來我這麼懦弱……」

「所以你是她的母親。不管其他人怎麼說，你都是她的母親。會害怕失去她，想要保護她，都是出自母親的天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別一個人承擔，我也來幫忙。」

只要這樣心裏就會變得輕鬆，只要這樣就能讓自己變得堅強。

「不，你就是她的母親。你有忘記過她的事情嗎？伊砂也是一樣，你心裏一直想着她吧。」

「……不可能……！」

在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斑鳩平靜地說。

哮這麼說，繼續摸着斑鳩的頭。

該肯定的事情和該否定的事情非常清楚。

他這話並不是隨口說說，而且金絲雀不可能承認他這父親又是另一回事。他確實認爲斑鳩揹負着太過沉重的重擔，他希望自己能幫上她的忙，而且心裏總是有這樣的念頭。

（……總覺得到這裏之後，很多事情都沒辦法下定決心。）

「別擔心，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會開口，如果你需要助力的話也可以隨時跟我說，所以說用不着煩惱。」

斑鳩一定不希望金絲雀前去報仇，不對，不是前去報仇，是不希望她涉入險境。這次襲擊Alchemist社的行動非常危險，不論是否有身爲母親的自覺，斑鳩不希望自己重視的金絲雀捲入危險也是人之常情。

「……你在找我嗎？」

「……你可能不願意，可是不如由我去勸她吧？」

「……」

一把哮拉進室內，斑鳩立刻關上門，接着順勢把哮推倒。

哮笑得靦腆，把手搭在斑鳩肩上，惹來斑鳩一臉錯愕地看着他。

因爲你是母親，保護小孩是母親的本能。

哮把手伸向天花板，握緊了拳頭。

過去遙不可及的事物，此時彷佛就在眼前。

「我一定……我們一定會……把所有人都救出來。」

他再次下定決心，雙眼直視着前方，站了起來。

聳立在校園角落的樹下，金絲雀坐在那裏，兩眼直盯着插入地面的雷瓦汀。

斑鳩剛纔說過的話在她腦中盤旋不去。

能夠前往襲擊Alchemist社的狂喜稍縱即逝，理應是當事人之一的斑鳩竟跑來攔阻。

『現在攻擊Alchemist社又有什麼用？伊砂回不來了……她肯定希望你珍惜自己的性命。』

『媽媽不在了，所以金絲雀要毀掉Alchemist社，搗毀那個地方，用來吊念媽媽。』

『……你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毀了第一研究所後，接下來是第二？第三？摧毀這些設施後，接着是毀掉審問會？還是殺死殺了伊砂的人？你打算把自己的人生都耗費在這上面嗎？你真以爲伊砂希望你做這些事嗎？』

『──囉嗦！不關你的事！你要待在金絲雀身邊隨你便，可是別以爲你可以指使金絲雀！』

『…………』

『你要是有稍微關心媽媽，就應該和金絲雀並肩作戰！可是你居然要金絲雀別管Alchemist社，爲了自己活下去！金絲雀怎麼可能這麼做！』

『伊砂臨死前……告訴我你還活着，我……有保護你的責任。既然她守護着你，我──』

聽見責任這兩個字，金絲雀氣得怒髮衝冠。

『開什麼玩笑！少在金絲雀面前端什麼母親的架子！你有什麼資格談責任？你要盡的責任只有補償拋下媽媽逃走的罪過！只有摧毀所有折磨媽媽的東西，才能盡到你的責任！』

『……』

『做不到的話就閉嘴！你還是去抱着膝蓋，過着一事無成的人生好了！』

『金絲雀，我──！』

『別叫金絲雀的名字！這是媽媽幫金絲雀取的名字！』

「我知道，不過很抱歉，我不能答應這個要求。」

流有些納悶，點着頭。

金絲雀讓背倚着樹幹，抱着膝蓋坐在樹下。

既然斑鳩這麼說，哮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於是他安分地坐回位子上，不知道爲什麼，流向他眨了下眼睛。

斑鳩面朝前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臂。

「順帶一提，別看她這樣，她就快三十──」

忽然間，金絲雀站了起來，惡狠狠地瞪着流。

「無法原諒……！」

只要一面對斑鳩，她就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斑鳩說出的每一字一句都能觸怒她。

「啊。」櫻花驚呼一聲。

她決心不依賴劍，要憑着自己累積的實力殲滅可惡的仇敵。

柚子穗趾高氣昂地坐在椅子上，這麼提議。

現場聚集這麼多與自己擁有相同目的的成員，沒有比這更可靠的安排了。

「這次的作戰是拯救行動，如果要殺死杉波朱雀，勢必需要更強大的戰力。那個人物恐怕沒有你以爲的那麼簡單。」

「人數雖然讓人不安，但竟能聚集到五十具龍騎兵和魔導龍騎兵……真是驚人的數量。」

狀況儘管類似，緊張感卻不可同日而語。

斑鳩在哮旁邊沉吟着，她表面上故作平靜，但因爲壓抑不住身爲研發人員的好奇心，身體不停扭動。

流呼了口氣，把雙手抵在講臺上。

爲了堅定地走在修羅之道上。

金絲雀揮開迷惘，站起來拔出劍。

這樣的準備已經十分足夠了。不再孤立無援，有可以依賴的夥伴，對過去處於四面楚歌狀態的自己來說，所有人都能理解這是多麼優渥的待遇。

「爲了明天的作戰行動能合作順利，各隊可以趁現在進行討論。作戰行動在明天晚上八點開始，用轉移魔法到達那個地方的時間大約是凌晨三點。」

染上憎恨的金黃瞳孔凝視着雷瓦汀，雷瓦汀絕不會回應金絲雀，劍身只隨着時間經過日漸生鏽。

「要是不殺死那個傢伙，同樣的事情又會一再發生……！我們必須趁這次殺了她！」

「只有神話世界纔有的材質……爲了取得這樣的加工技術，不曉得花上了幾年的時間。」

「這次的作戰是以救援爲目的～最好能儘量避免戰鬥，在不殺死非戰鬥人員的情況下撤退。我們的目的不是爲了奪下第一研究所。」

如果這話可以相信，櫻花的弗拉德想必也設下了相同的措施。

哮正打算伸手阻止金絲雀的時候，流開口說道：

「這些戰力由正面展開攻擊，不過這兩百名不會闖入建築物裏，主要是負責擾亂，以及爭取時間，別期待他們會提供掩護。」

共十八名成員負責救出『百鬼夜行』草薙樹夕，『古代屬性持有者』依恩•史都華，和『第六巫女』十六夜。

如果要用衛星拍攝聖域內部，由於磁場過亂，幾乎不可能成功，但還是可以照到沒有受到汙染的土地。只是很難想像異端同盟擁有人工衛星，這張照片恐怕是由審問會那裏奪來的。

流擊了下掌心，室內燈光立刻亮起。

「…………我知道了……隨便你。」

流以這句話作爲結尾，正要結束作戰計畫的解釋時──

「用不着擔心，我們請來了偵察和狙擊的專家幫忙掩護。」

明知道母親的心情還是無法停止復仇，這一點也讓她忍不住悔恨。

「你們在彼方的掩護下一口氣衝下山，入侵第一研究所。彼方的狙擊能力是距離愈遠，威力愈強大，可是要是威力過大，難保不會讓你們遭受波及。所以入侵後，由各隊的狙擊人員負責隨身掩護的任務。各隊的狙擊人員與前鋒保持距離，一邊收拾逃過彼方攻擊的敵人，一邊追上隊伍。彼此必須合作無間，絕對不能脫離隊伍。」

流安撫着柚子穗的情緒，接着繼續解釋作戰計畫。

「──等一下，我們的目的只有把人救出來而已嗎？」

塞澤用手抵住下顎，向流提出建言。

流說完，一位女性隨即從投影機後面探出頭來。

她心裏極不甘心，抬不起頭。斑鳩向金絲雀說了

和伊砂一樣的話

。沒有陪伴在身邊的人，居然比誰都瞭解自己心愛母親的心情，這事實讓她很不甘心。

「既然這樣，你就去準備更多戰力過來！」

小兔看向旁邊，找尋起其他隊的狙擊人員。純血之徒裏一位戴着墨鏡的男隊員，和諸神餘燼裏一位看上去很軟弱的少女用眼神向小兔致了下意。

「金絲雀……絕不原諒他們！」

不管需要花上多少時間……就算需要爲復仇獻上自己的人生。

這麼一來，小兔必須在後方與35小隊以外的成員共同行動。她看起來有些不安，不過注意到哮的視線後，她板起臉孔，朝他用力點了個頭。

只是，她的笑容和平時相比顯得有些虛弱。

彼方用手肘往流的腹側架了個柺子。

「辦不到。我不能因爲要同時進行暗殺，而造成無謂的犧牲。現在還不是能夠抓住她的時候。」

彼方朝柚子穗露出了冷笑。

兩天後，聚集在學生會辦公室的三隊人馬在投影機前擺了幾張椅子，召開作戰會議。這樣的景象讓哮回想起文化祭時的作戰會議，那時候也是和其他小隊組成同盟，爲了舉辦活動進行起熱烈的討論。

「大野木彼方，二十二歲。偵察和掩護的任務就包在我身上，大家請多指教。」

「……沒有陪伴在媽媽身邊的傢伙……怎麼可能理解她的心情……！」

「之前我也說過，這是個相當古老的組織～這次使用的是Alchemist社與審問會的鍛冶師及鍊金術師共同開發的機體，因爲速度與防禦力經過特別強化，就算Alchemist社派出最新機種，想必也是難分軒輊。」

「關於這一點用不着擔心～首先只要待在這個世界，就不會受到審問會控制，而且她的噬魔聖物『信長』加上了一層只有這個世界纔有的特殊材質，理應不會受到鳳颯月的控制。」

彼方嫣然笑着，有些輕浮地向大家打招呼。

這場復仇裏只存在自己內心的憎恨，以及悲痛的心情。

哮等人不是負責佯攻的本隊，而是擔任分隊的行動。

「……用不着追她沒關係……我已經處理好了，之後再向你解釋。」

櫻花表現出驚訝，流將伸縮棒抵在肩上，從容地笑了起來。

「只要有我的技巧和噬魔聖物，就算是審問會本部我也能像散步一樣輕鬆走進去。」

流又繼續說明會議內容。

「分隊從與本隊反方向的山裏潛入設施。」

不過，她不在乎。

金絲雀對她也有印象，似乎是大喫一驚。

金絲雀的怒氣讓學生會辦公室裏的氣氛頓時變得火熱。

流說得冷靜，試圖安撫金絲雀的情緒。

「……就算佯攻順利，後方的防禦不一定會因此變得薄弱吧？從照片看來，這座山是針葉樹林，很有可能到處設下了陷阱。」

女性探出頭後，往櫻花和金絲雀輕輕揮了下手。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六名。

流說着露出嚴肅的神情，接着又浮現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諸神餘燼』第六巫女近衛隊六名。『純血之徒』第七學徒分隊六名。

「……原來她是異端同盟的人啊。」

「進入設施後，你們必須各自應付敵人，最好先把建築物內部的構造熟記在腦子裏。尤其35小隊入侵的建築物是Alchemist社的最重要機密，預料會遇到相當激烈的抵抗。」

「擔任佯攻的本隊人員只有兩百名，其中五十名將乘上龍騎兵和魔導龍騎兵，負責大鬧現場。」

「接着──」流指向研究所中央。「這裏是中央的L6—XXX，35小隊必須獨自抵達這個地方。愈接近中心，防守勢必愈堅固，所以由第七分隊和第六近衛隊的狙擊人員以及小兔負責掩護35小隊，等入侵成功後，狙擊人員便儘快到彼方能捕捉到位置的高處避難。救援行動結束前，你們只需要考慮如何保護自己。雖然孤立，但彼方一定會保護你們三個人～」

「……我們能爲你們做的事就只有這麼多。其實我也希望可以制定更詳盡的計畫，等戰力充足後再展開行動，可惜時間剩下不多，得儘快執行作戰行動。這得怪我的事前準備不夠完善，請見諒。」

「──作戰會議開始囉。」

流將伸縮棒指向投影機映照出的第一研究所衛星圖片。

彼方一臉嚴肅，以審問官的方式敬了個禮。除了蝦兵蟹將小隊，其他隊伍的反應很冷淡。

「接下來纔是問題，目標是這裏……第七分隊想解救的女孩和第六巫女在進行古代屬性研究的L5—E57和L5—F37研究室。除了35小隊和狙擊人員，所有成員一同入侵這個地方，立即救出援救對象。」

雖然在意金絲雀的事情，哮還是召集其他隊伍，共同討論起作戰行動。

「爲什麼！金絲雀是爲了這個目的纔來到這裏的啊！」

「大野木彼方小姐，原本是EXE的隊員。在分隊潛入設施前，由她一個人負責掩護～」

「……你說過異端同盟的敵人是杉波朱雀，那傢伙就在第一研究所！」

由於她朝彼方露出懷疑的視線，流往前站了出來。

金絲雀全身顫抖，握緊拳頭，用力咬緊了牙。她看起來不像是把話聽了進去，哮身爲隊長，爲了不讓作戰會議繼續掀起風波，打算強迫金絲雀坐下。

流苦笑着說，但現場沒有一個人出聲責備。

「希望大家都能活着回來。等把救援對象救出來之後，所有人立即撤退，使用轉移魔法的符咒回來這個地方。」

然而，金絲雀放鬆全身力氣，接着轉身離開學生會辦公室。哮急忙想把她叫回來，但是斑鳩捉住了他的手。

Alchemist社這萬惡的根源要是繼續存在──

她忘不了斑鳩在聽見自己說出氣話時的表情。斑鳩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聽着金絲雀的話垂下頭，內心像是受了傷害。因爲無法忍受而立刻逃離現場的反而是金絲雀。

她誇下豪語說是要吊念母親，但是她明知這樣有違母親的期望還是堅持己見，其實這場復仇行動根本沒有正當名義。

「哼……下山前只有這個人幫忙掩護嗎？她的樣子看起來不是很可靠，不如由我們負責處理陷阱和監視攝影機吧？」

即使這樣的做法違背母親的期望。

「就算這樣……我還是……！」

「……還真有自信啊。噬魔聖物？我記得那是審問會擁有的假魔導遺產，這種人真的能信任嗎？該不會是間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