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突襲Alchemist社

＊＊＊

吉水明是複製人。

真正的明早已死亡，活下來的明是繼承了記憶及人格的另一個人。

不對，或者該稱她爲冒牌貨也說不定。

因爲縱使DNA或記憶一模一樣，靈魂終究與本尊大相逕庭。

不同於缺少靈魂的人造人，既然複製人是由胚胎誕生的生命體，就會被這世界認定是一條全新的生命。換句話說，當然就代表體內會擁有另一條全新的靈魂。

據傳在本尊喪命，往後連複製人也死亡的狀況下，靈魂會一分爲二，被帶往俗稱靈界的異世界。靈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尚不得而知。此外透過名爲『降靈』之召喚魔法所喚出的靈魂，絕大多數都不具自我意識，只會表現出機械式的刻板反應。

而就算有辦法透過靈魂獲取生前的情報，似乎也無法得到死後的情報。

「你要是死掉……是否就會在死後的世界遇見真正的明呢？」

京夜凝視明的複製人，輕聲嘀咕着說道。

這裏是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也就是收容了樹夕的L6—XXX。而京夜與明則是在用來保管人造人庫存貨的倉庫。爲了移植百鬼夜行的細胞，將他們當作士兵加以運用，Alchemist社將人造人擺放於此處。

明沉睡在充滿液體的人造人專用容器裏。

「複製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想必在各方面都會覺得很困擾吧。從今以後，你必須揹負着自己並非本尊的事實活下去。活該啦，誰叫你過去總是打我的頭，現在纔會遭天譴啦。」

「…………」

「……不過，你放心吧。就算你是複製人，我還是會一如往常地對待你。同樣會用粗魯且馬虎的態度和你相處，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

「但是……只要你快點恢復清醒，要我對你稍微好一點也不是不行喔？」

明並未回答。這句話換來的回應，就只有呼吸器輸送氧氣的聲音。

「…………我都說要對你好一點了耶……你說說話啊……混帳東西。」

每次見到明嘴巴被裝上呼吸器、全身上下插滿無數導管的模樣，都會帶給京夜心如刀割的痛楚。

京夜每天都反問自己，再這樣繼續維持她的生命有何意義呢？

「嗯～我會待在彼方的身旁透過無線電指揮作戰，因此基本上請各位要記得打開無線電對講機的開關唷～」

該如何是好？我該做些什麼纔對？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事情呢？

「怎麼了嗎？」

「不過，讓我這個做師兄的給你一個忠告。」

哮該做的事情，是在救出被監禁的樹夕後，讓樹夕使用《憑依》符咒去觸摸人造人的胎兒。

（……這次……哥哥絕對會設法將你救回來。）

「草薙同學，你有確實把解救小樹夕所需的道具帶在身上嗎？」

哮恍然大悟，帶着金絲雀移動至離衆人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詳談。

作戰開始的4小時前。

總之不管原因爲何，他該做的都只有一件事。

並非遭到他人規定。

「……金絲雀無法幫你解救樹夕。」

「嘖！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

而是自己所下的決定。

金絲雀即便抬起頭來，哮依舊不改背對着她的姿勢。

有人來了。京夜以爲是死氣沉沉的杉波一族研究員，轉頭察看。

「這是當然。」

京夜有一種時間所剩無幾的預感。Alchemist社不值得信賴。實際上朱雀完全撇下明不管，整個人醉心於百鬼夜行的研究工作。明被搬進人造人的保管倉庫，落得被棄置不理的下場。

哮等人整頓好裝備，來到操場上集合。其他小隊加上彼方，共計20名戰士全員到齊。

看着明依然不見清醒跡象，只是持續沉睡的神態，京夜也感到很難過。

「金絲雀身旁並沒有那種人……！」

雖然考慮到各種不同的可能性，不過最後結論卻是──這種未經調整，連腦部組織都沒有的人造人，絕不可能獨自到處行走。

京夜連忙伸出一隻手臂探向人造人，在腳底展開魔法陣。

京夜一臉詫異地皺起眉頭，定睛瞪視莫名出現的人造人。

「……學生會長該不會也要跟我們同行吧？」

京夜擔心着背後的明的安危，內心充滿殺意。

「可是，假如有人試圖阻止你的行動，那我也不會出手製止那個人就是了。」

流一如往常地用慢條斯理的語調，再次向衆人說明作戰流程。

突然有人伸手搭住他的肩頭。

「………………在作戰開始前，金絲雀想先告訴你一件事。」

而明更是獨一無二的青梅竹馬。

「…………」

也正因爲這樣，第15試驗小隊對京夜來說是個極其重要的地方。

「…………什麼？」

「想要報仇的話，偶爾也該回頭看看背後。在認定自己一無所有之前，先再次確認是否有人想要陪伴你共度未來的人生。」

哮調轉腳步，不發一語地自金絲雀旁邊擦身而過。

「你不能幫忙也沒關係。雖說我確實很想借助你的力量，但終究無法勉強你啊。只不過，你不是爲了跟斑鳩談話纔來到這裏嗎？」

「…………」

只要沒有審問會的法律限制，樹夕今後應該就能度過身爲普通人的平靜人生纔對。

《憑依》一經完成，樹夕的靈魂就會移轉至人造人胎兒體內。胎兒則會當場執行指令，促使肉體急速成長至事先設定好的年齡狀態。

流開開心心地立正站好，向衆人行舉手禮。

面對在這種時刻仍不改平日作風的流，柚子穗及第七分隊的隊員們似乎都覺得她有點輕率且欠缺緊張感，但哮卻覺得流的這種表現十分難能可貴。

衆人一旦得到這種，總算有辦法達成夢寐以求宿願的機會，總是會不自覺地過度繃緊神經。她能這樣適度地助大家放鬆，着實令人感激不盡。

必須對世上所有一切懷着憎恨及復仇心，其實是一種超乎常人想像的煎熬。雖然他強詞奪理地找遍各種理由，將審問會的敵人全數視爲復仇對象，不過京夜本身也會感到良心不安。之所以需要復仇心，是因爲若想延長明的壽命，就非得想盡辦法滿足尼祿的需求不可。明如今已然陷入光靠尼祿的維生機能還不夠，甚至必須進一步藉助Alchemist社的力量才能保住生機的危急狀態。

「…………」

＊＊＊

「…………」

「……既然你這麼認爲，那也沒關係。我不會刻意挽留你。」

「是不是複製人都無所謂……我就是不能少了你的陪伴啊。」

──卻見一具調整前的人造人站在門口。

「咕嘎嘰喀喀喀喀──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蒼白的肌膚則彷佛滲出血液似地染上一層鮮紅色彩。

京夜感受到淚珠滴落在自己的拳頭上，使勁咬緊牙關。

既然跟斑鳩談完還是行不通的話，那麼無論哮浪費再多脣舌，她八成還是聽不進去吧。

「金絲雀有非做不可的事。金絲雀原本就是爲了那件事纔來到這裏。」

流則是面露苦笑回了一道秋波給哮。

擺在膝蓋上的雙手緊握成拳頭狀，壓抑着已經孤單到快要直打寒顫的身體反應。

人造人發出小嬰孩般的哭叫聲，朝京夜直撲而來。

「──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

哮語帶嘆息地說道。

「…………哮。」

可是每當他這樣想，腦海中就會浮現出明的笑容。那張總是不離不棄地支持着自己這個庸才的笑容，宛如詛咒一般不準京夜輕言放棄。

哮相當珍惜地用雙手輕輕裹住裝有人造人胎兒的容器。

哮見到流揹着一臺造型跟小學生書包沒什麼兩樣的無線電對講機，內心感到十分詫異。

束手無策這個詞彙掠過腦海，京夜連忙搖了搖頭。他之所以參與防守此地的工作，是爲了讓明得以接受朱雀的治療。既然賣人情的方法行不通，那就只能靠威脅或綁架等手法強迫她專心治療明。

身爲師兄的他，把該講的話全都講完了。他已與斑鳩談過，既然金絲雀聽完自己如此苦口婆心的相勸仍無法理解的話，那哮也自有主張。要是有人問哮打算如何取捨金絲雀的想法與斑鳩的心意，不用想也知道哮必會優先選擇斑鳩的心意。

受到百鬼夜行詛咒的身體將因喪失靈魂而化作一具空殼，樹夕也能從長年的痛苦及絕望中獲得解脫。儘管今後等待着她的是身爲人造人的人生，但人造人只需定期接受調整保養，肉體構造幾乎與人類沒什麼兩樣。

「佯攻部隊已事先潛伏在研究所附近，等我們一抵達目的地就會開始執行作戰囉。使用轉送魔法抵達目的地所需的時間爲4小時。轉送完成後可能會造成意識暫時陷入朦朧狀態的副作用，但你們沒空感到畏懼，要記得立刻拔腿衝刺喔～」

同一時間，人造人那張原本空無一物的臉上，也突然冒出數不清的斗大眼珠，以及佈滿大量利齒的血盆大口。

當然，人造人沒有靈魂，就只是一具會聽命行事的人偶罷了。

「…………」

哮抬頭一看，只見金絲雀面帶嚴肅神情站在他面前。

不見頭髮、五官，甚至缺少生殖器官，外表平滑的人偶緩緩走到京夜面前。

而這也正是哮所追求的幸福。

錯不了，這具人造人體內已被植入百鬼夜行的細胞。

「欸……明啊。」

「我已經累到……無法再獨自擔任隊長了……」

她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

「你說說話啊……」

京夜唸出發動魔女獵人化術式的言靈，同時猛然扣下尼祿的扳機。

可以聯想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朱雀的背叛、研究員的疏失，或者──草薙樹夕的失控。

是朱雀的使者嗎？還是被其他研究員當作跑腿使喚，聽命來此搬運尚未接受過調整的人造人呢……

哮認爲再繼續說下去也起不了作用。

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乾脆選擇關掉維生系統，好讓彼此都能獲得解脫的決定。

情緒激動的金絲雀怒不可遏地如此回答。

金絲雀顯得有點猶豫不決地壓低視線，雙手握拳。

「……話早就已經談完了。根本沒用。反正那傢伙有什麼想法都無關緊要。金絲雀還是不會改變心意。所以──」

回到衆人身旁的哮對流使了個眼色。

京夜曉得自己的弱點。透過與隊友們相處的日子，他學習到獨自一人根本無法作戰的事實。雖是一羣動不動就吵架，也算不上什麼好人的傢伙，但對京夜而言卻是無可取代的隊友。

「欸，你快醒來啦……再像以往那樣，對我露出笑容啦……」

「……不要留下我自己一個人啦……我現在……只剩下你啊。」

就在京夜緩緩起身，準備採取行動之際，背後突然傳來自動門開啓的聲音。

「我不會否定報仇這回事。畢竟我過去曾抱持着類似的情感，如今也同樣不想帶着優柔寡斷的念頭過日子。」

弓起背部的京夜靜靜落淚。宛如長久累積下來的情緒已經瀕臨極限而宣告崩潰一般，淚水無止盡地奪眶而出。

「……什麼忠告？」

背對金絲雀的哮出聲詢問。

「隨你高興啊。」

調整前的人造人完成體徒具人類外形，但缺少生物器官，只是骨頭與肌肉的構成。將這種狀態的人造人放進調整容器，注入使用者偏好的DNA之後，便可令人造人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機能。

哮再次確認收在揹包裏的人造人胎兒及憑依魔法的符咒。

哮祈求上天讓他順利將東西送到樹夕手上。樹夕的罪過也好、宿命也罷，哮都已經決定要一肩扛起。縱使這個世界不允許，哮也要救回樹夕。他要設法讓樹夕擁有能夠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生氣、正常地結識朋友、交男朋友、共結連理……這麼稀鬆平常的人生。

哮切換思緒，站到同伴們的面前。

「──各位，準備妥當了嗎？」

他開口向小隊的所有成員進行確認。衆人雖是面帶緊張神色，不過看樣子似乎各自都已做好心理準備。

哮深呼吸一口氣，抬頭仰望那片裂開的天際。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我不曉得此行的結果會是如何……所以，就讓我趁現在先聲明一下。」

哮不再凝視天空，轉而筆直地注視眼前的每一個人。

櫻花、真理、小兔、斑鳩……以及拉碧絲。

他將每一個人的容貌深深刻劃在自己的心及記憶之中。

「──感謝你們的陪伴。請你們再助我一臂之力吧。」

哮將發自內心的感激之意，以及自己的一半重擔交託給隊友們。

聽完哮這番一如往常的率直髮言，她們均靜靜地點了點頭。

彼此之間無須多餘的言詞。她們只會默默地幫助哮。

就如同哮過去是如何對待她們一般。

她們也願意替哮扛起一半的重擔。

櫻花召喚出弗拉德，以雙手緊緊握住。真理壓低帽檐，讓凝聚於指尖的魔力粒子綻放光彩。小兔將愛槍『Rabbit Fang』揹在背後，斑鳩則搭乘異端同盟所準備的龍騎兵。

哮也讓拉碧絲粒子化，佩於自己的腰際。

其他隊伍似乎也都已經完成最後的準備工作，全都集合至設置在操場正中央的轉送裝置前面。

「…………」

最後，拔出雷瓦汀的金絲雀亦佇立於哮的身旁。

金絲雀伴隨着脫口而出的怒吼聲，伸出手臂試圖抓住哮。

哮也邊扶着真理起身邊提防周遭動靜。體感時間雖是短暫的一瞬間，不過現實時間卻已經過整整四個小時。他們目前所在位置是茂密的森林斜坡上。透過樹羣的縫隙，可以遠遠望見第一研究所的建築物。

還有點站不穩的真理開口詢問哮。

錯不了。對方在這一帶設置了數不清的機器人，同時也埋下許多地雷。

《恭喜你啊彼方！》

《──全體成員就這樣筆直往山下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千萬不可停下腳步喔！》

彼方不依靠信長的回答，決定自行測算距離並扣下扳機。她立刻拉滿槍機，擊發子彈。相同動作共計執行三次，所需時間僅1.5秒。

從異端同盟根據地被轉送過來的突擊隊，出現在聳立於第一研究所西側的山區峽谷。經過轉送後，一股細胞彷佛先遭到分解再重新組合的不適感襲向身體。

流透過無線電通訊向所有人作出指示。櫻花快步緊跟在哮的身旁，真理在雙腳底下展開飛行輪，邊閃躲茂密樹林邊向前飛行。斑鳩則駕駛着有小兔坐在肩上的龍騎兵，往斜坡底部進發。

一擊便徹底粉碎了藍水晶製成的龍騎兵。

這一場戰役正式揭開序幕。所有人連滾帶跑似地一路奔往山下。

不過彼方靠着與生俱來的絕佳視力，以及氣息的偵測能力來彌補這項缺點。

《差不多一千碼吧？這種距離的威力綽綽有餘囉。》

隨後，隔着樹羣縫隙能夠遠遠望見的第一研究所那邊，傳出爆炸巨響。

塞澤手持法杖，快步向前疾馳。

但在指尖即將觸及他的前夕，哮等人一同在轉瞬之間消逝無蹤。

流低頭看着手錶確認時間。

「──!? 」

然而，信長其實跟尼祿及伊凡一樣，都擁有切換模式的機能。

「嘖──！」

《擊發。》

「諸神餘燼『第六近衛隊』──領教！」

流起身的同時，臉上帶着不同於過往的狂妄笑容如此說道。

信長的性能頗爲特殊。與敵人之間的距離愈是遙遠，其威力就會變得愈兇猛。

「少在那邊耍嘴皮子。」

彼方完全不把情緒特別高漲的信長所說的稱讚當一回事，再次切換成全自動模式，繼續着手處理地雷及機器人。

「咦，怪了？金絲雀人呢？」

──戰鬥要開始了。

緊接着前方傳出陣陣爆裂聲。

然而異端同盟的突擊隊對這種狀況早就習以爲常。不管是快要失去平衡跌倒也好、或者眼看就快迎面撞上樹幹都無所謂。只管一路向前推進。哮相信隊友必有能力跟上，心無旁騖地持續飛奔。

隨後，背後傳來一陣破風聲，有個不明物體自哮身旁呼嘯而過。

「距離多遠？」

《我這邊看得一清二楚──相信我的能力吧。》

他將戒心提升至最高等級，凝視森林之中的狀況。不見敵人蹤影。但自從抵達這個地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捕捉到一股類似視線般的感覺。

全自動模式時的最大射程距離爲2公里遠，子彈威力只與9mm口徑手槍不相上下，但卻具備可以

鎖定

以刻度鏡片中心捕捉到之目標的特異性能。

緊接着──

「──看見了。樹上有10具機器人，地面有20顆地雷──鎖定完畢。」

「接下來，前方有三架龍騎兵。切換爲手動上膛模式，順便一鼓作氣引爆埋在龍騎兵後方的地雷羣。」

「──維持全自動模式，只引爆地雷就可以囉，『信長』。」

所有人當場跪倒在地，不是猛咳就是嘔吐。

「站、站住！帶金絲雀一起去！」

「哮──難道你！」

開戰的狼煙燃起，在場所有人均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

彼方調整狙擊鏡的放大倍率，配合隊伍的行進距離環視整體概況。狙擊鏡本身並沒有任何特殊性能。只能調整倍率，甚至無法切換成體溫偵測模式或紅外線偵測模式。

哮宛如騎士一般，將抽出劍鞘的劍刃筆直豎於眼前，同時提腳猛蹴地面。

她高舉雙手使勁捶打地面，同時昂首朝向天空發出咆哮。

手動上膛模式時的最大射程距離爲6公里遠。就一般狙擊步槍而言雖是相當匪夷所思的射程距離，不過距離愈遠威力愈強的特色也有其缺點。那就是威力愈是強大，子彈體積也會相對巨大化，在精密射擊方面自然會變得較爲喫虧。

聽見哮這樣回答的真理雖瞬間大喫一驚，不過卻立刻心領神會地轉頭望向前方。

「……抱歉了，金絲雀。我果然還是不能帶你一起去。」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停步。說起來很簡單，但要沿着這種斜坡路段，而且是難以立足的森林區域下山，可說是相當喫力的一件事。

「嘖……你居然背叛金絲雀……！」

聽見耳邊響起彼方的聲音，哮心一橫，使勁向前跨出幾乎就快猛踩煞車的腳步。

至此，金絲雀總算才驚覺某件事實。

「……開始了。大家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緊接着全體一同屏住呼吸。

敵人早已察覺到來自背後的突襲。

在視野絕佳的山頂附近，頭蓋迷彩布的彼方藏身於懸崖上方，明確地捕捉到下方森林內的所有動靜。

轉送裝置發出低沉運轉聲，衆人腳下浮現出一座魔法陣。

然而──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行動開始！」

被獨留在現場的金絲雀只能茫然地跪倒在地。

彼方又一次切換成手動上膛模式，就這樣一邊交互對付逐漸齊聚至研究所後方的龍騎兵，以及設置於哮等人行進路線上的陷阱，一邊守護着友軍的背後空門。

在前方嚴陣以待的死亡陷阱，令哮幾乎要忍不住脫口下達停止進軍的指示。

柚子穗將長槍架在身前，拔腿飛奔而出。

「……我把她留在根據地了。」

＊＊＊

彼方運用愛槍

《The Malleus Maleficarum Ⅷ "NOBUNAGA"》

，掩護突擊隊的下山行動。

「我說過了吧。我也不會妨礙試圖阻止你的人。」

《瞭解。》

櫻花攙扶着小兔一同站起來。

賭上前EXE成員的志氣與尊嚴，彼方對着他們的背影立下誓言。

流則蹲在地上，用無線電與佯攻部隊取得聯繫。

當然，金絲雀無法看見由鋼鐵製的龍騎兵覆蓋住的斑鳩臉龐。

「不是我喔，這是斑鳩的意思。」

身體綻放光芒，從腳底開始消失。

金絲雀聞言，隨即轉眼怒瞪斑鳩所搭乘的龍騎兵。

接着又更進一步引爆位於龍騎兵背後的地雷羣，導致周遭一帶盡數化作焦土。

「魔導學園西側陣營，純血之徒『第七學徒分隊』──出擊！」

「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波反擊！」

哮先確認所有人是否都在現場。35小隊……全數轉移成功。其他隊伍及流、彼方等人似乎也都平安無事。

然後──

「轉送倒數10秒前～」

「拜託你這崇洋媚外的傢伙不要那麼馬虎好不好啊？明明就只是一把狙擊槍。」

又因在近戰時也只能發揮出與一般狙擊槍沒什麼兩樣的威力，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是一款不太好用的噬魔聖物。

──咻咻咻咻咻咻！微弱槍聲接連響起。自槍口射出的超小型子彈在半空中勾勒出弧線，穿越樹羣間隙直取目標物。

「沒錯……不必回頭，只管筆直向前衝……我一定會護送你們抵達目的地。」

在場所有人感受着肉體逐漸化作粒子，屏氣凝神。

看着自己雙手的金絲雀面露驚愕神情。只有自己並未因轉送魔法發動而開始化作粒子狀。金絲雀怒氣衝衝地直瞪哮。

哮靜靜眯起雙眼，側目瞥視站在身旁的金絲雀。

「可、可惡……可惡啊！」

《哈哈──！行蹤比我想像的還快穿幫呢！這下子局面變得愈來愈有趣囉！》

「要怎樣想是你的自由。這就是斑鳩的答案。」

彼方使勁拉扯自槍身霍然延伸出來的槍機，瞄準着埋伏在離哮等人尚有一大段距離前方的龍騎兵。

在遠距離射擊的單挑對決場合雖是所向無敵，不過換成掩護戰友時反而會增加缺點。

命中。除了引爆地雷之外，也使設置於樹上的機器人全數短路。

「抵、抵達了嗎……!? 」

他聚精會神地觀察草叢後面、樹羣之間，甚至是樹枝之間的微小縫隙。

──咻……！

＊＊＊

哮閃過在眼前碎裂的龍騎兵殘骸，縱身穿越猛烈的爆焰。

（大野木前輩真是太厲害了。）

彼方的掩護帶給他一股截然不同的安心感。樹羣明明如此蒼鬱茂盛，但在他們行進方向的前頭卻見地雷不斷提前引爆，機器人還來不及開槍射擊就無一倖免地全數被掃蕩殆盡。宛如無敵的防衛系統一般。只要維持現狀繼續往前衝，應該就能順利下山衝進研究所吧。

心無旁騖地只注視着前方奔馳的感覺真爽。

《差不多快到森林盡頭囉，彼方的無敵掩護也就到此爲止。等下到斜坡底部後，記得把狙擊手安排在隊伍最後方喔。研究所後面的戒備態勢比原先所想像的還要森嚴，縱使演變成混戰局面，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都必須極力避免任何人走散的情況喔！》

「瞭解！」

哮提升速度，飛縱於岩石之上。

自幼他就習慣奔跑山路。他輕蹴岩石，宛如蜻蜓點水一般移動。即便彼方的掩護攻擊所引發的爆風橫掃周遭一帶，哮仍舊不受影響地繼續奔馳。

隨後，在見到亮光穿透樹羣縫隙直射而來的瞬間，哮發動掃魔刀猛蹴最後一塊岩石。

身體順勢躍向半空中，飛越樹羣間隙衝出森林。

「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

哮在半空中將緊握於手中的長劍高舉過頭──

「──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

在穿越森林的同時發動魔女獵人化術式。

琉璃色的粒子彷佛薄紗一樣勾勒出一道軌跡，悄然覆蓋住哮的身體。

由於是從高處縱身飛躍，因此他目前離地表的距離約有30公尺高。但即便如此，第一研究所的圍牆依然高聳無比。果然如同情報所示一般，足足達50公尺高。

（好高大……不過！）

哮將拉碧絲的形態轉變成長度起碼超過10公尺以上的巨劍。

接着使出渾身解數，對出現在眼前的巨大厚重外壁發動技巧。

「諸刃流──八歧大蛇！」

「《極光雷彈》！」

留在後方待命的小兔早已趴在地上，架好愛槍瞄準機械龍的嘴部。而在她背後更有斑鳩搭乘的龍騎兵開啓肩頭的所有飛彈發射口，兩手各抄着一把磁軌加農炮蓄勢待發。

當其他兩支隊伍聯手殲滅掉大部分原本就派駐在研究所後方、負責防守的龍騎兵之際，研究所中央通道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咆哮聲。

等離心力到達極限的瞬間，哮左腳向前一踩，使盡渾身解數揮動巨大化的劍身猛然橫掃。

聽見對近身肉搏戰有極高自信的哮如此回應，柚子穗忍不住氣得額冒青筋。

琉璃色劍身釋放出濃縮成極細狀態的魔力。

面對柚子穗帶有挑釁意味的眼神，哮揚起嘴角露出微笑說道：

不過卻未因而傾倒。割痕還是太淺。他跨步揮出的這一劍，勁勢還不足以一擊斬斷厚達10公尺的山銅圍牆。就在哮着地並準備再發動一次技巧的瞬間，忽見一名黑髮少女自背後飛竄而出。

其餘同伴們也陸陸續續地隨後跟上。

瞬間，天際與地表浮現出兩座巨大魔法陣，光柱構成的暴雨及針氈鋪天蓋地襲向機械龍。由於在彈射裝置固定帶解除的瞬間便遭到光柱襲擊，兩頭機械龍只能被迫停止行動。

是兩頭飛龍型的機械龍。雖不知是否有受到召喚術法附加的恩惠，但即使沒有，憑Alchemist社的技術力應該也能重現龍族的威脅性戰力吧。裝甲乍看之下是以藍水晶材質所製成……跟先前在第五研究所對上的那頭機械龍比起來，眼前這兩頭機械龍的硬度必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現場雖傳出扣下扳機的咔嚓聲響，磁軌炮卻毫無反應。不僅如此，龍騎兵更因鏽斑不斷蔓延，導致關節再也無法動彈，就此頹然傾倒。而在倒地後，鏽斑依然持續增加，短短几秒便面目全非，20架龍騎兵全數灰飛煙滅。

「觸媒及武器遭到破壞的人可以到我這邊。我會施展屬性反轉魔法加以補強。」

目睹35小隊戰鬥過程的其他隊伍，均對他們單一個人的超羣實力感到瞠目結舌。塞澤手扶下巴微微側頭，柚子穗則是露出目瞪口呆的怔然神情。

繼哮一擊之後的追加攻擊，成功地完全貫穿了圍牆。

哮透過全體通訊模式發送指示。

哮就這麼伴隨着旋勁威勢着陸，同時震碎了柏油路面。

諸神餘燼的第六近衛隊，戰法也很獨特。攻擊只由橫衝直撞的柚子穗一手包辦，其餘所有成員全都專心扮演好強化柚子穗攻擊、防禦能力，以及回覆其傷勢的後援角色。拜部下們的強化與回覆所賜，柚子穗得以發揮出天下無雙的強悍戰力。

其實仔細想想，無論是魔法師或35小隊的同伴們，哮都忘記有不少人具備飛行能力這回事。就連斑鳩搭乘的龍騎兵也有辦法做短時間的飛行。

柚子穗怒氣衝衝地爬上瓦礫堆直追而去。

無視於感到驚奇的其他隊伍，哮等人再度向前飛奔。

鏽斑逐漸蔓延，覆蓋住龍騎兵的全身上下。

他瞬間祭出八道斬擊，猛然砍中用山銅打造而成的圍牆。

倘若論及個人的能力，那麼35試驗小隊的成員們也絕對毫不遜色。

《我原本有意配合宿主的跳躍發動魔力推進氣流，但見宿主似乎十分起勁的模樣，我便決定加以取消了。》

雙眼眯成橫線的哮也縱身躍過瓦礫堆。

這是哮頭一次參與如此安定的戰鬥。跟過去總是拚死拚活，搞得所有人都遍體鱗傷的時期比起來，安心感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哮也立刻追上，提劍參戰。

接着率先發動攻擊的是真理。

而被一劍剖成兩半的機械龍，則分別朝左右兩側倒落塵埃。

「嗯。完全無法理解，你們究竟哪裏算是蝦兵蟹將兼吊車尾的學生啊。」

「──前面那兩個笨蛋，不要停下腳步。」

自身旁呼嘯而過的這一擊，如同巨大龍捲風一般

朝着圍牆延伸而去

。

「草薙諸刃流──螳螂坂！」

他運使巨大化的德式雙手巨劍，從機械龍的腦門直劈而下。

當拉碧絲與哮兩者聲音相互疊合的瞬間──

「表現得還真是有夠浮誇呢～」

「哮！」

始終維持冷淡態度的塞澤如此說道，隨即自哮兩人旁邊擦身而過。

而隊伍之間的不同特性則讓整支突擊隊受益良多。

只見凝聚於雙手掌心的魔力夾帶彩虹色雷光，猛然襲向身形不穩的機械龍。這是爲《極光炮彈》添加『帶電』屬性魔力的合成魔法。

哮相信組成同盟的戰友們。

一理解到自己行動受阻，霍然張開的龍顎深處旋即湧現一股藏青色的魔力。

此時，哮從兩支隊伍之間呼嘯而過。

「櫻花以爆擊牽制它們的行動！杉波及小兔負責掩護！右邊那隻就麻煩真理收拾！」

「「「「瞭解！」」」」

詠唱魔法名稱的聲音方落，大量紅褐色粒子自魔法陣傾泄而出。粒子附着於現身襲擊的龍騎兵裝甲及磁軌炮表面，等到光芒散去，粒子轉瞬化作數不清的鏽斑。

隨後──

「──《串刺公爵的餘興》！」

「《腐蝕結界》。」

目睹機械龍現身，近衛及第七分隊均不禁心生畏懼。

「哮～要撇下你不管囉～！」

（但話又說回來……）

劍身釋出的魔力化作一道斬擊，瞬間將周遭一帶的建築物沿着水平方向砍成兩半，集結成羣的龍騎兵也幾乎全數攔腰斷成兩截。就連漏網的機體也遭到崩塌的建築物波及，硬生生被砸成廢鐵。施展完劍技的哮整個人像圓規一樣用另一隻腳踩煞車停止旋轉，並將劍變回原本的野太刀型態。

「!? 你那是什麼死不認輸的態度啊！」

「那、那只是拜武器所賜吧！如果道具夠優秀的話，這點小事連我也辦得到好嗎！」

哮這一身經歷過許多場激烈戰役淬鍊的劍術，已經達到即便是藍水晶也能一刀兩斷的境界。夾帶如同割草機一般的兇猛勁勢祭出的旋轉斬擊，一路斬至機械龍的胯下。

小兔以Rabbit Fang射出兩發極光彈命中敵人口腔。等兩頭機械龍身形大大晃動之際，斑鳩的追擊又接踵而至。儘管無法破壞掉藍水晶材質的裝甲，但極光彈已促使凝聚於敵人口腔之中的龍屬性魔力提前爆炸。

「請不要以爲只有自己是唯一擅長打近身肉搏戰的高手好嗎？」

其他隊伍超乎想像地可靠。

「我的部下可以替受創的人治療傷口！用不着在意傷勢，一鼓作氣衝刺到底吧！」

「全體成員施展魔法攻擊我！拉碧絲！發動『黃昏賦法』！」

她在轉眼之間設下兩層魔法陣，隨後張開雙臂探向前方。

會使用魔法的成員依照指令，一起對哮發射魔彈。哮則維持旋轉狀態，讓綻放着琉璃色光華的劍身逐一吸收掉友軍擊發的魔彈。

「──你們休想得逞！」

只見位於通道十字路口的升降口緩緩開啓，下方彈射裝置猛然送出龐然大物。

哮及柚子穗被造成藍水晶生鏽崩解的離奇現象嚇得瞠目結舌，不約而同地轉眼望向背後。只見手持法杖的塞澤一臉若無其事地站在後方。

運用魔法飛行的真理、發動魔女獵人術式，同樣在空中飛行的櫻花；以及坐在由斑鳩操縱的那架張開翅膀的龍騎兵肩上的小兔接連先行一步。

但試驗小隊當然不可能看漏這一點。

但話雖如此，他也無意當個只接受好處的花瓶。

「……真謝謝你啊。」

右側的機械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頹然倒地。

有說有笑的哮及柚子穗反應慢了半拍。就在龍騎兵大軍紛紛舉起磁軌炮，炮口鎖定兩人，準備開炮轟炸的那一剎那──

雷彈命中機械龍的心臟部位。雖然穿透裝甲，卻沒能一鼓作氣貫穿軀體。不過嵌入內部機械組織的雷彈，仍透過放電效應將彩虹色電流注入機械龍的體內。

諸神餘燼的隊員們也都搭乘掃帚造型的飛行觸媒掠空而過。

爆發的龍氣術餘威，自哮及真理身旁呼嘯而過。

在圍牆另一側，只見隊員們已與龍騎兵大打出手。

數量共計20架，全都是以藍水晶打造而成的最新型機種。

就在兩人這樣互相調侃之際……

柚子穗握在手中的長槍綻放出白銀光輝，夾帶猛烈旋勁刺中圍牆。

龍騎兵大軍陸陸續續自崩塌的圍牆另一側蜂擁而至。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善用隊伍特性的戰法非常有模有樣。

自稱是吊車尾的第七分隊，隊員們也互相彌補缺點，透過聯手出擊逐一確實地收拾掉敵人。最值得一提的是塞澤那種防禦特化的戰鬥方式。一邊維持着能夠腐蝕各種材質的結界，一邊運用鏽蝕粒子纏裹敵人的攻擊。在敵方只派出龍騎兵迎擊的現況下，他堪稱所向無敵。

「～～～～！不要連你們也跟着偷懶好不好！要飛行就給我好好壓住裙子！實在很不檢點耶！」

《賦法反轉，解放可塑性物質。》

伴隨着「轟──！」的一陣巨響，圍牆遭到劍刃切割。

「──一目連！」

接近左側機械龍的哮縱身躍向天際。在發動魔力噴射氣流，攀升至機械龍頭部上方高點的瞬間，哮向前垂直翻轉身子。

但事情還沒完。在機械龍的背後，只見成羣結隊的龍騎兵大軍排山倒海地直撲而來。

背後則見櫻花在半空中對準天際與地表扣下扳機。

「近衛式槍術──久遠一閃！」

「……不不，那是因爲我先施展了八連擊，你才得以一槍貫穿圍牆吧？」

站在應聲瓦解的巨大圍牆前方，柚子穗橫向甩動手中的尖槍。

「哪有需要動手破壞圍牆的必要？防禦由我一手包辦，快點前進吧。」

《瞭解。》

兩人背後先是傳來一道嗓音，緊接着鏽蝕色的巨大魔法陣迅速覆蓋住周遭一帶。

爲了預防萬一，哮也有事先告知其他隊伍關於這招合體攻擊的細節。

「──好！」

哮配合着地時的餘勁，帶動身體開始水平旋轉。

「別在那邊跟宗教女打情罵俏！」

伴隨着響起的回應聲，真理跟在哮的身旁向前飛行。

《──雖然我有點興趣缺缺，但是全彈發射囉。》

而第六近衛隊及第七分隊也緊跟在他們後方，三組人馬宛如相互競爭似地彼此混合，聯手對抗敵人。爲了達成彼此的目的，他們不分陣營互相依靠。

異端同盟銳不可擋。

面對四面楚歌的狀況仍能存活下來的他們，其戰鬥經驗與技術早已超出常軌。

只要組成同盟，力量便能昇華至極端強大的領域。

＊＊＊

透過狙擊鏡確認到突擊隊入侵過程的彼方，將呼吸調回平常狀態，深深地吸了口氣。

參與作戰的三支隊伍，實力遠遠超乎彼方的想像之上。

憑他們的身手，根本沒有提供掩護的必要。射程距離愈長，自己所擊發的子彈體積也會變得過度巨大而造成反效果。看來在突擊隊抵達目標的研究所之前，還是儘量減少射擊掩護的次數比較妥當。

彼方專心透過狙擊鏡關注突擊隊的行動狀況。

「哦～大家都很拚呢～」

身旁突然傳來流的聲音，嚇得彼方伴隨「嗚哇」的驚呼聲往後退開。

不知不覺之間，身穿吉利服的流竟一手拿着望遠鏡佇立在自己身旁。

「不要嚇我好不好！爲什麼你總是這麼莫名其妙地愛消除掉自己的氣息啊!? 」

「人家本來就是出了名的沒存在感啊～」

流移開緊貼着望遠鏡的雙眼，發出『嘻嘻嘻』的竊笑聲。

彼方可以很明確地斷言她絕對不是沒存在感。擁有原本擔任異端審問官『密探』，後來被挖角加入EXE之經歷的彼方，具備在審問官之間號稱頂尖水準的高超索敵能力。只要是在半徑一公里的範圍之內，即便是再怎麼微弱的動靜也絕對難逃她的眼睛。

然而流卻如此輕易地躲過彼方的警戒線。她本人聲稱在對魔導學園的課業成績雖然優秀，實戰表現卻差強人意，不過這番說詞也十分可疑。

彼方雖是對於自己冷不防被流將了一軍的事實感到有點惱怒，卻仍轉眼再次關注突擊隊的動向。

「儘管敵人的抵抗比原先所預料的還要激烈，不過一切都很順利。不愧是星白同學親自出面挖角的人才。看樣子應該也可以期待他們今後的活躍表現。」

「唔～如果當事人有意願的話，我自然會請他們大展身手就是了～接下來戰爭將會日趨激烈，他們也個個都有一言難盡的苦衷，我再怎樣也不能強迫他們參戰吧～」

「話雖如此，他們如今也只剩下異端同盟這個安身之地。我認爲他們不可能選擇袖手旁觀就是了。」

「撤退也已列入考量。不過我打算讓他們堅持到最後一刻。畢竟一旦錯過這個大好機會，對我們及他們都只有壞處啊～」

「──帝！動手！」

柚子穗自哮背後縱身而出，使盡渾身解數對準裝甲裂縫祭出一擊。

「喂喂喂……？這，剛剛那句話應該是你承受得住，所以不成問題的意思吧!? 騙人的吧，難道我製造出了一個超大的麻煩嗎!? 」

聽見這陣再明顯不過的哽咽聲，哮頓時感到心痛不已。

這句話令真理頓時皺起眉頭。

《狙擊班全員都在高臺上各就各位了……掩護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突擊隊暢行無阻地順着通道持續挺進。

不過塞澤卻以眼神強調：沒關係，儘管動手就是。

小兔發出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女人，你就從上面施展攻擊把我們捲入，一併收拾掉龍騎兵吧。》

「…………」

雖是短暫的聯手出擊，但擁有類似經歷的三支隊伍仍能同心協力突破難關。即便彼此之間有朝一日可能會變成敵人，相信他們也絕不會忘記這段攜手合作的經歷。假使可以的話，哮由衷期盼未來還有機會能像這樣，以戰友的身分再次征戰沙場。

《鳳！不要動！》

那些UAV並非一般機器人。

彼方透過狙擊鏡確認突擊隊的動向，觀察中央的L6實驗大樓。

「哦～彼方你還真是意外地腹黑呢～這就是俗稱的『薑是老的辣』嗎？」

「另一邊的行動也是順到不能再順的地步唷。」

L6—XXX實驗大樓靜得離奇。

《……冷靜。》

塞澤及柚子穗也同時來到哮的身旁。

「──是自爆型嗎！」

不過在劍刃砍中櫻花之前，龍騎兵便因頭部遭到子彈擊毀而往地表墜落。

「…………原來這棟建築物如此高大啊。」

「我就只簡單說一句……祝兩位旗開得勝。」

＊＊＊

但他沒空依依不捨地佇留在原地。

「用不着你提醒！」

「我完全搞不懂你爲什麼沒辦法結婚耶～」

聽見哮的聲音透過無線電通訊傳入耳中，真理忍不住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臉上浮現一抹狂妄笑容的真理，毫不留情地使出全力，化出一陣魔彈暴雨，對準塞澤所在位置的周遭一帶傾泄而下。而在暴雨落地的前一刻，塞澤運用他的獨門防護障壁，也就是鏽斑的集合體構成一層薄膜，覆蓋住後衛部隊的所有成員。

《真理，適可而止吧。》

接着三人轉身背向對方，往各自選定的通道直奔而去。

《我的防壁能夠抵擋所有攻擊。縱使是極光屬性的魔法也不例外。》

極光屬性的魔彈轟炸，在轉瞬之間便將後衛部隊的所在位置附近夷爲平地。

那是一棟表面不見任何窗戶，外表呈幾何學造型的建築物。宛如一座歷經無數次擴建而成的詭異城堡。外觀雖然讓人聯想到迷宮，但卻完全無法想像內部究竟是呈現出何種構造。

結果完全沒有必要。因爲有無數顆彩虹色的球體，彷佛阻止UAV的行動一般纏裹住它們。而對球體產生反應的UAV當場提前引爆。

從這裏開始便再也無法與其他隊伍分工合作。因爲接下來他們必須各走各的路。哮深呼吸一口氣，轉身佇立於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哮簡短地說道，塞澤與柚子穗也同樣伸出拳頭。

《──已經可以看見目的地了。》

他們沿途不斷擊潰擋路的龍騎兵，每當機械龍現身時便由全體成員聯手迎戰。

「……我會加強戒備。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立刻報告，請對在現場奮戰的友軍們下達正確指示。」

「雖然也有派出機械龍迎擊，但不得不說只是敷衍的程度呢。有沒有可能營救對象已經被轉移至其他地點了呢？」

《──敵人繞過防線了！請趕快調頭支援後衛！》

抬頭仰望這棟建築物，便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自腳底緩緩往上竄升。彷佛光是看着它，就會有股精神負擔重重地落在身上一般。

而負責守護後衛部隊的塞澤則抬頭望向真理，並透過耳麥跟她交談。

彼方拉滿信長的槍機，做好萬全準備。

真理瞪視着呈現出詭譎樣貌的實驗大樓，緊跟在哮的背後。

「喝啊啊啊啊啊！」

「的確很奇怪。敵人不僅全部安排無人機應戰，而且正面與後方的防線還將戰力徹底一分爲二。這代表敵人早已識破我們的作戰囉～只不過要是真有注意到，應該會更進一步強化防衛戰力纔對啊。」

「結果如何我也不管囉！──《極光彈幕》！」

「假使有的話，或許我會暫緩執行這次的作戰也說不定……不對，應該相反吧。我搞不好會趁一切都太遲之前執行作戰計畫～因爲這件事要是處理不當，將會形成人類存亡的危機啊～」

真令人火大──真理的臉部表情瞬間爲之一僵。

流就這麼定睛窺視望遠鏡，收起竊笑換上嚴肅表情。

纔剛收拾掉機械龍，櫻花隨即聽見小兔這聲警告而凝神提防左右兩側的動靜。只見飛空型的龍騎兵高舉磁軌劍直撲而來。

聽見無線電呼叫聲而大驚失色的哮及櫻花等人連忙回頭察看。

如今只能爲了遵守約定全力以赴。

「可、可是，哮～！」

「哎呀～我並沒有把這種心態說成缺點的意思喔～畢竟你是努力試圖改變在審問官當中，被視爲消耗品對待的『密探』立場的人嘛～我個人認爲你是個既熱情又出色的人才喔。」

濃煙盡散，肉眼也確認到鏽斑防護罩依舊健在。塞澤解除防護罩，若無其事地撩高他那一頭金髮，側目瞥了真理一眼。

只見真理佇立於建築物上方，低頭俯視着後衛部隊。

不見任何一盞燈光的實驗大樓，散發出宛如怪物巢穴一般的詭譎氣息。

「──嗯，我一定會帶大家平安回來。而且是連樹夕也一併救回！」

耳機傳來一陣夾帶雜訊的聲音，真理總算才鬆了口氣。

哮不禁放聲大叫，同時試圖趕往後衛部隊的身旁阻止悲劇。

全身夾帶魔力，化作一道流星的柚子穗伴隨長槍一舉貫穿機械龍的軀體。

不知不覺之間，一行人已來到L6實驗大樓看起來彷佛就在不遠處的地點。實驗大樓明明還很遠，卻能令人產生宛如近在眼前的錯覺，其巨大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嗯，我知道有這回事。她落網後應該被我們帶回根據地加以隔離纔對吧？你有從她口中套出什麼情報嗎？」

聽到他這麼說，真理也轉眼望向哮所在的方位。

拜攻守俱佳的完美合作所賜，隊上連一個犧牲者也沒出現。

此行只准成功不許失敗。除了保護同伴之外，也必須救出樹夕。打從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哮就明白這項目標將會是一條多麼艱難的道路。

緊接着櫻花也同時自上空發動《伯爵之牙》轟向機械龍的腦門，機械龍因而完全喪失機能。

「日前，我們不是遭受一個體內被植入百鬼夜行細胞，名叫瑪格諾莉雅的EXE成員襲擊嗎？」

「……大概沒這回事。我能聯想到的可能性是……」

「～～～～！佯攻部隊那邊的狀況如何啦!? 」

流有點傷腦筋地輕搔頭髮如此說道。

《……可是請你們一定……一定要平安回來喔？我……在大家平安回來之前，絕不會離開這個位置。》

赫見數不清的龍騎兵及小型UAV，滑行似地團團包圍住後衛部隊的四面八方。

櫻花還來不及向提供掩護射擊的小兔道謝，就再次聽見耳邊響起另一陣通訊聲。

一劍斬斷機械龍的軀體裝甲後，哮放聲對柚子穗大喊。

到入侵研究所爲止的過程都很順利，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不要把我形容成好像是一隻老狐狸好不好……！」

「小兔，到入口之前的掩護就拜託你了。也麻煩另外兩人再稍微陪伴我們一段路程。」

帶頭的哮，昂首仰望着矗立於中央通道前方的L6實驗大樓。

哮交互凝視兩人的臉龐，接着向前伸出拳頭。

哮加強了握住劍柄的手部力道。

「……就算現在才誇獎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啦。」

「……那就怪了。」

彼方剋制自己別露出像金剛力士雕像那樣臉紅脖子粗的神情，要求流報告偵查結果。

究竟是吉是兇，或者兩種狀況同時來臨呢？

「你也一樣，30分鐘後在此會合吧。」

彼方隔着狙擊鏡微眯雙眼。

三人彼此點點頭，互相輕敲對方的拳頭。

抵達指定位置之十字路口的突擊隊，在通道正中央停下腳步。

「好好加油吧。」

縱使不慎受傷，近衛隊員也會瞬間治好傷口。除了扮演前鋒主打近身肉搏戰的哮、櫻花及柚子穗以外，其餘魔法師均置身在塞澤的守護結界之中。位在隊伍後方的狙擊班，則由斑鳩駕駛的龍騎兵負責守護。

由於爆炸濃煙遲遲未見散開，真理的臉色也跟着變得愈來愈慘白。

「……我剛纔只不過是好心才手下留情喔？要是讓我拿出真本領，你們一定瞬間就──」

他相信還有營救的可能性，一路堅持至此。

而今，可能性就在眼前。

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豈能輕易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

櫻花

，你無論如何都千萬不準離開哮的身邊喔。」

並肩奔馳的真理，以格外嚴肅的聲調說道。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櫻花雖然愣了一下，不過一瞥見真理的側臉便立刻收斂神情。

「……拜託你了……！」

真理將自己辦不到的事情交託給櫻花。

哮及拉碧絲的心情也與真理一模一樣。

「有必要時，就麻煩你儘管開槍射擊我沒關係。」

《我也拜託你了。萬一發生意外狀況的時候，也只能仰仗你的能力了。》

一肩挑起衆人期望的櫻花，定睛注視着前方，用力點了點頭。

「…………嗯！」

聽見這豪爽的回應聲，真理才放心地將一切交託給她。

內心感到櫻花十分值得信賴的哮，也同時注意着緊跟在後方的斑鳩。

《…………》

知道這回斑鳩決定參戰的理由的人，就只有哮及流兩人而已。隊友們雖然好像感到疑問，卻並未深入追究原因。

都已經是結識已久的交情，隊友們自然不可能察覺不到她的心思。

L6—XXX實驗大樓就在眼前。

35試驗小隊懷着僅存的一絲希望。

焦慮及懊悔之情的煎熬，令她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齒。

＊＊＊

當時金絲雀搞不清楚自己對敵人勃然大怒的理由究竟爲何。

由於Alchemist社起了疑心，伊砂決定將金絲雀交給幻想教團。

「……代替金絲雀……親自……？」

在哮等人被轉送魔法帶離根據地的前一刻，斑鳩應該是搭乘龍騎兵纔對。她那樣做到底有何意圖？金絲雀聽說斑鳩在小隊是兼任兵器開發及通訊員的工作。這樣的人搭乘龍騎兵是想要做什麼？

伊砂找金絲雀談話的次數少之又少。

至今她仍記得那是一陣聽起來非常溫柔，卻也十分哀傷的聲音。

伊砂最後以母親的身分，緊緊地擁抱了金絲雀。

總而言之，那傢伙就是不能死！

到底該拿什麼事情當作理由，才能博得伊砂的認同呢？

破壞第一研究所也好、誅殺杉波朱雀也罷，她都打算親自出馬加以實現。因爲不想讓金絲雀再踏上戰場，所以她才自行……搭乘龍騎兵隨隊出征？

伊砂走到啜泣不止的金絲雀身旁，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金絲雀回想起她與伊砂之間的對話。

「……不對……纔不是那樣……」

明明有了這樣的想法……結果撇棄她的人卻是伊砂。

金絲雀頓時瞠目結舌，整個人感到坐立難安。

今後就爲了這個人賭上自己的性命吧。就爲了這個人，奉獻自己的人生吧。

正式開始攻略這座昏暗無光的城堡。

金絲雀其實也不想做伊砂不希望她做的事情。

「嘖！──唔！」

戰鬥的理由。從以前到現在，自己曾爲了『伊砂』以外的理由而拔劍對抗敵人嗎？

當時的情緒，就跟她獲知伊砂喪命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囉嗦……」

笨蛋、笨蛋、大笨蛋。幹嘛自作主張地代替我上戰場啊。明明連一招戰鬥技能都沒有，居然還獨自面對強敵，簡直蠢到不像話。Alchemist社分明就不是她單憑一己之力就有辦法破壞掉的地方。她那樣做根本就等於是自尋死路。

『既然你是斑鳩留下來的，那就給我成爲那傢伙的替代品。』

而在這段期間，斑鳩她──

「難不成……」

費盡心思所找到的卻非真正的理由，終究會變成強詞奪理或藉口之類的。爲了討伐可憎仇敵而高舉「正義」口號參戰，簡直就是齷齪到極點的手法。

既然自己無意放棄復仇的念頭，那被撇下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

無論再怎樣嘗試否認，仍舊消除不掉那股心痛的感覺。

「……爲什麼每次……總是這樣啊……」

但伊砂在叫罵過一輪之後，總是會緊緊地抱住金絲雀。

理由什麼的都無關緊要。

由於被施加了只要情緒稍有起伏，腦部就會遭受劇痛侵襲的再教育，因此伊砂總是極力避免與金絲雀交談。

但無論想找什麼樣的藉口，最後豈不是都只會變成謊言嗎？

瞬間──

「…………」

『振翅飛離這個鬼地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要往哪去都隨你高興……儘管有違我的風格，但我能爲你做的也就只有這麼一點小事而已。』

而斑鳩則賦予她能夠追求自由生活的名字。

金絲雀知道伊砂其實並不希望她設法報仇。

「……那不然，金絲雀究竟該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而戰纔行呢？」

「…………取名的義母……」

可是金絲雀卻無能爲力。她既無法離開這個地方，也沒有方法可以趕往戰場救援。即便是最新型的轉送裝置，也需要花費好幾個小時補充魔力才能啓動。

伊砂那輕撫着自己頭髮的手掌，感覺極其溫柔。

那個女人也不期望她報仇。金絲雀雖然不爽，但八成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她一定會不希望金絲雀在心靈被Alchemist社這座牢籠束縛的狀態下投身戰場吧。

伊砂甚至也曾搬出『都是你害的』之類的話咒罵過金絲雀。

金絲雀內心湧現出一股不祥預感。

『杉波一族之所以被賦予鳥類的名字，據說是爲了下達「終生都別想離開Alchemist社這座牢籠」的暗示。而金絲雀則是一種「籠中鳥」印象最爲強烈的鳥類。我認爲，這確實是個最適合套用在你這隻實驗動物身上的名字。』

『你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

伊砂那次也是一樣。明明相信總有一天能再見面，併爲了營救她而努力修練劍術，結果卻來不及救她一命。

「────」

但其實是有理由的。

身爲搭檔的劍刃早已佈滿鏽斑。再這樣下去，『自己』這把利劍也將受到鏽斑侵蝕，就此荒廢。

『……但可嘆的是，幫你取名字的義母似乎並不這麼認爲。在你名字的由來──那本繪本當中登場的金絲雀，後來變成人類，而且得到了家人及自由。你的名字當中，就是蘊含着那樣的心意及期望。』

『我由衷期盼……你能過着完全遠離痛苦、憎恨等情緒的平靜生活。』

──再怎麼意氣用事也該有個限度吧。

那次無疑是爲了斑鳩。面對動也不動地躺在雪地上的斑鳩，她頓時驚慌失措，視野染上一片血紅，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

金絲雀抱着膝蓋，孤單一人坐在操場旁邊的大樹底下。

她回想起日前血流如注地倒臥在雪地上的斑鳩身影。

伊砂要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只有在怎麼也壓抑不住情緒時，伊砂纔會像是痛得哭天喊地一般，邊翻箱倒櫃邊發泄對斑鳩所抱持的那股──由愛恨交織而成的矛盾情緒。包括撇下自己逃離研究所的事、撿回繪本的事，以及在製作金絲雀時動了手腳的事情等等。在盛怒之下搬出這些往事咒罵，成了伊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當又叫又罵地哭累了之後，她也總是會帶着一行淚水，小聲吐露出渴望與斑鳩重逢的思念。

突然覺得腦海中好像響起一陣微弱的聲音。

「…………唔。」

現在她能明白。最後的那次擁抱不是送給斑鳩的替代品，而是送給自己。

伊砂對因爲要跟母親分開而首度耍任性的金絲雀如此說道：

即便明白自己只不過是斑鳩的替代品，金絲雀仍舊感到很開心。

因爲斑鳩說得一點也沒錯。

至此，金絲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母親需要自己的事實讓她感到相當開心。

此時──

雖是一如往常的冷淡語調，伊砂卻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金絲雀。

其實金絲雀也曉得自己內心爲何會如此焦躁的理由。

『你真以爲伊砂希望你做這些事嗎？』

但恐怕事實真相是，斑鳩爲了防止自己參與作戰而在暗中動了手腳吧。

「……這一點……！金絲雀也很清楚！」

這次也是。被撇下的她，又得面對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失去重視之人的悲劇……

那是金絲雀最後一次聽見伊砂的聲音。

直到金絲雀離開伊砂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她總算才察覺到，那是一次與往常截然不同的擁抱。

每次金絲雀都彷佛要將母親的氣味刻劃在身上似地，將臉埋在伊砂懷中，邊深呼吸邊緊緊地摟住她。

金絲雀十分沮喪地抱着頭。

在哮等人從異端同盟的根據地出發經過約30分鐘後。

金絲雀咬牙切齒地凝視着插在地面上的雷瓦汀。

爲什麼？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金絲雀急得轉頭環視周遭。

告訴自己那只是心理作用的金絲雀就這麼抱着頭，準備閉上眼睛。

哮等人爲何撇下自己離開……金絲雀並沒有幼稚到不明白箇中緣由。在友軍當中若有個滿腦子只想報仇的人，將很有可能會影響到作戰計畫的執行。儘管對這種作法感到很不爽，但她仍能接受這種不讓自己參與作戰的理由。

永遠沒機會揮舞名喚復仇的利刃，就只能任由鏽斑埋沒……

「那傢伙就是刻意不要讓金絲雀參戰……！真是個卑鄙的傢伙……爲什麼總是要妨礙金絲雀的行動啊……！」

即便有意安慰的金絲雀主動靠近，伊砂仍舊拒她於千里之外。

金絲雀聯想到斑鳩喪命的情境，而斑鳩又與伊砂的身影相互重疊。

──這是打從金絲雀自伊砂口中，得知自己名字由來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的事情。

斑鳩不能死。

斑鳩莫非是打算親自踏上前線？

（爲什麼!? 爲什麼感到如此心驚膽跳!? 金絲雀明明超討厭那個傢伙……！）

金絲雀年紀雖小，卻也清楚地理解到那是一份並非投注在自己身上，而是投注在斑鳩身上的愛情。對於不小心明白了感情這回事的伊砂而言，寂寞大概是一種比痛楚更難以忍受的感覺吧。

金絲雀以她自己的方式摸索過可以認同的道路。

是爲了泄恨、是想要復仇。但卻不是爲了伊砂。

她突然發現眼前好像有東西綻放出光芒。

「……？」

她抬頭一看，發現竟是刺透地面的雷瓦汀迸射出璀璨耀眼的火光。

金絲雀一臉茫然地凝視着那團烈火。

殘留在劍身表面的裂縫竄出雄雄火舌。

火焰團團包圍住周遭一帶，在金絲雀眼前構成一道人形。

那是一具女性的身形。

金絲雀目睹火焰逐漸化作女性身形的過程。

「……媽媽？……」

她覺得眼前這名火焰構成的長髮女子長得有點像伊砂。

「…………雷瓦汀……？」

火焰並未作出任何回應，只是靜靜注視着金絲雀。

隨後，她不發一語地豎起由火焰構成的手指，緩緩指向轉送裝置。

「……是怎樣……你想表達什麼意思……？」

金絲雀開口發問，卻見火焰冷不防地憑空消失。

周遭在轉瞬之間又變回一片鴉雀無聲。

宛如剛剛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幻覺似地徹底恢復成原狀。

雷瓦汀本就呈現半毀狀態，只能發揮出極小部分的原始性能。據說再也無法重拾大蛇使用之時的那股強大力量。

既是這樣，那方纔的現象又是怎麼一回事？

「…………」

火掌輕輕將金絲雀往前一推。

近衛少女挨近小兔身邊，伸手輕觸她的眼瞼附上魔法特效。

當小兔感到猶豫不決之際，第七分隊的隊員忽然自背後伸手輕搭她的肩頭。

不知發生何事的其他兩人也同時挨近關心。

「──金絲雀出發了。」

「我們就善盡我們的職責吧。絕對要設法死守住此地，好讓潛入實驗大樓的隊友們能夠放心地撤離戰場。」

《我不曉得……她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趕到這裏……連星白會長也說她摸不着頭緒。》

向兩人表達完謝意後，小兔隨即調整呼吸展開警戒。

揹起狙擊步槍，雙手緊握五○口徑手槍的小兔拔腿追趕金絲雀。

《從你那邊看的三點鐘方向！有一道人影以極快的速度衝向L6研究所！》

《不過呢，我也明白小斑鳩的感受啦～畢竟我知道她選擇前來這裏的理由嘛。況且若放任現在的金絲雀擅自行動，事實上也很有可能會造成衆人的困擾。最重要的是目前有能力阻止她的，就只剩下你們那邊三人當中的某人囉。》

聯絡得上流。先作完定期回報之後，接着再繼續發送訊息給35小隊。

一道任由劍身揮灑火紅烈焰，宛如流星般一路疾馳的人影。

金絲雀在心中暗自向雷瓦汀表達謝意，緊接着──

可是若眼看近在咫尺的隊友即將身陷險境卻視若無睹，那就成了個不及格的狙擊手。至少她再也不配擔任35試驗小隊的狙擊手。

「──金、金絲雀!? 」

「感激不盡……我這把槍的機動性實在不怎麼高……」

方纔明明戰得天昏地暗的設施內部，目前竟一片鴉雀無聲。

金絲雀順從雷瓦汀的引導，伸手握住劍柄。

「這邊的事交給我們。我們會提供掩護，好讓你能順利追上她。放心前去協助你的同伴吧。」

被第七分隊的隊員這麼一問，小兔隨即開啓無線電確認一番。

「……不行。實驗大樓內部似乎設有妨礙通訊的機制。」

《嗯。那就有勞另外兩位掩護小兔的行動囉。》

＊＊＊

怎麼辦？該就此放任金絲雀隻身涉險嗎？

她定睛窺視狙擊鏡，調整放大倍率確認目標物的模樣。

「……是。」

接着她動手敲碎玻璃，繼續提高警覺注意周遭的動靜。

「……唔……」

「爲什麼金絲雀會出現在這!? 草薙不是說把她留在根據地了嗎!? 」

就在心裏正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劍身猛然竄出雄雄烈焰。

小兔屏住呼吸，竭盡所能地試圖壓抑住混亂的思緒。

「那、那個……紅茶很好喝。等你回來後，請教我如何泡出一手好茶。」

《西園寺同學！你聽得見嗎!? 》

「感謝你們……！」

爲何金絲雀會出現在這裏呢？小兔其實也知道斑鳩並不希望讓金絲雀參與本回作戰。

「……是。我一定會回來迎接他們。」

一旦指揮官下令待機，狙擊手就算再久也等得下去。

《……小兔～？我聽到了喔。》

然後也跟着各就各位。

判斷是敵人來襲的小兔立刻挪動槍口，對準位於三點鐘方向上的十字路口。

「……這邊交由我們兩個負責也沒問題。讓西園寺前往支援應該沒關係吧？」

然而──映入眼中的卻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物。

其實就算不是也沒關係。縱使是幻想、是謊言也沒關係。

「我會在你的視網膜上施加索敵用分析濾膜的賦法效果。有、有了這層濾膜，在半徑50公尺範圍以內的敵人，位置應該都無所遁形纔對。祝、祝你任務順利。」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縱使相處的時日再怎麼短暫，那兩人大概也能感同身受地明白小兔的心境。

在小隊或分隊當中，擔任狙擊、索敵或通訊工作的人並不會踏上前線。每次作戰時都駐守在後方，關注隊友們的動向及提供掩護，纔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是一隻由火焰形成的手掌，輕輕釦住了金絲雀的肩膀。

此地的管制塔雖然不算太高，但由於採用360度玻璃帷幕構造，因此可以清楚捕捉到三支隊伍入侵實驗大樓的入口。儘管是個最適合用來防守實驗大樓入口的場所，但也相對容易被敵人發現行蹤。

小兔的拿手絕活是運用槍械進行狙擊，而第七分隊這名戴太陽眼鏡的隊員同樣擅長遠距離狙擊魔法。至於近衛部隊的少女，則身懷專門用來索敵及設置魔法陷阱的能力。他們在以近身肉搏戰爲主軸的室內環境無法發揮戰力。看樣子他們三人似乎都對只能待在遠處觀望隊友們在前線衝鋒陷陣，如今又只能這樣留在外面等待的自己感到相當懊惱。

「……連魔力通訊也失靈了……」

只覺有股不明力量觸摸着自己的肩頭。

小兔爲兩人的心意所感動，連忙衝下樓梯。

《不過相對的～你可絕對不準亂來喔。你答應過哮同學要等他回來對吧？那就千萬不可以毀約喔～》

也不知到底是該阻止她，還是放任她採取行動。

火焰鑽進填充機關，魔力填充率急速攀升。

此時，只見小兔抬頭挺胸地專心監控自己所負擔的實驗大樓入口。

「索、索敵的工作就交給我吧……！附近若有敵人出沒的話，我會立刻通知兩位。」

「這是隊長要求我們隨身攜帶的防身武器……你拿去用吧。我是魔法師，自然不需要這種東西。」

他按下耳麥的通話鍵，傳達訊息給流。

魔力填充率爲0％。魔法師們雖使盡全力注入魔力，卻還是隻能長時間設置填充用的魔導遺產來補充魔力。金絲雀根本無力改變現狀。

通訊對象是彼方。儘管有點喫驚，小兔仍透過耳麥做出回應。

「我聽得一清二楚，怎麼了嗎？」

懷着全新的意念，縱身衝進轉送裝置。

當小兔對此現象感到詭異之際，近衛及第七分隊的狙擊手自背後爬上樓梯進入管制室。

「……這……！」

但就在此時──無線電突然傳來一陣相當緊張的聲音。

「果然不出所料嗎？我這邊也無法與隊長取得聯繫。」

小兔將槍抱在懷中，側耳聆聽耳麥的揚聲器回應。

有種說法指出，魔導遺產之所以擁有靈魂、產生人格，是魔導遺產使持有者的依存心及意念具現化的結果。也有另一種說法認爲那種現象是靈魂自外部入侵，與魔導遺產同化的結果。

他的貼心發言令小兔大感驚訝。一旁的近衛隊少女也點了點頭。

「陷……陷阱大致上已經設置妥當了。要、要是有敵人出現就會產生反應，另外逃生路線也已確認完畢……」

她是爲了不讓金絲雀踏上戰場。

三人均面露不安神情陷入沉思。

流這番話令小兔大感詫異，眼神閃爍不止。

金絲雀無法回頭。她感覺到這股火焰當中，蘊含着『不要回頭』的意念。

「──這！」

彷佛以一句「去吧。」引導金絲雀前行一般。

這兩種說法都只是假設。儘管有人對她說過一度陷入半毀狀態的雷瓦汀也具有靈魂，但金絲雀卻不曉得那條靈魂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餘燼及純血的入口警戒工作便由我一手包辦。西園寺你只管集中精神警戒自己負責的實驗大樓入口就行了。」

目睹小兔展現出身爲狙擊手的姿態，另外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輕笑聲。

「……這麼安靜實在不太對勁。雖能聽見佯攻部隊的戰鬥聲，但實驗大樓周遭卻毫無聲響。無線電還能使用嗎？」

「──當然！」

接着走到轉送裝置旁邊。

烈火如龍一般竄上天際，接着急速下墜衝進轉送裝置的填充機關。在目眩神迷的強光籠罩之下，金絲雀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這我曉得。可是！」

兩人不約而同地回應流的全體通訊。

她完全不曉得金絲雀究竟是運用什麼方法來到這裏。

剛剛那道火焰果然只是幻覺。

在奔騰四射的烈火之中，金絲雀屏住呼吸。

撩高金絲雀頭髮的火焰瞬間延燒整座操場。

確認哮等人順利進入實驗大樓之後，藏身在管制塔監控室內的小兔暗自祈求隊友們能平安。

將太陽眼鏡推至頭上的隊員面帶微笑說道。

只不過金絲雀覺得，在背後推了自己一把的這團火焰，帶給她一種有如母親般的感觸。

小兔張開雙眼，緊抿嘴角並竭盡所能地鼓起勇氣點了點頭。

《你打算離開崗位嗎？就指令而言，我實在無法批准喔。》

第七分隊的隊員打開揹包取出兩把五○口徑的手槍，順手拋給小兔。小兔伸出雙手各接住一把手槍。

也沒發現有敵人現身追殺小兔等人的跡象。

忍不住從狙擊鏡移開雙眼的小兔頓時放聲大叫。

斑鳩頭一個表明此事的對象就是小兔。儘管她並未透露原因，不過在聽說她要駕駛龍騎兵出擊時，小兔當場加以反對。斑鳩雖是那種個性，卻非不講道理的人。然而這樣的斑鳩，竟不顧小兔的拚命勸說而堅持參與作戰。

但無論如何，小兔都不會任由她隻身涉險。

因爲斑鳩心目中所重視的人，對小兔及小隊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

L6—XXX實驗大樓裏面一片鴉雀無聲。不同於幾何學造型的外表，內部結構相當簡單。甚至給人一種第五研究所反倒比較像間研究設施的印象。

哮等人慎重地在實驗大樓內快步推進。

（……完全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

奇怪。第一研究所對Alchemist社而言是個堪稱爲根據地的據點。沿途沒遇見任何人的現象就已經十分可疑，哮本來還以爲研究人員們全都躲在室內不敢出來。

更何況這裏是第六級研究設施……Alchemist社原本應該只設置到第四級研究設施，此處甚至還超越了專門控管極端危險之實驗及素材的第五級研究設施，裏面再怎麼說都絕不可能空無一人。

「……不妙。內部構造與事先拿到的藍圖有所出入。照理說我們現在應該已經抵達第三區間的隔牆纔對。」

「而且一路走來甚至都沒碰到任何一道隔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難道簡單的結構純屬假象，內部實際上是一座迷宮嗎？

哮等人暫時停下腳步，集中至同一個地方。

隨後趕上的斑鳩也關掉推進氣流，讓龍騎兵重重地降落至地板上。

《……你們看看牆壁。有摩擦的痕跡。我猜內部結構大概會定期調換位置，就像拼圖一樣……》

假如事實真如斑鳩所言一般，那就代表路線會隨着通道調換而產生變化。

這樣一來，事先背熟的地圖根本毫無作用。

「到了這裏才改用這種手段牽制我們的行動嗎……！」

「周遭一帶完全無聲無息……這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場所啊？」

真理開口詢問斑鳩。

斑鳩操縱龍騎兵搖了搖頭。

《我也不太清楚。我在第一研究所的時光，正巧就是我剛出生沒多久的那段時期……》

「……！」

若是在平常狀態下，明明一看就能辨別出對方是冒牌貨，但他卻受到樹夕的姿態影響而瞬間失去戒心。

「……嘖……！」

《那是沒有靈魂的人偶。無論是要前進或設法與櫻花小姐等人會合，都只能揮劍斬除。》

《……就生理構造來看，對方是人造人。恐怕是移植了樹夕小姐的細胞吧。》

具備樹夕身形的不明人物，對怒火中燒的哮發出譏笑聲。

光從表情就看得出來。真理其實也很想跟她合力突破眼前的難關。

雖然哮連忙放聲向隊友們發號施令，但在驚覺中計的那一刻早就爲時已晚。

「太大意了……！既然有辦法移植細胞，我從一開始就該考慮到發生這種狀況的可能性纔對！」

「住口……不準再繼續講下去……！」

哮伸手，向前跨出一步。

斑鳩好歹也算是個技術人員。她不僅擅長操縱龍騎兵，也熟知可以將機體性能提升至最高上限的方法。斑鳩的第一志願雖是鍛冶師，但若單論龍騎兵的操縱技術，她大概不亞於騎士團的特務護衛部隊吧。

櫻花暗中感謝真理那無所畏懼的個性，運使雙手手肘化出光柱。

────哥。

遭到肉壁擋住去路，被迫與哮分開的櫻花及真理，兩人背靠背面對人造人大軍的襲擊。

「……嘖……！」

兩人同時輕蹴地板。

對這句發言感到有點受傷的櫻花，側目瞄了真理一眼。

證據就是真理的手微微顫抖不止。敵人是移植了樹夕細胞的百鬼夜行。儘管力量遠不及本尊，但仍改變不了稍微被它們觸碰到就必死無疑的事實。

「……樹夕？」

──遭到突然湧現的紅色肉壁所填滿。

哮伸長手臂，宛如快要扯斷肌肉似地向前伸長。

儘管不願聯想，可是腦海中仍舊浮現出『撤退』一詞。

此時此刻，兩人都需要能夠互補對方破綻的幫手。

「《極光炮彈》！」

人造人的造型也由樹夕的模樣──赫然轉變成如同鬼怪般醜惡的相貌。

兩人的魔法貫穿肉壁，各自闢開一條血路。隨後快速飛越已經開始再生的肉壁中央缺口。兩人就這麼一邊對付自四面八方直撲而來的惡鬼化人造人大軍，一邊各自投入不同的戰局。

那人──錯不了──

縱使是再怎麼分秒必爭的狀況，也絕不該容許自己露出任何一剎那疏忽大意的破綻。

陷入孤立狀態的斑鳩聚精會神地展開逃亡。她一邊操縱龍騎兵發動噴射氣流疾速倒退，一邊運用格林機槍掃射迎面追趕過來的人造人軍團。

哮怒髮衝冠地提劍轉身。

見哮試圖伸手探向肉壁，拉碧絲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究竟是誰……！有種再給我繼續模仿樹夕試試看……我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將你砍成兩半！」

「真是夠了，哮果然是個十足的妹控啊……雖然我並不討厭他這種特色就是了。」

但就在哮準備輕蹴地板奔向樹夕的前一秒，內心突然警鈴大作。過去撇下隊友們，試圖獨自一人搶救樹夕之時的記憶湧上心頭，幫助哮的思緒急速恢復冷靜。

然而，真理絕非真心排斥與櫻花攜手共抗敵人。

「……剛剛……好像有聲音……」

《不可以！在魔女獵人化狀態下觸摸百鬼夜行的話，將會遭到百鬼夜行侵蝕！》

「哥哥，你好過分喔。雖說這具軀體確實不是樹夕，但它仍舊是屬於樹夕的一部分耶？」

簡直就跟傳說中記載的百鬼夜行完全一致──

櫻花也交錯雙臂，將血色魔力注入光柱之中。

用樹夕的聲音嘲笑。

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哮？怎麼了嗎？」

「沒錯。畢竟在我們的字典裏，並不存在所謂『放棄其中一方』的選項啊。」

有人佇立在黑暗之中。

樹夕絕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哮睜大雙眼，注視通道前方。

真理也是露出苦笑神情，在腳底展開魔法陣。

內心萬分着急的哮忍不住揮動手中長劍，並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相當懊惱。

除了繼續推進以外，別無其他選項。

怪物大軍、異形軍團。

「──你纔是！」

人造人大軍一邊發出訕笑聲，一邊伸手摳抓鑲嵌於胸口正中央的百鬼夜行細胞。細胞受到刺激而甦醒過來，迅速侵蝕人造人的身體。

只見頭帶草帽、面無五官的樹夕佇立在通道前方。

人就在眼前。那個他一心一意只想營救的心愛存在。

然而龍騎兵對上行動速度快的敵人卻很喫虧。再加上縱使通道寬達10公尺，但要操縱體積超過3公尺以上的龍騎兵應戰，簡直就是處於壓倒性的不利局面。

受到拉碧絲的敦促，哮強行壓下握住劍柄的手部顫抖反應。而在哮猶豫不決的這段期間，擁有相同造型的人造人陸陸續續自通道盡頭湧現。

聲音自背後緩緩接近。

長出嘴巴、眼睛及鼻子的肉壁，開始大聲嘲笑哮。

＊＊＊

聽真理這麼說，櫻花總算也恢復冷靜。說了也沒用的話講再多都改變不了現狀。與其後悔，現在更應專心處理眼前的難關纔對。

他定睛凝視，突破黑暗，直到用這雙眼睛捕捉到他念念不忘的存在爲止。

「冷靜下來吧……現在想再多也無濟於事。誰都想不到這項技術竟會這麼快就實用化啊。自從我們前往異端同盟的根據地，到現在還不到一星期的時間耶。」

「全體集合！千萬別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櫻花！真理！杉波！」

哮的心跳瞬間加速。

──哥哥。

「……!? 」

那無疑是他朝思暮想的妹妹的聲音。

──使盡全力轟向肉壁。

「……樹夕在這裏唷？」

「嘖……！怎會這樣……該死！」

在帶頭的哮與櫻花等人之間，這段只有兩公尺的空隙──

「《伯爵之牙》！」

Alchemist社的研究所總數合計超過30處以上，若連製造設施也一併列入計算，那起碼不下100處。由於業務範圍也有擴展至海外，因此除了相關人士以外，大概沒人有辦法掌握到正確的設施數量吧。再這樣下去，一行人將無法在指定時間內回到集合地點。

接着，櫻花高舉右臂，真理釋出凝聚於雙掌的魔力──

「……我說你啊，我們該採取的行動應該彼此都心裏有數吧？我可不想再次與你聯手對付敵人啊。」

「兵分兩路吧。杉波那邊交給我負責，你去追趕哮。」

不僅彈藥所剩無幾，甚至也已經沒有可以用來揮動高週波劍抵擋敵人的能量。

但若不加思索地往前推進，卻也很有可能落得迷路受困其中的下場。

在這條沒有任何一盞燈光的走廊數公尺前方，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細若蚊鳴的聲音撼動了哮的鼓膜。

他在世上唯一僅存的妹妹。

真理故作堅強地壓低腰桿。

身穿一襲白色連衣裙，頭戴一頂草帽。

「你可千萬不準死掉喔──！」

＊＊＊

「該怎麼辦？杉波也被肉壁給隔開了。她單獨一人肯定支撐不了太久啊。」

「也好。」

這是──陷阱。

《現在請暫且忍耐。縱使對方具有樹夕小姐的外表……！》

哮再也無法忍受眼前這一大羣相貌可悲的樹夕化身，只能一手提劍展開突擊，衝進親手斬殺無數個妹妹的惡夢之中。

由於右臂的格林機槍子彈已經消耗殆盡，斑鳩便毅然加以捨棄。

而遭到百鬼夜行細胞侵蝕的人造人則算準彈幕中斷的空隙，宛如飛檐走壁的蜘蛛一般撲向斑鳩。

斑鳩運用僅存的能量舉起高週波劍猛然一掃。這一擊雖成功將飛撲過來的兩具人造人砍成兩半，卻被僥倖逃過一劫的第三具人造人纏住手臂。

人造人就這麼緊抱着龍騎兵的機械手臂，任由體內細胞增殖，摧毀自己原有的相貌。

只見龍騎兵的手臂伴隨滋滋聲響，迅速遭到百鬼夜行的細胞侵蝕。

斑鳩當場斷開那隻手臂，讓龍騎兵呈仰躺姿勢倒下。

「啓動推進器，火力全開……！」

斑鳩讓龍騎兵在維持倒臥姿勢的狀態下啓動推進器，彷佛緊貼地面滑行一般沿着走廊推進。斑鳩動用剩餘的所有能量，疾速拉開與人造人之間的距離。

等到接近牆壁時，斑鳩操縱龍騎兵發射安裝在僅存的左臂上頭，只有一發彈藥的炸藥式加農炮。轟垮牆壁後，她仍繼續拚命逃亡。在劇烈晃動的龍騎兵之中，斑鳩咬緊牙關持續苦撐。

能量終於完全見底，龍騎兵發出重低音停止所有機能。操縱介面失去光芒，監視螢幕也跟着變暗。

斑鳩以手動方式打開艙門，自行爬出駕駛艙。

「…………」

大概是撞到額頭了吧，鮮血都已經流到臉頰附近。

斑鳩用手擦掉血漬，轉眼環視周遭一圈。

雖不知敵人有沒有追趕過來，但應該有爭取到很長一段間距纔對。目前她的所在地點，恐怕是人造人的製造設施。斑鳩眺望着尚未經過調整的人造人一具具被運送帶送走的光景。

原本因缺少靈魂、動作遲鈍的緣故，頂多只能用來打雜的人造人，如今可能是透過移植百鬼夜行細胞的手法強化了其戰鬥功能吧。一定是爲了當成兵器加以利用，而開始進行大量生產。

斑鳩拖着受傷的腳，在製造設施內前進。

「……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斑鳩反問自己似地輕聲嘀咕，同時伸手撩高被鮮血沾溼的頭髮。

她之所以跟哮等人一同前來，自然有其正當理由。目的是爲了代替金絲雀報仇。

目前在這個地方，自己已經無法再幫上哮任何一點忙。

背叛了她的人是哮。哮撇棄掉樹夕一心求死的願望，爲了自己的幸福而留下樹夕的性命。這項事實對樹夕而言，就只是再純粹不過的背叛行徑。

她那隻從遺傳基因角度評論他人的態度，更進一步激發了斑鳩的怒氣。她們外表呈現出杉波一族特有的相貌，頭髮與肌膚顏色雖然不同，不過身爲母方遺傳基因根源的朱雀長得跟斑鳩可說是極端相似，而肉體卻顯得比斑鳩還要年輕。雖不知是何種技術，但斑鳩聽說杉波朱雀實現了模擬式的長生不死，在這世上已經存活超過500年以上的歲月。

儘管內心不悅指數持續攀升，但斑鳩還是爲了獲取情報而默默聆聽她的說詞。

胸口正中央的不明物體開始改變斑鳩的肉體構造。

「她開花結果了！那位小姐已經化作百鬼夜行的完成體了啊！」

瞬間，斑鳩的身體──體內的每一顆細胞均瞬間轉變成另一種物質。

「…………」

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的朱雀貼合雙掌，開心地露出微笑神情。

斑鳩則無視朱雀的反應，對自己體內的這顆異物下命令。

「哎呀呀……被您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即便是我也會感到有點受傷耶。畢竟就遺傳基因而言，我好歹也算是您的母親唷。」

斑鳩責怪體能太差的自己，彎曲雙膝癱坐在地。

「斑鳩小姐您也快點逃命比較好喔。目前並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現在的樹夕小姐。就算有，我也不會用來阻止她。因爲我也準備暫且離開這裏，前往山頂繼續觀察樹夕小姐的活動狀況。」

雪白肌膚化作紅土般的褐色。瞳仁的黑白兩色互相對調，讓她轉變成不屬人類的特異存在。

她的指尖觸摸着一個硬物。

朱雀則是輕撫被斑鳩撥開的手掌，露出大感意外的錯愕神情。

朱雀那雙澄澈的眼神不帶任何一絲邪氣。

斑鳩頓覺一陣天旋地轉。

斑鳩一把撥開朱雀伸出的手掌，拖着傷痕累累的身子拉開距離。

面對如此興高采烈地說明自己失敗的朱雀，斑鳩內心感到愈來愈不愉快。

但那應該是要等到救出哮的妹妹樹夕後再去完成的事。既然決定參戰，那麼縱使是缺乏戰鬥能力的自己也希望可以在過程中盡上一份心力，所以她才志願駕駛龍騎兵參戰。

忽然有隻白皙的手掌冷不防地出現在眼前。

所以才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可是斑鳩卻比較重視哮心目中所認定的幸福。

斑鳩語氣強硬地對朱雀提出單方面的要求。

朱雀興致勃勃地邀請斑鳩。

「可是……這次失敗卻能促成技術更進一步革新。非但能夠成爲運用科學理論解開靈魂原理的線索，同時也將幫助後人挖掘出百鬼夜行的全新可能性吧……！否定了名喚夢境的安心感，再度重返現實世界的樹夕小姐會變成什麼模樣……相信斑鳩小姐您必定也很想知道對不對？」

但斑鳩深知，那並非光靠單一個人的精神便有辦法加以控制的存在。樹夕之所以受盡折磨、痛苦掙扎，就是因爲百鬼夜行會很純粹地自行實現樹夕的心願。對具備理性的人而言，那會是多麼難受的一件事情，光是想像就覺得十分可怕。而樹夕長久以來都一直在抵抗着這樣的痛苦。

她慶幸失敗的理由極其單純。

（……草薙……！）

「等救出他妹妹，了結所有事情之後……徹底摧毀這個鬼地方，纔是我個人來此的真正目的。」

斑鳩面帶苦笑繼續往前走。她連自己現在朝着什麼地方前進也不得而知。再怎麼走也走不出製造設施，令她呼吸急促到幾乎快不支倒下的地步。

朱雀就是發自內心對這幾點感到欣慰。

斑鳩則是就這麼低着頭，緩緩握緊原本氣力全失的手掌。

斑鳩面帶可說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顯露的憤怒神情，從地上霍然起身。

「很遺憾，既然救不了他妹妹，那我現在就非得立刻毀滅這座研究所不可了。」

如今樹夕卻因爲失去這份希望而宣告崩潰。

斑鳩解開罩衫的鈕釦，露出自己的胸口。

「樹夕小姐如今在哪，連我也不知道。我猜她應該尚未逃出這座研究所，不過現在她必定是在尋找她的兄長大人吧？」

但被問及樹夕下落的朱雀，不知爲何竟露出了興奮目光。

「──我並沒有成功控制住百鬼夜行！就結果而言，我可是徹底失敗了唷！」

朱雀神情陶醉地發出感嘆聲，以雙手輕按自己的胸口。

斑鳩並未見過這名面帶嫣然笑容的女性。

朱雀換上水汪汪的眼神頻頻扭動身子。

領導Alchemist社的董事長──鍊金術師•杉波朱雀。

赫見──

朱雀雖是瞬間浮現出頗感落寞的神色，不過卻又馬上興高采烈地笑着攤開雙臂。

慘劇的元兇。促使探索生命根源、玩弄名爲技術的概念，純粹只以探尋爲目的之系統……『杉波』問世的始作俑者。

「我已經查明瞭失敗的理由！我建立了只要讓宿主做夢、賦予安心感便能有效控制百鬼夜行的假設，而且加以付諸實行！然而尚未完成人類靈魂的分析工作便執行這項實驗，是一個大錯特錯的決定！想要實施這種方法，最重要的應該是加快動作完成分析靈魂的過程纔對！使用不完整的技術只會反受其害，自古以來的人類歷史始終強調着這項事實啊！」

聽她提及母親一詞，斑鳩的視野瞬間染上一片血紅。

斑鳩眯起雙眼，目光銳利地瞪視着朱雀，同時毫不客氣地開口詰問。

──改寫基因。

斑鳩也無暇感到詫異，就只是一臉茫然地抬頭觀看。

「可是────至少殺了你這件事還難不倒我。」

「啊，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乾脆同行算了呢!? 我手邊也還有兩本空白筆記本，就一起觀察嘛。過程中還可以補幾張素描圖，或者加上一些心得感想，絕對很有趣的啦！」

雙耳變得又尖又長，魔力自體內源源不絕地泉湧而出。

斑鳩激勵自己，豎起雙手撐住地板。

「問得好！同樣身爲杉波一族的成員，我一直都很想好好地跟您討論一下我的研究成果啊！儘管只是模擬式，但您畢竟也曾是順利完成過精靈復原實驗的人物嘛！我非常相信，您必能理解我的話題──」

「這樣啊，是嗎是嗎……不過您誤解了其中一件事喔。」

「……老實說，我這次的目的不單只是爲了救草薙的妹妹。」

因此她憎恨心靈搶先一步崩潰的樹夕。過去有機會見到她的時候，斑鳩曾對她說過『無論憎恨誰都不合理喔』這麼一句話，但這句話顯然並未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儘管還有其他可用的戰鬥方式，但她想保留這張王牌來實現自己最後的目的。

但如今樹夕已經控制住百鬼夜行，那就代表

她已接受了

這種效應，她已成了忠於自我慾望的存在。樹夕過去之所以還有辦法抵抗，是因爲哮是她心中的一絲希望。哮是『可以動手殺了自己之存在』的最後希望。

──還能繼續研究、還有改善餘地、還有進步空間、還沒查明玩具的底細、還可以繼續樂在其中。

「哎呀呀，您明明不用表現出如此懼怕我的反應嘛……我並沒有打算對您怎樣的意思喔？」

面對極力否定母女關係的斑鳩，朱雀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說道：

草薙樹夕控制住百鬼夜行。光聽這段描述，會覺得這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一般人或許無法理解那種慶幸自己失敗的感覺，但令人惱怒的是，斑鳩卻心知肚明。

「話又說回來～您來這裏做什麼呢？感覺並不像是爲了跟母親團聚而特地返回故鄉……啊，該不會是要營救草薙樹夕小姐吧？我從颯月大人口中得知，您跟樹夕小姐的兄長•哮先生相當要好。所以您必定是爲了幫他，才遠道而來對吧？」

斑鳩雙肩低垂，全身脫力。

「好久不見囉。相隔15年沒見面對吧？或是整整16年了呢？我可是有牢牢記住你當初還只是個小嬰孩時的事情喔。」

假使可以的話，她實在不想讓哮和現在的樹夕見面。因爲斑鳩可以預測到，接受內心慾望的樹夕如今究竟抱持着何種目的。

「我記得您身上的父系遺傳基因是帕拉塞爾蘇斯

㊟

對吧？他是一名偉大的人物，遺傳基因十分傑出，同時也是非常適合用來襯托出我這身遺傳基因的優質精子。」

儘管知道錯不在樹夕，斑鳩依舊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譴責樹夕。

「……草薙的妹妹在哪裏……」

斑鳩頓時啞口無言地睜大雙眼。

「您不要緊嗎？斑鳩小姐。」

視野漸趨模糊，整個人感到頭昏腦脹。看樣子頭部傷勢似乎比她原先所想像的還要嚴重，造成了失血過多的症狀。

──一名身穿黑色實驗服的灰髮女子佇立在前方。

感受到這股明確殺意的朱雀不禁面露怔然神色。

斑鳩一臉詫異地皺起眉頭，只見朱雀隨即高舉雙手，由衷感到開心地如此說道。

「你控制百鬼夜行並順利完成細胞移植實驗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對那種混帳的技術完全不感興趣……現在立刻說出她的下落！」

（編注：中世紀時期瑞士人，爲一位着名的醫生、鍊金術師、占星師。）

斑鳩輕撫這顆緋紅礦石，抬頭對朱雀射出一道冰冷至極的目光。

只不過她完全料想不到，自己竟然這麼應付不了激烈的戰鬥場面。明明對自己操縱龍騎兵的技術頗有自信，結果非但跟其他人走散，還成了絆腳石。

那是鑲嵌於肌膚表面的緋紅色礦石。

「…………」

點滴滲出的怒火，燒得她幾乎快喪失理智。

「……你說……什麼……？」

「果真不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啊……」

就在斑鳩準備再度鞭策自己的身子重新站起來之際──

「……快站起來……要是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那豈不就等於是白跑一趟了嗎？」

「……不、不要再繼續靠近我……」

朱雀探頭窺視斑鳩的臉龐，浮現出充滿疑惑的神情。

明明沒見過，她卻彷佛無從抗拒似地理解到她的真實身分。從以前到現在雖然見識過許多怪物，但這個女人卻是不同凡響。

斑鳩豎起手指，輕輕撫摸位於胸口中央的心臟部位一帶。

倘若樹夕當真已經變爲百鬼夜行的完成體……那麼讓「哮所認定的救贖」成爲「樹夕能夠接受的救贖」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

宛如湛藍烈焰般的怒氣遍及全身上下，最後彷佛寒冰一般匯聚至心海。

「──開什麼玩笑……！即便繼承了你的遺傳基因，我也絕對不是你女兒……！」

「樹夕小姐……那位充滿可能性的少女……竟藉由否定夢境的方式，成功控制住百鬼夜行……！如今那位小姐與百鬼夜行已是一心同體……不對，應該說草薙樹夕小姐總算進化成百鬼夜行比較正確吧！」

（這是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結局……事態會演變成這樣也並非無從預測……但也正因如此，大家才急忙趕來想要救她離開……）

這是斑鳩數個月前在伊砂面前發動過的『賢者之石』的力量。

這是一門將黑暗精靈的DNA注入賢者之石，藉此改變自身肉體構造的禁忌技術。細胞源『亞人結晶』如今已不復存在，但賢者之石仍保有經過改良的過往使用紀錄。

斑鳩則藉由讀取這段紀錄──再度化身黑暗精靈。

「我跟你之間其實並沒有任何個人恩怨。你想在哪做什麼都與我無關。就連伊砂的事，我也認爲那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責任。」

「…………」

「然而……」

斑鳩在腳下展開魔法陣，任憑自腳底湧現的魔力帶動頭髮倒豎指天。

接着，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對準朱雀。

「你若繼續活着──我的寶貝女兒就永遠無法安心入睡啊。」

沒錯。光是這點就足以構成收拾這名女人的理由。

斑鳩只不過是要以母親的身分，代替女兒除掉礙事的存在罷了。

是非善惡一概無關緊要。

爲了耍任性的寶貝女兒。爲了讓女兒不再受憎恨情感所囚，能夠享有平穩生活。

母親總是能堅強起來。

只要是爲了女兒──斑鳩縱使化身修羅亦在所不辭。

「……太驚人了……！」

目睹發揮賢者之石的力量阻擋自己的斑鳩，朱雀不禁喜極而泣。

＊＊＊

哮步行於臟器血海之中。

他那全身上下佈滿血漬的形影，與其說是裝甲騎士，倒不如說已然化身一頭惡鬼。

既然無法輕易切換成神只殺手模式，他就難以完全消滅百鬼夜行的細胞。哮只能在拉碧絲的劍刃表面附上一層魔力鍍膜，不由分說地殺出一條血路。

哮雖是壓抑着情緒，卻仍明確地表達出「別擋路」的意思。

「……怎麼回事？」

（……難不成……這傢伙……！）

爲了防止符咒被奪，只能選擇一戰。

當哮因內心着急而展露出激動情緒，京夜的眼神也瞬間產生變化。

哮語帶迫切地要求京夜讓路。

哮情緒激動地放聲大吼。

但哮卻在開口的前一秒鐘打消念頭。他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原因出在京夜態度丕變的反應。他會如此執拗不休地追問解救樹夕的方法，恐怕只有一個理由。

「找別的方法？除了Alchemist社，還有哪個組織可能有辦法救吉水一命？別害我笑掉大牙好不好。」

哮依然面無表情。

京夜一手扶着下巴，彷佛正在追溯過往記憶。

──豈不是也能用來救吉水明一命嗎？

京夜也舉起槍口鎖定哮，臉上浮現嚴肅神情。

哮見狀隨即壓低腰桿，準備趁機從京夜身旁飛奔而過。

哮的不祥預感成真。

「……京夜……？」

他原本強壓住情緒，希望能夠息事寧人地要他讓路，不過看來已經沒辦法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再不加緊腳步，他會無論隊友或樹夕都搶救不到。

但在通道前方等待哮的，卻是人造人大軍的屍體及百鬼夜行的殘骸。

「去向星白學生會長求救吧。相信她必會盡力替你找出能夠挽救吉水性命的方法。」

一邊擊殺、斬殺、砍殺，一邊加快腳步往前推進。

無論理由爲何──都絕不能拱手讓人！

「跟你無關。」

京夜的目的……

哮則豎起劍尖直指京夜。

「沒錯。所以我現在沒空理你。閃一邊去吧。」

面對追究真相的哮，京夜惡狠狠地咂了下舌頭。

諷刺的是，兩人的眼神中竟蘊含着一股相同的意念。

槍口依然鎖定哮的京夜抬起下巴嘲笑他。

「你！」

面對京夜的提問，哮準備開口回應。

現在的哮完全沒有多餘心思去考慮這些事情。即便明知不是樹夕，但斬殺妹妹化身的人偶之舉，已明顯大幅削弱哮的精神力。

哮加強握住劍柄的力道，進入應戰態勢。

「……我沒事。你找到櫻花她們的行蹤了嗎？」

京夜一認清哮的身影，立刻揚起嘴角露出冷笑，以槍代杖站了起來。

但這張保命符是歸樹夕所有，是隻屬於樹夕的。

想要救人。就只有這股意念而已。

哮從指縫之間，可以看見一顆鎖定自己的眼珠。那是一顆宛如打量獵物般的野獸之眼。

「……你的身上，有《附身》符咒對吧？」

「…………」

「其他方法……？有才怪。」

京夜則對哮投射出一道發自內心瞧不起他的視線。

「天真的傢伙。這世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救你家那個怪物妹妹的方法啦。這點你自己應該再清楚不過纔對吧？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她！」

「──就是因爲有其他方法，我纔會來到這裏！」

是新的敵人嗎？實驗大樓的通道依舊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這麼粗魯地運用你……真不好意思啊。」

京夜也緊握槍柄，移開遮住臉龐的手掌，直瞪哮不放。

「……草薙……不必再廢話連篇了……

把那東西交出來

……

給我們

……」

哮則像是慰勞拉碧絲一般，用手擦掉沾附在劍刃表面的血漬。

「…………原來是草薙啊。」

「吉水人在裏面嗎？」

京夜站在某間房間的前方死守門扉。人造人大軍的屍骸明明堆滿整條通道，房門前方卻是連一點血漬也沒留下。

拉碧絲以格外沮喪的聲調做出回應。

「…………」

京夜張開手掌蓋住臉龐。

「我拒絕──

這是我們的救贖

！不是你們的救贖！」

「連樹夕也找不到嗎……」

「……我說過跟你無關。」

他以極其冷酷的雙眸凝視京夜，微微晃動劍尖。

就是那種個性之人的眼神。

──不料槍口竟伴隨一陣轟然巨響噴出火花，子彈應聲擊中哮的腳邊地板。

「…………」

「你應該沒有妨礙我行動的理由纔對吧……！」

「我纔要問你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是爲了救你妹而傻呼呼地來送死嗎？」

哮微眯雙眼，聚精會神地瞪視散落一地的殘骸前方。

正如京夜所說，多言無益。哮也很清楚對現在的京夜說再多也起不了作用。儘管不該產生共鳴，但哮卻十分能夠理解京夜的內心感受。

「只要把樹夕的靈魂轉移到別的軀體之中，最起碼她就不會再受到百鬼夜行肉體所造成的折磨！我就是爲了實行這個方法纔來到這裏！拜託了，京夜……不要再……繼續擋我的路……！」

「做夢。我可不想加入異端份子們集結而成的反體制派陣營。」

哮望向他的位置，以及散落一地的敵人殘骸。

「你爲何出現在這？又要來妨礙我的行動嗎？」

但這或許亦代表自己的靈魂相對變得格外冷然也說不定。

「我說……草薙啊，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所謂的將靈魂移轉到別的軀體之中，就等於是附身至他人體內對吧？也就是讓目標物使用那個叫《附身》的符咒對不對？」

「哈，少自以爲是了。我只是爲了自己的目的而待在此地罷了。」

「把靈魂移轉到別的軀體之中……？那是什麼鬼方法……不對，等等……之前好像有個具備那種能力的魔女……我記得她叫梅菲斯特。」

光憑這些間接證據，哮便看穿了事實真相。

正因哮幾乎快要喪失身爲人類的理智，才能從她這番充滿人情味的發言當中得到救贖。也許純屬心理作用，但總覺得向來冰冷的劍身多出了一絲溫熱。

《不。宿主每次揮動時總是有考慮到我的感受……反而是迫使宿主採用這種戰鬥方式的我，感到非常抱歉。》

《……宿主。》

拉碧絲的貼心發言，令宿主微眯雙眼露出微笑。

《──宿主，請提高警覺注意前方！》

「那我勸你現在立刻帶着吉水逃離這裏。與其依靠Alchemist社的幫助，還不如找別的方法。」

「你是爲了保住吉水的性命，纔來找Alchemist社求助對吧？」

「目的？復仇嗎？」

「……這讓我回想起過去的光景。你總是這樣。對任何事物都竭盡全力，不顧一切地向前衝……爲了你想守護的事物……以及你想拯救的事物。過去那種姿態起碼也比現在這張嘴臉來得像話許多。」

持續不斷地殺死長相與聲音都跟自己妹妹一模一樣的人偶大軍。

面對化身戰鬼的哮，京夜只簡短地輕笑一聲。

但與此同時，同樣的手法──

那種眼神，是企圖奪取他人物品的眼神。

……因此──！

實驗大樓的內部構造再次變動，導致哮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他原本想要突破肉壁與櫻花等人會合，但通道已經串連至其他路線。讓他有種似乎行經相同的地方，又彷佛已經來到另一個地方的感覺。

《……是的。》

《尚未。非常抱歉，偵測並非我的拿手領域……》

在鮮血及內臟鋪成的紅海之中，有一道不明身影。那道雙膝跪地、氣喘如牛的人影，一察覺到哮的接近，隨即在黑暗中目露兇光直瞪來者。

「京夜……你……！」

聽見拉碧絲出聲示警，哮瞬間重新豎起劍刃擺出應戰姿勢。

假使有辦法救吉水一命的話，哮當然也想極力成全。

要解救樹夕就必須利用另一具軀體。透過準備人造人，再使用《附身》符咒移轉靈魂的方法，樹夕就能得救。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利己主義。有障礙就加以排除，有需要便出手奪取。

因緣匪淺的兩人，如今再度針鋒相對。

假使京夜執意繼續阻撓的話，哮將不惜與他決一死戰。

卻見京夜收起臉上笑容，皺着眉頭做出回應。

彷佛強調再也無須多言一般，哮瞬間發動掃魔刀。

京夜也讓尼祿的毒素滲入血液之中，促使全身上下的血管猛然脈動。

哮加強握住劍柄的力道，京夜也伸指扣住尼祿的扳機。

到了下一秒鐘──兩人挾驚天動地的勁勢展開激烈交鋒。

劍身與槍身猛然互擊，衝擊力道造成整條通道均迸現裂痕。

在眼前相互激盪出兇猛氣流的魔力之中，兩人定睛互瞪對方。

有辦法追上掃魔刀速度及瞬間爆發力的京夜果然不容小覷。

再加上腕力──也是京夜佔了上風。

「哈！」

京夜伴隨不屑的笑聲揮動槍身。

手中長劍遭撥開的哮就這麼被震退至後方。

在密閉空間對上手持霰彈槍的敵人之際，雙方距離一旦拉大就會招來致命危機。京夜豎起槍口瞄準哮，發射霰彈展開攻擊。

『砰』的一陣爆裂聲響起，微小魔彈擴散成大範圍彈幕，朝哮的全身直撲而來。

完全無從閃躲的哮將長劍轉變成劍刃寬大的巨劍，藉以發揮出盾牌的機能。

霰彈擊中劍身，再次將哮震飛出去。

遭到霰彈威力震退的哮，整個人帶着如同炮彈般兇猛的餘勁沿路撞穿隔牆，同時以雙腳代替剎車拚命減緩速度。

誰知好不容易纔停止滑行，京夜卻又迎面直撲而來。

（──瞬間就追上我了嗎……）

驚人的運動能力。其速度堪稱與哮不相上下。

霰彈在眼前倏然爆開。

在極近距離下捱了霰彈直擊的哮，整個身子彎成ㄑ字狀，再度被重重地震飛出去。

「看樣子你並不是腦袋進水呢……那是什麼意思？」

拳頭的速度也好、腳步挪移的速度也罷，所有一切均提升數倍之多。

京夜的鬢角伴隨這聲怒吼而浮現青筋。

哮則是側着身子，擺出大幅張開雙臂的姿勢。

然而由於槍擊威力難以測度，被猛然震開的哮整個人連同左手緊握的巨劍一併飛向半空中。

高舉過頭的旋棍逼近眼前。

只要捱上速度及威力均爆增數倍的一擊，京夜八成會當場不支倒地吧。

這種維持着歌舞伎演員風格般的姿態，是諸刃流獨門的極上下太刀架勢。

並趁化解衝擊勁勢的同時，將身體壓低至幾乎貼着地板的狀態，一個箭步欺近京夜懷中。

「削短式霰彈槍──！」

敵人的攻擊威力愈高，怪火螢的威力也會跟着提升。哮並未強行收回受到衝擊往上彈跳的巨劍，反倒順勢而爲。在被震開的劍尖刺中通道天花板的同時，哮運使雙腳的彈性朝天花板一蹬，再度飛回京夜面前。

「……唔!? 」

──鏘！

（讓我趕上吧！）

京夜輕蹴地板，一鼓作氣縮短雙方間距。

被彈開再衝回來、被彈開再衝回來。

他那反覆被震退又飛回來的身影，簡直就跟溜溜球沒什麼兩樣。

不過──

再加上既然手中有兩把武器，那麼透過旋轉發動攻擊的間隔自然極其短暫。

「怪火螢！」

京夜八成也不認爲那種程度的攻擊就能撂倒哮吧。

他發現情緒激昂的京夜動作居然變快了。

「Buckshot！」

哮爲了進行防禦而再度豎起巨劍。

這種架勢正是爲了那一招而存在。哮皺起眉頭，再次進入應戰態勢。

左手巨劍平擺、右手巨劍則高舉過頭。

京夜這聲怒吼令哮頓時大喫一驚。

在諸刃流的技巧當中，只有一招包含「承接」及「化解」這兩項要素在內。

「我就試試看你是否只是虛張聲勢！」

不僅諸刃流，若是名留青史的傳奇劍豪也就算了，但實際上幾乎沒有劍客會去使用二刀流。這是一種極端不適合發動攻擊的架勢。

「唔!? 」

哮劃破濃煙再次現身。由於拉碧絲在千鈞一髮之際挪用構成劍刃的魔力強化裝甲防禦力，因此哮只受了微不足道的輕傷。而且不單只是這樣。

事實上，京夜只有頭一次出手時有直接擊中哮。

但是──

「……這是怎麼回事……！」

無論京夜再怎麼出手攻擊，哮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還逐漸加速。

──哮如此認爲。

Slugshot。濃縮火力的單髮式魔彈，在哮重重撞上牆壁的瞬間轟然引爆。

這是草薙真明流•狼之太刀。

「唔喔！」

而這是草薙諸刃流所有架勢當中，唯一一種有將防禦列入考量的架勢。

曾幾何時，發動攻勢之人已由京夜轉換成哮。

承接之後，還反過來遭到利用。

哮無視京夜的挑釁，反覆採取相同行動。

架勢沉穩的哮放鬆腳部力道，先以左手巨劍承接打擊。

祭出打擊的京夜緊接着發動槍擊。即便是霰彈，只要在擴散前用劍刃夠寬的巨劍擋住子彈，在極近距離下也能毫髮無傷。

然而由於武器體積較大，再加上以單手運使的緣故，導致哮速度變慢。即便順勢而爲，動作仍嫌緩慢。太慢了。

哮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跳開，成功削弱了攻擊威力。

而折返的軌道也由直線轉變成圓形。

哮發動劍技。這是承接對方的走勢，利用敵人力量化解攻勢的劍技──怪火螢。

以右手旋棍擋下哮劍刃的京夜，揮動空着的左臂旋棍轟向哮的腹部。

「你想得美！」

「再補你一槍！」

長度達六尺以上，哮卻輕輕鬆鬆地拿在手上。

而且這兩把都是劍身幅度寬得出奇的巨劍。

不能放任他後退──哮不給京夜拉開距離的機會，只靠跨出右腳的一記箭步就追上他，接着行雲流水似地揮劍直取京夜面門。

正當槍口即將對準自下方直逼而來的哮顏面之時，哮在千鈞一髮之際挪移劍刃軌道，震開變短的槍身。

「──去你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旋棍與巨劍交擊，衍生出衝擊勁勢。緊接着京夜又發射霰彈，造成哮連人帶劍一併被震飛。

哮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他之前曾與京夜交過一次手，因此早就預料到在自己欺近對方懷中的瞬間，京夜會採取截短槍身順勢迎擊的舉動。

「……二刀流是吧……有趣……！」

其他攻擊或許有擦中哮的裝甲，但餘勁幾乎全數被劍身給承接下來。

哮呈現旋轉狀態，一面化解京夜的攻擊，一面像是利用其反作用力畫出一個小小圓圈一般，彷佛化身龍捲風似地不停旋轉。

但哮毫不在意。只是沒完沒了地持續相同動作。

感到喫不消的京夜開始摻雜閃避動作。

兩人持續不斷交鋒，激盪出陣陣火花。

「來吧。」

依舊保有槍枝性能的旋棍前端附有形似槍口的構造。

（要再快一點！再精密一點！如同陀螺旋轉一樣……！）

這次京夜改以左手旋棍，對準迎面衝來的哮祭出一記上鉤擊。

（我總算明白師父在傳授技巧給我之前，先要求我練熟架勢的理由了……）

京夜停下腳步，重新架起雙臂的旋棍。

伴隨着轟隆巨響，整條通道連同天花板一併宣告瓦解。爲了確認消失於濃煙之中的哮是生是死，京夜運使雙手旋棍轉動一圈，緩緩往前走去。

「──旋棍嗎……」

京夜大概也覺得哮目前簡直像一顆撞中牆壁又自行彈回來的皮球吧。他那遊刃有餘的笑容當中，可以看出帶有明顯的嘲諷之意。

「…………去你的。」

「你的武器太過龐大，動作變慢了吧！」

他──

雙手各持一把利劍

。

哮看見出現在京夜手上的那款武器，頓時睜大雙眼。

在眼珠充血的瞬間，京夜手上的槍枝再度變形，擋下哮的一擊。

劍鋒宛如鎖定喉頭的野獸獠牙一般，急速逼近京夜的下顎。

那種彷佛整條胳臂武器化的造型，並非哮熟稔的武器。

又名拐，是一款攻守兼備的打擊武器。

草薙諸刃流幾乎不會搭配二刀流出招。由於諸刃流是以傾盡全力祭出一擊爲前提，因此雙手持刀而造成力量分散的二刀流一向不受重視。

京夜提高警覺，緩緩拉開距離。

京夜不太服氣地定睛直瞪眼前這團濃煙。

這場對決的勝負已定。跟自幼便開始習練劍術的哮比起來，京夜就只是個外行人。雖說能力優秀，但樣樣都會卻樣樣都不精通的他，並沒有特別擅長使用的武器。

但他並不打算重蹈覆轍。哮抓準霰彈直擊劍刃的瞬間同時傾斜劍身，引導衝擊力往後方散逸。

京夜漸落下風，哮則毫不留情地持續加速。

哮被震退後的折返速度顯然變快了。

「喝啊啊啊啊！」

京夜完全沒有考慮到化解勁勢及利用反作用力等問題，只是一股腦地拚命發動攻擊。然而這一連串蘊含執拗意念的攻擊，竟追上了哮靠着怪火螢而變快的行動速度。京夜縱使被震開，也依舊筆直殺向哮；即便哮的攻擊臨身，京夜仍毫不畏懼地展開反擊。

肩頭雖被霰彈掃中，哮仍將巨劍變成野太刀造型並反轉刀刃，祭出一記擦過京夜軀幹，直取下顎的挑斬。

京夜發出咂舌聲往後跳開。

京夜手中的霰彈槍槍身縮短，造型產生變化。

自槍口溢射而出的霰彈，猛然襲向哮的腹部。

哮終於使用大型武器徹底掌握了京夜的攻擊。

「近身肉搏戰不是隻屬於你的專利啦！」

哮在絕不扼殺勁勢的狀況下施展的一擊，帶有難以測度的沉重威力。

在反覆進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京夜似乎也察覺到了。

這個圓逐漸縮小，京夜猛一回神才赫然發現，哮竟停留在自己眼前持續承受攻勢。

京夜轉動旋棍槍口，鎖定被擊飛的哮身體發射魔彈。

在這一瞬間──

哮使盡渾身解數，揮動維持上段架勢的右手巨劍直劈而下。

《若將如此大量的尼祿毒素注入體內，理應難逃一死纔對……難道只擁有人類肉體的他已經獲得抗毒體質了嗎？》

京夜並未習得如同哮這般藉由提升腦部處理速度，強化肉體機能及動態視力的技巧。因此他那驚人的運動能力是來自噬魔聖物尼祿的恩惠。

上一回交手時，他應該是落得全身血管爆裂的自毀下場纔對。

然而如今的京夜已能完全駕馭毒素之力。在哮前往魔導學園的那段期間，他恐怕也參與了許多場超乎想像的艱險戰役吧。若非如此，他絕不可能在跟身爲劍術高手的哮展開近身肉搏戰的狀態下，還有辦法周旋這麼長一段時間。

但縱使獲得抗毒體質，終究還是有個限度。京夜的血液宛如達到沸點一般蒸騰冒泡，在血管之中大幅膨脹。

即便如此仍持續行動、不斷提升速度的京夜，甚至令哮感到一絲畏懼。

哮深刻體認到超越極限的人類力量究竟有多麼可怕。

京夜本身的能力缺乏拿手技能……這樣的認知根本大錯特錯。

他所擁有的武器既不是噬魔聖物，也不是復仇心。

而是堅持到底的決心。

也是能讓凡人蛻變成超人的獨一無二之力。

「我不會讓步！也已經無路可退！既然只有一條道路可走，不管對手是誰我都絕不會手下留情！」

「我跟你不一樣！我並沒有那種不惜奪走他人救贖也要解救樹夕的想法！難道你還搞不懂嗎!? 縱使你用這種手法救吉水一命，吉水也絕不會感到開心！」

「我纔不管！無論是想救明一命，或者投身戰場，這些通通都是我自己的意願！草薙你還不是跟我一樣！」

「……！」

「爲了救回我想救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話，不管是誰我都可以傷害、無論是誰我都下得了毒手！縱使違背明的期望，我也要爲了我自己而救她一命！你背叛你妹的理由明明就跟我一樣──少在男子漢的戰場上講一大堆有的沒有的場面話！」

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掠過哮的臉頰。光是輕輕掠過，京夜這記蘊含執着意念的拳頭便削掉了哮的一小塊臉部肌肉。

京夜說得一點也沒錯，其實哮也跟他一樣。既自私又任性，爲了得到內心渴望的結果而犧牲、背叛了許許多多的人事物。

即便對此事有所自覺，如今依然故我地追尋着那一絲希望。

其實真的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是立場與狀況不同罷了。

京夜彷佛慷慨就義似地抬高脖子，臉上浮現出一抹訕笑。

這不是一次力量較勁。

沒有資格先死──背叛了樹夕的哮，必須爲了實現自己的心願而活下去，並戰至最後一刻纔行。

哮極爲明確地理解到一件事實。明明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同情？錯了。」

哮放鬆雙肩力道，抬頭仰望高聳的天花板。

京夜帶着怒火中燒的表情試圖起身。

他非但沒有立場教訓對方，而且既然處境相似，那就形同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等調整好呼吸節奏之後，哮這才舉步走向被震飛出去的京夜。

後續……毫無動靜。

「不準撇下吉水逃避現實。你最不該做的就是早她一步死掉，不是嗎？」

「哥哥」

早已識破詭計的哮壓低上半身閃過魔彈。

「…………嘖。」

他就這麼緊握劍柄，雙眼圓睜地呆立於原地。

速度方面是京夜佔了上風。像這種全神貫注地一擊分高下的戰鬥，速度及預測對手出招模式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而採取行動前先預測對方行動，以及搶在對手之前發動攻擊，正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兩大要素。

「就算收斂利刃，那仍是足以讓一般人瞬間灰飛煙滅的一擊。你再亂動的話真的會死。」

神速的拔刀劍，以及乘着拳勁的高濃度魔彈脫手而出。

京夜任由人造人的調整液自頭頂流下，短促地咳個不停。

這是多麼深重的罪孽。水火不容的兩人，實際上竟是如此雷同。

妹妹的名字自僵硬的嘴角流泄而出。就連哮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何如此稱呼眼前的那道身影。

結果不出所料，首先有三發魔彈同時發射。

驚覺作戰策略被識破的京夜頓時睜大雙眼。

目前的京夜應該也有辦法施展相同絕活纔對，但經驗差距就會在這種場面表露無遺。

哮默默豎起刀尖直指京夜。

京夜的身體衝破隔牆，朝着人造人培養容器直飛而去。

樹夕脫口說出與第一次重逢時完全相同的臺詞。

京夜神情苦澀地抬頭仰望着來到自己面前的哮。

哮舉步離開現場，前去實現自己的目的。

（……現在，我只是要救回我該救的人。）

哮停止旋轉，將兩把巨劍交錯於胸前，彷佛闢開血路似地對京夜祭出斬擊。

但佇立在眼前的，確確實實是他最重視的人。

拳與劍猛然交擊，兩者均未被震退，就此進入僵持不下的狀態。

他可以先預測對手行動模式，並在看完對手的實際反應後才展開行動。

「樹夕……？」

哮身子爲之一晃，神情僵硬地朝樹夕伸出手臂。

哮緩緩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首先，一股恐懼感掠過心海。

「…………」

哮就這麼背對着京夜，緊握拳頭說道。

如同表明『這樣就對了』的意思一般。

「…………」

哮收刀入鞘，轉身背對他。

「──Slugshot！」

因此他們都會將全力──傾注在這一擊之上！

「哥哥，總算見到你了。」

她那身穿一襲由大量可怕異形組成之鮮紅洋裝的模樣，竟混沌到只能用『美』來加以形容的境界。

這將會是最後一次的交鋒吧。

然而，能夠使用掃魔刀的哮就不一樣了。

──爲了自己──

而在斬擊命中京夜的前一刻，哮看見京夜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深綠魔人與琉璃色裝甲騎士掀起魔力風暴震開彼此的武器，互相拉開間距。兩人在一片鴉雀無聲的通道上，各自凝聚力量。

只剩下一張自己極力希望能夠帶給她的幸福笑容。

接踵而來的，是對這陣懷念聲調萌生安心感，以及因近似詫異的戰慄情緒而感到毛骨悚然。

斑鳩運用精靈魔力創造出反物質，並藉由使其接觸物質的方式發動了《對消滅》。

「京夜────────────！」

祭出鎖定軀幹的一擊。

哮隨即發動殘心，深深吐出一口氣。

那對羽翼實在太過畸形、太過強而有力。宛如裙襬一般自腳底下湧現的大量肉泥，彷佛依偎在母親身上的嬰孩一樣不停蠕動。

「要留在審問會或向反體制派求助，都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再表達任何看法，也沒立場提供建議。」

事到如今，縱使說得再怎麼天花亂墜，彼此的心志也絕不會有所動搖。

「但你如果死掉的話，那誰來解救吉水？當吉水清醒過來時，又有誰能待在她身邊？只有你是唯一的合適人選吧。」

「……居然以刀背發動攻擊，你會不會太娘娘腔了啊……快點……殺了我吧。」

哪一方的招式速度較快、精準度較高，纔是決定這次決鬥的勝負關鍵。

在這一瞬間──鬼怪自樹夕體內泉湧而出。

「我並不打算原諒你的所作所爲。若不是你從中作梗，樹夕也許根本就不會變成那種模樣。」

而在離他數公尺遠的旁邊，則有一臺被拖離軌道的容器。看見沉眠於其中的人影，哮頓時感到心痛不已。

在超高速的世界中，兩人的視線彼此交錯。

哮推測京夜那高舉過頭的鐵拳絕不可能直接往下灌。

京夜則只留下右臂武裝，並切換成一把具備三個槍口的巨大旋棍。

京夜也沒有再開口發言。

他的預測正中紅心。

哮一開口詢問，京夜當場露出苦澀表情，逕自將頭撇向一旁。

哮明白他的內心想法，於是靜靜闔上雙眼，接着全力拔刀出鞘。

哮令長劍轉變成居合刀造型，收刀入鞘。

「草薙諸刃流……！」

京夜也以旋棍代替拳頭，伸直雙臂轟向哮。

「三重炮管陣列……！」

緊接着──兩人在同一時間解放力量。

「…………」

解除掃魔刀的瞬間，京夜整個人攔腰彎成ㄑ字狀，重重地撞上身旁的隔牆。

在高舉拳頭的狀態下，暗藏的槍口早已鎖定哮。而在這種戰況當中，京夜首先會發射牽制行動用的魔彈，有擊中算賺到，縱使被哮僥倖閃過，只要再抓準哮因閃躲魔彈而露出的破綻補上這一拳，便可紮紮實實地造成重創。這就是京夜打的如意算盤。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燦爛笑容。

不管講再多，兩人都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面目早已全非。在哮印象中的那張有點羞赧、有點困擾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首先設法與隊友們會合，再一同聯手搶救樹夕──

那無可救藥的美貌，令他嘴角勾勒出一道扭曲的弧線，全身爲之僵硬。

透過『賢者之石』化身黑暗精靈的斑鳩一臉錯愕。

撇棄所謂的同情心吧。那不僅對京夜相當失禮，也等同是在欺騙自己。

齜牙咧嘴的兩名男子以自身靈魂展開對決。

「草薙──────────……！」

京夜高高舉起手臂，一拳轟向哮。

其身體已不再是人類的血肉之軀，心靈更進入了冷若冰霜的境界。

「──天之邪鬼！」

那不是冒牌貨，而是如假包換的……

他非得加快腳步不可。

那道身影帶有羽翼。

哮把本應用來提升速度的餘力分配給掃魔刀，一抽刀出鞘便立刻讓世界運轉速度呈現出最極致的慢動作狀態。

＊＊＊

「去你的……開什麼玩笑啊……我不需要你多餘的同情……！」

「京夜……剛纔……你做好受死覺悟時，鬆了口氣對不對？」

明明發動了……

「……『賢者之石』……真是個方便的

玩具

呢。」

朱雀依舊完好如初。

在腳下展開魔法陣的她任由黑色實驗服翩然擺動，頭髮也與斑鳩同樣倒豎指天。身上擁有的不再是人類肌膚，而是綻放着有如珍珠般白皙光澤的皮膚。耳朵又尖又長，瞳孔呈白濁狀態。

她的模樣看起來分明就是精靈。

但既非木精靈、亦非黑暗精靈。

「藉由讀取DNA情報，將持有者肉體構造徹底轉換成與DNA來源生物一模一樣的狀態……我真佩服您有辦法靠着自學，掌握到這門堪稱是鍊金術集大成的技術呢。」

「……難道說……你也……！」

「嗯，大概是剛好距今三百年前的事吧……一方面固然是拜強大的機率之力所賜，不過創造出成品時真的相當開心啊。」

三百年前……早在那麼久遠之前，朱雀就已經成功精製出『賢者之石』了嗎……

斑鳩深刻地體認到雙方的水準差距究竟有多大。

「以魔力衍生出需要耗費莫大能量的反物質，並加以確立爲攻擊魔法，這也是相當卓越的研究成果。作爲母系遺傳基因的我感到與有榮焉啊。」

朱雀透過賢者之石改變了自身型態。朱雀目前的姿態，恐怕是現今只剩下化石標本，天底下無人曾經親眼目擊過的『高等精靈』。儘管如今學界只建立了推測他們是何種精靈的假設，但據稱他們是愛好和平，在傳說中甚至有辦法操縱羣星的種族。

朱雀化身這種僅存在於傳說之中的生物，以另一種魔法瞬間消除掉斑鳩釋出的反物質。

「……你做了什麼……！」

「您知道暗黑物質嗎？那是一種無窮無盡地存在於這個宇宙當中的物質，其謎團至今尚未被解開。有說法指稱這是一種與宇宙之謎息息相關的物質，也有其他各式各樣的不同學說。由於就研究者的角度而言，這算是一種頗令人好奇的存在，因此我便試着向宇宙索取了一小部分的黑暗物質囉。」

朱雀說明着，任由雙手掌心浮現出兩顆狀似黑色球體的物質。

「目前已經查明一件事。就是接觸到這種物質的事物似乎會因現實性產生動搖，而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狀態。」

「…………」

「換句話說呢，就是會憑空消失。能夠完成一次有效實驗的感覺真好。雖然早已證明物質會消失不見，但對反物質也有效的證明尚未出爐啊。」

「少開玩笑了……聽了就令人作嘔……人類並不是只由記憶及知識構成！但就只是一組遺傳基因的你一定無法理解就是了！」

既然殺不死，最起碼也要做出這種程度的反擊。

遺傳基因所製造出擁有記憶及人格的產物，就是『杉波朱雀』。本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亡，不過遺傳基因卻完美地繼承了她的記憶及人格。她則反覆透過死後便換人取代的機制存活下來。

這一點最令她感到懊悔不已。

斑鳩氣喘吁吁地解除變異模式，恢復成原本的人類相貌。

斑鳩猛咳個不停，抬頭望向背後。

在強光之中，斑鳩確實目擊了朱雀遭到消滅的那一瞬間。朱雀明明只要利用暗黑物質化出一層薄膜覆蓋住自己就好，她卻沒那樣做。目睹她那一襲黑色實驗衣被炸爛，從皮膚到內臟的所有組織器官均蒸發氣化的光景，斑鳩緩緩閉上雙眼。

渺小的灰色光點搖搖晃晃地逼近朱雀。

斑鳩這句話促使朱雀臉上浮現出摸不着頭緒的表情。

──啪。

「總有一天……你也有機會變成我喔。」

「咕……啊……！」

「遺傳基因本身並不具備靈魂。」

斑鳩表情頓時爲之一僵。

她直接一掌轟向腳邊地板。《對消滅》的發動條件爲反物質與物質產生接觸。既是這樣，自然沒有發射反物質直擊朱雀的必要。只要觸及地板，就能引發大爆炸。

唯一替她做過的事，就是爲她取了名字。

但最後卻落得被杉波一族之陰影所殺的下場，內心着實悔恨交加。

「……怎麼可能……那她們的靈魂……」

「答錯了。與其說是複製……不如說我就是杉波。您完全誤解了名叫杉波的這個系統囉。由於一般都俗稱我們是『人造天才』，所以也難怪您會誤解。這個系統的本質並不是爲了創造出優秀的研究人員。」

朱雀搖搖頭加以否定。

而兩手被砍斷的朱雀則是猛眨雙眼，好奇地看着金絲雀。

緊接着，有人自背後使勁扣住了她的頸項。

朱雀開心地露出嫣然笑容。

朱雀在斑鳩耳邊輕聲細語地說道。

朱雀微眯雙眼，開口闡述斑鳩一無所知的事實真相。

「…………你……」

「…………」

朱雀爲了避免斑鳩當場斃命，調節力道輕重讓她保住最後一口氣。接着朱雀脫口說出驚人的事實真相。

「哎呀呀……其實就算您體內的不死鳥遺傳基因覺醒，您的記憶及知識也會由『我』加以繼承，不會因此便消失不見就是了……太可惜了。斑鳩小姐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才，我原本還很期待能夠共享您所獲取的知識呢……」

…………

「……金絲雀……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

之後再徹底破壞掉這座研究所。

如此一來根本無計可施。只對原創魔法感興趣的斑鳩，從未學習過其他的魔法術式。斑鳩斥責過去那個在術式學課堂上猛打瞌睡的自己，緊緊握住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反物質。

而她的存在，正是盤踞於『杉波』這個系統根源處的陰影。

敗給這道同時也存在於自身體內之陰影的事實，令斑鳩感到極其懊惱。

重獲自由的斑鳩雙腳癱軟地跪倒在地。

「啊啊……對了對了。話說我並未向您解釋過，我是如何實現模擬式的長生不死對吧？」

「──唔。」

「……我明明已經殺死你……了……！」

「當然啦，你體內也

有我的存在

唷。」

朱雀加強掐住斑鳩頸項的手部力道。

儘管不曉得母親是一種什麼樣的角色，但她仍希望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努力善盡作母親的職責。

一陣微弱電流竄過斑鳩體內。

這個朱雀死掉後，又有其他杉波會變成朱雀。這個女人……不對，應該說是這組遺傳基因，讓這項永久機關持續運作了超過三百年以上的時光。

斑鳩全身脫力，甚至忘記了自己被掐住脖子的痛楚。

接着──卻見她雙肩微顫，開始發出竊笑聲。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輕聲細語般的呢喃聲，斑鳩全身猛然打了個寒顫。

朱雀的雙眼只透射出充滿好奇心的目光。她是一頭只以求知慾爲原動力的怪物。是一個對他人也只抱持着名喚『好奇心』之情感的殘障人士。

「你忘記了嗎？我能改寫自己體內的遺傳基因啊……！」

「您想上哪去呢？」

朱雀以興高采烈的聲調如此說道。

「嗯，我是死掉了。方纔確實遭到爆炸波及而灰飛煙滅囉。」

「遺傳基因的名字爲──『不死鳥』，

換句話說就是

『

我

』。既不是指這具『肉體』，也不是指方纔死掉的那具『肉體』。不死鳥是存在於被這個系統創造出來的，所有杉波成員體內的『遺傳基因』之名。」

映入眼中的身影竟是金絲雀。她挺身站在朱雀面前，彷佛守護斑鳩似地斜舉雷瓦汀，以夾帶不亞於熔岩之灼熱高溫的雷瓦汀劍尖指向朱雀。

人造人的製造設施遭到破壞，機械被高溫熔解。牆壁及天花板也呈現半毀狀態，整座設施在轉瞬之間便徹底失靈。

金絲雀連看也沒看斑鳩一眼，依舊維持着背對她的姿勢。

她竭盡所能抵抗過了。內心萌生出身爲人類的情感，憑藉自己的意志展翅飛出牢籠，後來因爲結識35小隊而尋得一處避風港。並非以杉波一族的成員身分，而是以一名人類的立場活過一遭。

即便面對情緒激動的斑鳩，朱雀的表情依舊不見任何變化。

這次生成的反物質份量雖比先前在第五研究所所使用的還要微小，但仍帶有足以摧毀這棟製造設施的驚人威力。

「──!? 」

匪夷所思。

在漸趨模糊的意識中，斑鳩輕聲呼喚着女兒的名字。

「這樣啊……」

明明接下來纔剛要開始。

斑鳩瞪視面帶茫然神情的朱雀，扯開嗓門大吼。

這樣根本殺不死她。杉波的遺傳基因早已遍及世界各地。要殺光所有杉波一族的成員，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斑鳩小姐可真是個非常調皮搗蛋的野丫頭呢。人家好不容易興建完工的製造設施全都泡湯了。儘管可以理解您想向媽媽誇耀研究成果的心態，但假如太過調皮的話，媽媽可是會忍不住對您進行再教育唷？」

朱雀豎起另一隻手的食指，裝可愛地送出一記秋波。

「……只要稍加修改個人染色體組合，你的遺傳基因就無法發揮功效……！調查自己體內是否有異質遺傳基因，對我而言只不過是易如反掌的小事罷了……！」

「杉波一族的成員體內通通都有我的存在。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嘛。現在究竟有多少不死鳥的遺傳基因散佈於世界各地，就連我也不得而知。因爲我藉助魔法的力量完成杉波系統，已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啊。」

「正確來說──是以創造出繼承了我這份遺傳基因的人類爲目的。複製人非但壽命不長，而且製造成本又昂貴。改造遺傳基因生下普通嬰孩的作法反倒可以大幅節省預算開銷。更重要的是，那種作法比較充滿個性及

樂趣

啊。」

「那麼，沒辦法了。只好委屈你成爲我知識的一部分。我剛好有點在意……若把人類丟進暗黑物質，會引發什麼樣的效應呢？」

（……趕緊轉換心情吧。再來必須儘快找到草薙纔行。）

斑鳩頓時面露痛苦神色，雙腳不斷掙扎擺動。

「如今在你眼前的我是另一個我。而雖說是另一個我，但方纔死掉的那人也是我，目前站在這裏的也是我。」

她只是有點遺憾地微微側頭說道：

「至於爲何有必要讓你們這羣試管嬰兒繼承我的遺傳基因……一方面固然是爲讓你們成爲優秀人才，但不單只是爲了這項目的。杉波的遺傳基因格外特殊，還特地被取了個名字喔。」

這樣一來終於結束了。朱雀確實被消滅了。這是她頭一次動手殺人，感覺實在不太好。即便對手是萬惡元兇也一樣。

雖說經過改良，不過或許還是會對肉體造成沉重負擔吧，斑鳩連站都站不太穩。

「……還沒完！」

「…………」

同一時間，創造出暗黑物質的另一隻手臂也被斬斷，掉落在斑鳩身旁。

這世上不可能出現缺少靈魂的存在──只有遺傳基因的存在。

「遺傳基因本身就是我的代名詞。不死鳥設定的機制爲，當自稱『朱雀』的個體死亡時，就會觸發其他杉波一族成員體內的遺傳基因覺醒，使其轉變成新一任的朱雀。由於杉波的遺傳基因透過網路互相串連，因此即便如今在你眼前的我不幸喪命，也會有另一名杉波立刻繼承朱雀的身分。」

「……難道你是複製人……!? 」

在聽見這陣咆哮的瞬間，掐住斑鳩頸項的手掌已然噴向半空中。

斑鳩見狀，立刻咬牙切齒地化出數份反物質射向朱雀。

「真要道歉的話──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別獨自強出風頭！」

朱雀運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掌創造出暗黑物質。這團暗黑物質不斷膨脹，成長至足夠吞下一個人的狀態。

不，錯了。不是這樣。

「？」

只見朱雀以暗黑物質化出一層彷佛水簾般的薄膜，擋下迎面飛來的反物質。反物質宛如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無聲無息地悄然消失。

等爆炸結束時，現場只剩斑鳩一人。

強光瞬間罩住整個視野，衝擊波襲向整棟製造設施。斑鳩設下防護罩，抵銷了爆炸造成的強烈衝擊。

朱雀笑咪咪地一手掐住斑鳩的頸項。雖然呈現高階精靈的模樣，但此人確實是朱雀。斑鳩神情痛苦地掙扎着擺動雙腳，喫力地轉頭怒瞪背後的朱雀。

那個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懷胎十月曆經陣痛所產下的半精靈女兒。

打定主意的斑鳩準備動身離開現場。

假使可以的話，斑鳩很希望今後能再爲她多做一些身爲母親該做的事。

「其實呢，我在意的並非肉體會不會消失──而是有點好奇靈魂是否也會跟着消滅啦～？畢竟我缺少靈魂嘛。」

「……金絲……雀……對不……起……」

「那又爲……何……唔……」

「我明白要殺死你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絕不會變成你。我起碼還有辦法殺死

潛伏在我體內的你

。」

「知道厲害了吧……！我絕不會給你任何機會玷污我的靈魂……甚至連遺傳基因也一樣！」

「……我記得你是……伊砂小姐創造出來的半木精靈對吧？」

被朱雀這麼一問，金絲雀輕輕咬着下嘴脣。

接着使勁吸滿一口氣，毅然搖頭加以否定。

「錯。金絲雀是媽媽……媽媽跟這傢伙聯手創造出來的半木精靈！」

此時此刻，金絲雀首度承認斑鳩是生下自己的母親。

斑鳩的眼神爲之動搖。

「喂，你。」

金絲雀出聲呼叫斑鳩。

「你騙人。幫金絲雀取名字的人不是媽媽。是你纔對。金絲雀清楚得很。」

金絲雀揮劍橫掃，畫出一道守護斑鳩的火圈。

「還有你一點都不懂。你曾說就算金絲雀設法報仇，媽媽也不會感到欣慰。這是真的，金絲雀搞錯了。可是你就算代替金絲雀出手，媽媽也同樣不會感到開心。」

「…………」

「……要是你死掉的話，媽媽又會傷心落淚……」

「…………」

「──所以金絲雀才特地趕到這裏！」

不是爲了復仇，而是爲了守護斑鳩。

金絲雀懷着全新的決心，駕馭雷瓦汀對抗敵人。至於劍身夾帶的高溫，大概就是號稱已然失靈的神器性能重新產生微弱反應的證據吧。

金絲雀的內心有了某種轉變，雷瓦汀則回應了她心中的轉變。

斑鳩也能感受到發生在金絲雀身上的變化。

金絲雀已不再是個無論說什麼都當作耳邊風的幼稚小孩。

而斑鳩卻只能把痛得大聲哭叫的金絲雀緊緊抱在懷中。

被施予再教育的人一旦情緒產生激烈波動，就會引發一陣直接侵襲腦部的劇痛。還無法控制情緒的金絲雀，所承受的痛楚大概跟伊砂完全沒得比吧。倘若處理不當，極有可能鬧出人命。

就在朱雀微眯雙眼，臉上浮現嫣然微笑的瞬間──

朱雀大喫一驚，連忙運用暗黑物質在背後設下一層防護薄膜。首先來襲的是一發極光色魔彈。然而暗黑物質卻讓這發體積大到足以吞噬一個人的魔彈憑空消失。

球體一鼓作氣朝着金絲雀直撲而去。

在幾近瓦解的製造設施入口處，出現兩條身影。

朱雀在身旁佈下暗黑物質。她一次創造出五顆球體，讓其快速地在半空中來回飛舞。

朱雀利用賢者之石的力量再造雙臂，以皮膚尚未復原、肌肉組織裸露於空氣中的手掌捂着自己的胸口。雖說那是一種看起來好像很難過的動作，不過可能是立刻又聯想到某種令她產生興趣的事情吧，雙眼頓時爲之一亮。

雷瓦汀彷佛呼應她的意志一般，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這種症狀是──

金絲雀突然放開手中巨劍。背後的羽翼也憑空消失，就此筆直墜地。

金絲雀在半空中展開妖精羽翼，揮灑雄雄烈焰。

因此這不是復仇，而是一場拯救全世界的戰鬥。其實說穿了，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可能都無所謂……但若失去這個世界，金絲雀所重視的人們就再也無法存活下去，自己所珍惜的容身之處可能也會隨之煙消霧散。

「哈，該感到可悲的人是你啦。難道你已經把我們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說搶奪就太誇張了。我只是接收罷了。只是要從你的屍體手中借用一下雷瓦汀。」

朱雀有點感嘆地說道。

連想保持正常呼吸節奏都有問題，金絲雀卻仍設法舉起巨劍指向朱雀。

一旦袖手旁觀，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大概都會淪爲朱雀手中的玩具吧。

「只要有我在，便能除掉沉眠於世上所有杉波一族成員體內的你。現在雖然還無法操作他人的遺傳基因，但總有一天我必能完成這項技術。不管需要耗費幾年時間……也絕對會設法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殺掉你的存在。」

接着，她伸手輕觸鑲嵌於自己胸口的賢者之石。

目擊兩人身影的斑鳩大喫一驚之後，隨即露出一抹微笑。兩人身上均傷痕累累，可見來此的路上必定歷經了層層險阻。儘管臉上帶着正氣凜然的威風神情，脖子以下卻是呈現出幾乎只剩內衣褲遮住重點部位的落魄裝扮。

「太精彩了──我愈來愈有興趣囉。神器本來確實不是屬於這個世界、這個宇宙的物質。神器的存在撼動了暗黑物質『消除一切』的特質──這實在太令人感興趣了啊！」

金絲雀的背影看起來好像稍微變大了一點。

「原來如此──那麼，您該接受懲罰囉♪」

朱雀先以眼角餘光瞥視語氣堅定地如此宣言的斑鳩，隨後又側目瞄了金絲雀一眼。

「錯。你若活着，會害媽媽與金絲雀……還有旁邊那個傢伙，以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通通掉下眼淚。所以金絲雀要殺了你！不能再放任你繼續玩弄生物！」

金絲雀自空中急速下降，一鼓作氣欺近朱雀。

「是又怎樣？反正金絲雀這樣做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而你這人差勁透頂的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就算金絲雀放棄報仇的念頭，也沒有理由讓你這人繼續活在世上爲非作歹！」

過去對他人只抱持着好奇心的朱雀，首度對眼前的兩人展現出明確殺意。

斑鳩則是不發一語地將自己的手疊在金絲雀手上。

「……雖然有點摸不着頭緒，但若兩人無法辦到，那就用四個人的力量去面對吧。四個人也不行的話，就由六個人聯手出擊。」

誰知雷瓦汀的劍刃──竟一劍將暗黑物質砍成兩半。

聽見朱雀的突發奇想，金絲雀嗤之以鼻地開口反嗆。

金絲雀痛得直打寒顫的症狀稍微獲得緩解。

隨後金絲雀挪動痙攣的指尖，重新握住劍柄。

「…………？」

「假如你是遺傳基因，那金絲雀就會

只殺光

世界上所有杉波的

遺傳基因

。」

「沒事了……我就在你身邊。」

水藍色的長髮隨風舞動，金色雙眸鎖定朱雀。

──斑鳩無法饒恕朱雀。

已經痛到瀕臨昏迷邊緣的金絲雀，下意識地開口向母親求救。

「「她們並非只是兩個人！」」

「正是再教育。就跟伊砂小姐一樣，金絲雀的腦部也被我埋下了一張微型晶片。在伊砂小姐領養她之前，我爲求慎重起見……或者該說是爲了日後可以把她當作實驗動物飼養，所以才提前動了這項小小手術而已啦。哎呀呀，正所謂有備無患，這句話真是說得一點也沒有錯呢～」

「金絲雀!? 」

斑鳩連忙趕到她身邊，伸手輕撫縮成一團的金絲雀背部。

「頭、頭──好…………痛……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雀睜大雙眼，牢牢記住了眼前這幅光景。

像是竭盡所能地表明心意一般，斑鳩對金絲雀傳達出自己的率直感受。

目睹金絲雀受到原因不明的頭痛症狀折磨的神態，斑鳩的記憶瞬間被喚醒了。

緊接着金絲雀又陸續劃破剩餘的四顆漆黑球體。

只見重重地摔回地上的金絲雀雙手抱頭，整個人當場縮成一團。

朱雀微眯雙眼，和顏悅色地回看着金絲雀。

金絲雀代替斑鳩發表出她的心聲。

其中一人展開了彩虹色魔法陣，另一人則是單膝跪地，手持狙擊步槍鎖定自己。

「高階精靈的肉體真是厲害──你的一舉一動盡在我的掌握之中啊。」

二階堂真理及西園寺兔同時現身，化解了斑鳩的危機。

「唔……咕……嗚……！」

接着微眯雙眼，低頭俯視自背後緊緊抱住金絲雀的斑鳩。

金絲雀提腳蹬地，縱身襲向朱雀。

斑鳩曾對金絲雀說過。伊砂應該不希望見到金絲雀替她報仇。

因此──

「……咕……唔！」

「好痛……啊…………媽媽…………唔……」

傾毀的製造設施內，突然響起了一陣理應不在現場之人的聲音。

「其實就算要殺了我也無所謂啦，但是金絲雀方纔那些話……她說不能放任我再繼續玩弄生物，是吧？那就形同否定了『求知慾』這項代表我的存在價值。既然企圖從我身上奪走這份價值觀──我當然只能做掉你們囉。」

「────啊唔唔!? 」

當業火籠罩住周遭一帶之際，金絲雀豎起劍尖直指朱雀。

「真的嗎？您以爲您辦得到──」

朱雀親口宣告的事實令斑鳩頓時啞口無言。

手中巨劍高舉過頭的金絲雀，準備一劍將朱雀劈成兩半。

「儘管無法理解你們爲何有采取這種行動的必要性，不過這就是俗稱的報仇雪恨嗎？想替您的媽媽……伊砂討回公道嗎？」

可是斑鳩不再迷惘。

斑鳩發出驚呼聲。

斑鳩明白金絲雀所呼喚的母親，其實是指伊砂。

「──她當然辦得到，因爲有我在。」

「一旦自己的不死特質遭到威脅，即便是我也會拚了命極力維護啊。儘管不怎麼喜歡基於求知慾以外的理由開殺，但也怪不得我了。」

「這分明就是詭辯啊。您只不過是想用這種大義名分來掩飾自己的復仇心罷了吧？」

「不行！那種物質是──！」

金絲雀蹬地借勢飛向空中。貼着地板飛行的球體也同樣改變行進方向，從逃往上空的金絲雀腳下展開襲擊。

「怎樣，原來你打算搶走金絲雀手中的雷瓦汀啊？」

爲了應戰，金絲雀舉起雷瓦汀往腳下祭出斬擊。

腦部受創的朱雀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之後，視點遊移不定的眼珠才捕捉到偷襲者的身影。

「金絲雀──饒不了你！」

但這並不代表朱雀就是個可以放任不管的存在。

斑鳩起身打斷了朱雀企圖否定的說詞。

實彈擊碎朱雀的頭蓋骨，同時摧毀了一小部分的腦部組織。

「半木精靈及神器……那應該是照理說呈現半毀狀態的雷瓦汀對吧!? 原來如此……幻想教團還真會打如意算盤呢。你的靈魂確實近似木精靈，與人類的靈魂本質有所差異吧。靈魂果然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概念呢……我真對自己缺少靈魂一事感到很不甘心啊。」

──只不過，在朱雀分心應付魔彈的瞬間，另一發

實彈

直接重創了她的頭部。

「我會永遠陪伴着你……不會再離開你……不會再讓你孤單一人。」

朱雀只是冷冷注視着這幕光景。

全身狂冒冷汗、嘴脣瞬間由紅翻紫。雙眼焦點遊移不定、呼吸也彷佛喘不過氣似地，呈現出相當痛苦的模樣。

「對了。假使缺少靈魂的我手持神器的話，結果會是如何呢？」

斑鳩雖試圖制止金絲雀，卻因賢者之石造成了過於沉重的負擔，導致她無法隨意行動。

「──你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金絲雀饒不了你！所以現在要殺了你！」

「我贏了。光憑你們兩人的力量，根本無法徹底剷除我的存在。」

「這種東西算什麼！」

暗黑物質構成的球體緩緩逼近兩人。斑鳩既不覺畏懼，亦不感哀傷，只是一味地陪伴在金絲雀身旁。

斑鳩輕挪嘴脣貼近金絲雀的耳邊，溫柔地抱着她的身子。

「實在很遺憾。一般人看了或許會產生所謂的感動念頭，但我既無法理解，也絲毫不感興趣。究竟是何種因素促使兩位採取這種行動，我實在不懂。」

「……沒關係啊。只可惜您縱使殺得了我，也無法滅絕我的存在。因爲我可是沉眠於所有杉波一族成員體內的遺傳基因。」

金絲雀發出痛苦悲鳴，身體霍然後仰。

朱雀再度創造出暗黑物質，讓它們圍繞着自己打轉。

只不過她們如此拚命地趕來救援的行動，真的令斑鳩感到相當開心。

而頭部中彈的朱雀則彷佛強調這是最後抵抗一般，豎指探向真理及小兔。

腦漿明明自頭部撕裂傷口緩緩溢出，眼球也已被鮮血染紅，她仍在半空中創造出一顆又一顆的暗黑物質。

──唰。

豈料暗黑物質沒機會派上用場，反倒是朱雀的腹部無端冒出一段劍刃。

原來是金絲雀手持雷瓦汀，自背後一劍刺透了朱雀的背部。

朱雀雖然雙眼完全翻白，最後卻仍恢復原狀，併爲了觀看背後的金絲雀而轉動頸項。

「白……費……力……氣……對……我而……言……死亡……並……不存、在。」

「這只是……開始……縱使需要花費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即便投身地獄深淵，金絲雀也必定會把你逼入絕境……！如果還不想死的話，就乖乖待在某人的遺傳基因當中，睡上一輩子的大頭覺吧……！」

朱雀伴隨着一陣類似液體流動的聲音，張口嘔出大量鮮血。

最後在臨死之前，她微微揚起嘴角，面帶笑容如此說道：

──各位，後會有期了。

金絲雀用刺透朱雀軀體的雷瓦汀朝着她的腦門猛然一提，將朱雀的上半身砍成兩半後，就此轉身背對她的屍骸。

朱雀的身體隨即遭到雷瓦汀的火焰吞噬，逐漸化作灰燼。

走回斑鳩身旁的金絲雀停下腳步。

兩人彼此凝視了片刻。

就在斑鳩開口準備對金絲雀說些什麼的時候，卻見金絲雀身子搖搖晃晃地頹然倒下。

斑鳩一把將金絲雀抱在懷中，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你表現得很棒喔，金絲雀。」

既非帶有責備意味的話語，也不是賠罪，更不是道謝，斑鳩就只是像對待小孩子一樣誇獎了她一番。倒在懷中的金絲雀雖然有點不服氣地微微皺起眉頭，但大概是耗盡體力了吧，最後就這麼睡着了。

斑鳩則是帶着一臉幸福洋溢的笑容，持續輕撫金絲雀的頭，直到真理及小兔趕抵她們身邊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