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杉波斑鳩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 柳實冬貴 · 2.9萬 字
Alchemist公司第五研究所,中央塔最頂樓。
在這個被稱作第六級的場所,伊砂與斑鳩講完電話後,伸手輕觸設置於正中央的培養器。
「四年嗎……超乎我想像的漫長啊。」
伊砂邊說邊以左手覆蓋住臉頰。
腦中浮現出來的,是四年前遭到背叛的記憶。
對她而言,那是一段容身之處徹底崩壞的可恥記憶。
可是伊砂卻未將這份情緒表露於臉上。
捨棄不必要的感情。你需要的只有探究心,這麼一件事而已。
因爲她接受了這樣的教育。
而且是被迫接受。
「這樣一來,我的痛苦總算可以劃下句點。」
在那嬌小手掌的遮掩之下,旁人完全無從窺見她是在笑還是在哭。
「我的地獄終於要告一段落了。」
伊砂一邊自顧自地唸唸有詞,一邊輕撫培養器。
自覆蓋住臉龐的手掌指縫之間,露出一雙充滿瘋狂色彩的眼神,伊砂任由低沉的冷笑聲迴盪在整個空間。
「哪,你說是不是啊?斑鳩?」
她那淒厲的聲調,簡直像是來自地獄深淵的亡者的哀喘聲。
***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這一連串的騷動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斷舉動嘍?」
颯月在理事長辦公室,難得一邊點燃雪茄,一邊用強硬的語氣對着電話聽筒說話。
雖然收到隼人回傳的任務失敗報告,但並未對颯月的計畫造成太大的影響。他已從逮捕到案的傭兵口中得到情報。
颯月翻動白色制服,表現出宛如只是出門購物似的輕鬆態度說道。
「完成鎮壓後,當然連同總公司那邊也要配合我們的調查行動。一旦搜出任何可疑事物,我們將會立刻告發貴公司。」
實在很小。
「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這事跟胸部大小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不要看完別人的胸部就哭哭啼啼的好不好──!」
這當然是違法的。第五研究所直到近年來,甚至還瞞着審問會的耳目,暗中開始進行喀邁拉
㊟
的生物實驗。在水晶打造而成的牢房當中,有大量獅鷲獸及小妖精不斷髮出尖叫聲。
用財力跟物力利誘了。對方過度粗俗貪腐的表現,就連同樣身爲對物質擁有貪慾的凡人,颯月本身也不禁感到焦躁難耐。
(譯註:典出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人物。)
再這樣下去,對方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第五研究所的頭上,堅稱總公司毫不知情的計謀將會得以實行。怎麼能讓你得逞!颯月暗自打定主意,立刻展開反擊。
她確實表現出一副無所顧忌的模樣。雖然毫無顧忌──
而在其中一座牢房裏頭,則關着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生物。
不管是異端審問會也好、Alchemist公司也罷,擔任領導者之人都不是簡單的角色。
然而世事就是無法盡如人意。
颯月的目的在於抓住Alchemist公司的污點製造機會,進而全權掌握該公司。
「咿…………」
「嗚、嗚……嗚嗚……被扒光全身的衣服,又像物品一樣遭到機器上下其手地清洗……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對待。我再也沒辦法嫁人了啦……」
「……您這是做什麼呢?」
「咦……那個,您要去哪裏呢?」
「不過是要挑起一場小小的戰爭罷了。」
全部都是能夠成爲異端審問會即時戰力的材料。
第五兵器開發研究所,幻想生物再生實驗場。
「……發生了什麼事嗎?」
《敝公司向來以安心安全,笑口常開爲服務宗旨唷。》
「好吧,我感受到貴公司有道歉的心意了。要我收下這份賠禮也未嘗不可,但鎮壓第五研究所一事便全權交給我方處理嘍。」
颯月走到辦公室旁邊的衣架,大喇喇地將白色的異端審問官制服披在身上。
「請別岔開話題。在開賽典禮舉行公開發表會的並非其他民間企業,正是你們Alchemist公司。」
颯月自然不會顧慮到是用什麼方法取得這些力量。
「就只有一句道歉而已嗎?」
目前可以斷定Alchemist公司正企圖着手復原精靈。而證明Alchemist公司與幻想教團有所掛勾,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誰知道呀。都已經被清洗器洗得一乾二淨,再來不是被幻想生物喫下肚,就是被當作客邁拉的實驗材料……沒人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臉上甚至還露出一抹樂在其中的愉悅神情。
接着丟下一句『再見』後,對方便逕自掛斷電話。
(預定雖然有變,但沒關係。相信收穫必然也不少。)
「不不不,你又沒被怎樣!你的第一次還沒被奪走啦!小兔你究竟是胡思亂想到哪裏去了啊!」
颯月頓時啞口無言,整個人愣住。
「嗚嗚……請不要把我跟花癡混爲一談……」
「反正那批龍騎兵大概也已經被動過手腳了吧?」
裏頭所收容的是三名少女。
「是、是二階堂你太過粗線條好不好。爲什麼全身赤裸的你還有辦法擺出那種盤腿的坐姿啊?」
但小兔接着下移視線望向真理的胸部。
三人全被脫去衣物呈現一絲不掛的模樣,只以雙臂交抱着身體坐在地上。
「什麼,你在意的是這一點啊?我倒覺得首先必須活着離開這裏,不然根本沒資格談什麼嫁人的事情……」
小兔雙手遮胸,全身微微顫抖不止地開口詢問其他兩人。
《敝公司今後仍由衷期望能夠受到異端審問會的多方關照。爲了證明敝公司的清白,同時重新建立起友誼關係,這不失爲一個大好機會。還請審問會務必,徹徹底底地調查一番。》
卑躬屈膝……通話對象擺低姿態這樣表述。
「恥辱……簡直是天大的屈辱啊……第一次一定要獻給最心愛的人耶……」
氣得大吼大叫的真理,以及哭哭啼啼的小兔。
這裏有許多被收集起來當成生物實驗材料的幻想生物及人類。
「現在立刻幫我徵調所有空閒的魔女獵人及騎士團成員至學園正門口集合。」
「……很可疑喔。」
《話雖如此,我方並未收到類似的報告書。我想請教理事長一個問題,在那場錦標賽舉辦公開發表會所展示的龍騎兵,請問您是向哪個單位下的訂單呢?》
身穿套裝的祕書,端了紅茶進來見狀便開口詢問。
颯月把前端附掛槍刀的鳥嘴獵槍當成指揮棒轉動一圈,接着用力握住槍柄。
「不單只是精靈的問題唷。被用來引發錦標賽襲擊事件的龍騎兵,不也是貴公司所開發的產品嗎?我們也從殘骸上採集到相關證據。Alchemist公司與這一連串騷動關係密切,已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了。」
「……你到底是多單純的少女啊?」
颯月打開斜靠在牆邊的黑色木箱,從裏頭取出一把銀色槍身上鑲有精美裝飾圖紋的鳥嘴獵槍。
「…………因爲離學園較近的緣故,所以當然是跟第五研究所訂購的嘍。」
但他卻一邊用單邊的耳朵聆聽着通話結束的電子音,一邊因爲湧上心頭的笑意而蠕動喉嚨發出竊笑聲。
《嘻嘻嘻。》
隔着聽筒聽見這陣嫵媚的笑聲,颯月突然感到火冒三丈。
颯月雖然滿懷『我一定要拆掉你那張假面具』的氣概這麼宣言,誰知道……
無論是展開強制搜查也好,或者發動戰爭也罷,他都覺得沒差。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正如貴公司主張一般,這一切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斷舉動,貴公司仍然無法推卸責任喔。這再怎麼樣都說不過去。無論形式是什麼,貴公司都必須負起應有的責任纔行。」
***
包括二級、一級抗魔素材的加工技術。龍騎兵,以及精靈復原技術。
「要是我也像你那麼小的話……就不會感到難爲情了啊,嗚、嗚嗚……」
《這點敝公司明白。敝公司的協助也就僅止於提供龍騎兵機體而已。還請您全力地徹底摧毀那間研究所。》
《我敢賭上敝公司的尊嚴,保證絕對不會再出類似的差錯,請您儘管放心。》
(編注:希臘神話裏有着獅頭、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
「打一開始就已經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了吧。那隻狐狸精……是想強調再怎麼查也徒勞無功嗎……」
聽對方極爲輕描淡寫地講出這段話,颯月頓時眯起雙眼。
「還有,我猜Alchemist公司大概再過三十分鐘就會運送一批龍騎兵過來,順便通知鍛冶師部門一聲,要他們儘可能地進行調整,做出隨時都能出擊的狀態。」
小兔淚眼汪汪地回看破口大罵的真理。
「…………」
「接、接接接、接、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啊……我們幾個。」
再來就是預防精靈復原實驗,並將Alchemist的所有技術全部佔爲己有。
「……嗚,嗚嗚。」

「你們很吵耶。有空在那邊聊天的話,還不如趕緊動腦思考脫逃的辦法。」
《是的。關於精靈研究一事,公司方面既然不記得曾經批准過,那麼就算屬於灰色地帶,本公司也不允許人員從事相關研究。》
「被玷污了……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啊,沒關係,請隨意派人前來調查。》
祕書臉上浮現出問號。
就對方的說詞來看,大概連總公司也沒留下能夠證實Alchemist公司與幻想教團暗中勾結的任何蛛絲馬跡吧。
盤腿坐在牆角的真理倒也不是語帶威脅,而是實話實說地回答小兔,只見小兔突然像是置身在極凍寒冷天氣底下的野兔一樣,猛然打了個寒顫。
用力地放下話筒之後,颯月站起身。
「我纔不是花癡!話說總覺得有點火大耶!看到你炫耀似地遮住自己的胸部,就讓我感到一肚子火啊!」
《請恕我直言,我們是一間企業。本公司在沒有構成法律問題的狀況下,可以持續執行販售龍騎兵給其他民間企業的買賣業務,因此本公司開發、銷售出去的龍騎兵會被消費者如何利用,我們一概不知情啊。》
看樣子再繼續互相牽制下去也沒意義了。於是颯月便爲了切入正題而主動出擊。
麻煩了,颯月在內心暗自咂舌。
這三人當然就是櫻花、真理及小兔。
櫻花在這兩人身旁,雖然被扒光衣服,卻仍展現出堅毅態度,側目瞄了她們一眼。
「也沒什麼啦。」
尊嚴。一個犯規的字眼啊,颯月如此心想。
「哎呀……反正也沒男生在場,我們三人都是女生又沒差。別在那邊遮遮掩掩好嗎?不必害羞、大大方方地秀出來啦。」
《嗯嗯嗯,這點我們也非常清楚。關於這次敝公司的基層單位對貴學園造成莫大困擾一事,請容我在此表達由衷的歉意。》
颯月的通話對象是Alchemist總公司的董事長。
《不不不,當然沒這回事。至於賠禮嘛……我想想看喔,請容敝公司免費提供一百五十架剛於日前敲定量產化行程的最新型龍騎兵『恩奇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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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公司採用空運方式,從現在算起的半小時後就能順利送到唷。請讓敝公司透過協助鎮壓第五研究所的形式以示負責。》
只是說歸說,她也跟小兔一樣用雙臂緊緊遮住自己的胸部。
真理見狀立刻投以一道帶有「兩個可惡的大胸女……」之意的怨恨視線。
「……什麼嘛,那你自己有想到什麼好點子了嗎?」
「就是因爲想不到才這樣絞盡腦汁思考啊。」
「根本沒用嘛……就算想破頭也沒用的時候,放輕鬆纔是最好的作法啦。」
「我拒絕!倒是我問你,你在境界線也當過情報販子對吧?對於Alchemist公司處心積慮地企圖抓住杉波一事,你心裏有數嗎?」
被櫻花這麼一問,真理抬頭看着牢房的天花板。
「唔~~Alchemist是間黑到發亮的企業啊。」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被說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企業,想不到實際上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法律可是嚴禁這類使用幻想生物進行的實驗啊!」
櫻花神情極端不悅地揮拳毆打水晶牆。
「看來這個設施鐵定與杉波不告而別的事脫不了關係……但爲什麼……」
「…………雖然純屬猜測啦。」
真理這番吊人胃口的態度,誘使櫻花轉頭望向她。
「我有說過當我決定投靠審問會的時候,已經隻字不漏地交代完所有情報了對吧?而在當時我交代的情報當中,有一條Alchemist公司企圖復原精靈的線報。儘管只是謠言程度的情報,理事長卻特別執着地追問到底呢。」
「……精靈?」
「嗯。據說是打算仿照魔女狩獵戰爭的時候那樣,當作兵器投入軍事用途。」
「太荒謬了,Alchemist公司又不是不知道精靈是多麼危險的存在。這條情報未免也太過不切實際了吧。」
「所以我才說是僅止於都市傳說或謠言程度的線報嘛。要是那麼簡單就能復原,幻想教團早已毀滅掉這個世界了啊。就算是死靈術師出馬,也施展不出讓幻想生物復活的大絕招。那種說法只不過是白日夢──」
真理話說到一半,突然看見……
「──錯,這不是白日夢。復原精靈是有可能成功的。」
一名女子在不知不覺之間佇立在牢房外面。
「你拖着那麼嚴重的傷外出也只是找死罷了。乖乖認命待在這裏養傷吧。」
「……這是我該說的臺詞吧。我們可是因爲擔心你才潛入境界線耶。」
櫻花露出敵意,目光直直地瞪着女子。女子輕輕鬆鬆地閃過這股敵意,發出堪稱冷淡的嗓音繼續說道。
小兔雖然緊張得全身顫抖不止,連嗓音都變得特別尖銳,卻仍明確地斷言她們是朋友。
當他痛得忍不住在牀上掙扎的時候,身旁的斑鳩換成趴臥姿勢,邊用手撐着臉頰邊對哮露出傻眼的表情。
「痛死了……這該不會是你幫我處理的吧?」
只見一名眼熟的美女躺在自己身旁。
她的表情極爲認真,完全不像平常那個總是態度從容的斑鳩。
這裏看似是旅館的客房。有一張大型雙人牀、冰箱。裝飾過度的牆壁,以及粉紅色與黃色的燈泡。
因爲腰際傳來一陣劇痛,導致哮無法挺直上半身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聽她這麼一說,哮這才強忍疼痛挺起上半身,確認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
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兩人均對伊砂的語氣感到不悅。
小兔更是氣憤。
髮色與其說是如同斑鳩那頭彷佛黑曜石般的亮黑色,倒不如說是添加了緋紅的棕紅色。肌膚顏色顯然也比斑鳩來得黝黑一些。
哮很清楚自己雖然頑固,斑鳩的頑固程度卻是更勝一籌。
他伸手觸摸腰間,發現腰部纏着紗布與繃帶。
他無計可施,也只好乖乖翻身仰躺回牀上。
「只對突出的事物感興趣。不突出就毫無價值可言。只顧向前、向前、再向前,一路朝向最先端的領域邁進。倫理、人道,那些概念打一開始就沒被納入我們杉波一族設計圖之中。那是不需要納入的概念。我們所具備的就只有求知慾,這就是唯一能驅使杉波一族的動力。研究開發成果對世界所造成的影響根本無關緊要。我們只能從研究結果當中找到價值。只有結果能帶給我們絕頂的幸福快感。那傢伙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女子身穿紅色實驗服,一副飄飄然的身影,令櫻花等人感到似曾相識。
「我是杉波沒錯,只不過跟你們所認識的杉波稍有差異就是了。」
右臂從剛剛開始所感受到的那股暖意,看樣子似乎是因爲被她那雄偉的雙峯夾住所致。
美女輕輕抱着哮,如同陪伴他入睡一樣。
伊砂聽了她的話,微微側頭。
「……雖有幫你輸血,但因爲你的體溫降得太低,我才這樣陪你入睡幫你恢復正常體溫啊。」
三人經她這麼一說而仔細觀察,這才發現她與斑鳩的外貌不太一樣。臉部五官及身材雖然相似,但仍有差異。
「是啊──把你拖到這裏避難,並替你動手術的人就是我。」
就連櫻花也對人造天才真的存在一事毫不知情。
「…………」
櫻花等人即將得知……杉波的瘋狂作爲。
哮一確認自己的裝備靠在牆邊,隨即試圖站起身。
「好吧。那傢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杉波一族到底走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我一一講給你們聽。」
「想也知道只是開玩笑嘛。你再亂動的話,會造成傷口再度出血唷。」
而比起在場的任何人……
「杉……杉波?」
櫻花怒視着伊砂。
「……嘖,我的想法全被你看穿了是吧。」
「哎呀?你比較喜歡穿着衣服直接來啊?還真是出乎意外地極端呢。」
「……是又怎樣?」
「我們都已經插手了……你也該交代一下自己的事情了吧。」
斑鳩在牀上輕鬆擺動雙腳,掏出一根新的薄荷棒棒糖塞進嘴裏。
「我要拿你們當作交涉籌碼好好利用。但我保證不會殺死你們,請放心。」
而且她身上不知道爲什麼,竟然只剩下一套黑色內衣褲。雖然蓋着毛毯,卻沒穿外衣。
哮意識模糊不清地就這麼轉動脖子往旁邊一看。
小兔雖放聲怒斥伊砂,伊砂卻是完全不爲所動。
安裝於天花板上的吊扇轉個不停。
***
「──不要把她跟你相提並論!」
誰知耳邊竟傳來一陣鏘啷的聲響,身體也同時遭到一股外力拉扯。
轉頭仔細一看,赫然發現自己的左手腕竟被戴上手銬,與牀鋪扶手銬在一起。
睜開眼睛時,首先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當然是朋友。最起碼我自認比你還要更加了解那個人的事情。」
「在你昏倒之前我也說過了,誰教你們多管閒事。我這個人非得自行解決自己的問題,否則就會覺得心裏不痛快。打死我也不想把你們拖下水啊。」
「哎唷?過去明明連問都沒問過,卻只挑這個時候提問是怎樣?」
儘管臉上毫無笑容,伊砂卻是相當不屑地哼了一聲。
「早啊。昨天……很激烈唷。」
「這裏是我在考進學園就讀之前所使用的藏身地點。還滿舒適的吧?」
面對態度冷淡的伊砂,真理頗不甘心地哼了一聲。
「……呃、那、那、那個、我、我、我、我、我該、我該不、該不會……」
至此他總算纔回想起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麼事。
人造天才是個連櫻花也曾經聽過的字眼。
──整個人瞬間僵住。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原來你還具備醫療方面的知識啊?」
「你都已經扒光我們身上的衣服了,還以爲我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
在思索這裏是什麼地方之前,哮雖然集中精神回憶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麼事情,卻想不太起來。是因爲腦袋還有點迷迷糊糊的緣故吧,半邊身體感到格外暖洋洋的,感覺十分舒服(特別是右手臂)。害得他差點再度陷入沉睡之中。
伊砂無視真理的抗議,轉眼望着三人的身影。
「…………」
「這可不是什麼奇怪玩法的其中一環喔。我猜反正你大概一醒來就會不聽勸阻地想趕去營救鳳她們,因此只好把你銬起來嘍。」
「你是……什麼人?」
但既然必須瞭解現況,那就有許多事情非得問個清楚不可。
紅衣女子輕撥發絲,以冷靜沉着的態度這麼回答。
「你又知道那個女人的什麼事情了啊?」
「那個女人可不是像你們所想像的溫吞角色。那傢伙跟我如出一轍。是跟我同樣,只以求知慾爲動力的瘋狂化身。」
「你說你比我更加了解斑鳩?你是說真的嗎?」
整體看起來……顯然是一間不三不四的賓館。
「……醒來了嗎?」
因此他無意再跟斑鳩爭論有關一行人追至境界線,以及斑鳩不告而別的事情。
帶着妖豔的笑容羞紅雙頰,美女•斑鳩脫口說出令人震驚的事實。
她像母親一般這麼說着。
在令人窒息的緊迫氣氛底下,伊砂靜靜地開始描述。
「那個……話說杉波同學,你爲什麼裸體呢?」
三人均因過度驚訝而無言以對。
「我保證鳳她們會安然無恙……所以你也別再讓我擔心了。」
櫻花與真理瞬間眯起雙眼,透射出尖銳的視線。
「她不是職員。『杉波』的存在,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人們一般稱我們爲『人造天才』」
道歉吧。總之先道歉再說吧。
伊砂挪開貼着額頭的手掌,隔着水晶牢房露出一抹晦暗的視線望向小兔。
這無法理解的現狀嚇得哮整個人從牀上猛然跳起身。
毛毯順勢滑落,導致斑鳩的身體映入眼中,哮不由自主地轉移目光。
哮以眼神表達出『別開玩笑了』的意思之後,斑鳩便坦率地據實以告。
右手突然傳來說話聲。
斑鳩則依偎在他的身旁。
一個利用優秀人才的精子與卵子,藉由操作遺傳基因的手段創造出人爲天才的系統。是一門雖與魔導毫無關連,卻因爲會造成世界失去平衡,衍生出差別意識而遭到法律明文禁止的技術。
伊砂伸手拄着水晶牆,彎曲手掌貼住自己的額頭。
「聽說你們是斑鳩的同班同學。是真的嗎?」
「我是個只有知識的假醫生就是了。你的內臟看起來並沒有受創,但卻失血過多。幸好這裏沒被斷電,冰箱也始終處於運轉的狀態,保久型血漿包才得以派上用場。此外手術器具也一應俱全啊。」
「我叫杉波伊砂。你們認識的斑鳩是我的同胞。」
「真、真真真真的很對不──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當然是說真的。」
裸體的斑鳩緩緩起身,一邊改成跪趴在牀上的姿勢,一邊以雙手搭住哮的肩頭。
「我有興趣。那個人格有毛病的傢伙能跟你們這些一般人產生交流,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你的意思是說……斑鳩她曾是Alchemist公司的職員嗎?」
「實際狀況究竟如何?你們是她的朋友嗎?或者只是她手中的棋子呢?」
「假如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我也不會作出這種介入你個人隱私的行爲啊。只要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就好了。」
「…………」
「但現在不是你該保持沉默的時候吧?」
哮微眯起雙眼,瞪着天花板。
「先聲明一下……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作好要幫你揹負責任的覺悟了。」
「……我比較喜歡以前那個根本不在意他人感受的草薙就是了。」
「以前的我是過去式,不是現在的我。」
聽他這麼一說,斑鳩忽然緊緊摟住哮的右臂。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能夠一輩子都別提起,但看來大概再也瞞不下去了吧。」
斑鳩緩緩閉上雙眼,開始敘述自己的事情。
包括自己是如何誕生,是經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纔來到學園。
她第一次開口提及有關自己身世的一切。
***
被稱作杉波的人們,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
她們是經由操作遺傳基因的人爲手法,如同字面描述一般是被培養器製作出來的產物。
自古以來,跟Alchemist組織有合作關係的鍊金術師及科學家們,必定都會留下自己的精子與卵子。目的是爲了讓才華與技術流傳至後代。
Alchemist組織最怕的就是失去這些知識與技術。
培訓人造天才的設施既殘酷又簡陋。數百名繼承了杉波名號的小孩,擠在一間白色牆壁環繞而成的房間,竭力開發更爲優秀的兵器。他們只顧反覆進行開發實驗。沒人教導他們待人處事應有的態度,只是專心一意地追求技術進步。
沒能做出成果的人會被當作缺陷品驅逐至外面的世界。
天才們爲了求生存,夜以繼日地投入研究。
斑鳩及伊砂在杉波一族當中,可說是最大放異彩的兩名成員。
兩人開發出來的兵器,樣樣都是具備某種特別突出的功能,卻也完全視平衡度爲無物的極端產物。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爲耶。這本書真是有趣極了。』
『嗯──?就是收在前陣子送來的樣本揹包裏頭的書啊。我私下偷來的。』
(這樣就可以離開了。我就能展翅飛向外面的世界,找出更多更突出的有趣事物。)
走,出去見識一下這個世界吧。別在這種地方當只籠中鳥,勇敢展翅追求更多樣化的知識學問、尋找更多不勝數的巔峯吧。
伊砂覺得斑鳩的樣子有點不太對勁,轉頭望向她。
『我的精子捐贈者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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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捐贈者則是帕拉塞爾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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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身亡了。』
『應該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死掉了吧。我跟你的卵子捐贈者是同一個人,所以我們大概算是同母異父的姐妹吧。』
『哪,伊砂。母親是什麼?』
Alchemist公司追求的是能夠使用魔法的兵器。而且若是半精靈的話,不管怎樣能力都會大打折扣。
『……伊砂,這個地方對我而言實在太過狹窄了。』
因爲她們只要締造出愈大的功績,就能獲得愈多的獎勵。
『今天我發明了可以讓人類自相殘殺的精神毒氣瓦斯唷。獎勵獎勵我呀?』
『『人家只對突出的東西感興趣啊。』』
Alchemist公司禁止內部人員與外界有所接觸的用意──
因爲對外界的興趣,足以形成導致身爲杉波之價值全然喪失的主因。
『我想知道更多事情。』
『什麼是家族?什麼是朋友?什麼是情人?什麼是同伴?』
『不知道。聽說剛破殼而出的雛鳥,似乎有認定第一眼見到的生物是它雙親的習性,但這項說法沒有確切的根據。首先,鳥類根本不可能像人類一般具備思考的能力。那本書的內容簡直錯得離譜。』
兩人正式被迎接進入Alchemist公司,並被安排至第五研究所,留下了數不清的功績。
『我認爲,先搞清楚絕對比一無所知來得更加有趣喲。』
『我說伊砂啊。』
『哦~~』

這本書原本是不該被帶進研究所的物品。是爲了研究而被送進來的孩童遺體,所帶在身上的遺物。
『你是指想要廣泛地精通各種不同領域的意思嗎?』
從小接受這種教育長大的兩人,不知道猶豫及慈悲是什麼,只是天真無邪地持續開發出毫無人性的冷血兵器。
『──今天我成功將人腦移植到獅鷲獸身上了唷。很了不起吧?』
『不就是指卵子的捐贈者嗎?』
當督察問起時,兩人異口同聲地如此回答。
一切都是那本繪本惹的禍。
『別再繼續看了。要是被發現的話,你會遭到流放喔。你想知道的事情,肯定是沒有必要的概念。』
伊砂聽見她這麼說,臉色頓時大變。
『就是海膽啊。不單隻有一根突出的刺,而是全身上下都佈滿突出的刺。帥呆了。』
因此她動了想要出去的念頭。
『這下子糟糕了。快丟掉那本書,要是被發現的話,可不是被罵一罵打一打就能解決的問題啊。』
於是斑鳩暗中策畫。只要故意讓精靈復活實驗失敗,自己就會被Alchemist公司蓋上缺陷品的烙印驅逐出境。
(譯註:前者,典出古希臘神話,爲傳奇大鍊金術師;後者,文藝復興時期的傳奇醫生兼鍊金術師,據說他便是賢者之石及人造生命體的創造者。)
斑鳩這麼說着,在她的眼中,蘊含着一抹類似憧憬的情感。
她坐立難安地開始思考能夠離開研究所的方法。
因此這項實驗失敗了。等半精靈急速成長期告一段落後,周遭衆人必定會注意到。浪費了莫大的資金與時間,最後研究仍宣告失敗的話,大概會讓公司高層大感失望吧。
『這個構想很好。希望你們兩人務必設法加以實現。』
到了年滿十歲左右的時期,斑鳩對人感興趣的程度已凌駕於研究之上。
相較之下,斑鳩則是想透過這項實驗尋求其他結果。
『不是那種內容啦。是描述一隻打從出生就因爲母親過世而形單影隻的小鳥,搖身變成人類建立家庭的故事。是童話故事,也就是用來學習道德觀念的書本啦。』
『那父親咧?』
同時也對Alchemist公司只追求實驗成果的態度感到厭倦。她無意把倫理或人道之類的說詞掛在嘴邊。不過她卻開始覺得只是一味創造而感到心滿意足的態度,實在不太有趣。
斑鳩滿懷希望地放眼未來。
『我只要有你陪伴就夠了,其他的東西我都不需要。』
斑鳩從繪本上移開視線,抬頭仰望白色房間的天花板。
『你爲什麼問這種問題?那只是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吧?』
依照吩咐開發出上級需要的產品,正是『杉波』所肩負的唯一一項生存價值。
『……求知慾還是集中於單一領域比較好。我們雖被稱作天才,但終究只是人類。一心多用會導致才華分散。我們該做的就只有開發兵器這件事情而已。』
『因爲啊,你看嘛。這隻小鳥的母親是雀形目燕雀科,說穿了就是鳥類沒錯吧?我不懂,爲什麼鳥類會把人類當成父母呢?』
給我開發出能夠更有效率地屠殺大量人類的兵器。
身爲人造天才的求知慾,在斑鳩身上已不復見。
『這隻叫金絲雀的小鳥啊,最後還是被迫跟人類的家族分開,變回鳥兒的模樣孤獨地死掉了。而在它臨死之前,腦海中想起的,不是它身爲鳥類的親生媽媽,而是身爲人類的養父養母。你覺得它爲什麼會這樣呢?』
『大家攜手合作開發出只要花費少許預算,就能殺死大量人類的兵器吧。』
伊砂皺起眉頭,試圖從斑鳩手上收走那本書。
這就是Alchemist公司的教育方針。
兩人的才華甚至使Alchemist公司大受震撼。
『……嗯,雖然說被發現會很不妙,但我還滿感興趣的。那本書的內容是什麼呢?』
伊砂與斑鳩總是興高采烈地向高層人士報告自己的研究成果。
回到自用寢室,坐在牆角地板上看書的斑鳩出聲詢問伊砂。
此時,斑鳩與伊砂兩人年僅六歲。
斑鳩得到了她所渴望的結果。
書本標題爲『金絲雀的家』。
伊砂從顯微鏡上移開雙眼開口反問。
只見斑鳩抬起她那水汪汪的雙眼對着天花板,彷佛遙望着遠方一樣。
見伊砂企圖動手搶走書本,斑鳩隨即沿着地板翻滾拉開距離。
是一本道德觀念教學叢書。
『怎樣?』
她竭盡所能地操作遺傳基因,並透過採用人類精子的方式,讓誕生的精靈變成半精靈。此外她所選用的精靈卵子並非黑暗精靈的卵子,而是木精靈的卵子。木精靈雖具備出類拔萃的運動能力,卻毫無魔力可言。斑鳩明知這點,仍持續推動復原實驗。
『哦,那就更令人感興趣嘍。是遺傳基因操作技巧的教科書嗎?還是將鳥類腦部組織移植至人類身上的模式呢?』
伊砂只爲了追求讓精靈復原的成果而挺身挑戰這項研究。
督察看着她們,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猙獰笑容。
數年後。斑鳩果然如願以償,精靈復原實驗宣告失敗。
當她在自己的房間整理行囊的時候。
所謂的獎勵,就是新型兵器的開發許可。
想到外面去看看這個世界。有什麼樣的人活在這世界上呢?有什麼樣的景色會呈現在眼前呢?
『是描述一隻叫作金絲雀的小鳥變成人類的故事。』
『不知道,那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我認爲那是毫無必要的概念。』
『……什麼?』
在於不能讓內部人員獲得感性。一旦擁有人性,天才將就此凋零。
『伊砂,我想變成一顆海膽。』
如此一來,便能去外面的世界了。
唯有開發兵器可以賦予你們生存價值。
『我早就覺得有點好奇了,那本書是什麼呀?』
直到她們着手進行自從魔女狩獵戰爭之後,就再也沒人成功過的精靈復原實驗爲止。
收到復原精靈的委託,斑鳩與伊砂興高采烈地接下這個任務,在構想階段就已經倍受讚賞。
『──斑鳩!』
『嗯?』
斑鳩看似正在閱讀一本老舊繪本。繪本封面是一幅小孩子站在看似父親與母親的兩人之間,笑容滿面地牽着他們的手的圖畫。
(對了。只要讓我自己被開除就好了。)
伊砂正透過顯微鏡在進行觀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這麼回答。
『你看你看,我作出只會破壞人類遺傳基因的炸彈嘍。這是一款不會造成環境污染,而且對地球大有幫助的兵器唷。厲害嗎?你覺得厲不厲害呢?』
『哦~~那我們見得到那位捐贈者嗎?』
突然被人叫了一聲而抬頭察看,只見伊砂拋出一樣東西給她。
斑鳩連忙用雙手輕輕將伊砂拋出的東西接入懷中。
那是一個耳朵長長的小嬰兒。
小嬰兒不哭不鬧,只是一臉茫然地仰望着斑鳩。
年紀大概一歲出頭吧。小嬰兒伸出雙手,頻頻觸摸靠向前察看的斑鳩臉頰。
『你這是什麼意思!竟然製造出這種廢物……!』
伊砂火冒三丈地快步靠向斑鳩面前。
斑鳩則是不知所措地交互看着小嬰兒與伊砂。
『這、這是我作出來的木精靈嗎?』
『我把在急速成長途中的他從培養器內拖了出來。你果然是明知故犯對吧!爲什麼做出這種傻事!? 』
儘管遭到伊砂逼問,斑鳩雙眼仍緊盯着嬰兒不放。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抱着小嬰兒。
因爲頸骨還不夠堅固,所以必須用手扶着對吧?
雖然說因爲手忙腳亂而感到不知所措,斑鳩還是參考繪本的內容抱着小嬰兒。
當她調整成正確的抱姿之後,嬰兒笑了出來。
『…………』
一股言詞難以形容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
總覺得胸口好像有種暖洋洋的感覺……
『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斑鳩!』
『呃,嗯。我的確是故意製造出這個木精靈的。理由是因爲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你!』
『斑鳩,你睡不着嗎?』
接着對躺在牀上的伊砂伸出手臂。
伊砂氣沖沖地將臉別向一旁,坐在牀上抱着頭似乎感到相當苦惱。
她只是感到遺憾。對於日後再也無法滿足自身的求知慾,感到十分遺憾。
我得替他取名字纔可以。
『金絲雀……』
──我明明根本不知道母親是什麼,現在卻變成了一名母親。
斑鳩緊緊咬住下嘴脣。
斑鳩以略帶顫抖的嗓音說出名字,金絲雀隨即開心地發出笑聲。
假如我是母親的話,應該做出什麼行動?母親是什麼?我該怎樣對待他纔好呢?
『沒錯,金絲雀。這是你的名字。』
斑鳩恐怕是逃不過死亡的懲罰了吧。因爲她犯下了絕不該犯的大錯。
但她並不覺得悲傷。這時的斑鳩還無法理解那種情緒。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我們有這樣做的必要嗎?』
…………
伊砂則是直盯着斑鳩看,面無表情地說:
真是無聊的生物。斑鳩轉身準備離開現場。
『只要實驗失敗,我就會被開除了對吧?這樣一來我就自由了。』
伊砂會這麼明顯地將情緒表露在臉上,可說是相當少見的情形。
斑鳩利用這個精靈來換取自己所追求的結果。
事實證明,斑鳩徹頭徹尾是杉波一族的成員。
『…………』
『媽媽──?』
『你跟那個廢物很有可能會面臨同樣悲慘的下場啊……!』
『金……絲雀~~?』
斑鳩偷偷潛入管制室,隔着玻璃窗偷看處理廠內部的情形。
換句話說,對Alchemist公司而言,杉波等人就跟實驗動物一模一樣。
媽媽、母親。斑鳩曾在繪本里頭讀過。雖然有點不太清楚,但她單純地知道有這麼一個字眼。
在離開的途中,她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嚎啕大哭的聲音。
斑鳩突然停下腳步。
斑鳩脫口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那幾個字。
伊砂雖然拚命試圖說服高層回心轉意,但看樣子似乎還是改變不了最終判決。
斑鳩見伊砂露出一臉驚愕的神情,不禁微微側頭。
雖然說是沒用的廢物,但公司高層想也知道絕不可能將身懷Alchemist公司技術的杉波流放至外面的世界。
就連過去的所作所爲,也全都是她自己的責任。
溫暖的感觸。斑鳩嚇得立刻把手縮回。
說起來也很理所當然。
『那也是其中一項因素……但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爲這個地方從上到下都錯得離譜。』
金絲雀的小小手掌探向棒棒糖。
『……原來,是這個意思。』
只追求結果,卻從未考慮到過程及後續的處理。
──我究竟犯下了多麼可怕的錯誤啊。
『媽、媽……』
她轉過身,面露覆雜表情望向牢房。
就在這時候。
是嬰兒在呼喚着斑鳩。
斑鳩捂住耳朵,拚命往前跑。
斑鳩的心中突然感到紛雜而凌亂。
結果斑鳩不僅給伊砂造成困擾,同時還得被殺掉。
『哪,伊砂……跟我一起逃離這個地方好嗎?』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胡說些什麼啊……?錯的人是你纔對吧?居然還刻意犯下那種不該有的過失……我並不打算逃出這個地方!』
斑鳩對嬰兒這麼說。
自己根本不配被當作母親,而且也對所謂的母親一無所知。
精靈嬰兒一臉開心地伸長手臂。
斑鳩平心靜氣地接受了眼前的現實。
爲了追求『離開研究所』這個結果,她刻意創造出失敗的作品,把他當成促使Alchemist公司放棄自己的籌碼加以利用。
對了,名字……繪本里頭有寫到,父母親一開始會先替小孩取名。
斑鳩依照伊砂所說,前往研究所的資源處理廠。
半生不熟地學會的感性,在斑鳩心中種下了名爲『罪過』的概念。
斑鳩不清楚金絲雀想要什麼。
她看見大量的實驗服漂浮於溶解液之中。
只見小嬰兒蠕動身體貼着飼料投入口,開心地笑了起來。
尺寸偏小,可能都是小孩的尺寸吧。另外還有名牌跟着實驗服載浮載沉。
『唔……!』
她自然無法否定自己一點錯都沒有。
『你自己親眼去確認看看就知道。』
『……你爲什麼要逃?是因爲嚮往外面世界的關係嗎?』
斑鳩心想事情嚴重了,臉色也跟着沉下來。
『聽說你就快要跟我一起被殺死了喔。』
『哪,傷心是什麼樣的感覺?身爲實驗動物的你,對於就要被殺死了有什麼感想呢?』
斑鳩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來到這裏,下意識地走到水晶製成的牢房前面。
『金絲雀──金絲雀~~……雀──』
同時使勁伸長他那小小的手臂探向斑鳩。
『你放心。我已經做好逃亡的計畫,一切包在我身上。』
然而她明白──這是天大的罪惡。
『你是我的另一半。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沒錯吧?』
大概是由於在執行急速成長程序的過程中突然中斷措施,才導致他被灌輸了半吊子的知識吧。他學會母親這個字詞,並且本能地將斑鳩視爲母親。自己明明沒有提供卵子,甚至連遺傳基因都毫無關連,他卻將斑鳩認定爲……創造自己的人。
在那一刻,斑鳩與金絲雀短暫地互相接觸到對方。
『你的頭腦明明比我優秀,爲什麼偏偏做出這種天大的蠢事啊……!』
『…………』
在宣判處分的前一天,斑鳩來到被關在牢房裏頭的小嬰兒面前。
經過幾個小時之後,她才得知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媽媽──……』
小嬰兒發出了類似人話的聲音。
不知爲什麼,她自然而然地就理解到了這一點。
斑鳩連忙將行李藏到背後,轉頭望向伊砂。
忍受不了金絲雀滿臉疑惑地凝視着她的視線,斑鳩立刻站起來逃離現場。
一股強烈的罪惡感不知不覺佔據了斑鳩的心靈。
『放心吧。我會想辦法跟上級交涉,請他們收回處分你的命令。相信公司高層也並非會白白放棄像你這種天才的呆子。』
這裏原本是個把實驗完畢的幻想生物屍體丟進溶解液溶解後再加以處理的設施。
就算她開口詢問,嬰兒也只會發出啊~~噠~~或唔~~等等狀聲詞,並沒能給她正面的回應。
杉波一族被冠上的名字,全部統一採用鳥類名稱。鷺、鸚鵡、布穀鳥、水雉……漂浮於溶解液之中的,全都是『人造天才』所擁有的實驗服。
但斑鳩心想必須拿個東西給他纔行,於是掏出收在口袋裏頭的薄荷棒棒糖,把手伸進飼料投入口。
斑鳩雖然想放下懷裏的嬰兒向前察看,卻因爲嬰兒笑咪咪地不斷伸手觸摸她的臉頰,使她一時之間也無法動彈。
斑鳩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將手臂伸出飼料投入口的精靈嬰兒。
至於牢房裏頭,只見在地板爬行的精靈幼嬰正凝視着斑鳩。
正當她打開自用寢室房門準備離開時,躺在牀上的伊砂窸窸窣窣地探頭詢問。
『人造天才』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
跟這個精靈面臨同樣的下場?
就像杉波等人過往以銷燬的方式處理掉實驗動物一樣,公司高層也只不過是採用相同手法處決他們認定沒用的杉波罷了。
伊砂拉開與斑鳩之間的距離。
斑鳩卻是面露嚴肅的神情,持續對伊砂伸長手臂。
『如果繼續待在這裏,我們絕對會變成廢人。我已經不想再當籠中鳥了。我要到外面去,隨心所欲地思考、自由自在地過我想要的生活。』
『我只要能跟你待在這裏就心滿意足了!留在這裏不但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研究,也沒有什麼不自由的地方不是嗎!你到底對什麼事情感到不滿啊!? 』
『…………伊砂你還不懂。但總有一天你一定會知道。』
『吵死了!我纔不懂你啦!難得我想盡辦法要救你一命,爲什麼你卻偏偏要離開我呢!? 』
『事情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我──!』
就在斑鳩話說到一半的瞬間,室內喇叭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警報聲。
緊接着傳出發生緊急事態的廣播。
聽完廣播之後,伊砂腦中浮現出一個問題。
『……亞人結晶被偷走了?怎麼可能,保管庫的認證密碼──』
伊砂轉頭怒瞪着斑鳩。
『斑鳩,你該不會……』
伊砂對斑鳩散發出明確的敵意,狠狠地撥開她的手。
『……別碰我,我救不了你了……竟然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
斑鳩雖然啞口無言地凝視着被揮掉的手臂……
不過還是緩緩地走向房門口,最後再次轉頭望向伊砂。
『對不起──再見了,伊砂。』
斑鳩跟伊砂道別,就這麼逃命似地衝出走廊。
在警報聲大作的狀況下,斑鳩氣喘吁吁地拔腿狂奔。
「…………」
但哮卻不得不加以反駁。因他認爲她絕不可能沒有產生過任何罪惡感。
斑鳩一邊躲在陰影處,一邊加快腳步趕往目的地。
「知道之後又怎樣?」
「……又不是她的問題。只不過被她擊敗的事成爲促成了我想改變的動機罷了……」
自己則拋下這兩段記憶逃之夭夭。
「我又不是像你一樣,是個願意拚命試圖改善自己的人。我纔不是抱着那麼正經的想法來到這裏。我並非爲了他人,純粹只是因爲我自己想來纔來罷了。」
斑鳩伸手觸摸哮的胸膛,接着又用臉頰輕輕貼上。
哮以近似逼問的語氣說着,斑鳩馬上面露苦笑的神色。
「……我當然對你們一視同仁啊。你可是我的同伴。」
斑鳩則緩緩挺直背,同時睜開一隻眼睛作出回應。
『金絲……雀……?』
『嘖……!』
就方便起見,斑鳩確實等於是金絲雀的母親。
雖然說爲了防止萬一的情況,她早已準備好逃出研究所的方法,但卻連作夢也想不到會演變成這麼大規模的騷動。
就算想透過模糊焦點的方式讓哮遠離事端,結果還是以失敗告終。再繼續下去也只是鬼打牆罷了。
憧憬繪本中那些能夠笑得如此開懷的人們。
斑鳩自嘲地形容身爲人工產物的自己。
斑鳩萬分懊悔,將這份早在開始之前就已經從手中滑落的幸福埋入心底的深處。
她那近在眼前的臉龐與身體,令哮忍不住吞了口氣。
『呼……呼……』
「…………」
「儘管動機不純正,可是隻要待在你的身邊就會覺得很放心。對我而言,你可是我在外面世界的心靈避風港啊。」
不管是體悟到什麼是罪惡感也好、學習到道德良知也罷,以及後悔……這一切通通都已經來不及了。
「那要是我打算做壞事呢?」
「……幹、幹嘛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你們又沒問我。而且就算你們發問,我也不會回答就是了。」
斑鳩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在場,便走向用來收容幻想生物們的牢房。
自己肯定十分憧憬吧。
都是因爲帶走亞人結晶的緣故。
已經太遲了。
「那你幹嘛一個人來到這種地方?」
哮也沒表現出任何反應,只是默默地聽她說完。
哮靜靜地說道。
「是嗎?反正對我而言是不是都無所謂啦。」
哮搖了搖頭。
哮還以爲斑鳩只是像平常一樣逗着他玩而已。
斑鳩緊咬嘴脣,舉起手敲打牆壁一下,隨後像是擺脫一切糾纏似地逃離現場。
「我之所以進入學園就讀,是爲了避免亞人結晶落入Alchemist公司手中。Alchemist公司大概也沒人敢動攻打審問會據點的念頭吧。」
忘了這一切吧。捂住耳朵,自私自利地活下去吧。
***
「哪,我剛剛說過我喜歡以前的你對吧?讓我告訴你理由好不好?」
「你、你不覺得從剛剛開始就太靠近我了嗎?我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再繼續保持這種狀態……」
「但一視同仁的作法滿足不了我。我不喜歡平等,領先纔是我想要的。真的要的話,我情願站在突出一點的地位。」
斑鳩躺在哮的身旁,說出所有的真相。
語調始終平淡沉穩,感受不到一絲情緒的起伏。
憧憬繪本中那隻可以幸福地安然離世的金絲雀。
斑鳩突然將臉湊至哮的面前。
現在的斑鳩能夠充分理解到,那實在是一個太過悲慘的結局。
「你明明知道Alchemist公司打算再次進行精靈復原實驗,爲什麼還打算拿亞人結晶跟他們談交易?」
「我對你的事情幾乎瞭若指掌,你卻不清楚我的事,對於這點你是不是一直都感到很不公平呢?」
自己目前抱持的情感到底是什麼,斑鳩沒辦法說明清楚。
然而本來應該關着金絲雀的牢房,現在卻已經空無一物。
「我想也是啦。」
「我會全力阻止你。」
因此斑鳩決定帶金絲雀一起離開。
「……這是你第一次提起關於自己的事情呢。」
「打從以前開始,我就只是爲了自己而活,只會爲所欲爲。真是死性不改啊。」
『…………怎會…………這樣……』
「爲了讓自己逃離那個鬼地方,我刻意創造出一隻半精靈。玩弄了一條生命。但也並非只有精靈就是了,在那之前我早就已經滿手鮮血了。」
「什麼罪惡感啦、贖罪之類的……坦白講我並不清楚。畢竟也沒人教過我這些觀念。就連私下帶出亞人結晶,想必也只不過是模仿繪本描述的道德觀念,而採取的行動而已吧。」
斑鳩將手貼在水晶牆上,看着空蕩蕩的牢房。
於是,斑鳩正式啓程飛向外面的世界。
金絲雀稱斑鳩爲母親。
「我問你喔,你喜歡鳳嗎?」
她再也不想體驗那種苦澀的心境。
同時豐滿的胸部在他身上磨蹭,雙臂環抱住哮的身體。
捨棄掉一無所知、得不到任何回報的兩人,獨自一人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她只能懷着想要放聲大喊的莫名情緒,一路奔向逃亡的路線。
「……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斑鳩輕描淡寫地陳述,並盯着皺起眉頭的哮。
誰知她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目光卻沒有釋出說謊的神色,也不帶半絲笑意。
斑鳩則是手拄臉頰凝視着哮。
「但是你變了,因爲鳳的緣故。」
「……這就是我以往曾經做過的所有事情。」
「出手幫你。」
而竊取亞人結晶的理由,則是因爲她內心有股相當不祥的預感。與其說是爲了替自己過往犯下的過錯作最基本的贖罪,倒不如說是在她接觸到金絲雀時,內心竟湧現出一股「我犯下了天大的罪惡」的自責感。
斑鳩狠心撇下了。
「我很認真地在聊啊。」
那就代表保護子女是很理所當然的行爲。保護,應該是不小心創造出金絲雀的人該負擔的責任吧。儘管還無法坦然接受,可是她已經預料到,與其放任他接受被銷燬的處分,還不如這樣做更能讓自己感到「心安」。
「…………」
展開她那雙名叫感情的稚嫩羽翼。
「總之這下子你懂了吧?我就是這樣的人。徹頭徹尾地是杉波一族的成員。」
「…………?」
「哦。原來你把本小姐跟鳳及二階堂擺在相同的地位是吧。」
聽完之後,哮總算恍然大悟。原來斑鳩是基於這項理由,纔始終未曾踏出學園之外。
雖然少了伊砂在身旁會感到不安,但至少可以逃離這座監牢,飛向外面的世界。
即便逃亡計畫最後會以失敗告終,也遠比沒有嘗試要來得好上百倍。
她已經決定要在新的世界,尋找另一個全新的自己。
仔細一看,斑鳩先前給他的那根薄荷棒棒糖,孤伶伶地躺在牢房的一角。
「別迴避我的問題。我想知道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我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爲什麼話題會轉到那裏去啊!? 」
哮覺得斑鳩所說的話毫無一絲虛假。
這時,伊砂說過的話與金絲雀的感觸掠過腦海。
「因爲以前的草薙跟我很像。因此跟你在一起能讓我感到安心。當時我心想,精神層面不夠成熟,欠缺正常情感的兩人可以相互依靠。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就跟那本繪本一樣。不對,是連邊都碰不上。繪本中的金絲雀雖然是冒牌貨,卻仍能與父母共度一段幸福美好的時光。可是斑鳩的金絲雀,卻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孤單喪命。
而繪本里頭是這樣描述的──父母親會保護子女。
回想起繪本封面那張三人笑着手牽手的圖畫,斑鳩感受到一股極端強烈的失落感。
哮被她那迷離的眼神凝視,整個人身體僵硬。
「我討厭鳳。不是指討厭她這個人。我對像她那麼直率又認真的人相當有好感。外貌也是我喜歡的長相,但還比不上小兔就是了。」
「你你你到、到到到底在說什麼……」
「但我就是討厭她。你知道爲什麼嗎?」
被她這麼一問,哮連忙移開視線思考答案。
不知道。就算她突然講出這種話,自己也不可能知道。或者該問的是現在這是什麼狀況啊?並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鳳她們都落入敵人手中了,我還躺在這做什麼啊我?
可是內心卻又不禁覺得在這個時候逃避現實,是相當沒禮貌的舉動……
各種想法在腦海中不斷翻騰,使得他愈來愈摸不着頭緒。
斑鳩身上散發出的薄荷香氣鑽入鼻腔,使他的意識漸趨模糊。
此時,斑鳩突然起身跨坐在哮的身上。
「你你你你這是做什麼啊!? 」
「看了也知道吧?」
「就是不知道啊!」
「哎呀,我只是想說這可能會是最後一次,難得有此機會,所以打算好好體驗一下而已啦。」
「體驗什麼啊!? 」
「做愛呀。」
「!!!!!? ????」
哮整個人變得像石頭一般僵硬,同時緩緩迸現裂痕。
這、個、人、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連思考都退化成只剩隻字片語的狀態。
「雖然不太明白愛情或談戀愛是什麼,但我倒是隱約知道做愛是怎麼一回事。而且也滿感興趣的。」
「……你會遵守約定吧?」
「……等一──」

「──你果然在開我玩笑是吧!? 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啊!? 」
「……你……這話,什麼意思?」
斑鳩起身離開牀鋪,穿上擺在沙發椅上的衣物,接着拿起包包。
要是問起想抱或是不想抱,答案當然是想一親芳澤。
斑鳩最後叫了哮的名字之後,便順手關上房門。
「我也是處女啊,被你賺到嘍。」
哮無法相信斑鳩脫口而出的這段話,頓時面露驚愕的神色。
斑鳩面露嫣然微笑,突然……
雖然只是點到爲止的親吻,哮卻睜大雙眼、思考停擺。
「雖然比不上你,但我心裏也有個小小的遺憾。爲了清算那個遺憾,我必須動手摧毀掉那座研究所。」
──這可能會是最後一次。
在這種狀態下跟她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斑鳩微眯雙眼,嗤之以鼻地在她面前停下腳步。
「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既、既、既然知道的話,就不要只因一時興起而做啦!」
哮忍不住連忙用手掌遮住雙眼。
遠方突然傳來陣陣刺耳的機械聲響。
兩人面無表情地互看對方。
哮極端冷靜地突然回想起斑鳩說的話。
斑鳩依舊跨坐在哮的身上,目光挪動緊盯着出現在玻璃窗戶外側的直升機影子。
「分明就是一時興起嘛!」
「…………嗚。」
直升機裏頭大概另有狙擊手正蓄勢待發,只見狙擊鏡反射陽光而閃閃發亮。
緊張?斑鳩會緊張?
「你明明無法理解什麼叫作憂慮。」
「比任何人更快抵達約定地點是杉波的天性。你也很喜歡當第一不是嗎?」
「接下來,我要去毀掉第五研究所。」
「別再說那些沒意義的話了,如果你還認爲自己是個男人,那就快點抱我吧。你是處男沒錯吧?」
哮覺得她很美麗。身爲男人的他無法否認。
雖然狠狠吐槽了一番,斑鳩卻仍動手解開胸罩的釦子。
「我一緊張就忍不住鬧你啊。」
挪開嘴脣之後,斑鳩輕吐舌尖,面露淘氣的笑容說:
斑鳩仍裸露着上半身,以雙手撥開一頭烏黑的秀髮,將臉湊近哮的眼前。
「…………」
「……你……」
斑鳩打開房門。
「嘻嘻,傷腦筋了吧。」
「嘻嘻。一樣不成熟的兩個人,這種程度的吻應該算剛剛好吧。」
「……斑、鳩?」
「……哎呀,比預定時間早了三十分鐘耶。伊砂這傢伙也太性急了吧。」
叮鈴……一陣類似鈴響的聲音,悄然撼動現場的空氣。
「是Alchemist公司的人嗎……!? 」
一走出旅館,只見紅衣女子•杉波伊砂佇立在斑鳩的眼前。
「……什麼?」
「我剛纔說過了吧,因爲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可是正如斑鳩剛纔自己所說的那樣,哮對男女之間的事也是一概不知。雖然對斑鳩抱有好感,但他真的從沒用那種眼光看待過斑鳩。
「只是幫你打了點神經毒素。只要再等一下下你就能恢復自由行動的能力嘍。」
「那……怎麼樣?你想試試看嗎?」
「要是你們沒有出現的話,我早就已經順利完成所有計畫……你們可真是害我繞了好大一圈啊。」
斑鳩伸長手臂勾住哮的頸項,流露出珍愛的眼神凝視着哮。
「我不會讓哮你揹負起這件事情。這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問題。」
當他回神時,身體早已無法動彈。不管再怎麼使勁,也只換來肌肉微微顫抖,整個人依然動彈不得。
「哮,我喜歡你。比小兔她們還要多出那麼一些些就是了。」
「不可以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喔。我不希望再讓你們捲入我所挑起的事件之中了。」
就在伊砂開口反嗆斑鳩之後,四架並未配戴降落傘的新型龍騎兵倏然從停留在半空中的運輸直升機一躍而下,踩碎柏油路面併成功着陸。
「謝謝招待嘍。」
大概是對這種互相牽制的行徑感到厭煩了吧,斑鳩一臉懶散地嘆了口氣。
忍不住表露出本性而大怒。哮其實擁有一顆意外纖細敏感的心。
「…………你獨自一人,怎麼可能,有辦法……完成那種事……!」
誰知道……
「弱女子?你是在說誰?畢竟我可不知道你到了這種節骨眼還會採取什麼反制行動啊?這只是所謂的有備無患罷了。」
「你來得遠比約定時間還要提早許多呢?雖然約會時嚴禁遲到,但來得太早似乎也難說是好是壞喔?」
「處處處處……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
「伊砂。」
「說一時興起很沒禮貌喔。這是我的第一次,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喔?應該比較像『假如是哮,那……也好啦……』的感覺吧?」
就在哮心中浮現出問號的瞬間,原先放鬆的氣氛轉眼煙消霧散。
這是直升機的螺旋槳轉動的聲音。
在跨坐到他身上時,斑鳩曾這麼說道。
斑鳩走到房門口回頭望向哮。
將自己的雙脣印上哮的嘴脣。
「那要看你的表──」
隨後──頸項傳來一陣微弱的痛楚。
聽見斑鳩的真心話傳入耳中,一股困惑的思緒再度襲向哮的心頭。
「叫他們來這裏的人是我。我要在這跟你道別嘍。」
「寫有鳳她們獲釋地點的紙條,就放在你的衣服口袋裏。你就跟她們一起回學園去吧。」
兩顆渾圓飽滿的乳房,彷佛皮球一般在眼前晃動。
「還真是大費周章呢。有必要爲了對付一名弱女子而做到這種程度嗎?」
伊砂看着斑鳩。
斑鳩微微側頭,一臉認真地詢問。與其說是微妙地顯露出不安的神色,倒不如說她彷佛大喫一驚般地提出這個問題。
這是……針筒?
「很可惜,初體驗只能暫緩嘍。原本心想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所以希望能提前做的呢。」
哮被這陣刺痛嚇到,轉頭察看斑鳩的手掌,發現她手裏拿着一樣東西。
「你則是依然故我呢,斑鳩。跟背叛我的那時候一樣完全沒變。」
「再見嘍,哮。」
這一吻瞬間就劃下句點。然而柔嫩的雙脣帶來的觸感,卻在哮腦海中烙下一個深刻的印記。
用那種表情……提出這種問題實在太奸詐了,哮這麼想着。
「咦,不、呃,這個……那個……」
緊接着一道探照燈的光束穿透大廈窗戶,哮被照得眼花繚亂,忍不住伸手遮住眼睛。
「對不起唷,我並沒有開你玩笑。我是認真的。」
「你明明就很清楚。我是個說到做到的女人,不是嗎?」
「不是賺不賺到的問題啦!」
「你……做、做了什麼……」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講話的語氣變得囂張多了呢,伊砂。以前應該更可愛一點纔對吧。」
這句另人難以置信的話,使哮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斑鳩的身材。
「還是說你不想抱我?我缺乏女性魅力嗎?」
斑鳩一邊移開目光,一邊不太有自信地問。
斑鳩一邊任由微風吹拂秀髮,一邊自發絲縫隙間露出深邃漆黑的瞳孔。
「你要是敢不遵守約定的話,我會賭上我所有的一切徹底凌虐你,讓你嚐盡地獄的苦味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爲止。」
斑鳩此時此刻的身影,就連周遭的龍騎兵都畏懼三分。
伊砂不爲所動。她不動如山地微眯雙眼。
「……放心吧,我已經釋放人質。再來只要你帶着亞人結晶投靠我方就行了。異端審問會已調齊部隊……研究所大概再過不久便會遭到襲擊吧。快跟我回去。」
「白髮垃圾那傢伙的手腳還滿快的嘛……但話又說回來,你該不會是被Alchemist公司放棄了吧?」
「Alchemist公司終究也只是一間企業罷了。我的成果早已趨近大功告成的最後階段。是不是被放棄根本無關緊要。」
「是喔。反正我只要能參與到精靈復原實驗就好。那我們移動吧。」
說完話,斑鳩準備登上降落在路旁的小型直升機。
「──給我站住。」
卻見一名少年站在廢棄旅館的入口。
左手腕雖然依舊銬着手銬,不過鐵鏈已被扯斷。大概是自行脫困的吧,手腕還滲着血絲。
斑鳩連頭也不回,伊砂則是不感興趣地望向聲音來源。周遭的龍騎兵也警戒着他的一舉一動。
「……你別想離開。」
「…………」
「這是隊長的命令。不準給我走。」
斑鳩依舊不回頭。哮手持出鞘的劍刃站着,硬是鞭策不聽使喚的身體動起來,雙眼更是佈滿血絲。
他的怒火矛頭筆直指向斑鳩。
「自我犧牲那種行爲一點也不像你。要走就帶我一起走。」
「…………」
「我不會放你一個人離開,絕對不會!」
「西園寺?」
櫻花從背後出聲制止跨出腳步的小兔。
《這傢伙是瘋了嗎?刀劍怎麼可能敵得過龍騎兵!》
『啪唰』的一陣清脆聲響。
櫻花等到雙眼習慣亮光纔回頭一看,只見小兔與真理跟她一樣摔倒在地。
「你們不要緊吧?」
「那種程度的攻擊殺不了他吧。但話又說回來,他真是個有趣的素材呢。有辦法任意加快腦部運作的速度嗎……這下子不得不回收──」
「我當然知道。那傢伙大概是聽說我們被抓,便拿亞人結晶作爲代價要求對方釋放我們。我必須趕回去救她不可……」
「那幫人爲什麼突然釋放我們……?他們應該很清楚一旦放走我們,審問會就會直接翻臉的道理纔對啊。」
「滾吧!」
真理邊輕撫膝蓋邊回答,小兔則是起身之後便不發一語。
龍騎兵駕駛員們紛紛認定哮是個威脅。
但到了下一秒鐘,攻擊忽然從遙遠的上空呼嘯而至。
「叫你站住你聽不懂是不是!」
真理聽見櫻花提出的這個疑問,頓時面露帶有「你也看看狀況嘛!」之意的責難表情。
櫻花背部遭到一踹,整個人硬生生地被丟進光芒之中。
「……我要回那個地方去。杉波人一定就在那裏。」
哮因呼吸困難而躺在地上動彈不得,龍騎兵見狀立刻挪動步槍槍口抵住他的頭。
哮斜舉刀身,散發出強烈的鬥志。
「隨便應付一下就好。我們現在沒空理他。」
伊砂聽了她的話便改變態度,以刺探般的目光看着斑鳩。
「我纔不會把他交給你。那傢伙是屬於我的。你要是敢對他出手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隔了幾秒鐘之後,斑鳩也隨後跟上。
「勉、勉強還可以……只不過膝蓋有點小擦傷就是了。」
哮將刀身高舉至頭頂,配合敵人攻擊的同時直劈而下。
(譯註:指保留餘力以備敵人下一波攻勢的劍術基本要訣。)
斑鳩投射出一道如同地獄深淵般的黯淡眼神,面無表情地站在龍騎兵的背後。
由於灰色都市並不在電力供給的涵蓋範圍內,因此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有東西出現在背後。駕駛員戰戰競競地操縱龍騎兵,接着轉身察看後方。
而她們三人剛纔所搭乘的黑色廂型車,則發出響亮的引擎聲駛離現場。
哮的精神集中至最高極限,朝向斑鳩試圖搭乘的直升機飛衝而去。
或許是察覺到敵意了吧,四架龍騎兵同時進入應戰狀態。
龍騎兵失去一隻手臂,因爲無法抵銷突擊的勁勢而直接撞上大廈的外牆。
她的雙眼與櫻花同樣眺望着第五研究所。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企圖復原精靈的行動。
(編注:指攻擊敵方的手至手肘部分的一種基本劍道技巧。)
因此,櫻花非得做個確認不可。
交涉?對象會是指異端審問會嗎?
瞬間──新型龍騎兵的手臂發出尖銳的聲響並噴向半空中。
斑鳩霍然轉身,發出魄力十足的嗓音再次警告伊砂。
斑鳩背對着伊砂加以警告。
「喂。」
駕駛員完全無法想像眼前的人是一名少女。
這時候。
而在這幾近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唯獨第五研究所彷佛誇耀其存在一般大放光明。
看在櫻花的眼中,不由得感覺那是即將出事的前兆。
「──小嘍囉少給我得寸進尺。小心我宰了你!」
發動掃魔刀,提起腳猛蹴地面。
「等等,西園寺。聽完那個女人的說法之後,你有什麼想法?」
確認她是否還有辦法相信從前那個無惡不作的斑鳩。
接着,又見一架龍騎兵彷佛落井下石似地揮拳擊中哮的心窩。
她直到登上直升機爲止,都沒有再回過頭。
數十分鐘前,突然有人把制服交還給櫻花等人並命令她們趕緊穿上,接着她們就被推上車載來這裏丟棄。
《什麼──》
隨後,斑鳩再次走回直升機旁。
當她因重重地摔回地面而痛得發出呻吟的時候,接着又聽見自己的後面也傳來同樣痛苦的哀鳴聲。
冷靜地──火冒三丈。
伊砂則是一邊撩高頭髮,一邊觀察着哮。
「聽你這麼一提,我記得好像有人說過我們是交涉籌碼之類的話……」
***
這是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想要單憑肉身一刀砍斷雖說是輕量型,但仍配備了高硬度裝甲的龍騎兵手臂,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不對,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人類。
哮並未藉助噬魔聖物強化肉體的機能。
如此一來,對他們而言只能說是百害而無一利。
就在她心生不祥預感之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小兔霍然起身。
哮飛奔而出的同時,其中一架龍騎兵也做出反應。
伊砂一股腦地將她與斑鳩以往進行過的許多殘酷實驗說明給她們三人聽。面對這令人不忍卒睹的真相,不用說也知道三人均無言以對。斑鳩曾在第五研究所進行過一般人能夠聯想到的所有殘虐行徑。
伊砂向龍騎兵駕駛員們下達命令後,便坐進直升機裏。
哮右肩遭到子彈貫穿,因此身子往前傾斜,差點不支倒地。
「唔啊──!」
哮試圖縱身躍起,但一名狙擊手從另一架滯留於上空的直升機內,開槍射穿他的肩膀。掃魔刀雖然能提升動作及感應力的敏銳度,但搜索敵人的範圍卻會相對變得較爲狹窄。要擴大搜索範圍也可以,只不過如此一來會對腦部造成非同小可的負擔。
櫻花一臉詫異地對着車輛開走的方向輕聲嘀咕。
駕駛員忍不住覺得她宛如一頭可怕至極的駭人怪物。
真理或許是想說『你也給我察言觀色一下』吧,而櫻花本身也相當清楚這一點。
連看都不看哮一眼,逕自搭機飛向天空。
「……你爲什麼知道是她救了我們?」
是斑鳩。
櫻花怎麼也聯想不到對方放她們活着回學園,究竟能夠得到什麼值得稱爲利益的好處。至少櫻花無論如何都必須把Alchemist公司的惡行惡狀呈報給審問會。
《該如何是好?》
「救我們一命的人是杉波。」
哮從小就被灌輸了中毒時的對應方式。
雖然毒素及腰部的傷口痛得哮意識朦朧不清,不過他卻十分冷靜。
哮換成仰躺的姿勢,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之中仍脫口大罵。
駕駛員忽然覺得有一股凜冽的寒意竄過背脊。
「嘖…………你這……愛逞強的……傢伙。」
「你要去哪裏?」
櫻花微眯雙眼,瞪視着Alchemist公司聳立於遠方的第五兵器開發研究所的高塔。
「這跟我們的約定不一樣。」
小兔背對着兩人這麼說道。
「退下!」
哮的身體彎成ㄑ字狀頹然騰空,隨後受到重力牽引而摔回地面。
這只不過是搭配掃魔刀的效果,傾盡全身力量所施展的『小手打
㊟
』罷了。
櫻花也回想起伊砂講過的那番話。
駕駛員徹底小看哮,因此並未動用重型步槍這項標準配備,只擺動機械手臂揮出一記打擊。
櫻花在昏暗的車廂內提高警覺,突然察覺強光撲面而來,於是忍不住眯起雙眼。
更何況狙擊手位在半空中。他根本不可能留意到上空的敵人。
櫻花一出聲叫她,只見小兔不發一語地舉步往研究所方向走去。
在背後揚起漫天塵沙的狀況下,哮緊接着發動殘心
㊟
。
龐然巨物當着哮的面高高舉起手臂。
反覆深呼吸,爲了讓痙攣的肌肉恢復正常而聚精會神。
「……你爲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
「我得知了杉波的過去,但卻不怎麼了解現在的杉波。」
「…………」
「因此我希望能聽你親口說出你打算怎麼辦。我認爲如果是跟她交情匪淺的你所做的判斷,就有配合你採取行動的價值。」
「你打算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嗎?」
「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覺悟罷了。」
「…………」
「西園寺,你有辦法相信杉波嗎?」
櫻花認真地開口提問。
小兔依舊背對着她們,她的肩頭微微顫抖不止,但她卻緊緊地摟住自己的雙肩。
「相信……或者不相信……對我而言都無關緊要。不管杉波擁有什麼樣的過去,我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只要有現在的杉波在就好了。」
儘管帶着顫抖的嗓音細若蚊鳴,但她的話仍明確地傳入櫻花與真理兩人的耳中。
小兔的淚水沾溼地面。
「假使杉波被捲入危險的風波之中,我會去救她脫困。」
「…………」
「如果杉波做壞事的話,我會去狠狠賞她一巴掌。」
「…………」
「總之不管怎樣,我都要杉波陪在我身邊……」
即便泣不成聲,小兔仍緊緊摟住肩頭支撐着自己。
她堅強地抬起頭來,望向前方。
「我想保護第35試驗小隊。」
在塵沙漫天飛揚之中,櫻花啞口無言地目送化身爲數道浪潮呼嘯而過的騎士團遠離現場。
「爲了這項理由,我也非得見到杉波不可。」
遭到兩人提出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指摘,真理頓時雙手雙膝一同着地,擺出大受打擊的挫折姿勢。
真理雖然淚眼汪汪地插嘴,兩人卻直接加以忽視。
就櫻花的個性而言,她絕不可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儘管事態可能不太樂觀,但也必須設法與哮取得聯繫纔行。
人造天才、復原精靈、甚至連其他生物的實驗,也始終跟斑鳩脫不了關係。就連她企圖將亞人結晶交到伊砂手上的事,照理來說櫻花應該是會感到難以饒恕並大發雷霆纔對。
「總公司……?理事長相信對方的說詞嗎?」
劣等生集團。由一羣遭排擠之人互相依靠而拼湊出來的這個團體,有時的確會讓人感受到一股無法在其他人身上找到,類似羈絆的強烈情感。
也討厭隱晦不明的事。
儘管笑得十分開懷,但他那微微睜開的雙眼卻毫無一絲笑意可言。
「這數量……將近一支大隊的戰力耶!」
「倒是我剛剛也問了,爲什麼你們會出現在這裏?不可以擅自闖入境界線進行搜查啦。」
櫻花回想起當初剛加入小隊之時,哮對她說過的那段話。
一輛與現場極不搭調的白色豪華轎車,慢條斯理地自隊列最尾端駛近。
「真、真的嗎!? 」
「……理事長,您真的打算與Alchemist公司開戰嗎?要是這樣做的話,將會對市民造成極大的傷害──」
櫻花內心感到愈來愈不愉快。
「「…………」」
但小兔的心意已經打動櫻花。
小兔語帶不安地詢問。
小兔表露自己的心聲。
從伊砂口中得知的故事,對絕不饒恕罪犯的櫻花而言,應該是完全無法容忍的事情纔對。
「……怎麼回事?」
如果就像小兔所說,真的是經由斑鳩出面交涉才讓對方願意釋放櫻花等人的話,那麼哮照理說也許仍在他們手上,或者也已經獲得釋放纔對。
「理事長親自出擊嗎?這還真不符合您的行事風格呢。」
「…………」
櫻花那時還無法融入小隊,爲了深入認識其他隊員們,而開口詢問哮的時候。
颯月完全不把櫻花的諷刺當一回事,只是滿臉笑咪咪地在車窗旁邊拄着臉頰說道。
「用無線電也聯絡不上嗎?」
一旦獲知審問會派遣這麼龐大的軍團前來鎮壓第五研究所,對方總公司大概也會跟着採取行動。
「你還看不懂嗎?就是要去打仗了啊。」
「──是是是~~!個人對這種差別待遇感到有點不滿!」
面對颯月這個直截了當過頭的回答,櫻花的臉頓時爲之一僵。
在描述完小兔的特徵之後,哮又附帶補上這麼一句話。
這些全都是歸異端審問會所有的龍騎兵。
「優秀的你大概無法理解,但對我而言,第35試驗小隊……就是我的棲身之所。除了第35試驗小隊以外,我再也沒有其他容身之處了。相信對杉波及草薙來說也是一樣。即便少掉任何一人,也都等同於失去了容身之處。」
「提升士氣是上司的重責大任不是嗎?」
這個人不經意地採用與自己相同的思考模式並採取行動一事,令櫻花的內心感到愈來愈不愉快。
散佈於地面上的小石子,紛紛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又名極光魔女的本小姐說要助你們一臂之力,你們還不快快感謝──」
「不知道。我們在途中不慎走散了。」
儘管是在境界線內,櫻花仍無法接受波及外人的作法,不過棲身在這附近一帶的人們大多身經百戰。見到數量如此龐大的異端審問官,應該早就已經在與生俱來的危機感應力的警告下逃之夭夭纔對。
「這樣啊。我確實接收到你的覺悟了。」
出人意表的援軍。雖然滿心感謝,但投入如此龐大的戰力,感覺就像是要發動戰爭一樣。
數量不斷增加,挾着驚人勁勢從櫻花等人的身旁呼嘯而過。
櫻花對他剛纔明明脫口說出『打仗』一詞,事到如今居然還敢改稱是『強制搜索』的神經感到匪夷所思。
「敵人只有那座研究所而已。萬一真有旁人無端遭到波及,灰色都市裏頭大概也只剩下罪犯,根本不會引發什麼軒然大波。更何況就算我再怎麼瘋狂,也不會興起想跟Alchemist總公司開戰的念頭嘛,那樣做一點好處都沒有啊。哈哈哈哈!」
如此說來,首先果然還是非得確保聯絡手段不可。
那是唯有櫻花加入之前的三名元老級成員才能理解的事。
櫻花注意到這陣晃動逐漸變強且往她們的所在位置逼近,於是移動目光望向大道的盡頭。
隨後,赫然看見無數架龍騎兵的機影從轉角處的後方湧現。
「鳳,你在聽完那段敘述之後,還有辦法相信杉波嗎?」
「……這是怎麼回事?」
「多謝你的好意。既然是我們製造的麻煩,就該由我們自行搜尋補救纔對。」
「……鐵隊長默認了這次的強制搜索行動嗎?」
如此一來,勢必會正式引爆戰爭。
櫻花心想。鐵隼人如果涉入這件事的話,至少應該會出面制止颯月投入如此龐大可觀的戰力吧。
櫻花用力點了點頭之後,只見雙手交錯搭在後腦勺的真理也緩緩走向兩人。
豪華轎車停在櫻花等人的面前,貼有防熱貼紙的車窗靜靜下降。
「其實是我們發現第五研究所在進行違法實驗的事實。接下來正準備前往展開強制搜索。」
櫻花不知道是否該報告關於斑鳩的事。一旦在靠自己的兩眼雙耳確認之前,就將斑鳩的嫌疑上呈給颯月的話,斑鳩很有可能會在真相不了了之的狀況下被逮捕。
除了龍騎兵之外,另外還有看似騎士團的隊員們搭乘四輪傳動車輛,火速通過眼前這條大道。
櫻花討厭不合道理的事。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耶。我也陪小兔一同前往吧。畢竟我還欠你們人情啊。」
「是、是敵人嗎!? 」
真理面露苦笑,一副無可奈何似地高舉雙手。
「你這樣誤解會害我很傷腦筋唷。我已經跟Alchemist公司談妥。是因爲對方聲稱這次的事情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斷舉動,我才決定出兵鎮壓啊。」
不過既然與Alchemist總公司達成協議,那就等同於勢力問題已獲得解決。照這個趨勢來看,審問會將可在不引爆戰爭的狀況下,完成鎮壓第五研究所及阻止復原實驗的行動。
『我覺得在我們幾個當中,最重視這支小隊的是小兔喔。畢竟再怎麼說,她都是最替隊友着想的成員啊。』
說完話,颯月催促搭乘同臺車的部下將耳麥交給櫻花等人。櫻花接住同車乘客拋出的耳麥,掛在自己的耳朵上。
聽完她的話,櫻花靜靜地眯起雙眼。
儘管口氣還是一樣正經八百,但這就是櫻花的真心話,所以也不能怪她。
櫻花雙手扠腰,抬頭挺胸。
但她最後歸納出一個結論:在得知真相之前就出賣隊友,是最無恥下流的行爲。
「他目前正忙着謄寫堆積如山的檢討書啊。要不是他的部下執行任務失敗,我也用不着發動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啊。他的責任重大得很呢。」
「草薙同學與杉波同學出了什麼事嗎?」
送來那封註明斑鳩是叛徒的信件之人,恐怕就是颯月。櫻花雖然打從一開始便隱約察覺到這件事,但她並不認爲颯月會毫無用意地送出那封信件。
「──哎呀呀,你們幾個怎麼會出現在這啊!三個女孩子在這麼可怕的地方徘徊,實在太危險了!我不記得我有核發許可證給你們喔!? 」
此外他大概也是在指示部下跟蹤斑鳩之後,才得以確信有關精靈復原實驗的事吧。颯月臉上浮現出一抹彷佛笑面貓的笑容。
櫻花察覺到她們所站的地面忽然傳來陣陣微弱的晃動。
隼人的作法是置個人生死於度外,以保護大衆的生命安全爲優先。他大概會設法避免Alchemist公司與審問會之間爆發大規模的衝突。
「所以我絕對要守護到底。唯獨這個容身之處……絕對!」
由於事態分秒必爭,因此只能單憑小隊的戰力硬闖研究所,但考慮到後續事宜的話,還是應該先聯絡審問會一聲纔對。阻止精靈復原實驗是審問會的當務之急。自己等人把營救斑鳩一事當作首要任務,阻止實驗則交給審問會負責比較安全。
「西園寺,我也會盡我的全力和你同行。我願意爲了你的覺悟拚命。」
她不知道小兔究竟有多愛這支小隊。
颯月一邊裝模作樣地表現出誇張的驚訝神情,一邊對三名女孩展露笑容。
就在櫻花面有難色地陷入沉思的時候。
現身的是疑點重重的白衣男子•鳳颯月。
龍騎兵們的肩膀上,均刻有一個看似將魔法陣割裂成十字狀的紋章。
「既然已經徵得對方的同意,就算等到調查行動完成也不會太遲吧?要求得事實真相再作最終判斷啊。」
「不對……仔細看它們的肩膀。」
(總覺得……胸口有點隱隱作痛。)
櫻花在人性方面的成長,還不足以讓她理解到那是一股名叫落寞的情感。
就算當下要立刻趕往研究所,但問題在於必須優先處理什麼事情比較妥當。
櫻花及小兔同時面無表情地盯着真理。
動用軍隊出征,就等於帶給對方相同程度的危機意識。
「需要我們這邊也幫忙搜尋他們的下落嗎?」
櫻花等三人則同時對颯月投射出打從心裏瞧不起他的輕蔑眼神。
「不,我向來遵守不會在得知真相之前妄下定論的主義。我只相信我這雙眼睛及耳朵所確認到的事物。在親自向杉波問個水落石出之前,我會保留所有判斷。」
唆使我們的幕後黑手明明就是你,還在那邊裝什麼傻啊……內心雖然這麼想,櫻花仍決定保持緘默。
「「無法施展魔法的魔女能做什麼?」」
櫻花很羨慕小兔。雖然小隊成軍至今才經過短短十個月左右的時間,但三名元老之間,確實存在着櫻花還沒與之建立起來的情誼。
櫻花切換心情,爲了表達自己的決定而伸手輕搭小兔的肩頭。
「可是一旦發生戰鬥的話,你們也會受到波及唷?」
「這會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可以向您借用武器嗎?」
颯月十分開心地揚起嘴角。
「沒關係,儘管跟後方車輛索取你們喜歡的武器。由於事態緊急,我也已經先行解除噬魔聖物的使用限制。好好善加利用吧。」
「…………」
「這一切都是爲了救杉波同學回來,知道吧?」
櫻花面對他那宛如洞悉一切的態度,甚至忍不住用帶有殺氣的目光怒瞪颯月。
櫻花只是輕輕地點頭致意,接着立刻調頭走回隊友的身邊。
「我們沒空再繼續拖拖拉拉了。走吧……必須在審問會鎮壓研究所之前,搶先一步找到杉波纔行。」
櫻花如此告知另外兩人之後,隨即深深地閉上雙眼。
這是緊急狀況,因爲同伴有生命危險……櫻花這樣說服自己並張開雙臂。
瞬間,深紅色魔法陣在腳底下展開。
「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
小兔與真理不明就裏地面露詫異的神色,但現在並非顧慮她們作何感想的時候。
櫻花爲了營救隊友,向自己最厭惡的存在尋求幫助。
「──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
語調夾帶着百般不願的情緒,咬牙切齒地召喚異端現身。
颯月以手掌捂着臉,脫口發出悶在嘴裏的模糊笑聲。
「所謂的同伴情誼真是迷人呢。那羣小孩子們實在太有利用價值了啊。」
面對依舊開心地笑個不停的颯月,其餘同車乘客各自作出不同的反應。
除了司機之外,車上還有三名乘客。
「……哈哈,都到了這種地步,還認爲自己是個大好人的心態,簡直無藥可救啊。」
身穿魔女獵人的制服,胸前彆着一個黑色無頭騎士的勳章。
「你很笨耶,那樣做豈不是會搞得我好像壞人一樣嗎?」
颯月一邊看着他們,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
「坦白講,前往Alchemist公司展開強制搜索,以及黃昏型號的覺醒,會長您究竟視何者爲重呢?」
「我先聲明一下,對人類的勝利而言,這是不可或缺的必要過程。被稱作壞人着實令我感到有些遺憾就是了。」
會長真是棒極了,少年語帶嘲諷地說。
「我很難相信黃昏型號的覺醒能夠帶領人類邁向勝利就是了……說到這個,那東西還在睡嗎?」
颯月聽見少年的提問,旋即隔着車窗仰望天際。
「會長您也真是壞心眼啊。就算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手法也沒差吧?」
颯月面對屬下的提問,輕輕撩高頭髮回答。
灰色都市的陰沉天空,彷佛暗示着暗淡無光的未來一般,開始掉下一滴滴的眼淚。
其餘兩人。其中,身材魁梧的巨漢默默地交抱雙臂,不動如山,另一名紅髮的女子則是邊咬指甲邊陰森森地不停喃喃自語。
「想也知道是兩方面都很重要嘛。」
「要是硬逼黃昏型號覺醒的話,只會重蹈150年前的覆轍。符合檞寄生的覺醒,位於確實且緩慢地演進的侵蝕盡頭。」
外貌看起來像少年的隊員,邊將雙手交疊在頭頂邊開口說道。
三人全都是對魔導搜查一課•第零殲滅機動隊『EXE』的隊員。
「您只需照往常一樣,命令她們當先鋒開路努力作戰不就得了嗎?」
颯月坐在微暗的轎車之中,將閃爍着暗紅色光芒的雙眸微眯成月牙般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