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吾之法律堅定不移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 柳實冬貴 · 1.7萬 字
循着戰鬥聲而來的哮,總算抵達噴水廣場。
氣喘如牛的哮雙手拄着膝蓋。
他架着拉碧絲,從瓦礫堆後方探頭窺視噴水廣場。
一眼便可看出廣場這邊曾經發生過一場大規模的戰鬥。
哮走在隆起的地面上,逐漸接近方纔可能爆發過戰鬥的廣場中心。
那邊只有一個人。
挺直背脊仰望着天空的男子,正是鐵隼人。
在他身旁有一架遭到破壞的龍騎兵。龍騎兵殘骸雖然帶有少許魔力光芒,但最後仍化作粒子憑空消失。
在龍騎兵消失之後,原地只留下扭曲變形,沾滿血漬的城崎衛遺體。
隼人的外套覆蓋於遺骸上頭。
很難相信是隼人動手殺害了衛。
最起碼鐵隼人並不是那種會對同伴痛下殺手的人。
「…………」
隼人一手緊握着手上的書面資料,靜靜地昂首望天。
決定不再躲藏的哮邁步走向他。
「…………草薙哮,你爲何而戰?」
被問及這個問題的哮毫不止步地開口回答。
「爲了妹妹、爲了同伴,以及爲了自己。」
「……爲了同伴?你的同伴們應該再也沒有戰鬥的必要纔對。」
鐵聲調低沉,不帶一絲抑揚頓挫。
「我不想跟你交手。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既是如此,那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你。」
「只要你與銀檞之劍仍保有契約關係,我們就不可能合作。我將依循法律,在此阻止你們。」
緊接着——
衝擊波吹得哮的頭髮倒豎,揚起一陣漫天塵沙。
本以爲整個人會就此被踢飛出去,但哮仍竭力站穩腳步,在蹴擊深陷腹部的狀態下,使勁挪動身子向前傾。
隼人輕描淡寫的一踢,就帶有與哮的天之邪鬼一模一樣的速度。
在彼此的裝甲包覆住身體之前,兩人同時蹬地。
哮也將劍斜舉至胸前,並開口詢問。
在從魔導學園迴歸,並當着他的面聲稱要加入異端同盟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一直縈繞在哮的心中。他實在不忍心對兩度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兵刀相向。
一陣風颳過兩人之間。
在聽見拉碧絲髮出近似悲鳴的呼叫聲瞬間,隼人一把扣住了面露苦悶錶情的哮臉部。
肩膀脫臼的手臂,有如受到強風吹襲的旗幟一樣,不堪入目地隨着衝擊勁勢飄搖。
接着又抽出另一把掛在腰際槍套內的銀色左輪手槍,轉動槍身對準哮。
其實內心深處早就有股遲早都會走到這種局面的預感,哮如此暗自心想。
「……那份資料究竟寫了些什麼?」
「我不曉得你獨自一人揹負了多大的重擔,但你還有同伴。還有那麼拚命地試圖說服你,並想了解你究竟打算做什麼的同伴。然而你卻因爲自私意念作祟而選擇閉口不語。」
此時,隼人更進一步——以卡利古拉槍口緊緊抵住哮的胸口。
「太慢了。」
彷彿宣告目標明明一致,卻選擇了相反道路的兩人,只能透過戰鬥來決定誰對誰錯一般。
「我與你不同,我不會再獨自揹負這些重擔。」
可是,哮也不能在此讓步。
哮借反作用力之助,帶動呈後仰狀態的身體轉動一圈,接着試圖再往前跨出一步。
「若有必要,我不排斥。」
背部撞上瓦礫堆的哮總算清醒過來。
「我只是想阻止自己的妹妹遭他利用罷了。可是,假如那個人的最終目的是毀滅世界的話,那我就會出手阻止他。」
至於殺或不殺,就等到明白緣由後再下決定。
《宿主!》
「我爲人人、人人爲我嗎?好個自以爲是的想法。倘若犧牲一人能讓衆人獲救,身爲隊長的我樂意作此抉擇。」
而隼人也一邊以卡利古拉的槍口對準哮,一邊全速衝向他。
在即將正式交鋒的前夕,裝甲才完全覆蓋住兩人的身體。
——但隼人卻運用卡利古拉擊發一記魔彈,震退了這一擊。
隼人腳邊則有漆黑與白銀色的魔法陣猛烈旋轉。
「你打算殺了他嗎?」
哮認爲鐵隼人很厲害。光看就知道。其實力恐怕已達不亞於師父•大蛇的境界。
「…………」
然而這一瞬間的空檔,已足夠讓隼人徹底縮短與哮之間的距離。
哮並不打算原諒他對自己妹妹及同伴們做過的事。但假設那人有不惜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正當理由,那他也想深入瞭解。
隼人收回深陷哮腹部的踢腿,轉而彎曲膝蓋。
哮固然對威力略遜一籌的事實感到驚訝,但更令他錯愕的是,隼人的魔彈竟然擊中在那種速度下揮出的劍刃。
「——咕啊:」

魔彈再度直擊劍刃。
拉碧絲藉由微幅調整噴射力道勾勒出蛇行軌道,勉強逃過了一劫。
「…………」
聽完哮的這番話,隼人低頭轉身望向哮。
《想不到卡利古拉的力量竟然如此強大……!》
「的確。但在看過這份資料後,我改變心意了。我不能放任你去殺死鳳颯月。」
「難道當真沒有合作的空間嗎……」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隼人維持着踢中哮的姿勢,直接開槍發射魔彈。
無聲無息。攻擊速度太快,甚至沒有引發破風聲響。
「草薙諸刃流——天之邪鬼!」
哮斜舉長劍,作好心理準備。
「放棄吧。」
「!? 」
「我不認同你的法律。」
相對的,隼人則是舉起右手的卡利古拉,靜靜宣告。
這次因承受不了反作用力,造成哮的肩膀應聲脫臼。
近似地鳴般的轟然聲響,如同遠雷一樣隨後才傳入耳中。
「我不過是遵循自己的法律罷了。過去如此,未來亦然。」
魔力噴射就這麼帶動哮的身體往後飛,衝進遠處的瓦礫堆中。
這是哮的最高速度,超越音速的一擊。
隼人起腳一踢。明明知道有這回事,哮卻還是看不見隼人的攻擊。
哮覺得鐵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表明「我願犧牲自己來保護衆人」的意思。
「對她們而言,我是同伴。她們相信我、試圖救贖我。我不想辜負她們的心意。」
如今並非在意架勢正不正確的狀況。哮只能使出渾身解數,邊思考該如何砍中對方邊揮舞劍刃。
劍刃大大地被震開,哮整個人連帶往後仰。
哮瞬間將掃魔刀效果提升至最高極限,夾帶反作用力拔劍出鞘,順勢祭出超高速的一擊。
「!」
「唔,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以置信。
因此拖延戰局或保留實力均非上策。
「我若無法獲得救贖,同伴們也無法獲得救贖。更重要的是,若不拯救這個世界,就無法拯救一切。因此——我願相信自己而戰。」
哮將上半身壓至最低的狀態,收劍入鞘朝向隼人直奔而去。
「我不准你出手。我會用『處死』以外的方式制裁那個人。」
哮停下腳步,佇立在離隼人有一小段距離的前方。
隼人祭出的這一擊,導致哮的身體攔腰彎成ㄑ字狀。
——轟!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隼人抽出漆黑的左輪手槍•卡和古拉。
除非從一開始便全力以赴,否則絕對沒有勝算。
《!》
「…………」
「爲什麼?我與你交戰根本沒有意義。既然背叛EXE隻身追查這份資料,就代表鐵先生也把理事長當作敵人不是嗎?」
「自我犧牲未免也太任性了吧?」
「嘖!」
哮腳下浮現琉璃色魔法陣。
接着抓起哮的頭部砸向自己的膝蓋。
兩名隊長相互瞪視,展開對決。
「我不能透露。你想知道的話,唯一的方法就是從我手中搶走資料。」
哮雙眼翻白,失去意識。
隼人說得沒錯。可是哮仍敢於否定。
哮立刻回答。對於殺死那人一事,他的內心毫無迷惘。
魔力噴射襲向隼人的身體,哮的頭顱瞬間脫離隼人的掌控。
哮不禁皺起眉頭。
「所以你要與鳳颯月爲敵嗎?要把同伴們拉下水,與整個世界爲敵嗎?」
隼人語調平淡地如此說道,同時豎起銀色左輪手槍的擊錘。
強烈衝擊直接貫穿腦門。儘管頭蓋骨並未碎裂,但造成的傷害可不是一句『嚴重』就能帶過。
由於哮失去意識,拉碧絲便自主性地採取應對行動。她加強了可能中彈之處的裝甲厚度,並透過胸部裝甲的縫隙噴射魔力。
「倘若你執意阻擋的話,我也只好擊敗你!」
隼人對試圖運用魔力噴射逃走的哮射出一記魔彈。
「唔…………該死,我……失去意識了嗎……」
輕輕搖頭的哮有氣無力地站了起來。
《宿主……很遺憾的,對方實力水準在我們之上。即便是近身肉搏戰,戰況仍舊對我們相當不利。》
哮將脫臼的肩胛骨扳回原狀,側耳聆聽拉碧絲的意見。
連近身肉搏戰也不利。雖不願承認,但拉碧絲說得一點也沒錯。
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哮就明白了隼人的實力。
甚至讓他不經意回想起與大蛇一同修行的那段歲月。雙方實力差距顯而易見。
所謂強到可笑的地步,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哮已經很久未曾與實力完全凌駕於自己之上的高手對壘。
在這種場合,若不稍微動動腦筋,別說是想取勝,甚至有可能沒命。
《宿主,我在先前幾場戰鬥中吸收了大量魔力。目前處於神祇殺手化吸收之魔力過剩的狀態。》
「……我該怎麼做纔好?」
《卡利古拉的裝彈數至多5發。換言之目前裝填的子彈只剩2發。因其特性的緣故,卡利古拉除非用盡所有子彈,否則無法補充新子彈。換句話說,只要逼他用完剩餘的2發子彈,他就必須重新裝填子彈。》
屆時便有機可乘——拉碧絲如此說道。
隼人採取近身肉搏,節省魔彈耗損的理由總算揭曉。
《但若從這種距離逼近的話,對手大概在過程中便能補充完子彈了吧。》
也就是說,一旦接近就會失去機會。
同時代表必須在這種距離下解決敵人。
此時,拉碧絲主動展開魔法陣,設下一層魔力護膜裹住哮的身體。
《故意讓他射擊無妨。我能用積蓄的魔力擋住剩下那2發子彈。在擋下之後,請宿主揮動巨大化的劍刃擊敗鐵隼人。我也會運用剩餘的魔力反轉賦法提供支援。》
隼人緩緩邁步逼近,舉起槍口對準哮。
準備發射下一發魔彈的隼人微眯雙眼說道。
魔彈並未消失,始終緊咬着防護魔法不放。
「喔喔喔喔喔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草薙!配合我!」
但隼人不管採取何種行動都爲時已晚。
但是——子彈無聲無息地疾射而出。
哮再次提升速度,一鼓作氣直劈而下。
哮手中長劍變成長度達的公尺的巨大德式雙手巨劍,綻放出夾帶琉璃色魔力的璀璨光華。周遭空氣倏然轉變,劍身釋出一陣猛烈的魔力風暴。
拉碧絲說,這種程度的魔彈就算再怎麼閃躲也無濟於事。
哮收起走投無路的絕望神情,對着自上空降落的身影大喊。
隼人還剩下最後一發魔彈。
就連解放魔力的劍刃也跟着變回平常狀態。
「………………………………咦…………?」
就只是一團夾帶強大威力的魔力結晶。
怱見一道從天而降的綠色人影朝隼人直撲而去。
那要不然該如何是好?面對這麼兇猛的一擊,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化險爲夷?
隼人扣下扳機發射魔彈。
剩下的,就只有如同霧靄一般散佈於自身周遭的白銀粒子而已。
「我說過了,死心吧。」
「結束了。」
尺寸與先前擊發的魔彈截然不同。
「是京夜嗎!」
「——八岐大蛇!」
拉碧絲髮出苦悶的呻吟聲,極力維持防護魔法的效力。
「草薙,你搞什麼鬼!? 幹嘛不攻擊!」
刨削地面的魔彈不斷逼近。
但拉碧絲所能使用的防護魔法只是初級的入門魔法。魔力不斷減少。
理應劈落的巨劍已變回原本的日本刀形態。
但在識破計謀的前提下,他仍決定將計就計。
面對京夜的攻擊,隼人只能選擇迴避或迎擊。在這種狀況下,他應該無暇重新裝填子彈纔對。換句話說,隼人只會在閃避或迎擊的那一瞬間陷入無防備狀態。必須抓準那個破綻出手。
(——絕不能落空!)
在衝擊波猛然擴散開來的狀況下,京夜也不甘示弱地噴射魔力加強拳頭力道。
京夜將尼祿變換成旋棍,邊下墜邊對隼人展開攻擊。
《唔……!咕……嗚嗚……難道他先前都一直……手下留情嗎……!》
投注全副心力,一劍砍倒強敵!
黑色電光轟然引爆。
「這就是我的真本領,接招吧。」
超速的八連斬。
拉碧絲則是靠着先前吸收的大量魔力來彌補。透過構築綿密術式來減輕防護魔法的魔力消耗量,有效確保魔法的強度及持久力。
「發生了……什麼事……?」
不僅如此,隼人還一邊壓制住京夜的拳頭,一邊以左手舉起銀色手槍對準哮。
就只是佇立在原地。
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該死!現在是什麼情形啊!? 」
哮擺出上段架式,將力量凝聚至極限,靜待出手時機到來。
「這、這種尺寸是怎麼回事……嗚喔喔喔喔!? 」
哮勢不可擋。爲求不錯過這個大好機會,他施展了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加油啊,拉碧絲……再支撐一下就好!」
此時——
聽見京夜的吶喊,哮也跟着解放自身力量。
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
但哮卻頓覺全身毛骨悚然。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對應這次奇襲,隼人睜大雙眼舉槍對準來自上空的刺客,發射巨大魔彈。
霹哩……!
挾掃魔刀的最快速度,劈出超越音速的八記斬擊——!
隼人發射的魔彈竄升至遙遠上空,在遠方天際引起一陣驚爆。
京夜運用魔力噴射,驚險避開這一擊。
哮就只是茫然地佇立不動。
但哮已無法收招。以最快速度直劈而下的八岐大蛇無從收招。
決意抵抗到底的哮則是斜舉長劍,準備傾注全副精力專心閃躲攻勢。
「…………」
隼人豎起單臂——接下這一擊。
隼人的聲音並未傳至哮耳邊。
「那麼——我就毫不留情地給你們點教訓好了。」
「——拉碧絲,我們上!」
不偏不倚地命中哮手中的德式雙手巨劍。
「————」
於此同時,京夜的一擊也襲向隼人。這是舞動旋棍搭配下墜速度、魔力噴射,以及迴轉勁勢所祭出的一擊。
隼人的牢固手臂卻依舊紋風不動。
宛如豆粒一般的小小銀色光芒。
只能趁隼人開槍之前,搶先一步砍中他!
「草薙諸刃流——」
「……原來如此,設想得很周到嘛。想運用防護魔法防守,誘使我重新裝填子彈嗎?」
哮準備發動的這一擊,會比京夜的攻擊要慢上一拍纔出手。
「我會設法避過下一發魔彈!」
隼人完全識破了哮這對搭檔的想法。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隼人臉上冷靜沉着的表情,以及銀色的槍口,全都陳述着這項事實。
無法理解。隼人究竟做了什麼事?
《瞭解!『黃昏賦法』,賦法反轉,解放可塑性物質。》
這並非魔法,終究只是單純的魔彈。
哮使盡力氣,緊緊握住高舉過頭的德式雙手巨劍劍柄。
《怎麼可能……我構築的魔力,竟全數被迫擴散了……?》
《唔……但剩餘魔力可能承受不住下一發魔彈的攻擊……!》
《魔力消耗量超乎想像地多……再這樣下去……!》
說出這句狠話之後——
如今,他解放了先前凝聚的強大力量。
由於距離夠遠,爆炸餘威並未掃中京夜。
完全摸不着頭緒。
「拉碧絲!用魔力纏裹劍刃!」
持續防守一段時間後,魔彈總算消失,但防護魔法大概也難以再繼續維持下去。
攻擊被取消了嗎?還是被重設了呢?
哮則做好心理準備,相信拉碧絲的提案。
防護魔法並不是拉碧絲擅長的魔法類別。而且噬魔聖物基本上,幾乎是無法施展固有魔法以外的其他魔法。
隼人就這麼抓着京夜的拳頭,使勁把他整個人甩向哮這邊。
就連拉碧絲的賦法也無法加以吸收。
在發出驚訝的叫聲後,宛如巨大隕石的漆黑魔彈擊中防護魔法。
套逼種質量的魔力一旦引爆,我們無論如何都將會受到波及……!》
在觸及隼人擊發的銀色子彈的瞬間,就演變成彷彿哮從一開始就從未曾發動過任何攻擊一樣的局面。
拉碧絲以『擴散』來形容眼前的現象。
「——怎麼可能讓你打中!」
京夜沿着地面彈跳,翻滾至哮的身旁。
京夜邊起身邊怒氣騰騰地詰問哮。
就算被京夜這樣責罵,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不明白。
隼人一度收回銀色手槍,打開冒煙的彈匣卡榫。
「……馬克西米利安賦予魔彈的固有性能,是使所有攻擊能量當場擴散。魔法、魔力、物理,各式各樣的能量都會在瞬間被轉換成魔力,再擴散至空氣中。」
隼人表示,飄浮於周遭的白銀粒子,是受到馬克西米利安影響而擴散的能量。
隼人將子彈裝進彈匣,重新豎起擊錘。
「我截至目前爲止只使用過三次。銀檞之劍對此一無所知也是理所當然。」
隼人再度緩緩舉起馬克西米利安的槍口瞄準哮。
「馬克西米利安的能力不單隻有擴散而已。」
「——!? 」
「還能重新凝聚擴散的能量——並隨意指定地點加以引爆。」
咔喳一聲,隼人扣下扳機。
剎那間,飄浮於周遭的粒子瞬間開始匯聚至哮的眼前。
小小銀色粒子逐漸集中至一點。
看起來明明就只是個美麗的小小光點,但這點光芒不知爲何,卻顯得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還要兇惡——
「京夜!快逃!」
哮彷彿發出悲鳴似地放聲大叫。
「草薙。」
聽到身旁的京夜出聲叫他,哮轉頭望向京夜。
只見他竟用尼祿的槍口——對準哮。
京夜擠出微弱的聲音說道。
「在我傷勢恢復之前,你就盡力爭取時間吧……要是你辦不到的話,到時再換我解決那個怪物……!」
球沿着人工草皮製成的果嶺墊滾動,雖在眼看就快停住之前抵達洞口邊緣,卻是不肯掉進洞裏。
「囉嗦,給我閉嘴。我人情債已經還完,再來你就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吧……」
遭到擊飛的哮,猛然撞上離原先所在位置約數百公尺遠的建築物。
「就算妳現在親自趕去也來不及啦。放心吧,我派遣的特別行動小隊所裝備之量產型噬魔聖物上頭,已事先注入妳的細胞。妳只要喚醒那些細胞就夠了,畢竟妳有辦法遠距離操縱細胞嘛。」
颯月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回問,部下立刻回答「草薙人還活着」。
《你這主人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哪來的人情債啊,開什麼玩笑……!幹嘛出手救這個窩囊廢啦……太令我失望了……!你不是說你的復仇心並沒有變弱嗎!》
此時。
取而代之的,是讓腳邊的百鬼夜行露出數顆眼珠,左顧右盼似地不停轉動。
樹夕一臉不感興趣地提問,颯月隨即笑容滿面地將推杆扛在肩上。
***
「我想鐵應該是不會殺死草薙同學纔對,但假使情況真的不妙,那就麻煩你們出手幫助草薙同學吧。」
《了、瞭解……可是那個,呃……》
「京——」
「你還好吧……!? 」
「妳叫尼祿對吧?難道妳的力量也無法治好他嗎?」
「…………」
颯月發出不悅的沉吟聲,用腳跟重重跺了地板一下。
京夜舉起拳頭輕敲哮的胸口,咬緊牙關說道。
「囉嗉的……是妳啦。區區一把破銅爛鐵……少在那邊、自以爲是地、擔心我……」
颯月將話筒夾在肩膀與臉頰之間,聆聽特別行動小隊的報告。
這聲回答逗得哮邊露出笑容邊起身。
尼祿雖說他的復仇心已經減弱,可是他的執着依然沒變。他大概死不了吧,就算用爬的也會全力求生。
「那不是重點。你找樹夕有事嗎?」
隨後接踵而來的,就只剩轟隆巨響與強烈衝擊。
哮轉頭望向西南方,發現瓦礫堆底下冒出一隻手臂。
「我想麻煩妳幫個小忙啦。鐵……喏,就是一開始逮捕妳的那個審問官。妳還記得嗎?」
腦海中響起一陣近似鬧彆扭的聲音。
哮雖試圖扶京夜起身,卻被京夜一把撥開手掌。
哮看着京夜炯炯有神的雙眼,內心鬆了口氣。
「你還想繼續打嗎,草薙?」
大概是在偵測注入量產型噬魔聖物的細胞所在位置吧。
就在哮開口欲呼喚他名字的同時,世界先是瞬間陷入寂靜,緊接着一片白光籠罩住視野。
「…………」
「……幹嘛?」
鐵隼人佇立在與剛纔一模一樣的位置。
他全身傷痕累累的嚴重程度根本不是哮所能比擬。全身上下的裝甲脫落,暴君屬性魔力所造成的燒燙傷幾乎遍及全身上下。雖然拜裝甲保護所賜,骨頭並未斷裂,可是落得這副德性的他大概已無法再戰了吧。
「沒印象。」
哮挺起上半身,目擊到京夜的身影。
「啊——稍等稍等,妳不可以直接前往現場唷。不行不行。」
「我不是分發斷頭臺給你們了嗎?有那東西護身就沒什麼好怕的啦。」
哮連忙衝過去,將京夜從瓦礫堆中拖了出來。
而在這波爆炸發生的10分鐘前。
《屬下只是好奇……我等真有辦法幫上忙嗎?坦白講,我等能否對鐵隼人造成傷害都還是個問題……》
結束通話的颯月將話筒丟回沙發椅上。
地板湧現大量紅色肉泥,樹夕則緩緩出現在肉泥正中心。
「少囉嗦。誰準你命令樹夕?樹夕要去救哥哥。」
京夜發出呻吟聲睜開眼睛。
《……吵死了……我正在處理啦。》
「可是……!」
「是嗎?總之呢,現在那個強悍到不像話的人似乎正在跟妳哥戰鬥。然後啊,雖說對妳哥而言已經算是常態,但他好像處於相當不妙的劣勢喔。或許會賠上性命也說不定。」
「草薙樹夕的事情也一樣。小孩子沒必要踏上戰場。」
「謝啦,京夜。」
只有樹夕能殺死哥哥。
***
爆炸帶來的傷害雖是輕微,可是起初的一擊卻對腹部造成重創。倘若少了拉碧絲的強化,他整個身子大概早已化作碎片了吧。
「我纔不會因這種程度的傷勢就掛掉……明還在等我……!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拉碧絲插嘴詰問,導致尼祿頓時火冒三丈。
「——哇喔!? 嚇……到我囉。以、以後不要用那種方式現身啦,對心臟很不好耶。」
一聽見這段話,樹夕當場讓腳邊的百鬼夜行倒豎指天。
「我……不要緊。勉強還能動。」
颯月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再度轉身繼續練習高爾夫球的推杆。
這一槍並未造成任何傷害。那發霰彈只是把他震離原地罷了。
京夜連看也不看哮一眼,逕自發射尼祿的霰彈。
「要是還有空理我的話……就去應戰吧……」
《有生命跡象。位於西南方,就在這附近。》
《宿主,您沒事吧!? 》
「……拉碧絲,妳有辦法偵測到京夜的反應嗎!」
「喏?有沒有很慶幸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呢?妳哥哥可是差點就被殺囉。」
《妳的治癒能力應該很高。這種程度的傷勢有什麼好拖拖拉拉的啊?》
哮鞭策痠痛不已的身體,爬出塵沙漫天的瓦礫堆。
「好……痛……!」
樹夕沉默片刻之後,便不再瞪視颯月並闔上雙眼。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對你們抱持任何期待……嘛。」
在中彈的瞬間哮就明白了。
《……囉嗦啊,笨蛋!就算我想治也治不好啦!都是你們害的!因爲主人的復仇心不夠強烈,所以才無法發揮全力啦!》
颯月在理事長辦公室內鋪設室內果嶺,開始玩起高爾夫球的推杆練習遊戲。
「…………」
聽見這句回應的颯月苦笑着回答「這你們就不必擔心了」。
「唔……」
「雖是個像流浪狗的小子,但霧谷撐過了那一擊嗎?真不簡單。」
他再次轉換心情,繼續練習推杆。
「你們可是要負責扛起EXE的光明未來。我很期待你們的表現唷。」
目擊到他全速蹬地,試圖逃離緩緩凝聚的銀色光芒之身影。
「……嗚……」
用不着開口,樹夕眼神便已明確表態。
「住嘴,令人作噁!」
樹夕目光兇狠地瞪視着颯月,颯月卻是笑咪咪地對她豎起食指。
球伴隨着咔啦聲響掉進球洞,颯月這才高喊一聲「YES!」同時擺出勝利姿勢。
明明是既高高在上又自以爲是的發言,但不可思議的是,被形容成小孩子的哮竟沒有產生絲毫劣等感或不悅感。
「這下欠你的人情債就還清囉。」
「怎麼?你們該不會是要告訴我草薙同學人已經掛掉了吧?」
「當然。就此罷手的話,我實在沒臉回去見京夜。但倘若鐵先生願意交出資料,那事情就另當別論。」
《了、瞭解。》
《現在鐵隼人與草薙哮正在交戰中。鐵佔了壓倒性的上風……請問該如何是好呢?》
握着球杆握柄,輕輕推擊高爾夫球的颯月嘀咕了一聲。
哮跨越瓦礫堆,走向早已不成原形的廣場。
哮走向隼人,將劍斜擺於側腹。
可能是聽見哥哥有危險就想立刻趕往救援吧。
「辦不到。我判斷這是一份不該公開給任何人知悉的情報。草薙,你完全沒有與鳳颯月對決的理由。制裁他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即可。」
自己已經多久沒被當成小孩子看待了呢?
在與隼人交手的過程中,哮明白了一件事。
而當他看見受傷的京夜之時,也更明確地理解到這件事。
那就是鐵隼人,這個人——打從開戰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拿出真本領。
在先前的戰鬥中,隼人能取下哮性命的機會可說是多不勝數。光就哮自己的計算,隼人起碼可以殺死自己十幾次纔對。
運用馬克西米利安引起的爆炸也一樣。明明幾乎位在爆炸中心,京夜卻沒死。他只是裝甲脫落、全身皮膚燙傷而已。正如拉碧絲也說京夜只受了這點程度的傷勢一樣,是隼人刻意控制,讓那次爆炸只發揮出那種程度的威力。
這人從一開始就絲毫沒有殺死哮等人的意思。
他想做的,就是展現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讓哮等人放棄背叛審問會及搶救樹夕的行動。目的絕不是爲了取走哮的性命。
他必然是因爲顧及哮等人的安危,纔想迫使他們退出戰場。
也是想讓哮等人明白到他們準備面對的,究竟是多麼強大的敵人。
——縱使我手下留情,你仍勝不了我。
隼人試圖透過實戰,讓哮明瞭這一點。
那麼,自己又該做些什麼呢?
答案顯而易見。
哮——也只能設法讓隼人明白。
我有足以擊敗你的實力。
該收手的人是你纔對。
此人並非敵人。
對哮而言,他是一堵高牆。
此時此刻若無法突破這堵高牆,那就代表哮既無法解救樹夕,也無法擊敗鳳颯月。
到底捱了什麼樣的攻擊?是被他一腳垂直踹向上空嗎?
大喫一驚的哮還來不及確認他的身影,整個人又被狠狠地砸向地面。
(——連這樣都還不夠快嗎!? )
現在還不是使用的時機。
但也僅止於一瞬間。
「你打算對抗的,就是像我這種水準的敵人……!你就好好體會一番吧……!」
身體及精神應該都已經失常,都已經傷痕累累纔對。
哮爲了飄出超越極限的速度而過度使用腦部。
而且這對隼人來說是常態。這個高速的世界,是隼人以前早就見識過的世界。
哮的身體如同流星一般疾飛而出。
卡利古拉的槍口緊緊抵住哮的額頭。
他將半身後縮,爲全身上下所有部位添加旋勁,祭出一記突刺。
「草薙諸刃流真傳,草薙哮——在此證明給你看!這世上存在着只有我才能挽救的事物……!」
一面倒的暴力、一面倒的破壞、一面倒的實力差距。
根本抵擋不了。除了依靠神祇殺手化的力量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擊敗他。
自己是她哥哥,自己傷害了她的心靈,自己沒能好好守護她。
「若真爲同伴着想、真爲這個世界着想的話——你就不要繼續投身戰場!」
周遭景色明明呈現慢動作狀態,隼人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哮。
在這一瞬間,兩人之戰正式揭開序幕。
看不見、追不上、捕捉不到。
「異端審問會第零殲滅機動隊隊長•鐵隼人。放馬過來吧——草薙哮。」
哮以毫釐之差避開掠過臉頰的魔彈,整個人沿着地面翻滾。
哮發動掃魔刀瞬間起身,預測到隼人下一步攻擊動作,連忙蹴地閃向一旁。
雖說發動掃魔刀只是眨眼之間的事,但由於速度早已超越音速,因此光是輕輕一動都會引發衝擊波。勁勢的反作用力太過強大,需要花費時間才能止住。
「…………!」
殘留在他腦海中的思考,就只剩下一丁點的殘渣。
「……可、惡……!」
(耍小手段沒意義。威力會全數遭到銀色手槍擴散。只能靠我的劍術一決高下!)
但——槍口再度出現在眼前。
「……啊……嗚……唔!」
哮——
「……又提高速度了嗎?不過,那並非我追趕不上的速度。」
「太慢了!」
銀色槍身,是馬克西米利安。
漆黑裝甲與白銀裝甲相互疊合,鋼鐵隨之覆蓋住隼人的頭部。
沒有倒下。捱了隼人毫不留情的全力一擊,哮依然屹立不倒。
聽見這句話,隼人眉關微蹙,闔上雙眼。
哮停下腳步,露出凶神惡煞般的猙獰神情,斜舉手中長劍。
銀色魔彈迸射而出。若被這發子彈擊中,恐怕連魔女獵人化術式都會跟着擴散吧。
率先出擊的是哮,迎戰的則是實力最強悍的EXE。
(即便動用掃魔刀,他的速度還是一樣飛快!那我也必須更進一步提升速——!? )
再快一點、更快一點。
「————」
隼人並非預料到哮會閃過卡利古拉欺近自己懷中,而事先挪動馬克西米利安準備迎擊。他確實是在看見哮閃過卡利古拉之後,才舉起馬克西米利安對準哮。
一陣既非嗚咽、亦非呼吸的聲音,自哮口中傾泄而出。
「樹夕必須要由我親自救回。也只有我——能夠救她回來!」
當隼人再度睜開眼睛之時,他的眼神已蘊含着不再手下留情的覺悟。
「我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事物!因此由我揹負這一切就好!」
隼人定睛怒瞪,咬牙切齒地對哮吐露自己的內心想法。
攻擊模式本身十分單純。隼人有如旋風一般驅使身體,以雙手、雙腳、頭,搭配卡利古拉的魔彈展開千變萬化的攻擊。
夾帶矛盾、自私、心願與要求的渾身解數一擊,狠狠轟中哮的臉頰。
超越音速的連擊,不斷襲向哮的身體。
《宿主!現在只能實行神祇殺手化術式來對抗敵人!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維持魔女獵人化狀態的魔力也……已經……!》
「與你的隊友們一同找個藏身之處,直到戰爭終結再現身。這纔是你該做的正確選擇。你這條命已不再是隻屬於你自己一人的生命。你的身邊有一羣想要保護你的同伴吧?做出不必與同伴們出死人生的選擇纔是最好的,爲何你就是不懂……!? 你的參戰,就等於是放棄了一切!」
赫見隼人伴隨衝擊波瞬間移動至眼前。
瞬間展現出極限速度,在子彈擊發前閃過攻擊。
彷彿同時捱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連續打擊一樣。
「————」
——再繼續提升掃魔刀的力量。
力量集中於一點的兇猛一擊直逼隼人。
哮明白自從隼人展開連擊,拉碧絲便聚精會神地只專注於強化身體及防禦。捱了這麼多次音速攻擊還能保住一命,全都是托拉碧絲的福。若是一般的魔女獵人化狀態,他早就喪命了。
隨後,隼人的蹴擊轟中地表。地面應聲碎裂,小石塊紛飛四濺。
傷痕累累的身體,自然而然地試圖收刀入鞘。
——砰!
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
所以要去救她。縱使遭到排斥,也要持續伸長手臂。不管相隔多遠,也會持續追趕。
「…………」
不可以。神祇殺手化並不是可以這樣自暴自棄地動用的術式。那是真正的終極手段。除非是確定可以拿下勝利的狀況,否則不能使用。
「只有這種程度的實力,你還能做什麼?你不過是個不依靠銀檞之劍就一事無成的貨色罷了。」
就在哮起身,準備重新提劍應戰之時。
面對在眼前俯視自己的隼人,哮頓時啞口無言。
但哮卻拚命鞏固了否定的意志。連用思考將意志轉化成言詞都辦不到的哮,對準備實行神祇殺手化術式的拉碧絲搖了搖頭。
鐵隼人的腦部,擁有等同於哮處在發動掃魔刀狀態下的處理能力。
隼人則是一邊冷眼觀察閃過攻擊的哮,一邊補充馬克西米利安的子彈。
學會應該相信自己的哮如此說道。
扭動頸項、扭轉身體,閃避銀色魔彈。
連擊戛然止息,隼人一把扣住哮的前襟。
根本沒有必要追尋所謂的戰鬥理由。
在連痛楚都感受不到的暴力旋風之中,拉碧絲的聲音響徹腦海。
「好吧。我就親自教導你,讓你明白想對付的敵人究竟有多強大,有多非比尋常。然後乖乖死心——你沒有必要獲知這個世界的真相。」
「去你的啊啊啊啊啊!」
心想「正合我意」的哮邊奔跑邊水平躍離地面。
馬克西米利安大概是每開一槍就必須重新裝填子彈吧。
然而——哮還是站着。
「!」
隼人——以單手抓住劍刃擋下這一擊。
因爲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當隼人臉部表情因怒火而扭曲變形的瞬間——一連串攻擊開始了。
他將腰桿下沉,試圖欺近隼人懷中送他一刀。
「所有一切——都太慢了!」
速度還不夠快。
在半空中,不知不覺縱身逼近自己身旁的隼人如此說道。
但——哮卻雙腳拄地,刨挖地面停了下來。
「……你雖然在那邊暢所欲言,但我也只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隱藏於裝甲底下的眼睛,綻放出蒼藍的閃光。
腹部裝甲也浮現裂痕。
滅槍•獨角獸。
接着他交錯雙手緊握兩把左輪手槍,展開魔法陣。
聽見聲音之後,哮猛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然騰空。
心想勝負已分的隼人準備閉上雙眼。
他的意識大概早已飛往九霄雲外了吧。
「還沒完——!」
「………………呼………………啊——」
跳脫人類的思考模式,轉變成並非野獸的求生本能,而是隻追求一個小小心願的存在。
那彷彿是一頭毫無慈悲地不斷實現內心慾望的鬼怪。
他所追求的東西。
就是速度。
速度無可救藥地不足。自己有可能超越眼前這名男子的強項,就只剩下劍術而已。而且是隻剩下施展劍術的速度。
——掃魔刀。諸刃流的禁術。
在哮學會掃魔刀之後,師父•大蛇曾這樣告誡過他:
『人類的腦部會對自身行動加上限幅機制。這是爲了避免弄壞身體及腦部組織。那已經不是靠意志就能加以左右的事情。掃魔刀也一樣,有其極限。而掃魔刀的極限就是最後一道限幅機制。換句話說,那道限幅機制或許就是人類之所以爲人類的證據吧。』
假設限幅機制是人之所以爲人的證據。
——一旦超越這條界線,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會死。人類的肉身承受不了那種後果。』
過去的哮在聆聽大蛇的說明時,感到不可思議。
跨越身爲人類的那條界線,爲何就等於死亡呢?
要是取得非人的肉體,是否就有辦法跨越那條界線?
若真是這樣,那該成爲什麼纔對呢?
並不是現在的哮喚醒了過去那段回憶。
他只不過是像頭野獸一樣追求速度罷了。
追求能讓他變成怪物的,速度。
——快——更快。
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
目的地並不存在——只要更快,一味地更快。
隼人閉上微眯的雙眼,嘆了口氣。
隼人露出淡淡微笑。
隼人明白經過治療恢復行動力的京夜,如今正手持尼祿站在自己背後。
隨後趕來的斑鳩定睛直瞪隼人,小兔則趕至哮的身旁。
——我,必須去解救。
在這個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的世界中,哮——
原本意圖透過擊敗他來逼他打消參戰念頭,想不到卻被反將了一軍,苦吞敗仗。
閉上雙眼,想像他們的未來。
或者該說是第六感吧,感受到哮心中那股瘋狂的意志,隼人當場將馬克西米利安及卡利古拉的所有魔力集中至胸口部位,徹底強化防禦性能。
——不可以逗留在這個地方。我必須回去。
那是一抹淡淡的期待。
直到哮朝向隼人拔刀出鞘之後,整個世界的時間才重新開始運轉。
「妳就別以弒神之劍的身分,而是以一個人的立場……盡妳的全力保護他吧。讓他不致誤入歧途……」
雖然受了超乎想像的傷害,但還不到無法動彈的地步。
語畢,隼人將峯城和真的資料丟了出去。
「…………」
隼人瞠目結舌的表情靜止不動。
透過這一戰,隼人清楚地理解到無論有沒有瀏覽那份資料,哮都絕對不會退讓的事實。
櫻花臉上浮現大喫一驚的神情。
除了光以外的所有事物全部停止,形成一幅幻想般的美麗光景。
同時,隼人站立的地面伴隨轟然巨響,爆出一條長達數十公尺的隆起痕跡。
他沒能阻止哮。
櫻花率先現身,看見哮匍伏在地的模樣後,隨即毫不遲疑地舉起槍口鎖定隼人。緊接着真理也展開魔法陣擺出臨戰態勢。
此外,揮刀攻擊的哮手臂,也如同受到爆風橫掃似地扭曲變形。
真是不可思議。只會招致破滅的寶劍,居然表現得像個活生生的人類一樣。
試圖保護哮的小兔整個人趴在他身上。
猛一回神,置身這個靜止世界的哮已經動了起來。
「…………請、請不要再繼續打了……!」
「…………」
映入模糊視野之中的世界戛然停止。
接在轟然巨響後的轟然巨響,以及跟在劇烈破壞後的劇烈破壞,都比哮的這一擊慢了半拍纔出現。
轉頭望向在不知不覺之間,轉瞬移動到自己背後的哮。
「……夠了。是我輸了。峯城的情報拿去吧。」
就連隼人都只看見哮憑空消失。
世界則是在經過5秒鐘之後,纔再次變得寂靜無聲。
不對,是變慢了。逐漸聽不見了。
(只要有這把劍……以及這羣同伴……或許……草薙哮能夠避免走上破滅的絕路吧……?)
同一時間,背後也傳來另一股氣息。
這還是隼人頭一次見到如此拚命地試圖保護主人的噬魔聖物。卡利古拉及馬克西米利安並非信賴隼人,而是效忠於他。就魔導遺產的本能而言,與身爲『英雄之器』的他訂定契約是天經地義之事,兩者也只不過是依照契約而跟隨他罷了。並未如同這名琉璃色的少女一樣,展現出近似人類的反應。
哮看得見空氣中的水分。看得見迴響於這個空間的聲音。看起來唯一在移動的就是光之粒子。
他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抓住刀鞘。一腳踏向前方,身體向前傾倒。
在這種狀況下,隼人不經意地昂首望天。
「…………」
源自匪夷所思之速度的一擊。早已完全跨越音速界限,抵達超超超音速境界的,避無可避之一擊。
「……讓你久等了啊,混帳東西……!你說誰是流浪狗啊……!? 」
隼人自懷中取出資料。
瀏覽過資料的隼人內心深信不疑。
「……咳咳……咕……唔!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若是這名少女與這名少年的話……或許真有機會。隼人如此心想。
由草薙諸刃流這門劍術衍生而出的邪門祕技……那儼然是一記,來自連隼人都到達不了之異次元的攻擊。
對他面百,這個宿命實在太過沉重。隼人彷彿早已預見他未來必須面對的煩惱。
自己還能保住一命,簡直就是天大的奇蹟。
但假如可以的話,不要知道真相纔是最好的結局。
「哮!? 」
接着,在看見哮背部的那一剎那——隼人的胸部裝甲倏然碎裂,血液迸射而出。
胸口被割出一個大破口的隼人,不禁屈膝跪倒在地。就算隼人內心明白,這是一記速度飛快到連他都捕捉不到的神速斬擊,但他仍對此感到難以置信。
想像草薙哮的未來。
此時,他聽見瓦礫堆的另一側傳來複數腳步聲。
迴響於腦海中的拉碧絲嗓音走調了。
——到達哪裏?
接着——抽刀出鞘。
一注意到隼人接近,拉碧絲立刻彷彿要保護哮似地張開雙臂擋住他。
隼人解除魔女獵人化狀態,站了起來。
隼人拖着隱隱作痛的身體,緩緩走向哮的身邊。哮匍伏在地,拉碧絲則在一旁運用僅存的最後一點魔力幫他療傷。
也許、說不定……這類的字眼,隼人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使用。

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35小隊的隊員。
而這一敗,也可說是讓整個世界往破滅之道邁進了一大步。
比快還要更快。
在那一瞬間,草薙哮的存在究竟昇華至何種境界,完全無從測度。不管方纔的那一擊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便只是暫時性的現象,哮都超越了隼人。
純粹追求速度,超越人類的極限、將聲音拋諸腦後、只一味朝向號稱速度最高境界的『光芒』邁進。
《宿主!到此爲止了!請您快倒下吧!請您——放——棄——抵——抗————————————————————————》
「……這!草薙!」
目擊這幅光景,哮腦海中那份如同野獸般一味追求速度的思考總算恢復理智。
隼人微眯雙眼,清楚認識到自己被哮擊敗的事實。
「草薙、諸刃、流——」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在這過程中所衍生出來的,就是這一招。
因爲創招者是大蛇。這是老早就對諸刃流沒有奧義一事感到不滿的大蛇,隨意開創出來的招式。
毫無自覺的這一擊,並未記載於諸刃流的祕笈上。
聲調變慢、音效變慢。
「……我不會再攻擊他。」
這股不祥預感果然成真。
在場所有人都不曉得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他當真超越了嗎……在這一瞬間。」
隼人緩緩轉頭望向哮。
隼人自懷中取出另一項物品,順手丟給櫻花。
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
——我,非得活着回去不可。
雖不知他在獲知真相後會採取何種行動,總之這名少年不會停下腳步。想阻止他也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祭出了這一擊。
——啊啊,這個領域不是適合人類到達的場所。
草薙諸刃流奧義——草薙神劍。
她首次看見隼人露出笑容的模樣。
小兔連忙接住資料。
在給了哮的顏面一記重拳,卻目擊他還能堅持不倒下的模樣之際,內心便萌生出一股不祥預兆。
「…………」
「鳳櫻花,這也拿去吧。」
那是一條項墜。
櫻花一手接住,滿臉詫異地看着這條項墜。
「裏面記有梅菲斯特費雷斯的肉體藏匿處。」
「……這。」
「妳們應該有需要纔對。儘管前往回收無所謂。」
大喫一驚的櫻花,露出複雜的眼神看着隼人。
隼人也感受得到那股由困惑與感謝交織而成的情感。
「…………鐵隊長。」
「我已經不是妳的隊長。妳的隊長應該是這小子纔對吧?」
隼人低頭觀看哮。
隼人俯看着哮的視線當中,隱約帶有一抹近似懷念的情感。
隼人心想。這名少年八成會走上,跟自己或峯城和真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他會懷着比誰都還堅定的法律,展現出比誰都還要任性的態度,邁開比誰都還要堅毅的步伐,不偏不倚地向前推進吧。隼人也不曉得在前方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什麼。當然,哮一旦誤入歧途,隼人會立刻出面制裁他。也非得處決他不可。爲了這個世界着想。
因爲和真那份資料上所寫的情報,就是爲了應付此事。
隼人拾起頭來,發現小隊成員們都一臉狐疑地看着隼人。
「妳們儘快離開這個場所。再過不久,這個地帶就要被聖域淹沒了。」
隼人才剛講完這句話,櫻花等人所佩戴的手錶型裝置立刻警鈴大作。
這是通知無形災害流動時段的警鈴。
櫻花依照隼人吩咐,與小兔一同挨近哮的身旁,聯手扶他起來。
背後傳來櫻花的詢問聲。
因此隼人笑了。
「趕緊離開!快逃!」
因此,那個男人的目的,就是一尋自己的死路——
以笑容代表『辦得到的話,儘管放馬過來』之意。
聽見這陣怒吼,小隊成員們纔像是被電到一樣動了起來。
這一切都是鳳颯月設計的陰謀。事先將百鬼夜行細胞注入部下體內,再算準這個地點被無形災害淹沒的時間,遠距離刺激細胞活性化。
隼人則尖銳地微眯雙眼,瞪視EXE隊員的身體。
而在資料的最後,峯城和真提及了有關鳳颯月的事。
「我——絕不會白白死在這裏!」
在黑色風暴逼近的狀況下,鐵隼人使出全力對抗致命威脅。
是藉由量產型噬魔聖物魔女獵人化的新生EXE隊員。
可用時間所剩無幾。若不能立刻擊殺百鬼夜行,自己大概也會遭到聖域吞沒而身亡吧。
鐵隼人不想把資料交給草薙哮的理由。
魔導並不存在於衝突之前的世界。
是因爲他與弒神之劍訂定了契約。
和真加入異端同盟,在『神話世界的斷片』得到了各式各樣難以置信的情報。
就在隼人如此心想之時,他突然發現有個不明物體擋住去路。
近似漆黑風暴的不明物體自遠方天際緩緩逼近。視覺化的無形災害,看起來竟是如此邪惡猖狂。
隼人再次張開雙臂召喚出馬克西米利安及卡利古拉,穿上裝甲。
隼人面露笑容,如同強調『正合我意』似地舉起雙槍。
正是被植入百鬼夜行細胞的人類外貌。
隼人放聲怒吼。
「快走!別在那邊拖拖拉拉!我可不允許你們給我死在這種地方!」
只有櫻花不斷轉頭察看,直到最後一刻才罷休。
櫻花等人大概是因不知所措,而遲遲沒有采取行動。
是負責監視隼人的其中一名審問官。
「那,您要往哪去呢?」
京夜一把扛起哮,全體隊員以最快速度遠離隼人的身邊。
再來只需如同草薙哮那樣,走自己當行之道就好。
就在一行人茫然若失的期間,原本呈人型的EXE隊員被肉泥吞噬,無視質量的紅色異形隨之泉湧而出。
這個世界的魔導,實爲衆神所使用的部分力量。
儼然——像極了一頭巨大鬼怪。大概是由於草薙樹夕完全控制住百鬼夜行的緣故,導致如今百鬼夜行甚至有辦法固定外形。
爲了在此抹殺隼人的存在。
不可殺死鳳颯月。
「那是什麼……?不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嗎?」
隼人沒有回答。因爲他再也沒有什麼應當轉告的事情。
「…………」
「咕嘰、嘰譏咿、嘰——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峯城和真留下的資料當中,記載了這個世界是如何維持運作、以及如何誕生的事實真相。
這坨肉泥並未如同過去那樣化作濁流,而是保持著作爲強韌肌肉組織的形態。
——千萬不可讓擁有非人魂魄之人,與弒神之劍訂定契約。
包括這個世界是與神話世界相互衝突而形成的錯謬世界。
隼人則調轉腳步,準備離開現場。
那身鋼鐵色的裝甲讓人一看就知道。
這名隊員全身上下都遭到狀似暗紅色血管的物體所侵蝕。不僅身體,連裝甲都化作暗紅色,宛如肌肉組織一般微微脈動。
察覺氣氛有異的真理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咕……嘎唔……救、救……我……!」
隼人一看就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有魔導的世界,若缺乏神祇便再也無法維持下去。
鳳颯月,是這個世界的神。
發出咕嚕聲響的紅色肉泥逐漸形成一具巨大人類的型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簡直就像是小嬰孩的半夜哭鬧聲一般。
一旦殺死鳳颯月,整個世界將隨之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