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

聞到肉塊燒焦的氣味，哮再次睜開雙眼。

視野一片模糊，雙眼徹底失焦，無法精準地鎖定目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記憶曖昧不清。

他記得自己與櫻花道別，隻身前往說服樹夕……之後的結果如何呢？

哮完全回想不起在這半小時內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我……怎麼，會……」

他低頭觀察自己的軀體。看樣子自己似乎是背靠着瓦礫堆癱坐在地上。

而從右肩至側腹，則留有一道呈一直線的悽慘傷口。

肋骨斷裂、骨頭與內臟清晰可見。

難怪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喘不過氣。

總覺得先前也曾經歷過這種狀況。

當他神智不清地胡思亂想之際──

「──真是夠了，想不到你最後居然丟下長劍抱住自己的妹妹。這就是所謂『只要有愛，最後一定會贏得勝利』的道理嗎？」

前方傳來一陣聲音，促使哮抬頭察看。

在模糊不清的視野之中，哮看見了一道穿着和服的身影。

由於視距焦點偏移得太過嚴重，導致他無法看清對方長相。

「不過呢，那是正確答案。看樣子你稍微有點長進囉，我的好徒弟。那把劍只會爲你帶來破滅……你本就不該把自己的心願託付給她。」

人影飄飄然地往他這邊靠近。

這聲音──

這有點瞧不起人的態度──

「有什麼話等回到另一邊再談也不遲。本大爺接下來打算帶這小子前往某個國度。如何，你要不要也跟我們一起走？由那個項圈看起來，你是魔女對吧？我們很歡迎你加入喔。」

「遠離草薙哮，現在立刻棄械投降。如此一來我還可以勉強不殺你們。」

「就算你講再多莫名其妙的話也沒用。我絕不會把哮交給你們……我們的隊長，是屬於我們的！」

「──！」

「想知道就跟我走。你是哮的同伴對吧？我家徒弟受了你這麼多關照，起碼也該讓我招待一番吧。」

「雖然是個令人心動的提案，但本大爺拒絕。很抱歉，這次是我們贏了。本大爺與你之間的實力差距，並沒有大到能讓你在一分鐘內就決定勝負的地步啊。」

「很危險耶！到底是哪個混帳東西開槍的啊!? 」

「……真是夠了，先是說什麼『我要改變這個世界～～』而離開我跑去闖蕩，結果居然對黃昏型號這項稀奇古怪的危險存在出手。真拿你這小子沒輒啊。」

大蛇首度大發雷霆。

「這次我們就算扯平如何？我們要帶哮離開，你們那邊則是保住了妹妹……對彼此而言應該都是十分滿意的結果纔對吧？」

「對世界感到絕望而躲藏起來的你，有資格在那邊說三道四嗎？」

「喂，渣滓……你怎麼遍體鱗傷啊？」

「哎唷，講起藉口了啊？話說本大爺明明有交代過絕對不準拔劍出鞘不是嗎？兩款黃昏型號發生衝突會造成何種慘劇，相信你應該也十分清楚纔對吧？」

男子將刀扛在肩膀，像是十分懷念似地哈哈大笑。

大蛇一邊輕搓哮的腦袋，一邊對他面露苦笑。

隼人則是一手抓着樹夕的頭髮，同時挪動手槍準星鎖定大蛇。

一手抓起樹夕首級的人影舉槍對準她。

就在颯月說出這段話的同時，大蛇懷中的水晶型符咒也開始綻放光輝。

「……沒辦法。我甚至沒英雄化。落敗也很正常。」

真理把櫻花交託給小兔與斑鳩，獨自一人動身追趕哮。

颯月佇立於灑落一地的月光之中。

草薙大蛇。

大蛇則是眼神帶着怒意地目送颯月的背影離去之後，才轉頭望向真理。

真理從頭到尾都聽不懂大蛇究竟在講些什麼。

暗自喊了聲『不妙』的少女心生戰慄，卻是爲時已晚。

突然現身的鳳颯月佇立於瓦礫堆上，邊俯瞰在場衆人邊淡然說道。

放棄人類身分，選擇作爲鬼怪存活在這世上的異端。

草薙大蛇屈膝蹲在開始發出淺弱睡眠呼吸聲的哮面前，一邊窺視着他的臉，一邊伸手輕拍他的頭。

他彎指扣住扳機，陡然提升殺意。而大蛇或許也察覺到了吧，隨即嘆了口氣並手握杖劍。

「放心吧。這小子是我徒弟，我不會對他動手動腳啦。」

「……時間到了，小姐。你打算怎麼辦？」

面對大蛇的詢問，真理雙手握拳，只回頭往後方看了一眼。

但就在她伸手的瞬間，現場突然響起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槍聲。

「……鳳颯月……！」

少女鼓起臉頰，露出更加不開心的火大神情。

「唷，大蛇兄，我們可是整整150年沒見了呢，你過得好嗎？」

同時，樹夕首級所在的地面應聲彈飛。

「我說小姐啊……你是外側的魔女對吧？難道你不想知道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嗎？」

颯月輕聲嗤笑怒火中燒的大蛇。

少女連忙往後跳開，一道人影隨即像是與她互換位置似地迅速從旁切入。

講出一長串耐人尋味的話語之後，大蛇對真理露出一抹冷笑。

來者正是最強的魔女獵人──鐵隼人。

儘管在半途被捲入哮的戰鬥，還差點淪爲瓦礫堆下的亡魂，但她仍靠着防禦魔法化險爲夷，順利抵達現場。

她答應兩人一定會帶哮回來。

大蛇的發言毫無敵意，真理頓時心生猶豫，不曉得該不該扣下扳機。

「囉嗦啊！少在那邊廢話！快點去撿回來，沒時間了啦！」

只見她以左手護着大概已經骨折的右臂。

在現代僅存的唯一一名草薙諸刃流代理師範。

「…………都是那傢伙害的。」

手上扛着一把刀的大蛇，用刀背輕輕敲着自己的肩膀。

「……師……父…………？」

這傢伙──

「……你打算利用哮重蹈當年的覆轍嗎！」

開槍之人──是真理。

這個人正是──

還活着。少女提心吊膽地伸長手臂，準備回收她的首級。

「還跟你們走呢……你是幻想教團的人對吧！我纔不想再跟你們扯上任何關係！」

「給你30秒的考慮時間，在時限內作出決定吧。」

「現在若再次爆發戰鬥的話……會導致小樹夕清醒過來。那事態可就麻煩了……銀檞之劍的覺醒也已遭到阻止，再打下去也沒意義啊。」

就在意識即將散離之際，視野重新聚焦的哮，總算是看見男子的容貌。

捱了諸刃流奧義的徒弟雖然瀕臨死亡邊緣，不過他的呼吸及心臟跳動都還很正常。儘管八成因爲是銀檞之劍把維持宿主生命視爲首要之務……不過或許是對徒弟能夠承受住他所施展的絕技之事實感到欣慰吧，只見大蛇臉上浮現出略感滿意的神情。

將諸刃流傳授給自己的怪物，表現出一副像是來找闊別許久的徒弟敘舊般的姿態，若無其事地佇立在哮眼前。

可能是早就認識了吧，兩人彼此釋出水火不容的氣勢。

語畢，大蛇轉而望向藍髮少女。

大蛇感慨萬千地搖了搖頭，將刀收回杖劍的劍鞘之中。

「她在遭受奧義攻擊的前一秒鐘，都還以爲自己即將死在哥哥手上。因此應該不致於會立刻活性化纔對。只要在轉送後馬上施加封印，就能來得及封住她囉。」

大蛇誇張地高舉雙手，表現出並無傷害哮的意思。

此時一陣振翅聲響起，藍髮少女騰空飛回現場。

「……大蛇，太過草率。危險。」

「唷，哮。差不多四年沒見了吧？還真是久違啦。你長大了耶！只是看不出來就是了！」

「……是嗎。不過本大爺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帶走這小子喔。我不能讓他再繼續留在異端審問會。再讓他繼續留在那種鬼地方，最後只會落得被利用到屍骨無存的下場。」

可是大蛇失明的雙眼卻帶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與魅力。

露出口中獠牙的大蛇，帶着滿腔恨意怒指颯月。

面對真理認真的表情，大蛇頗感詫異地交互看着哮與真理。

「屆時這個世界上的魔導纔會徹底被掃蕩殆盡──弒神計畫才能完美結束啊。」

「彆強人所難啦。」

大蛇話說到一半，突然有好幾發子彈擊中他腳邊的地面。

樹夕的首級持續湧出鮮血，緊閉的雙眼也不斷流下眼淚。

「盡情掙扎吧……引爆戰爭的扳機早已被扣住。無論你們願不願意，那個地獄都將會再次降臨。」

「再見了，草薙哮同學……你那不屬人類的靈魂，纔是我們的終極王牌。」

「你不是敗給樹夕，而是栽在這小子的手上啊？」

背後其實什麼也沒有。然而真理卻是明確地看見了小隊室的那扇門。

「…………」

對沉眠的哮如此宣告後，颯月便轉身背對大蛇等人離開現場。

來自另一個方向的聲音，牽引衆人轉頭望向聲音出處。

真理一眼便看出他並沒有說謊。

他一邊表現出誇張的驚訝反應，一邊對着子彈來襲的方向破口大罵。

心想『原來如此』，並理解當前狀況的大蛇，重新轉頭望向真理。

少女板着一張臭臉，轉身走向掉落在瓦礫堆上的樹夕首級。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大蛇展露出強烈敵意。

「渣滓，去把妹妹的那顆頭顱撿回來。應該就掉在那附近纔對。」

轉送魔法發動，大蛇等人的腳下浮現出一個魔法陣。

「即便擄走草薙哮，你們也拿銀檞之劍沒辦法。抑制草薙同學的力量在我們手上。只要他妹妹……以及他的隊友還在我方陣營，他就必定會回到我們這邊。」

「立刻……從哮旁邊退開！」

少女一臉氣呼呼地瞪視着陷入沉睡的哮。

當颯月的視線一挪移至大蛇身上，他立刻面露獰笑。

面對大蛇的提案，隼人的心志絲毫未受影響。

「剛好到了作戰結束的時間！轉送魔法再過2分鐘就會發動。記得帶上隨身物──嗚哇！」

「…………」

「──鐵，住手。」

「……真的不要緊嗎？只剩頭顱的話，她又會失控。力量的失控雖已停止……但並不代表已經消失。帶回去只會再度引發慘劇。」

哮還記得……縱使想忘，也已化作心靈創傷長留在腦海深處，根本遺忘不了。

「怎麼又是你啊……！明明都已經打那麼久了，你這傢伙一點都不嫌煩嗎！」

大蛇頗不耐煩地發出咂舌聲。

（……我答應過她們，一定會帶哮回去。）

她遙想着一如往常地坐在沙發椅上共度放學後那段時光的隊友們。

（兩位……鳳櫻花就拜託你們了。）

真理在心中對同伴們捎出訊息後，便重新面向大蛇。

「帶我一起去吧。但你們記住……我會重新回到這個地方。」

手捂胸口，雙眼筆直凝視着大蛇的真理──

「──我絕對會帶着哮，一起回到隊友們的身邊。」

──她作爲35試驗小隊的成員之一，毅然向前跨出一步。

──之後，真理與哮將獲知整個世界的真相。

發生百鬼夜行事件的一個月後。

哮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被雪白的天花板，以及雪白隔簾圍繞而成的白色房間。

這裏是醫院嗎？我又是跟什麼東西大戰了一場而受了重傷嗎？

（腦子仍舊一片空白……懶得思考任何問題……此外……）

他有種自己是痛醒的感覺。雙頰感到格外滾燙且疼痛。

哮眨了眨眼睛，藉此讓視野恢復清晰。

忽見在視野的正中央──也就是眼前，冒出了一張人臉。

有着一頭水藍色秀髮，以及一對長耳的少女，在眼前俯視着自己。

「……咦……」

「…………」

面對這名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的絕世美少女，哮頓時傻眼。

──這個地方充斥着異端審問會應當嚴加取締的魔導現象。

哮則是面無血色，邊發抖邊從病牀底下探出半張臉。

「我只是遵照諸刃流的教導罷了。」

「你也不用嚇成這樣吧。儘管本大爺承認對你的指導是比較嚴格一些，但我可不記得有把你教成在本大爺面前就得這麼乖巧喔。」

「這，咦，你做什……太近了太近了！」

傳授諸刃流給哮的元兇。就真正的意義而言，他恐怕是現代最強的劍豪。

被逼退至病牀末端的哮，膽顫心驚地脫口提出最大的疑問。

當哮大感困惑之際，少女竟又再度將臉往前湊近。

「爲、爲什麼師父會出現在我面前!? 這、這是什麼地方!? 我、我到底怎麼了!? 」

「……看？」

「唷，總算醒啦……哇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得了腮腺炎嗎？」

「師、師師師、師、師父──!? 」

「這裏……是怎麼一回事啊。」

「賞他耳光。很多下。」

少女則是依舊板着一張臭臉，張開粉紅色的嘴脣回答。

「歡迎光臨內側世界──同時，也歡迎你來到魔導學園。」

在大蛇開口回答的同時，哮火速翻身躲到病牀底下。

「…………」

接着只聞隔簾後面傳出一陣「好～～」的慵懶回應聲。

「這小子還處在混亂狀態……我說渣滓啊，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叫醒他的啊？」

「嗯──這個嘛……在說明之前，總之還是先讓你看一下這是什麼地方比較省事。」

「…………（繼續湊近）」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但她目前呈現出跨坐在哮身上的狀態。

「……呃，哦哦。你叫金絲雀啊。請、請多指教囉？」

隔簾被拉開，那號人物出現在病牀旁邊。

經大蛇這麼一說，哮這才站了起來。

「別用那種會引人誤會的講法啦……」

搭乘掃帚邊飛行邊聊天的人們。

「太嚇人了吧！你你你、你是誰啊!? 」

「一點也沒錯，本大爺正是你師父，有什麼問題嗎？」

「咦……這……？」

大蛇。哮只認識一個擁有這個名字的人物。

有一片類似市區的景緻在眼下擴展開來。

「你自己拉開窗簾瞧瞧吧。」

不過顯然與他以往看過的城市截然不同。

「……金絲雀。」

這一切卻宛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簡短地報上姓名之後，長耳少女……金絲雀便從哮身上輕靈地跳下病牀。

隨處浮現的魔法陣。

哮從窗前緩緩倒退，隨即感覺有人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終

「……金、金絲……？」

面對混亂不堪的哮，大蛇嫌麻煩地抓了抓頭。

在地面上與人們一同行走，理應早已絕跡的幻想生物。

提心吊膽地伸手抓住白色窗簾。

這個令人驚愕的事實，導致哮再度失去意識。

目睹他有點誇張過頭的驚慌反應，大蛇頗感納悶地皺起眉頭。

彷佛強調這是再平凡不過的現象一般。

草薙大蛇──哮的師父。

他回頭一看，只見大蛇揚起嘴角露出笑容，如此對哮說道：

如同煙火一般在空中交錯的魔力粒子。

「你未免也太狠了吧。」

「大蛇，哮醒了。」

飄浮於半空中的大型建築物。

即便腦袋依然迷迷糊糊，『大蛇』這個名字還是強制喚醒了哮的意識。

「金絲雀。名字。」

那是一座被五彩繽紛的光芒籠罩，感覺相當熱鬧的城市。

這座城市充滿着匪夷所思的光景。

金絲雀走到隔簾旁邊，對着裏頭嘟嚷了一聲。

因爲在外面──

窗外呈現出來的光景，令哮頓時啞口無言。

大蛇對在隔簾另一側拿起水壺倒杯開水的金絲雀露出苦笑神情。

少女板着一張不開心的臭臉，瞪視着哮。

接着他一鼓作氣地拉開窗簾，戶外的炫目光芒瞬間竄入眼中。

這陣光芒並不是陽光。戶外雖已入夜，卻是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