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面戰爭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 柳實冬貴 · 4.8萬 字
***
「……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面對地表的混亂局勢,鳳颯月內心產生了少許的不協調感。既然哮已獲知自己的身分就是這個世界的神祇,颯月就無法再像過往那樣採取拐彎抹角的應對方式。
有必要設法讓哮的滿腔恨意完全指向自己。方法很簡單。只要命令樹夕殺死他的隊友,最後連樹夕也自盡身亡就好。如此一來哮必會失去理智,心甘情願地化身爲完整的神祇殺手。
神祇一死,這個世界也會跟着宣告滅亡。
這就是颯月安排的劇本,他所期盼最美好的破滅。
原本颯月的理想是隱瞞自己的神祇身分,讓哮在不知不覺間完成弒神計畫。
結果原訂計畫卻被大幅打亂。一切都是峯城和真這個EE前任隊長兼頭號叛徒惹的禍。儘管折斷了和真這根蛀牙,不過實際上這根脫落的牙卻始終都是颯月的心頭大患。
話雖如此,事態倒也並未因此而不再順着颯月的心意發展下去。颯月比任何人都還清楚,草薙哮究竟是多麼執着於自己的隊友,以及疼愛親妹妹的人格特質。倘若颯月企圖奪走這一切,他勢必會現身要自己的命。
因此峯城和真留給他們的情報絲毫不成問題。
真要說有問題的是……
「那是一股貨真價實的殺意。」
方纔哮對他釋出的殺意。
問題在於殺意的性質。
颯月雖斷定哮以往針對他而來的殺意都是真材實料,但其中確實夾帶着「迷惘」。在隊友還活着、妹妹也還活着的現狀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誅殺神祇。因此殺意之中產生若干雜質也是必然的結果。
「…………那是名副其實的殺意。」
在被哮吼出名字時所體會到的那陣刺骨寒意。颯月覺得哮確實展現出要擊殺他的堅定意志。
——簡直就跟草薙大蛇針對自己而來的殺意一模一樣。
「…………難不成?」
颯月臉上浮現出摻雜着一抹困惑之情的神色。
大蛇已死。他的目的與哮南轅北轍,絕不可能合而爲一。颯月自從認識哮的那一刻起便深知這點。也正因爲這樣,在哮被大蛇強行帶往魔導學園時,颯月也十分清楚哮必會重返對魔導學園。
颯月決定選擇不分勝負。
——颯月發誓要全力擊潰這對搭檔。
他一直以來都懷着喜悅的心,朝向摧毀這個可憎世界的目標邁進。然而諸神的遺產,又再一次試圖妨礙颯月所推動的滅世計畫。
颯月既恨透了這個世界,卻也同時對這世界感到愛不釋手。他認爲既然誅殺神祇是自己的生存意義,那麼毀滅掉這個混雜着魔導之諸神基因的世界,正可證明自己的生命價值。
實現的可能性不高。鬼怪魂魄搭配正版神器也就算了,可是換成鬼怪魂魄加複製版神器,未免太過不切實際。
好啊,看我怎麼折斷你的獠牙。
身爲斬殺許多幻想生物的鬼怪驕子,以及神祇殺手的契約者。既然意圖掙脫項圈反擊,鳳颯月就不會手下留情。
但假使在那之後的互動過程中,大蛇及永恆之槍托付了些什麼給他的話——
颯月只有在玩弄人心時,纔會大膽放手一賭。
因此颯月曾嘗試運用自己身上殘留的神力完成這項作業。
颯月睜開雙眼,一手搗着臉龐。
而哮則在颯月毫不知情的狀況下與大蛇等人針鋒相對,併成功擊敗了他們。
這下子有趣了,難度瞬間爆增數倍。原本明明只有獲勝或平手兩種結局,如今卻冒出了敗北的可能性。身爲破滅之神,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挑戰的事。
然而那終究是自己的力量。不能用自身力量自殺,這是神之定理。結果,颯月的力量無法引導出弒神之力。
與自己同樣身爲神話世界一分子的星白流,爲了牽制颯月的行動而和神話世界斷片一同葬身。
但若要問可能或不可能,答案會是無從斷定。
——這會不會反倒是自己最該擔心的誤算呢?
颯月再次對他們丟下同樣的一句話。既不是以對魔導學園的理事長,亦不是以異端審問會會長的身分——而是以這個世界的主神頭銜。
他們兩人對颯月而言,就只是如此單純的棋子罷了。
「呼……呼……根本沒完沒了嘛……!」
簡直荒唐。
小兔發射極光彈,剷除前方的鬼怪大軍,替哮開出一條血路。
颯月恨透了這個世界的系統。
也就是既爲神祇殺手,卻也同時打算化身主神的愚蠢之徒——草薙哮身上。
並在颯月不知道的地方託付了某種關鍵給他們的話呢?
「既然這樣,我殺死你就好了。」
「『神格化』嗎… 」
「殺死你,再重新朝着滅亡的目標邁進似乎也不錯。無所謂,這樣反而更有趣不是嗎?」
真要追究錯誤的話,還可以繼續往前回溯。例如不知草薙一族的女子只繼承了鬼怪軀體,並未承接鬼怪魂魄,安排草薙命成爲第一個與銀檞之劍訂定契約的人;以及因此導致銀檞之劍衍生出名喚拉碧絲的人格等等。假使連同錯估也列入計算的話,那真的會沒完沒了。
颯月樂不可支,又火冒三丈地反省整個計畫的來龍去脈。
聽見拉碧絲的聲音,奔向大樹的哮隨即停下腳步。現場響起地鳴聲,哮所在位置的腳下地面裂開了。
在離破滅只剩最後一步的階段,這個世界又將繼續倖存下去。
倘若永恆之槍將『神格化』術式轉贈給銀檞之劍的話呢?
但他絕不會拿自己的夙願做賭注。
此時此刻若想爲這世界帶來毀滅,唯有走向玉石具焚的結局。
颯月張開雙臂,低頭俯視哮一行人。形勢完全逆轉。縱使戰力佔了壓倒性的上風,在這種場合也毫無意義可言。對颯月來說這就是不利的狀況。
夙願又再次飄向遙遠的彼方。
他頭一次面對這種體驗。難道所謂的劣勢,是如此可怕的東西嗎?糟透了。糟到極點。光是被殺反而會壞了大計。他再也無法如同過往那樣旁觀,一旦被殺就形同敗北。
託付了某種與哮那股殺意密不可分之要素的話+
另外颯月也確信,大蛇並未將關於颯月的事實說給哮聽。大蛇不是笨蛋,他完全不必把真相透露給明知將來會站在敵對立場的哮知情。
用來殺死自己的唯一手段。用來毀滅這個世界的獨一無二之存在。
不過是用來自殺的兵器,以及一個被自己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可悲小子……居然妄想阻止毀滅大計,進而成爲主神?
「果然不能偷懶耍詐呢。就是會演變成這種狀況。連我都覺得自己也差不多該學到教訓了啊。」
櫻花利用魔力通訊,報告她在上空觀察到的狀況。
「…………很好。」
着實可笑,因此——
這太不切實際。不能把破滅寄託在兩敗具傷的一線希望之上。
「舊人類既然已經完成了複製神器的壯舉……代表應該遲早都能辦到纔對。我也一定會全力促成自己的計畫……!」
那隻好選擇繼續活下去的這條道路。
——草薙哮及銀檞之劍,豈不是就有辦法變成這個世界的神祇了嗎?
颯月雙手一拍,不再仰望天空。
銀檞之劍也單純只是永恆之槍的複製品。不過就是舊人類只拷貝了弒神特性所打造出來的半成品。是一把作爲對付神祇的反抗手段,被賦予了『吸收魔力』這項神力性能的對神祇專用兵器。
他可以確信大蛇已經命喪黃泉。
選擇繼續活下去的颯月,將百鬼夜行的攻擊目標從全世界轉移至個人。
接踵而來的是樹葉啪嚏啪嚏從大樹枝楹掉落至哮的附近。這些落葉就此液態化,長出翻白眼的眼珠、敲擊多不勝數的牙齒髮出刺耳悲鳴聲,進而轉變成異形怪物。
一旦哮與銀檞之劍聯手殺死颯月,變成主神,這個世界就能繼續存在。
大蛇死了。不過永恆之槍的下落呢?那隻女狐狸也跟大蛇一同灰飛煙滅了嗎?假如永恆之槍並未滅亡,反而主動解除契約保住一線生機呢?
回想至此,颯月總算才驚覺,當時就得注意到、也應該着急的事情。
接着,他對自己可以追求下一場破滅的事實感到歡喜。既然是企圖登上神祇寶座的存在,無論如何都絕不能放任草薙哮及銀檞之劍繼續活下去。
「草薙同學。我就不再視你爲棋子,轉而重新認定你是我的敵人。」
她託付了什麼呢?
再這樣下去,又會形成重蹈覆轍的局面。甚至有可能落敗。
大蛇他們應該也沒料到哮會獲知這個世界的真相纔對。不僅多出一組立場相反的敵人,最後果然大打出手,大蛇與永恆之槍用盡力量宣告落敗。對一個以破滅爲目標的人而言,由於成功排除掉最該提防的對手,因此颯月反而認爲這是一個好結果。
他決定繼續玩下去。
《宿主……!》
當初創造噬魔聖物的真正目的,其實是爲了研發出人造版的神器。噬魔聖物說穿了,其實就是神器的失敗作。儘管試圖從銀檞之劍當中抽取出弒神之力,但除非讓它跟身懷非人魂魄的對象訂定契約,否則無法如願。
破滅逐漸遠去。
「…………」
颯月的誤算,就是當哮殺死大蛇時,他並未親臨現場見證那一幕。
面對近在眼前的夙願,此時颯月決定不再主動伸手掌握夢想。
颯月頓覺全身脫力,昂首仰望烏雲密佈的天際。
但假如她透過《黃昏賦法》吸收神威魔法,且不變換成自身魔力便直接使用的話呢?
大蛇、流,甚至是永恆之槍,都有可能自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做。爲了預防出現自己等人無法改變世界的狀況,而將世界的未來交託給身爲備案的哮等人。
世上唯獨兼具神祇殺手及神格化性能的永恆之槍,能夠獲得成爲主神的權利。身爲弒神利器的雷瓦汀,缺乏足以執行神格化術式的機能。
無論百鬼夜行再怎樣瘋狂破壞世界、奪取再多生命,這個世界仍舊不會滅亡。這片大地、這股空氣、這片天空、這個宇宙仍將一如往常地繼續存在下去。這樣是不行的。
被創造出來誅殺神祇的他,理應將諸神連同人類一併導向滅亡纔對。然而諸神的反抗卻導致世界與世界激烈對撞,造成諸神世界與人類世界相互混合的混沌世界誕生。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樣的念頭,此時此刻浮現於颯月的腦海當中。
劣質複製品,正合其名。舊人類需要的,就只是神器的『神祇殺手化』這項能力而已,因他們認爲那樣便足夠了。
此時,颯月銳利地眯起雙眼,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星白流之死。
星白流當時採取了,就算賠上神話世界斷片及自身生命也值得的牽制行動。假使星白流與大蛇他們私下有所勾結的話,便構成了她在那個時間點捨命阻止自己的理由。不對,就算沒有勾結,星白流也有可能預測到這一切,而不惜賭命採取牽制行動。
她只爲了牽制颯月,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草薙!百鬼夜行的樣子不太對勁!原本分散在外的細胞,都開始迴流至單一地點!》
所以他不打造神器,而是安排銀檞之劍與哮訂定契約,以便達成殺死自己的目的。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除之不盡殺之不竭。怪物源源不絕地自前方直撲而來。
「哈……哈哈哈……這算什麼鬼系統啊……所謂的世界,還真是處處無法隨心所欲呢……!」
自地表刮上來的逆風,吹拂着颯月的一頭銀髮。
當時,只有那短短几小時的期間,颯月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
失去樹夕控制的百鬼夜行,停止了吞噬全世界的活動。這是鳳颯月直接對她的魂魄下令所致。
反過來說,颯月也敢斷言,大蛇絕對不可能下手殺害哮。颯月怎麼也不相信失去草薙命的他會再殺害自家人。而且大蛇由於受到與永恆之槍訂定契約的影響,肉體早已瀕臨崩潰前夕,根本沒有足以用來跟神祇殺手周旋的力量及時間。颯月清楚,與其花費力量破壞哮及銀檞之劍,他們寧願傾盡餘力殺死颯月,設法達成化身神祇的目的。
就算快步奔馳,百鬼夜行還是會迅速地再度傾巢而出。
「又來這招嗎……!」
即便如此,一行人仍能順利向前推進。只要可以逐漸靠近大樹,便能抵達樹夕身旁——也就是鳳颯月所在的地方。
銀檞之劍及草薙哮。
颯月不曉得這個世界在那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推敲出來的真相,令颯月揚起嘴角,卻又忍不住咬牙切齒。
「——放馬過來吧,螻蟻們……!」
鳳颯月佇立於黑暗與鮮紅盤旋交織的大樹枝葉上,像只貓一樣咧開嘴角笑着說道。
既然這樣。
「這是怎麼回事……!? 」
《我也不曉得,但是要小心……細胞集中的地點是——》
櫻花中斷通訊,自上空飛往哮等人的身旁。
「……我們的正下方!」
在櫻花着地的瞬間,伴隨百鬼夜行大軍蠢動而頻頻傳至腳邊的震動,也跟着戛然止息。
鴉雀無聲。在這種狀況下,無聲只會令人產生不祥的預感。
在離哮約五公尺遠的前方附近,有不明物體在地縫之中蠢動。
那是一具尺寸與真人無異,呈現女性姿態的傀儡。
身上纏裹着肉眼清晰可見的暗紅色瘴氣。一頭幾可觸地的修長黑髮垂掛於背後,並擁有格外細長的四肢與指甲。體表則是覆蓋着一層佈滿皺裂,完全不像是人類應有的蒼白肌膚。身穿一襲滲血白色和服的身影,令人不禁聯想到古代的公主殿下。
不同於過往那些無固定造型的細胞或化身,她具備身爲單一個體的存在感。
外貌雖然有點像樹夕,但哮一眼就能看出其本質與樹夕本人截然不同的事實。
一股至今未曾感受過的寒意,由腳底直竄腦門。
這傢伙相當不妙。哮的魂魄同時響起了『快逃』的警告,以及下意識地燃起了『消滅那傢伙』的鬥志。他搞不清楚這兩股完全相反的魂魄吶喊究竟是怎麼回事。但那是唯獨出身於草薙世家之人才會產生的矛盾意念。
獵鬼一族·草薙。
而今出現在眼前的異形——只能用『鬼怪』一詞加以形容。
並非以詛咒之姿,潛伏於樹夕或草薙一族女性體內的鬼怪。而是當反覆提煉、揉捏塑型、泉湧而出的詛咒精華集中至一點時,便造就出眼前的這具異形。
並非樹夕本身的這傢伙,可以說是她的力量來源,也就是百鬼夜行的真正根源。是下在草薙一族血統之中的詛咒,重現了在遠古之前遭到草薙一族消滅的那隻鬼怪。
簡直就跟召喚魔法一模一樣。
一頭長髮垂地的鬼怪張開嘴巴。
鬼怪像是刻意要讓下巴脫臼一般,朝向天際大大地張開佈滿無數小牙的嘴巴。接着舉起格外細長的手臂,令腳下浮現出一座硃紅色的魔法陣。
女鬼高高舉起鬼怪肉塊。
因爲還有另一隻構築了魔彈的鬼手。
鬼怪在兩手之間逐漸濃縮的魔法,形成了一顆巨大的暗紅色球體。那是一團表面鑲嵌了無數顆眼珠,令人聯想到雞蛋的扭曲肉塊。
「——什麼!? 」
《——宿主!》
《居然侵蝕了魔法……!》
那門魔法一旦發動,恐怕就再也沒戲唱了。接下來明明準備動身誅殺神祇,眼前卻冒出一隻鬼怪擋住去路。儘管無暇在這種地方止步不前,但再這樣下去,他們一人行將比世界更快面臨殺身之禍。
《魔女獵人化術式也是魔法產物……看樣子物理攻擊以外的手段似乎都對她起不了作用。》
缺乏魂魄的鬼怪。颯月掌握住樹夕魂魄的結果,喚出了掙脫封印獲得解放的太古女鬼軀殼,也就是底下那隻呈現女性造型的鬼怪。
產生危機意識的櫻花,試着拉開自己與鬼怪之間的距離。
手臂噴向上方,魔彈也在空中爆開。
哮握着劍柄的手微微顫抖不止。
滅亡之道已經離颯月遠去,又有另一段充滿餘興的日子在等待着他。
連櫻花緊接在哮後面所發射的光柱,也同樣被障壁彈開了。
後來之所以演變成由草薙一族繼承鬼怪之力的結果,是爲了防止鬼怪再三複活亂世,而將這股力量封入草薙家的血脈之中所致。連颯月也不曉得究竟是用了何種封印法。有一種說法指出,是俗稱陰陽師的古代魔女從日本神話世界召喚出神器,再運用神器能力將鬼怪封進草薙家成員的體內,只是詳情不得而知。
狀況並不會因爲得知此事而有所好轉。鬼怪用一組手臂構築真相不明的大魔法,並不停擺動另一組手臂。
不料在這個時候,開始吸收魔法的拉碧絲竟發出悲鳴,並中斷了《黃昏賦法》。方纔吸收的鬼怪魔力自劍身傾泄而出。宛如發生排斥反應而造成劍身主動吐掉魔力一般。
哮大聲一喊,肩頭猛然一震的櫻花總算恢復正常。
看見斑鳩化身精靈,準備設下防護障壁,哮連忙放聲大喊。
《恐怕是。身爲我本體的劍刃攻擊,就並未受到侵蝕。但……》
哮下定決心擺出提劍應戰的姿勢。而或許是察覺到哮內心有何盤算,櫻花也跟着解除吸血鬼化術式,自腰際拔出手槍。
魔彈在延伸出去的方位上爆炸,當一陣近似女性尖叫聲的爆炸聲響起的瞬間,可以看見彷佛人類魂魄般的物體往四面八方爆開。
哮咬牙切齒地重新擺出斜舉長劍的應戰架勢。
然而,這卻是個錯誤的舉動。
「我這邊也行不通!既然不知術式結構,我就無從貫通……!」
而真理及小兔等人,則在這隻鬼手的行進方向上。
一陣輕微衝擊過後,火焰開始吸收魔法。
「那麼……再來會冒出什麼東西連我也不曉得喔。其誕生真是令人期待啊。」
在哮的聲音傳入櫻花耳中前,櫻花已施展《伯爵之牙》刺中障壁。
「既然是魔法的話……!」
櫻花連忙解除魔法,收掉《伯爵之牙》。
若不搶在發動前設法制止,他們將會當場全軍覆沒。
哮岔開雙腿壓下攻擊遭擋所產生的反作用力,並再次箭步衝向百鬼夜行。
櫻花收起雙槍,化出射突裝置。
若即便只是慢了半拍,鬼怪的魔彈大概早已擊中小兔等人並引發爆炸了。算準鬼手動作停頓的時機,哮縱身一跳,來到小兔等人的身旁,奮力一腳踹開百鬼夜行的鬼手。
雖然這道封印由子孫代代相傳,效力未見減弱地持續下去,不過鬼怪之力卻在草薙一族的女子體內不斷膨脹,最後封印終於被樹夕解放。
櫻花倒抽一口氣。紅色魔彈在欺近櫻花身邊的鬼手之中綻放光芒。
只見右腳裝甲赫然出現大量眼珠。
障壁與《伯爵之牙》勢均力敵。
「——哼……!」
《我、我也不清楚……剛纔吸收的魔力竟企圖……企圖侵蝕我……》
一般認爲,唯獨鬼怪女王身懷被視爲不確定古代屬性的『鬼』屬性魔力。
假使方纔繼續強攻,《伯爵之牙》必遭百鬼夜行侵蝕。既然侵蝕的對象是魔力,那就算是使用噬魔聖物,也等同於允許百鬼夜行侵入噬魔聖物內部。如此一來,任誰都預料不到屆時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結果。
不同於真理她們慣用的魔法陣,只見彷佛咒印般的文字陣列在地面上蠢動不已。
他發動魔力噴射,一鼓作氣縮短距離,趕至櫻花身旁,由下往上揮刀砍向鬼手。儘管沒能一刀兩斷,鬼手還是被這一擊震開,轉往截然不同的方位。
哮着地後,立刻抬頭並再次擺出縱身跳躍的姿勢。
哮有了行動。
渾身顫抖、無法動彈的不單隻有哮。在場其他35小隊成員們的精神,也都完全陷入恐懼狀態。
她看見正與障壁僵持不下的《伯爵之牙》前端——竟冒出一顆斗大眼珠。
《——!? 唔啊——!》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快阻止她!」
一陣寒意倏然掠過櫻花的背脊。
透過賦法加以吸收實在太過危險。以往只要對上魔法便所向無敵,卻怎麼也料想不到被吸收的魔力竟會策動反擊。
被踹飛的手臂,則是夾帶着滑溜的收縮聲回到百鬼夜行身上。
「……只能在不用魔法的前提下設法擊敗她了。」
「櫻花!」
斑鳩聞聲停止動作,反之小兔則早已舉起槍蓄勢待發。
「物理攻擊就可以避免遭到侵蝕嗎?」
接着眼珠宛如水泡一般,陸續浮現於《伯爵之牙》的表面。
只要是魔法就絕非銀檞之劍的對手。可將之吸收並納爲己用。
並非因恐懼而發抖,這是痙攣症狀。哮已經連『手握劍柄』的感觸都感受不到了。
「等等,櫻花!那面障壁——!」
因爲一旦帶着鬼怪的魂魄與軀體誕生,那就等於成了一隻如假包換的鬼怪。
攻擊再次被震開,哮跟着倒退數步。
《嘖……好可怕的密度……!但我要直接排除障礙——!》
百鬼夜行運用古語開始詠唱。
雖然阻止了魔彈的爆炸,踹開鬼手的右腳卻發生異狀。
《……也許是被構築成魔法時……魔力性質發生突變。我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拉碧絲立刻解除魔女獵人化術式,讓裝甲煙消霧散。失去魔女獵人化術式的強化,哮身形不穩地着落,以劍代杖勉強支撐住身體。
就在障壁產生裂痕,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成功貫穿時……-
同時,哮提腳蹬地。一鼓作氣縮短距離,對鬼怪發動突擊。
那個魔法十分不妙。
那光景像極了準備生下嬰兒的母親。
櫻花睜大雙眼,企圖就此突破這面障壁。
這種事情以往從未發生過。不確定古代屬性『鬼』。首先那是一股究竟算不算魔力都不得而知的力量。先前以神祇殺手化狀態吸收時明明都沒出過問題,爲何現在竟會……
魂魄歸男性、力量歸女性。就連這種封印的分配方式,也被喻爲是用來阻止鬼怪完全復活的苦肉計。
哮出聲詢問,痛苦難受的拉碧絲如此回答:
這股力量哪怕是隻留下一點殘渣,都會主動侵蝕世上萬物,進而塑造出另一隻全新的鬼怪。舊日本人把這種特性解讀爲投胎轉生而畏懼不已。
「改用蠻力強行突破!」
哮咬緊牙關,壓低腰桿。
雖然呈現刀劍造型狀態,哮卻清楚感受到拉碧絲正微微顫抖不止。
對於她的弱點在哪,甚至她到底有沒有弱點都一無所知。總之先用盡全力施展滅槍·獨角獸刺向鬼怪頭部。
《防護障壁……難道那是『鬼』屬性的魔法嗎……!》
***
然而——在突刺命中百鬼夜行之前,卻被紅色障壁給擋了下來。
藏身障壁之中的鬼怪企圖發動的巨大鬼怪結晶,已經膨脹成幾乎跟汽車同樣大的尺寸了。
哮吐出一口氣,思索該如何應對。
儘管憑藉鬼怪之力也無法誅殺神祇,但要收拾草薙哮倒是綽綽有餘。
櫻花雖繞往百鬼夜行側面接連發射光柱,卻全都被彈開了。
「不能用魔法!小兔!」
《立刻實行『黃昏賦法』!》
只不過單純取他性命未免無趣。
《怨妒吳葉 鬼之子 紅葉綻放 鬼之子 吞噬泣子紅葉開 竹籠竹籠籠中子 鬼之子何時方現身。》
在滅世計畫確定延後執行的當下,百鬼夜行仍是颯月手中最強的一張王牌。
「具備鬼怪魂魄及軀體之人稱作鬼怪的話……那麼缺乏魂魄的鬼怪,又該用什麼詞彙來加以形容才正確呢?」
颯月俯瞰着鬼咒結晶,也就是由詛咒濃縮而成的太古鬼怪,瞥視站在身旁的樹夕側臉。
而大概是她的行動被捕捉到了吧,鬼怪立刻採取行動。只見她張開伸長的另一組雙臂,掌心浮現出紅色魔彈,接着伸臂探向櫻花,彷佛要將這顆魔彈塞到櫻花身上一般。障壁大概能過濾掉來自內側的干擾吧,只見鬼手輕鬆穿透魔力構築而成的障壁,如同長鞭一樣彎曲伸向櫻花。
刀身纏繞着琉璃色烈焰,就這麼一鼓作氣猛然砍向障壁。
「拉碧絲,你怎麼了!? 」
鬼怪。自太古以來便讓舊日本陷於恐怖之中,據傳後來遭草薙一族殲滅的幻想生物。當然,颯月也親眼見識過其存在。
但那終究只是身爲單一個體的鬼怪。
她展現出狙擊時特有的呼吸法,彎指扣下扳機。小兔由極近距離擊發抗魔彈,精準命中翻騰着迅速延伸過來的鬼手。
因此颯月打定主意,乾脆一開始就先讓鬼怪重現人世算了。
「而在那當中不可或缺的要素……八成就是你囉……草薙同學。」
他不喜歡、而且也不適合親自動手。颯月身爲神祇的力量已在世界重新構築時散逸,導致他缺乏了足以單槍匹馬作戰的能力。
因此——
「正合我意。你休想抵達我身旁,就乖乖認命地被那隻鬼怪奪走魂魄吧。」
他果然還是一如往常地旁觀就好。
颯月將英諾森扛在肩上,抬頭仰望天際。
只見雲縫之間隱約可看見鮮紅色的月亮蹤影。
***
一開始就知道會陷入苦戰。
哮也深刻體認到自己長久以來究竟是多麼地依靠魔導……依靠拉碧絲的力量。
失去魔女獵人化的強化魔法恩惠後,如今哮已瀕臨極限。因喪失痛覺而強行鞭策的身體,終於也逐漸變得不聽使喚。
光靠意志力根本解決不了手腳的痙攣症狀。有時視野會變狹窄、有時聲音會彷佛耳朵被蓋住而模糊不清。與其說是肉體負擔,不如說是腦部機能已經接近極限。
就算用蘇格蘭闊刃大劍的寬大劍刃擋下鬼怪的爪擊,身體仍然輕易被震飛出去。
即便在着地時爲了化消衝擊而岔開雙腿,抖動的腳也支撐不住身體而屈膝跪倒在地。明明一點都不覺疼痛,心跳速度卻快如警鐘,呼吸也變得愈來愈急促。
鬼手向前延伸,高舉利爪直劈而來,企圖將哮撕成碎片。
「——嘖!」
既無法閃躲、也無法反擊。哮再度嘗試用蘇格蘭闊刃大劍代替盾牌護身。
此時,櫻花縱身躍至哮前方,舉起藍水晶盾代爲擋下攻擊。
那是斑鳩運用賢者之石臨時打造出來的盾牌。雖然與其說是盾牌,倒不如說只是一塊板子,但藍水晶的抗魔性能絕非虛名。
擋下攻擊後,櫻花立刻拔出手槍攻擊鬼手。抗魔素材製成的武器看似能發揮有效攻擊,但是當然無法造成像樣的傷害。櫻花一拉開雙方距離,只見遭到攻擊的手臂並未繼續追殺,就此縮回障壁之內。
「滅槍——獨角獸!」
哮無動於衷。他維持架勢,專心繼續凝聚力量。
依然背對着哮的櫻花開口煽動。哮先是皺了皺眉頭,隨即露出一抹苦笑。
做出回應後,櫻花隨即趨前。
她信心十足。相信這一擊必能帶來勝利。因此小兔毫不迷惘。
一陣破風聲響起。如同長鞭般甩動的手臂,豎起利爪掃向櫻花。藍水晶盾牌具備優異的衝擊吸收性能。普通盾牌可能會像豆腐一樣被大卸八塊,縱使承受得了這一擊,櫻花的身體大概也會被兇猛的衝擊力道震離原地吧。
他覺得十分懷念。這是櫻花纔剛加入35小隊,在第一次出任務時曾對哮說過的話。還真虧大家都能平安存活到現在啊——哮如此心想。
——因她深信不疑。
祭出代表自我的力量——也就是劍技。
「西園寺!」
障壁中彈,這一槍當然也是正中紅心。然而障壁仍舊毫無變化。
子彈穿透障壁——刺中鬼怪額頭。
劍與障壁相互激盪,不分軒輊。
負責阻止化身軍團的是真理與斑鳩。斑鳩展開防禦障壁,真理則以魔彈擊殺突破殘缺障壁的鬼怪化身。真理的魔力並不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恢復完畢。而是像先前與鵝媽媽對戰時一樣,真理在斑鳩身體表面刻下《吸魔》刻印,從化作精靈的斑鳩身上吸收魔力來施展魔法。
小兔就這麼瞪視着鬼怪,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最後一發子彈發射出去,不偏不倚命中障壁。
櫻花的《伯爵之牙》因爲是魔法才遭到侵蝕,不過單純的攻擊威力並未被吸收,已使障壁表面產生裂痕。
鬼怪維持着覆蓋住整體的球狀障壁,繼續準備發動真相不明的大魔法,並用另一對手臂防堵哮等人的物理攻擊。
瞬間,小兔眼前突然冒出一面祕銀護牆。鬼爪刺中祕銀護牆,攻勢頓時受阻。
小兔只定睛直視前方,彎指扣下扳機。
啪嘰……!
當空彈殼噴向半空中時,原本鎖定櫻花的鬼手再度彎曲,迴轉探向小兔。
即便如此,也沒有在這種狀況下白白放過她的選項。
小兔抓起叼在嘴邊的子彈,將最後一擊裝進槍膛。
「我可沒辦法再支撐太久喔!拜託你啦,哮!」
——之所以無動於衷,是因爲他相信隊友。
「白水晶彈剩3發。」
在變慢的世界中,哮雖察覺到自己體內已有好幾根骨頭冒出裂痕,但現在他顧不了那麼多。
《隨時都可以出擊,宿主。》
那是貫徹防禦的態勢。長鞭般的雙臂上利爪閃閃發亮,且宛如揚起鐮首的毒蛇一樣鎖定了哮等人。
她架起盾牌與手槍展開突擊,引誘鬼怪出手攻擊。
「既然還有餘力開玩笑,就代表你沒事。」
「小兔。你手邊還剩幾發抗魔加工彈?」
「這種距離絕不可能失準,交給我吧。」
同時小兔也展開行動,自眼前的祕銀護牆後方探出上半身,開槍射擊。
凝聚的力量嘎吱作響,在此時此刻正式解放。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即便遍體鱗傷,唯有意志如同這雙眼睛的光芒所示一般,始終堅不可摧。
命中。然而障壁只是如同水面一樣起了波紋,未能順利突破。
小兔不爲所動。她只專注於開槍一事。
在拉碧絲的支持下,哮點了點頭。
「我知道!」
「那傢伙……是草薙(我)的獵物……!」
在場所有人——全都對他充滿信心。
但是藍水晶盾牌承受得住。就算只爭取到些許空檔,這仍是爲了拿下勝利不可或缺的瞬間。
櫻花也因無法使用弗拉德迎擊,而嚐到與哮同樣的懊惱滋味。
「!? 」
櫻花雖用手槍攻擊鬼手,但手槍的威力卻不足以改變鬼手的攻擊軌道。
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心生動搖,小兔立即裝入下一發子彈。
「抱歉啊……扯了大家的後腿……」
「——我們上!」
在所有抗魔素材當中,白水晶具備最高的強度及抗魔力。半吊子的陣壁大概就跟紙張同樣不堪一擊。
——咻啪!
靠近半徑10公尺內的瞬間,帶有利爪的雙臂便會如同長鞭一般迅速揮掃而來。
在排除掉所有礙事因素的瞬間——哮霍然睜開雙眼。
「太亂來了……我並不會這樣說。就讓我領教一下你的實力吧,隊長大人。」
只見櫻花從旁邊滑行至小兔身旁,舉起盾牌抵擋敵人的攻擊。這一擋致使藍水晶盾應聲碎散。
障壁碎裂的聲音響起。小兔擊出的最後一發子彈,經由微乎其微的裂縫鑽進障壁之中。
哮本來想回一句『你這傢伙』,卻因呼吸急促而說不出話。
「二階堂!」
此時,小兔的愛槍·Rabbit Fang從櫻花腋下悄然出現。
「「瞭解!」」
「集中射擊同一個位置。抗魔彈應能貫穿那面障壁纔對… 」
震耳欲聾的鬼怪哀嚎響徹現場。企圖襲擊櫻花的利爪攻擊軌道產生少許偏移,結果只掠過櫻花的臉頰。
小兔將兩發白水晶彈叼在嘴邊,一手扳動槍機。
在小兔背後紋風不動地蓄勢待發的哮,雙眼於黑暗中綻放着火紅光輝。
只要改用對物步槍擊發抗魔彈,可能就有辦法破解障壁。
哮凝聚力量壓低腰際,擺出了爲全身骨骼與肌肉添加旋勁的姿勢。
櫻花背對哮提防着鬼怪動靜。哮對無法明確地回答不要緊的自己感到丟臉,只能以劍代杖緩緩起身。
扭轉戰況向來都是狙擊手的職責。她裝入下一發子彈。鬼怪則在小兔擊發最後一顆子彈之前有了動作。對方拔出刺中祕銀護牆的鬼手,再度夾帶詭譎尖叫聲襲向小兔。
哮並不認爲他能在此斬斷加諸在草薙一族身上的詛咒。也沒抱持着只要擊敗那東西,潛伏於樹夕體內的鬼怪就會跟着消失之類的期待。
——因她深信不疑。
聲音離他遠去、世界運轉速度隨之變慢。連氣味也跟着消失,至於身體則是本來就已經失去感覺。
就算形容成銅牆鐵壁也不爲過。明明是鬼怪,卻採用瞭如此吻合魔女作風的戰鬥方式。
「哈哈……你是明知現狀還講出那種話嗎?但要我不逞強實在很難啊。」
哮提腳蹬地,徹底解放他費心凝聚的所有力量。活用全身上下的彈力,對百鬼夜行發動突擊。
閉上雙眼,稍微解除集中力。他只稍稍中斷了抑制腦部機能的開關,解放諸刃流的特異功能。
呈現女性造型的鬼怪,是用來生下那團肉塊的母體。
這句話她已經聽過好幾次。而這回小兔也同樣露出了理所當然的笑容。
哮解下制服領帶,把至今仍舊顫抖不止的右手與劍柄纏繞在一起。再用牙齒緊緊打上死結,定睛瞪視鬼怪。
「幹得好,小兔。」
哮聆聽着斑鳩與真理自背後發出的激勵聲,架起長劍。
「體力耗損最嚴重的是你。別太逞強。」
哮心中有一股絕不能放過這隻女鬼的意念。事實上恐怕是在體內奔流的草薙一族血統令他產生這種感觸。卻也不單只是這樣。長久以來害樹夕喫足苦頭的鬼怪詛咒就在眼前,要他不發怒也難。
鬼怪以雙手高舉的肉塊變得更加巨大化,且呈現出令人聯想到胎兒的姿態。無論如何都非得設法阻止她發動那門詭異魔法。
鬼怪把雙臂當成長鞭頻頻甩動,窺探哮一行人的動靜。
侵蝕範圍雖然停止擴大,不過在鬼怪詠唱大魔法的這段期間,自大樹掉落的落葉仍不斷變成化身襲擊一行人。
敵人的利爪逼近門戶大開的櫻花懷中。
但櫻花並未做好從容赴死的覺悟。
霹哩一聲,小兔造成的裂痕朝着整面障壁擴散開來。
「想不到我居然得扮演起燃料桶的角色……草薙,事成之後你可要好好幫我按摩喔。」
是斑鳩。她透過賢者之石將小兔腳底的地面變換成抗魔素材,再進一步構築成護牆。但原先維持住的障壁也跟着消失不見。斑鳩現在還無法邊維持防護障壁邊利用賢者之石。
「要來了,準備應戰……!」
百鬼夜行收回本來打算攻擊小兔及櫻花的雙臂,企圖排除掉對障壁造成威脅的哮。不過這波攻勢卻遭到小兔及櫻花的追擊所阻。
「哮,你沒事吧!」
提起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劍尖轟向障壁。哮以鎖螺絲的要領,一劍刺中子彈穿透後所留下的微小裂縫。
哮出招了。
但——鬼怪依然健在,大魔法也沒中斷,仍舊維持着障壁。因子彈在突破障壁時失速,導致威力下降。
櫻花抵擋鬼怪的猛攻,放聲大喊。小兔聞聲扣下扳機,發射白水晶彈。火藥炸裂的聲音響起,純白色的彈頭疾遠逼近障壁。
哮開口詢問,單膝跪在後方的小兔隨即出聲回報。
「等小兔用盡抗魔彈之後……再由我出手收拾那傢伙……!」
失敗了。
不對——任何一人都不會因這種程度的小事就輕言放棄。
真理做出回應,使用斑鳩的魔力代替她展開新障壁。企圖衝破障壁而湧現的百鬼夜行巨浪及化身再度被擋下。
還不夠。想要完全粉碎這面障壁,還差決定性的一着。
哮微眯雙眼對拉碧絲下令。
「拉碧絲,給我一把小太刀……!」
《瞭解。》
拉碧絲回應哮的命令,憑空變出一把小太刀。
哮以左手握住小太刀,接着——刺向障壁裂縫。
隨後放開刺在障壁上的小太刀,左腳用力一蹬。
「諸刃流——金槌坊!」
接着左膝猛然向前頂,敲中刺在障壁上的小太刀柄頭。爲了撐大裂痕的縫隙、爲了粉碎眼前這面障礙。
啪哩……啪嘰……
障壁的裂痕加大。哮接二連三地反覆以膝蓋敲擊。
最後——
「喝呀啊啊啊————!」
——啪哩!!
障壁終於應聲粉碎,隔開鬼怪與哮的障礙宣告消失。
鬼怪齜牙咧嘴地發出尖叫聲。
哮一把抓住噴向半空中的小太刀,眯眼透射出銳利目光。
鬼怪收回雙臂,準備對付眼前的哮。好快。大概是因障壁被突破,導致她將哮視爲頭號翦除對象了吧。
哮與鬼怪的距離只有5公尺。憑太刀的攻擊範圍會差那麼一小步。距離還不夠,必須更進一步逼近鬼怪纔行。
兩對利爪不偏不倚地直取哮的人頭而來。攻擊距離及速度都是對方佔了上風。單靠肉身應戰的哮根本追不上這種速度。
哮感受到意識逐漸被抽離自己的軀體。
草薙家的本領就是利用鬼怪之力,凌駕於鬼怪之上。而哮繼承了這個世家的血統,也貫徹了相同的生存方式。如今一般怪物絕對敵不過草薙哮。即便只靠肉身應戰,也早已備妥萬全的對應方案。
哮的速度超越鬼怪,劍擊威力也凌駕於鬼怪蠻力之上。
鬼之子發出刺耳悲鳴並擺動觸手。看來自己似乎是在魂魄被牽引的期間,軀體也同時遭到肉塊吞噬。
龍騎兵自運送機上一躍而下,着地的同時便與化身軍團大打出手。片刻過後又有魔女及魔法師降落至地面,從旁掩護龍騎兵作戰。
從小就一直感受到的拘束感卻也逐漸消散。
「換句話說,那是友軍囉……?」
無視敵人會吸收魔力的特性,拉碧絲強行化出裝甲包覆哮的身體。而哮也呼應拉碧絲慌張的警告聲,從鬼之子身上抽回右手的野太刀,防禦自己的正上方。
人類的軀體容納着鬼怪的魂魄。這種不一致的現象獲得糾正。倘若鬼怪的魂魄與身體就這麼合而爲一的話,百鬼夜行將會真正獲得解放。隨着累積已久的詛咒肥大化,大概會夾帶跟數千年前遭毀滅時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強大力量重新復活吧。
「——!? 」
有東西自正上方降落了!
包裹住自己的肉塊也同時被這陣衝擊波徹底衝散。
那是——女鬼原先企圖發動的東西。是一坨無法維持身體造型,逐漸溶解的黏膜肉塊。外型近似臨盆胎兒的那東西,以雙手扣住哮的頭顱,將那張如同死者般的巨大顏面湊近眼前。
哮與鬼之子四目相交。面對毫無意志的鬼怪赤眼,哮以點燃意志火光的赤紅雙眼毅然回瞪。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但是——
「那是審問會分部的援軍,是彼方說服他們前來支援的。」
開始失靈的聽覺捕捉到一陣嗓音。
要在未執行魔女獵人化術式的狀態下與怪物近身肉搏,用這門技巧再合適不過。縱使哮的腦部機能追得上鬼怪速度,肉體卻完全跟不上。因此他以腦部看透鬼手攻擊,並以最小限度的基本動作化解攻勢。
魂魄重新被拉回那個狹窄的地方。
「結束了。」
明明毫無抑揚頓挫,但光是聽着這聲音,就有股力量湧上心頭。
哮立刻抬頭,觸摸自己臉頰的存在映入眼簾。
回到那個心曠神恰的自我本體。
啊啊……的確。
「暫時性的就是了。另外還有更多人會趕來幫忙。」
草薙諸刃流·天之邪鬼。施展除了奧義以外,號稱諸刃流最快速的劍技,確實地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還我。這個人是隻屬於我的宿主。噁心的怪物,別用那雙污穢的手觸碰他。》
金絲雀話一說完,哮又聽見背後傳來數陣螺旋槳的轉動聲。
《我不會把這個人交給你。》
「怎、怎麼回事……!」
哮就算想動也動彈不得。
——滋……!
被驚人熱氣及強光逼得眯起雙眼的瞬間,一陣轟然巨響自上空呼嘯而過。不知發生何事的哮抬頭一看,正巧目擊到三架飛機拖着白煙衝向鬼怪大樹的光景。
而哮也準備重敔憋住的呼吸。
這是過去被草薙一族強行分割成肉體與魂魄兩部分,進而遭到封印的鬼怪之意嗎?
在尚未理解到那就是靈魂出竅的現象之前,腦海中響起了一陣聲音。
我是隻屬於你的宿主——
哮緊握着完成斬擊的刀柄,屏住呼吸面向前方。
「難道鬼怪就只有這麼點本領而已嗎……!」
魂魄並沒有手臂。然而,哮卻有種被一隻溫暖手掌抓住的感覺。
然而,草薙諸刃流是專門用來狩獵鬼怪的刀劍。
《宿主的魂魄早已與我相互連結。已經不再是屬於你們的了。》
即將消失的意識恢復清醒。
那是一陣極耳熟的嗓音。
「草薙諸刃流——螳螂坂!」
哮的魂魄遭到鬼之子牽引。因爲那是一種本來「就該這樣」的狀態。鬼怪魂魄想要回到鬼怪的肉體,事情就這麼簡單。
擾亂對手節奏後的渾身一擊。藉由錯開攻擊時機的方式,掌握決定性的破綻。哮活用大蛇在修行中傳授給他的訣竅,並忠實地加以實踐。
就在魂魄被拉走,瀕臨消失的人類意識即將轉化成鬼怪之時。
哮提刀深深刺透肉塊,並如同刨挖傷口一般轉動刀身。悲鳴響徹現場,展現出生存本能的鬼之子長出獠牙,企圖啃咬哮。對方也是拚了命想要掙脫封印重獲自由。身體遭到肉塊固定,除了右臂以外均無法動彈的哮咬緊牙關,準備硬撐到底。
在哮睜開雙眼的同時,他緊握用領帶綁在手上的劍柄,狠狠刺中纏繞上身的肉塊。
——卻感覺有東西觸碰到自己的臉頰。
——哮,快防守!
在鬼怪腳底展開的紅色魔法陣,悄然無聲地逐漸消失。
鬼怪的爪擊夾帶驚人速度與威力。
就在這個時候。遭紅色肉海淹沒的市區,以及鬼怪大樹的樹幹部位分別發生了數次爆炸。
《宿主,請防禦!我立刻執行魔女獵人化術式!》
自身的存在被緩緩拉進一片黑暗當中。捨棄掉狹窄的軀體,流入另一個寬闊的空間。從一個黑暗的場所,移轉至另一個更黑暗的地方。
——收刀入鞘,扎穩馬步的哮倏然拔刀。
哮單膝着地,撐過了這陣衝擊波。
瞬間。
確認哮平安無事後如此輕聲嘀咕的少女映入眼中。雖然因爲逆光看不清楚少女的容貌,哮仍開口想叫出她的名字。
拜小兔那發貫穿障壁直擊鬼怪的子彈所賜,哮摸透了敵人的強度。
還來。
哮毫不遲疑地應對致命威脅。
「只要有我們在,你永遠都別想對我及樹夕爲所欲爲……給我退下……!假使不願意,就等着被我斬殺……!」
哮知道背後的櫻花及小兔分別吐出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
無法抵抗。正如颯月透過掌握魂魄的方式輕易奪走真理的肉體主導權似地,哮完全束手無策。魂魄就是這麼具絕對地位、卻又極不確定的存在。
相較於哮以往交戰過的對手們,簡直就是壓倒性的不及格。凶煞、鐵隼人、草薙大蛇。與上述曾經技壓自己的怪物們比起來,分明有如天壤之別。
接着再利用化解攻勢的反作用力,提升劍擊威力與速度。對手愈是強悍,出招速度愈是飛快,哮的攻擊威力與速度也會隨之獲得強化。
耳邊響起一陣令人懷念的嗓音。
鬼之子在哮身上所尋求的東西,就是魂魄。
一陣非比尋常的強烈衝擊襲向哮的佩劍。
鬼怪自暴自棄地打算防禦,配合哮策動攻擊的時機,將收回的雙臂交錯置於胸前。
哮面露茫然神情,金絲雀則是甩掉沾附在雷瓦汀表面的肉屑,板起臭臉轉頭望向他。
「金絲雀……——!」
因爲那東西從它接觸到的臉頰部位展開了侵蝕。儘管聽見背後傳來隊友的呼聲,卻立刻離自己遠去。這侵蝕並不是針對肉體而來。
「——怪火螢!」
帶着女性外貌,高舉雙臂的鬼怪首級緩緩錯位,掉落地面。
「別瞧不起草薙一族……!」
接着哮停止化解攻勢,一劍震開鬼怪利爪。被震開的手臂受反作用力影響而大大地彎曲,導致鬼怪前方門戶大開。
哮彷佛打節拍似地加快速度,放聲怒吼。
宛如火焰擴散開來一般。
敏銳的意識感受到一股氣息。
戰鬥機迴避大樹的攻擊轉彎後,將近況架戰鬥直升機與運輸機朝向哮等人直飛而來。
這是一隻未成型的鬼之子。是女鬼企圖發動的詭異魔法之產物。它爲了再次降臨這個世界,而展現出最後的垂死掙扎。
一點也沒錯。我既不會落到他人手上,也沒人能奪走我。
但出乎鬼怪意料之外的——是哮並未趁勝追擊。
直升機發射火蛇導彈掃蕩周邊的鬼怪化身。鬼怪化身及肉浪雖伸長觸手企圖攻擊,它們的攻勢卻遭覆蓋住直升機的魔法障壁所阻。恐怕是有異端同盟的魔法師或魔女一同搭乘直升機,負責防禦的工作吧。
是爲了對付力量、軀體及速度都凌駕於人類之上的鬼怪,而研發出來的劍術。
——無聲無息的這一擊,比星光閃爍更迅速地瞬間終結了這一切。
「戰鬥機……」
拜這一擊所賜,總算重獲自由之後,哮檢查自己的身體有沒有問題,抬頭察看。
《只要有我在,就不容你對這個人的魂魄造成任何一絲傷害。》
在一片寂靜之中,鬼怪維持大魔法,固守防線。等到鬼怪放棄防守,爲了準備重新攻擊哮而解開雙臂交錯姿勢的那一瞬間——
不必用上多餘的力量。
只見——
「……你欠金絲雀一份人情喔,哮。」
你則是隻屬於我的佩劍——拉碧絲。
不單隻有異端同盟的人馬,而是審問會與異端同盟彼此協助。
難以置信的光景。雖說只是暫時性,魔女與審問會卻攜手合作。
其中三架直升機降落在真理與斑鳩附近。打開艙門探出頭來的人物,正是異端同盟副隊長·大野木彼方。
跟着彼方跳下直升機的異端同盟戰鬥員們嚴加防範周遭動靜,醫護班快步奔向真理及斑鳩身旁,塞澤與柚子穗也來了。
「維持住現場,各自聯手遏止百鬼夜行的襲擊!敵人立刻會再度蜂擁而至,回收完救護對象後馬上起飛!動作快!」
彼方按着耳麥,對部下發號施令。隨後彼方帶着醫護班,邁步走到哮身旁。
她原本嚴肅的表情,旋即變回往常那個愛照顧人的大姐姐神態。
「大家都平安無事……看來似乎也不能這樣講呢。幸好你們都還活着。」
「大野木小姐……這、這些全都是大野木小姐安排的嗎?」
「嗯。受到百鬼夜行的攻擊,除了四國與九州、以及本州的部分分部以外,其餘審問會設施全都直接遭到狙擊而潰不成軍。由於原本趕往首都圈的增援部隊在首都圈外不知所措,因此我便出聲邀請他們同行。」
出聲邀請……審問會哪有可能因此就出手幫助異端分子啊?哮如此心想。
「在指揮系統瓦解的現在,是審問會或異端同盟都無關緊要。大家的想法都一樣,就是希望能夠設法扭轉這種局面。」
也許事情確如彼方小姐所說吧。在世界面臨存亡之秋的這種狀況下,是審問官或魔女都無所謂。畢竟雙方陣營大概也都只剩下合作這條路可選。
哮稍微鬆了口氣,原本僵硬的表情也略見和緩。
「……果然有本事。前EE隊員果然不簡單。」
「現在的EE在立場上算是負責整合審問官的角色啊。既然高層人士幾乎全都已逃亡或喪命,我當然也擁有指揮權囉。」
彼方得意地抬頭挺胸說出這句話之際——
「……你哪來的指揮權?你明明就是個已經被EE除名的傢伙罷了。」
她的背後傳出一陣嗓音。
彼方的得意神色頓時一垮,換上頗感不滿的表情。
斑鳩也直盯着他不放,彷佛要看透哮的內心想法。
「…………」
「不不不,我們只要能達成目的就好啦!我們該做的事情就是救回樹夕,至於要怎麼處置理事長就交給大人們……」
隼人雖持續面對哮的視線,最後卻是靜靜微眯雙眼。
哮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京夜,京夜卻始終不肯與他正眼對看。但相對的,京夜作出使勁抓了抓肩頭星型徽章的舉動。
「那他打算怎麼處置理事長呢?該不會是想要殺死他吧?真的可以信任嗎?草薙,你一定有打聽到什麼內幕消息對不對?」
「請您——將世界交託給我好嗎?」
還是一樣冷淡,只會簡短表達情緒的人呢……哮如此心想。他先前趕抵自己與凶煞交戰現場時的表情宛如不曾存在。
要他揹負這個責任,未免太過沉重。
儘管哮很想樂觀認定櫻花是因爲信賴隼人才勉強表示同意,但從支吾其詞這點看來,八成就是她不太能夠接受的證據吧。
「鐵先生也是,真高興見您平安無事……」
鐵隼人卻恨透了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的自己。儘管對於被稱爲英雄之器一事感到不耐煩,但在長久以來的戰鬥生涯中,他察覺到自己的真正心意。
隼人就這麼背對着哮,徑自邁開步伐。
「?」
對哮而言,此事也令他內心感到舒坦一些。因爲他擅自認爲,救不了吉水,造成京夜變成這副模樣,自己也應當負起部分責任。
「嗯……我已經透過鐵隊長的通訊得知這件事了。不過……」
隼人轉身背對哮。
「請您動用目前擁有的戰力,將我送至鳳颯月身旁。如此一來,後續全部由我處理。」
哮細細品味他這句話的份量。
「那傢伙……也曾這樣嗆過我。」
——兩人當然完全無法接受。畢竟隊友們都戰意高昂地準備一同力抗強敵,因此或許對隼人高調地現身插手此事的舉動感到火大。
「…………」
真理及小兔推開櫻花,趨前逼問哮。
「……瞭解。」
也正因爲這樣,他才覺得只能講出這種話的自己實在很丟人現眼。
哮並不曉得最強之人的弱處。就算是再怎麼力大無窮、單槍匹馬便可獨對大軍的強者,也有辦不到的事。
「「無法接受!」」
「身爲一個大人,我太不中用了。」
「不行。給我全說出來。」
隼人領悟到哮許下了一個伴隨着犧牲的心願。在這一瞬間,隼人便完全看穿了哮打算犧牲自己拯救世界的念頭。
隼人也發揮他與生具來的敏銳眼力回敬一道嚴厲視線。
「瞭解。我一定會拯救這個世界!」
接受完醫護班治療的櫻花來到身旁。真理、小兔及斑鳩也一起過來。哮立刻切換思緒。他隱瞞自己的宿命,笑着迎接隊友。
他的背部雖是傷痕累累,卻跟先前同樣雄偉寬大。
他想當英雄。
哮筆直地凝視着隼人。
「別以爲有自覺就可以免罪。」
哮深深體會隼人的心願,並將這當作長官的命令慨然接受。
被兩人聯手震懾的哮轉而向櫻花求救。
「…………」
背後雖有醫護班魔女慌慌張張地提醒「還不可以亂動啦~」,兩人卻充耳不聞。連哮也忍不住整個人往後仰,同時極力安撫兩人的情緒。
隼人就這麼微眯雙眼,視線始終駐留在哮身上。哮也同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隼人。倘若自己的意志帶有一點迷惘,隼人就不會點頭。縱使這份意志只是虛張聲勢,就算毫無迷惘的表現只是謊言,哮都不能移開視線。
「呃,嗯……反正關於鳳颯月這方面,我們本來就沒有計畫。若多出那麼一點希望的話,選擇依靠這股助力比較好……」
「雖然說願意掩護哮,但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啊?我實在不太相信那個人就是了!」
「……那傢伙後來怎樣了呢……?」
成年人清楚自己的無能爲力。對自己辦得到及辦不到的事情都很明白。正因這樣,成年人才有辦法引導不知何爲軟弱的魯莽青少年。
「……話是這樣沒錯啦。實際上要不是多虧有他出面說情,審問會的殘存勢力根本就不肯出手幫忙啊……」
他期盼着——能展現出拯救世界的力量,並負責引導下一個世代的典範就是自己。真要犧牲,也該是由身爲大人的自己挺身而出纔對。
「抱歉,我不能說。但是請您務必答應,拜託您了。」
在那場戰鬥中,他要求哮收手別管此事,就是最佳的證據。
「鐵先生……!」
「——這個世界就拜託你了,草薙。」
「詳情……請恕我無法透露。但還是希望您能答應。」
他這一路走來所揹負的遺憾與哮完全無關。任何人都無法理解他。
隼人及彼方分別對審問會與異端同盟發送指令。
哮微歪着頭,像是詢問個中含義。他認爲鐵隼人是個跟『無能爲力』一詞扯不上關係的存在,而且也料想不到竟會聽見他脫口講出這句話。
「我會拯救這個世界。這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事。」
哮深受這幕可靠的光景所感動,小聲地表達了謝意。
這就是鐵隼人所追求的終極律法表現。
「想不到居然會被你擔心。看來我還真是被瞧扁了啊。」
「……哮,你跟鐵隊長聊了些什麼?」
「各位,開心吧。聽說審問會及異端同盟願意幫助我們設法救回樹夕耶!」
「居然讓你這樣的孩子扛起這種重任……」
「視內容而定。說來聽聽。」
「我、我也不曉得詳細內容啦。鐵先生跟大野木小姐好像有擬定作戰計畫,但他們說萬一被理事長……被那傢伙掌握住魂魄的話,將會導致作戰計畫曝光,因此無法透露內容……」
「那傢伙也對我講過同樣的話,我也有自覺。」
「大野木,變更原訂計畫。吩咐異端同盟,將護送草薙哮至目標所在地一事列爲最優先要務。我來負責整合審問官。」
「金絲雀。」
哮苦笑輕搔臉頰。
只見一名男子由彼方背後緩緩走來。
在一旁聽見整段對話的彼方並未多說什麼,只是單純接受了隼人的要求。她大概也已經識破哮的本意了吧。此外她也十分清楚,哮具備足以令隼人選擇退讓的堅定意志。
大概是事到如今也無意再爭執吧。隼人並未繼續表現出拒絕的態度,轉而聆聽哮的心願。
在場的所有大人們,全都爲了自己等人展開行動。
「…………我從沒這麼怨恨過自己的無能爲力。」
「我已履行約定……雖然我很想這樣講,但殺死那傢伙的人並不是我。」
「你沒事嗎?你若不平安就令人傷腦筋了。」
她察覺到事有蹊蹺。或許已在某個環節感受到哮這番說詞是謊言了。
他已下定決心。
貫徹自己的任性脾氣。這就是草薙哮。隼人當然也很清楚他的爲人。在雙方自我理念激烈交鋒的那場戰鬥中,他已有這種深刻體認。就算繼續這段問答,哮也永遠不可能讓步。隼人曾一度認同哮的自我理念究竟有多麼頑強。
再來輪到自己了。
但即使他是這種人,草薙哮也是個會如此回應的人——
真是一羣倔強的人啊,哮重新體認到這點。
「你這傢伙無論置身何種狀況,總是把自己擺在第一位呢。」
哮一出聲,隼人先是眉關深鎖地確認過周遭狀況後,才轉眼察看哮。本以爲他的表情有稍微變得柔和一點,不料他卻又立刻換回往常那張魄力十足的模樣俯視哮。
他低頭,貫徹自我作風。貫徹自己的想法。
隼人瞄了直升機一眼。哮也受到牽引而望向直升機,發現有個交抱雙臂,背靠着艙門口的少年——
如此一來,他總算可以集中心思追求屬於自己的人生。而爲了不讓他的復仇徒勞無功,哮也還有該做的事。
光是這樣,哮便充分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已順利完成了復仇計畫。
「櫻、櫻花,拜託你告訴她們兩人鐵隊長是可以信任的好不好!」
謝謝你們。
「你也聽到了草薙跟鐵隼人之間的對話吧?」
儘管深知自己講出了一段異想天開的臺詞,哮仍懇切地對隼人表明心願。
而在這樣的前提下,隼人仍拋出了這句話。
「……鐵先生。很抱歉這麼冒昧……但可以請您答應我的任性要求嗎?」
「嗄!? 過去明明再三出手妨礙我們,這次只是在緊要關頭及時出手幫忙,然後又丟下一句無法說明詳情是什麼意思啊!再怎麼神祕也該有個限度吧!」
彼方豎起拇指指向背後。
隼人就是這種人。縱使老實地坦承一切,鐵隼人大概也不會應允哮的心願。隼人肯定會否定哮的選擇。
櫻花面露有點傻眼的表情看着哮,擠出僵硬笑容說道:
斑鳩開口叫了站在哮背後的金絲雀一聲。金絲雀板着一如往常的臭臉面向斑鳩。
大人就是爲了激勵軟弱的自己,爲了將強悍的意義傳承給下一代而存在。
自地面移開膝蓋的哮緩緩起身。手腳雖然都抖動個不停,但這具軀體尚未朽壞。是他的魂魄不準軀體就此崩潰。
隼人馬上回答,而且哮知道若不交待詳情就會被拒絕。
雖然是臨時想到的,不過他自認算是個滿有說服力的謊言,誰知——
「這算什麼啊!草薙你打算配合這種含糊不清的作戰計畫嗎!? 」
但是——若辦不到的話,他就不配稱作草薙哮。
「他們談了些什麼?草薙又說了些什麼?」
金絲雀定睛直瞪神情嚴肅地提問的斑鳩。
哮暗自叫了一聲不妙。金絲雀有聽見哮說出「拯救世界」這句話。斑鳩一旦知情,當然會這樣追問。
要怎麼做?你打算如何拯救世界脫離鳳颯月的束縛?
只見金絲雀聳聳肩頭,這麼回答斑鳩的疑問:
「就只是一直講樹夕的事。說什麼『百鬼夜行會失控並不是樹夕的錯。所以樹夕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我絕對會設法阻止她。』,一直在講樹夕。」
「其他呢?」
「另外就只有鐵隼人問哮問題而已。然後單方面地說明作戰的事。」
「……真的嗎?」
金絲雀皺起眉頭,不滿地鼓起臉頰,表達出「我有必要說謊嗎?」之意。大概是她的逼真演技奏效了吧,斑鳩這才放鬆雙盾力道,勉爲其難地接受了哮的說法。
哮內心也鬆了口氣。他完全沒料到金絲雀會幫忙隱瞞他與隼人之間的對話內容。斑鳩從兩人身上移開注意力,伸手搭着正在安撫小兔與真理情緒的櫻花肩頭,對她說了幾句話。
哮則命令拉碧絲,對金絲雀的雷瓦汀傳送魔力通訊。
《謝謝你幫忙隱瞞。》
金絲雀瞬間瞥了哮一眼,又立刻轉移視線。
《金絲雀還在生那傢伙的氣。因爲她又打算撇下金絲雀不管……所以金絲雀纔沒告訴她事實真相。這是報仇。》
她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是斑鳩。當哮先前與樹夕對話時,雖然不知金絲雀跟斑鳩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由她的口氣便可推敲出大概。
不過金絲雀絕非只是爲了發泄自己被斑鳩撇下的怒氣而幫他保密。
《哮想採取什麼行動,金絲雀並不打算過問。》
《……嗯,你若能這樣就真的幫上大忙了。》
《可是……雖然搞不太懂……但那樣並不好。那傢伙對金絲雀做過好幾次相同的事,所以金絲雀十分清楚。》
颯月拿起擺在膝蓋上的英諾森,以額頭緊貼槍身。
額頭依舊抵着英諾森的颯月,在光芒中微睜雙眼。
離大樹還很遙遠。來自直升機的掩護炮火灑落在行進方向上,目的當然是爲了維持住隼人開出的這條道路。
鬼怪的復活計畫以失敗告終。原本他想說可能的話就抽出草薙哮的魂魄,讓他化身完整的鬼怪再納爲部下加以使喚,誰知哮似乎輕鬆就克服了這種程度的苦難。
收手的哮轉身走向隊友身旁。
接着——
「接下來由我負責開路。」
眼前出現了一條道路。但這條路大概會立刻再度遭到百鬼夜行淹沒吧。
但若論到是否只要由哮出手便能輕鬆斬殺颯月,倒也沒這回事。再怎麼說颯月好歹也是神。即便失去了絕大部分的力量,颯月體內仍然還留有神力的渣滓。
哮已執行完魔女獵人化術式,抬頭仰望在結界外待命的直升機。
哮追上隼人,自他身旁快速通過。
他咬緊牙關,將問題交託給後方戰友處理。龍騎兵與魔法師旋即代替哮面對鬼怪化身大軍的攻擊,展開激烈戰鬥。
只見隼人從直升機一躍而下,同時對準哮等人的行進方向射出數發魔彈。由冠上暴力之名的卡利古拉射出的魔彈,在命中目標的同時便將蜂擁而至的百鬼夜行掃蕩殆盡。
颯月將鋒刃安裝於英諾森上。同時,被安裝上去的劍刃也開始侵蝕純白色的英諾森。
哮屏住呼吸,咬着嘴脣的一角。
《哮……你,會消失嗎?》
真想完全斬草除根的話,除了殺死身爲源頭的樹夕之外別無他法。百鬼夜行現在仍不斷增殖,排山倒海地湧向哮。
《……總覺得要是說出真相,那傢伙……大概又會丟下金絲雀不管。》
《防護班報告!我們無力再繼續阻止百鬼夜行的侵攻,請趕緊指示下一步行動!》
「去吧,草薙!去救回你妹妹!」
停下腳步的塞澤雙手拄地。在描繪魔法陣的同時,變窄的道路兩端分別出現一堵不算太高的鏽牆。鏽魔法構成的粗獷障壁,成功維持住通道。
儘管鬼咒結晶崩毀,但那又如何呢?以上便是颯月的心得感想。只要還剩下一小顆細胞便能再次重新開始增殖的百鬼夜行,根本就沒有死亡的概念。
因此身爲師兄的哮,輕輕撫摸了小師妹的頭。
障壁接着拓寬隼人闢出的道路,持續向前延伸。
然而鬼怪化身卻夾帶鬼怪巨浪,從左右兩側同時襲向哮。
這就是哮所能送給金絲雀,最貼心的一句臨別贈言。
***
《會像大蛇那樣消失不見嗎?》
《——第一條道路由我闢開。草薙,準備好了嗎?》
哮一行人並非孤軍奮戰。此時他們身旁有許多人願意襄助。
百鬼夜行的狂潮猛然湧入。面對直撲而來的所有威脅——
不再回首,只專注前方。
就算這雙腳斷了,用爬的也要爬去咬斷那傢伙的喉頭!
「我們上!」
你說是吧?颯月向樹夕徵求同意。
「從來就沒人講過這種話。」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系統。
哮環視周遭一圈。櫻花在身旁,背後有塞澤、柚子穗及金絲雀。另外還有5架龍騎兵與數名魔法師在等待哮的號令。
裝飾逐漸剝落,悄然飄往天際。
哮最後轉眼望向櫻花。
一旦斑鳩獲知哮企圖取代颯月成爲主神的話,她大概會採取如同金絲雀所說的行動吧。她必然不會阻止,而是會要求哮帶她一起走。
金絲雀理應不知道詳情,但大概是透過哮與隼人的對話內容,而直覺地領悟到哮打算做什麼吧。金絲雀直到現在,仍對一行人先前準備從異端同盟根據地潛入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時,斑鳩及哮合作撇下她的舉動懷恨在心。金絲雀相當明白遭人丟下的懊悔與悲傷感受。
吞噬整把英諾森之後,一口截然不同的兵器現出身影。
這是具備古代屬性『神無』的冒牌神器。倘若銀檞之劍是舊人類一手打造出來的永恆之槍複製品,這便是缺乏神器使用權,人稱洛基的破滅之神製作的——神器贗品。
——這場全面戰爭,賭上世界存亡命運的最後一戰正式開打。
哮全力飛奔而出,後續的同伴們也爲了避免被撇下而全力緊追在後。上空的隼人則補充卡利古拉的彈藥,同時噴射魔力,降落在哮等人的前方。
他伸手輕撫裝飾持續剝落,外觀變得愈來愈寒酸的英諾森槍身。
負責構築防護結界,確保安全空間供哮等人使用的魔女們送出上游通訊。
「永恆之槍……雷瓦汀……銀檞之劍……雷神之錘……唯有這四款神器可以用來誅殺神祇,以及獲得主神資格。」
因爲整個世界的命運都落在自己肩上——
由我來守護你——感覺彷佛聽見這句話的哮內心頓時隱隱作痛。
樹夕只是以暗淡無光的雙眼凝視着半空中。由於魂魄遭到封鎖,此時此刻的草薙樹夕人格完全處於停擺狀態。
「英諾森,真是辛苦你了……你直到最後都沒有萌生出靈魂,對我唯命是從。始終就只是我力量的一部分。謝啦。」
「來,轉動船舵吧,※納吉爾法。」(編注:北歐神話中的大船,據說是用死者的指甲打造而成。)
《總覺得那傢伙,會追着你一同離開……》
隼人再度舉起卡利古拉鎖定正前方。
《快跑!無論如何都絕不可停下腳步!》
***
那是一把槍劍。一把帶有黃銅般的暗沉光輝,表面佈滿鏽斑的老舊鋒刃。
《要跟斑鳩好好相處喔。》
「——去吧。」
颯月的敵人就只剩下哮而已。無論再怎樣成羣結隊,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無法殺死颯月。
哮摒除心痛,定睛向前。結界的另一側早已被百鬼夜行填滿。離大樹的直線距離差不多10公里遠。縱使成功抵達,還得爬上大樹頂端,才能接近颯月的所在位置。
「…………」
颯月既身處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也不處於這個世界上。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哮的劍刃便永遠無法刺透颯月的喉頭。
《那你爲何肯幫我保密,不說出我想做的事情呢?》
這場特攻作戰無論如何都必須成功。
背後則傳來隼人開戰的聲響。
哮的身子緩緩前傾,同時擺出刀尖向下的架勢。
接着只見颯月手中多出一把憑空出現的輕薄劍刃。
但金絲雀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這樣。哮當然也同樣不希望。
《…………》
看着英諾森緩緩被槍劍吞噬的光景,颯月如同月亮一般微眯雙眼。
「要逃隨時都可以,不過隱憂就該在此徹底拔除。既然是失敗作品,那我就要以神祇的身分殺了你……草薙同學。」
「藉由鐵的煽動招集了審問會的殘存勢力嗎?虧我還爲了摧毀指揮系統而特地吩咐小樹夕殲滅掉所有分部,可見這人還是一樣難纏啊。」
哮卻不望向金絲雀。總覺得一旦看見她的臉,自己的虛張聲勢就會瞬間瓦解,就會不由自主地坦承一切。因此哮在不低頭看金絲雀的狀況下,徑自伸手搓了搓她的頭髮。平常明明很排斥,唯獨此時她竟任憑哮擺佈。金絲雀也理解到這是最後的道別了。
巨浪湧現,道路逐漸變窄。
但縱使如此,哮恐怕還是能順利抵達颯月的所在位置吧D
草薙大蛇及鵝媽媽已死,身爲意外變數的星白流也已自我犧牲。
哮刻意提問。他想先搞清楚金絲雀目前對斑鳩究竟有何看法。
坐在大樹樹枝上俯看這一切的颯月,對集結至哮旗下的戰力吹了聲口哨。
金絲雀輕輕抓住哮的衣襬。
哮曉得金絲雀正抬頭仰望着自己。
《…………》
絕不能停步。哮當爲之事不是戰鬥,而是趕抵目的地。
——哮放聲大吼的剎那,確保安全空間的結界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塞澤的嗓音推了哮一把。自從聯手攻略第一研究所以來,塞澤已經幫過自己好幾次。當時唯獨哮沒能救回自己的親人。他再也不想揹負那樣的悲傷,再也不想讓幾乎快要到手的救援從手中滑落。
本來對颯月而言,哮是促成破滅的手段,如今卻反而變成摧毀自己的途徑。
直升機艙門開啓,同樣已經魔女獵人化的隼人探出身子。
哮有個名叫樹夕的妹妹。兩人之間的關係很難稱得上是普通兄妹,以往在哮心中確實也有另一個不知該如何與妹妹相處的自己。一個不知兄妹爲何物的自己。
因此哮並未止步,他再也不會駐足不前。
哮面露苦笑。
爲了將哮的背影……將師兄的背影牢牢烙印在眼簾之中,直到最後一刻爲止。
哮馬不停蹄,加快腳步。
擦身而過之際有種得到激勵的感覺,哮頭也不回地加快腳程。
那是一把鏽斑滿布的黃銅步槍,也是一把劍。附帶扳機的駭人槍劍雖與『鋒利』一詞完全無緣,卻蘊含着一股非比尋常的異質力量。
而金絲雀則是師妹。建立關係的時間雖然短暫,兩人之間卻存在着一種與隊友們截然不同的羈絆。他經常在想,一般世人口中所說的兄妹,搞不好就是指自己與金絲雀之間的關係。
金絲雀也隨後跟上。
卡利古拉發射魔彈,清除掉阻擋哮去路的所有障礙。
哮一鼓作氣穿越隼人闢出的道路。
櫻花用力點了點頭。
前方,又見一波巨浪從被障壁夾住的道路盡頭直撲而來。
佈滿血絲的鬼怪眼珠只瞪視着哮,多不勝數的血盆大口發出吼叫聲不斷逼近。
此時,柚子穗快步掠過哮的旁邊,縱身躍向前方。
「近衛式槍術——奧義·永恆神槍!」
她任憑跳躍勁勢帶動身體旋轉,祭出一記附加離心力的剛猛突刺。夾帶魔力的這一槍在脫手而出之前突然巨大化,探向長槍原始攻擊距離根本無法構着的遠處。自前方排山倒海而來的鬼怪巨浪瞬間遭到突破,道路再次淨空。
柚子穗一施展完這記突刺,立刻抬頭察看左右兩側的障壁上方。
只見鬼怪化身企圖跨越兩側的鏽牆。於是柚子穗再度縱身一跳,降落在障壁上方,與鬼怪化身短兵交接。
柚子穗提槍擋下化身攻擊、運使槍尖斬殺敵人,同時頭也不回地對哮喊話。
「草薙同學……祝你得勝!」
無論再怎麼喘不過氣,也不許停下腳步。柚子穗也跟塞澤一樣,是以異端同盟的身分聯手出擊。從利害關係一致所開始的合作,至今依然未見中斷。兩人明明都已成功救回他們想解救的人物,如今卻仍這樣捨命襄助。對於處境與自己相似的這兩人,哮只能滿懷感激。
哮並不打算糟蹋他們的付出。
總算來到大樹附近。愈是靠近就愈能清楚感受到它的巨大。吸取這顆行星本身的精華,藉以伸展枝幹的樣態,就像是出現在神話傳說當中的世界樹。
彷佛覆蓋住天空旺盛生長的枝葉開始蠢動,頻頻發出清脆的啪嘰聲響,並如同人類的手臂一樣由上往下探向哮。
《還不到魔力噴射能夠抵達的距離!請繼續逼近大樹!》
哮回應拉碧絲的要求,更進一步加快速度。現在有辦法跟上的只剩櫻花、金絲雀,以及上空的三架直升機。只剩最後一小段路。但在這個時候,塞澤構築的鏽質障壁竟中斷了。
已經衝出魔法效果範圍之外了嗎?或者是……
「嘖!」
——別思考!只管注視前方!
「櫻花!上面拜託你了!」
「瞭解……!」
此時——哮的腦部卻不聽使喚地陷入失控。
《鬼之心得》無視哮的意志自行發動了。因爲過度濫用諸刃流,造成腦部原本闔上的蓋子完全敞開。
哮的腳部裝甲與背部裝甲縫隙產生魔力,腳跟部位的噴射機構如同噴射引擎一般噴出大量魔力。
接着配合第三次的迴旋,哮落在金絲雀揮舞的雷瓦汀劍刃側面,也就是相當於劍腹的部位。
「配合我!」
鬼怪大樹已在眼前。體積大到視野完全容納不下的境界。紅色的有機質樹幹表面長滿了眼珠、鼻頭等等大小參差不齊,令人聯想到人類器官的物體。
哮瞬間理解到金絲雀意欲爲何,立刻配合她的行動。
櫻花就這麼維持着《串刺公爵的餘興》,迎擊仍不死心地撲向哮的巨大樹枝。來自上空的襲擊交給櫻花應付,哮則使勁緊握着劍尖指地的佩劍。
哮依舊不停步。
唯今之計只能砍斷這些樹枝。將佩劍的造型切換成雙手劍的哮嚴陣以待。
「——《串刺公爵的餘興》!」
《瞭解。》
發出咆嘯的血盆大口不斷進逼,企圖一口吞下哮的身體。
哮以炮彈般的速度猛然推進,反覆施展劍技。
金絲雀先行一步,揮舞雙手劍·雷瓦汀迎敵。
「好!」
這是真明流及諸刃流兩門流派均會運用的,草薙流獨門戰鬥移動方式·《戰步》。
然而此時此刻——兩人的劍在空中飛舞,如同流星一般揮灑手中劍芒的身影——甚至可用美不勝收來加以形容吧。
百鬼夜行居然連龍都能加以仿造,只見一頭沿着地面爬行的異形魔龍朝哮直撲而來。
當她祭出第四次迴旋斬的同時,哮也釋放全身上下所有彈力,自雷瓦汀的劍腹縱身一躍。
「……拉碧絲!」
這兩人確實繼承了由代理師父教導的草薙一族之意志。
耳聞拉碧絲的聲音,哮總算停下腳步。
就在巨顎即將咬中哮軀體的瞬間,哮蹬地一躍而起。他趁巨顎闔上的前夕避開這致命一咬,飛越龍頭並在它背後着地。
肉塊遭迴轉的鎖煉與鐮刀纏住,如同果實一般爆開。哮運使右手揮劍斬殺自前方逼近的鬼怪大軍,同時利用鎖煉鐮刀擊墜來自上空的攻擊。
上空有敵人來襲,總數共十隻。只見這羣大概是躲過櫻花槍擊的帶翅肉塊張開血盆大口,嘴裏飽含紅色光芒。肉塊維持着足以追上哮腳程的飛行速度展開攻擊。
搭配跳躍勁勢的哮整個人猛然一飛沖天。他突破空氣阻力,朝颯月的所在位置不斷上升。
哮挾着與其說是斬殺敵人,不如說是壓潰敵人的勁勢向前推進。
宛如發生爆炸一般,哮這一擊連同百鬼夜行一併粉碎了地面。金絲雀之所以擺出防禦架勢,主要是爲了防範哮發動攻擊所留下的餘勁。
抵達目的地了嗎?——不對,還沒到。
金絲雀擺出以劍代盾的防禦架勢。面對百鬼夜行構成的洪流,這種防禦行動毫無意義。就在直撲而來的百鬼夜行即將淹沒金絲雀的瞬間,金絲雀的正上方竄出一道琉璃色的身影。
論對付龍族的劍技,諸刃流當然不缺。
而當哮準備再次起步的時候——
他倒轉劍柄,切換成反手握劍的架勢。命令拉碧絲變成直刀,反覆施展由狼之太刀接犀之太刀,以及由鮫之太刀接蜂之太刀的連續技,一隻一隻地確實斬殺鬼怪,且維持着相同的飛快腳程。
拉碧絲回應哮的要求,將劍身變換成附帶鐵煉的小型鐮刀。
但是百鬼夜行又立刻湧向她奮力闢開的缺口。
金絲雀大聲咆嘯。解放軸心腳的力量,使出渾身解數猛然揮動劍刃。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拉碧絲出聲警告的同時,持續往上飛昇的哮也擺出提劍應戰的架勢。
金絲雀先擺出劍尖指地的架勢,接着跟一開始同樣利用離心力使勁迴旋大劍。只不過並非橫放劍刃,而是以劍腹對着哮的姿態下回旋。
只見一道白色身影,自暗紅色的雲縫之間映入眼簾。
「滅槍·獨角獸!」
不行。數量太多。再加上樹枝如同蛛網一樣相互疊合,眼看就快徹底堵死行進方向。
哮由樹根順着樹幹掃視,一路瞪向位在穿越雲層之高處的枝葉。
金絲雀也解放扛在背上的雷瓦汀,火焰纏裹劍身。
在維持《戰步》的狀態下,實在難以採取迴避行動。紅色閃光接二連三地擊中腳邊,而被光束掃中的地面也會轉變成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櫻花張開雙翼向上攀升。鬼怪大樹的枝檻,像是要壓潰空氣一般逼近哮。櫻花縱身介入兩者之間,豎起手肘現出《伯爵之牙》並加以擊發。順利粉碎掉其中一根樹枝,緊接着再用左臂的《伯爵之牙》擊碎另一根樹枝。
鐮刀飛往上空,破風聲響徹現場。
真明流的狼之太刀、鮫之太刀、蜂之太刀。
持續奔跑的哮以左手甩動鎖煉。
雙槍交錯置於胸前的櫻花閉上雙眼。
最後,鬼怪軍團停止進軍,原本被紅色填滿的視野頓時變得清晰開闊。
「諸刃流——螳螂坂!」
採用《戰步》移動時,完全不會在意跌倒這回事。因爲只要是在發動諸刃流的狀況下,就連跌倒的粗心動作都會覺得格外遲緩。倘若是雙腳互絆而失去平衡,只需冷靜判斷採取前滾翻,化解掉跌倒造成的衝擊後,再重新調整姿勢繼續奔馳即可。這是一種讓使用者就算搞錯也絕不會往後仰的前傾姿勢。只要是往前跌倒,諸刃流隨時都有辦法對應。
很軟。缺乏鱗片護體的龍根本不配稱作最強的幻想生物。哮就這麼緊握刺穿魔龍的劍柄,快步飛奔而出,同時將佩劍變換成巨大的德式雙手巨劍。
光靠突刺引發的衝擊波,就輕鬆震散無固定造型的浪潮。袈裟斬一擊便收拾掉攔路的其中一隻巨大鬼怪,接着施展一目連斬殺飛撲而來的五隻鬼怪,再順勢把劍換回野太刀造型收刀入鞘,祭出天之邪鬼將異形軍團連同浪潮一併驅逐殆盡。
「哮,要飛了喔!」
刺透背部的劍刃穿透龍喉,再搭配哮的奔馳將整隻魔龍當作魚一樣剖成兩半。
沒有鎖定目標的必要性。草薙一族的人就算想發動遠距離攻擊也無法命中目標。因此哮把鎖煉視爲劍身的延長,只是一味地奮力甩動。
接着她睜開雙眼,同時發動魔法。巨大光柱從天際灑落,地面則有鮮紅色光柱彷佛劍山一般破土而出。呈大範圍傾泄而下的光柱,殲滅了大樹枝葉及地面上的鬼怪化身。
他既無暇收勢、也無暇喘息。倘若有空沉浸在擊殺強敵的餘韻之中,他寧可繼續向前奔馳。
《宿主……從這裏就可以……!》
當金絲雀提供的助推動力消散後,哮立刻擺出身體極度前傾的姿勢,再度拔腿向前飛奔。
哮將拉碧絲切換成劍身寬大的巨劍形態,挾着加上自身體重的超重質量,一劍轟向企圖吞噬金絲雀的百鬼夜行濁流。
哮正是爲了斬殺那傢伙而來到此地。
「去吧——————————!」
哮則將刀扛在肩上,筆直衝向鬼怪形成的魔龍。
「————唔……!? 」
獲得一目連的加速與力量支援——
櫻花收起《伯爵之牙》,改以雙手握住變回手槍形態的弗拉德。
前滾翻。翻滾後直接重整姿勢,劍尖一舉刺透龍背。
異形、異端、招招竭盡全力的野蠻劍術,長久以來遭到立志追求武道的門派輕視、被慣用槍械的人取笑。這一切均是事實。這只是一門既野蠻、又不知死活,只懂全力出擊的劍術。
「草薙諸刃流——蛟龍疾走擊!」
「諸刃流!」
前方,百鬼夜行的怒浪與化身軍團蜂擁而至。
對現已離世的搭檔如此傾訴後,櫻花在空中及地上描繪巨大魔法陣。
哮解除掉爲了避免腦部超越運作極限的集中力,準備發動諸刃流應戰。
——哮挾着雷瓦汀的烈焰,手握銀檞之劍筆直刺向障礙。火焰加身的哮橫掃在前方爲所欲爲的鬼怪洪流。
你來我往地交互炸裂的劍技。師出同門,卻也痛失師尊的兩名徒弟,毫不保留地實踐出他所傳授的一切絕活。
這是利用劍身重量,大大地旋轉一圈後所祭出的一擊。她並未停止旋轉,而是如同龍捲風一般順勢掃蕩巨浪。劍身竄出熊熊烈火,屠殺周遭的鬼怪。雖是一把半毀的神器,且喪失了絕大多數的性能,但火焰的威力要驅逐鬼怪細胞仍是綽綽有餘。
諸刃流的天之邪鬼、螳螂坂、一目連、八岐大蛇。
《FM噴射推進氣流——火力全開。》
哮就這麼跟着金絲雀的劍一同被旋轉一圈。而在這段期間,哮也趁機凝聚全身上下的彈力,像是扭旋自己的身體一般集中力量。
「弗拉德……!出征吧!」
敵軍分成無固定造型與人類造型兩大類,對上人類造型便採用真明流、無固定造型的柔軟體態則以諸刃流斬除。兩人具體呈現出兩門流派應有的特色。
兩名諸刃流傳人則同時發動掃魔刀。
「諸刃流——一目連!」
「你才該配合我!」
《大樹產生反應,請迎擊!》
完成這段短距離衝刺的哮跳離龍背,着地時邊翻滾邊調整姿勢站穩腳步。
(偏偏在這種……時……候————!)
一次、兩次。哮配合速度加快的迴旋,縱身一跳。
前方有一張巨顎啃蝕地面快速逼近。
藍髮與赤焰在戰場上起舞。
哮發動掃魔刀,將力量全數挪用爲腳力。腳部肌肉猛然膨脹至即將爆裂的狀態,同時彎曲膝蓋,擺出準備跳躍的架勢。
樹枝不斷從天而降。伸長的枝葉不計其數,到了幾可覆蓋住天空的境界。而這些枝葉全都鎖定了哮。
兩人的聯手出擊正式揭開序幕。他們交互趨前,接連不斷施展諸刃流的劍技。
大樹枝葉彷佛觸手般堵住行進方向,同時展開襲擊。拉碧絲立時調整噴射氣流角度,閃躲企圖擊墜哮的觸手。
除了某個目的以外,哮其餘的意識全數被割取殆盡。
「右手劍、左手鎖煉鐮刀!」
劍身停止迴轉。金絲雀運用全身肌肉壓制雷瓦汀的旋勁,沿着地面滑行一般停下腳步。
在抵擋住螳螂坂的衝擊後,置身爆煙之中的金絲雀再度緊握雷瓦汀的劍柄,快步飛奔而出。哮也在着地的同時邁步向前衝。
無暇喘息地一路狂奔的哮,此時此刻才首度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氣溫明明不冷,這口氣卻自如雪花。他感受到有股蒸氣自全身流泄而出。從頭到腳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未達人體運作極限的部位。
可是,他還要繼續行動。正因感受不到痛楚,他才能在只剩氣力未見衰退的狀況下抵達此地。
就此正面迎戰。
(不行……現在不可以失去自……我……)
宛如關掉電視機的電源一般,哮的自我意志就這樣中斷消失了。
***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轟!
明明只引發一股風壓,這一擊卻徹底粉碎了由大樹延伸過來的枝葉。
劍路招式完全亂無章法,但發動鬼之心得所祭出的亞音速攻擊仍剷除了前方所有障礙。
《宿主!》
連拉碧絲的聲音也接收不到。哮只是拚命揮劍,砍倒蜂擁而至的障礙,持續向上攀升。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化身野獸的哮在半空中伴隨着魔力噴射轉動劍刃,像割草機一樣割斷企圖纏繞住他的觸手。鬼怪大樹沒完沒了地伸長樹枝襲擊哮。
礙事。礙事礙事礙事礙事!
哮那抹被縮小至單一焦點的思緒逐漸流入拉碧絲的意識之中。
不妙。再這樣下去,在還沒與颯月展開對決之前,哮的身體與腦部就會提前報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請您冷靜下來!請聆聽我的聲音!》
就算再怎麼呼喚都無濟於事。哮尚無法依靠自身意志,取消解放了鬼之心得的狀態。能夠聯想到的原因有好幾個。例如接踵而來的嚴苛戰鬥造成腦部使用過度、神祇殺手化的副作用等等。
再這樣下去將無法回頭。拉碧絲不得不暫停魔力噴射。她集中所有意識展開搶救哮心靈的行動。像是貼近魂魄一般,想要喚醒哮的自我意志。
儘管還不到融合的境界,魂魄卻早已相連。能喚回他的就只有自己。縱使現在是大好機會,哮一旦失去自我就形同全盤皆輸。
拉碧絲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將言詞貫入魂魄之中。
《振作一點!您現在還沒資格喪失自我!》
在上升的前方有形似手掌的枝葉嚴陣以待。爲了突破如同天羅地網般層層疊疊的茂密枝葉,哮架起手中佩劍。
紅色與琉璃色的流星,勢不可擋地一路衝向高空。
就在哮準備命令拉碧絲挪用魔女獵人化術式的魔力,重啓噴射氣流時——
手臂逐漸恢復力量。本來剋制不住的痙攣症狀戛然止息。魂魄也重舍活力。
一股暖意裹住哮的背部。
但是,他絕不會放開這隻手。
目睹真理那圍巾隨風飄搖,指尖凝聚了極光色魔力的身影,哮再度重拾希望。
***
但在這個時候,負責推動身體上升的魔力噴射氣流卻突然中斷了。
——你之所以來到這裏,不就是爲了挾這股怒火砸爛那個混帳的腦袋嗎!
牙齦出血,嘴裏佈滿了鐵質的味道。看着上方,不要迷惘。不要在意。現在一旦看見櫻花的表情,八成會不自覺地停下奮力奔馳至此的雙腳。
哮品嚐着令人絕望的飄浮感,向上伸長手臂。
大喫一驚的哮低頭俯瞰下方。
離目標愈來愈近。剩下數十公尺遠。只要伸長手臂,就能立刻構着。
原來是櫻花拍動早已千瘡百孔的雙翼追上哮。只不過她大概是喫了相當多苦頭才追趕上來。哮在拚命趕路的期間,之所以幾乎沒有受到來自上空的攻擊,都是多虧有櫻花沿途護航。
——只有一顆眼睛重見光明。外面的風景突然竄入眼簾。
記憶有所缺漏。他想不起自己人在哪裏,以及正在做些什麼。甚至有種遺失掉大半過往記憶的感覺。他不禁覺得彷佛遺忘了許多非常重要的事情。
對了,快點回想起來。我還沒失去一切。我還記得隊友,也還記得搭檔。當然也沒忘記妹妹。
「……………………!」
《哮……?你怎麼不說話……難道那是對我也不便透露的事情嗎?》
但一瞬間便綽綽有餘。畢竟先前早已有過兩次相同的經驗。
「拉碧絲!發動《黃昏賦法》!」
他看見在淚水飛昇的前方,有一道如同圓點的小小白影。
明明清楚技巧名稱與效果,但哮卻已經不曉得是誰在什麼地方,將技巧名稱告訴自己。他失去了關於某個非常重要的人的記憶。他明明知道這點,卻想不起對方是誰。如同有一小塊拼圖被人拆掉一樣,重要的記憶就這麼憑空冒出一個缺口。
哮大聲一喊,拉碧絲隨即挪用維持裝甲的魔力發動固有魔法。解除魔女獵人化術式所省下的魔力,只能讓刀身瞬間蘊含《黃昏賦法》的效果。
《收下我的魔力吧——!》
哮並沒有小看此事,也理應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然而當這些隱憂成真,卻令他感到如此心痛。魂魄發出『我討厭這樣』的哭喊聲。原來我擁有這麼多不願失去的珍貴回憶。淚流不止的哮全身脫力。內心萌生出好想拋下一切,就此逃走的衝動。
原因出在鬼之心得使用過度。諸刃流加鬼之心得……雖說事實上若不使用這兩門技巧便無法存活至今,但他明明再三告誡自己千萬不可過度濫用……
縱使冷血無情,也非得完成最後這項任務不可。
哮停止魔力噴射,抓住了即將墜落的櫻花手臂。
櫻花也感受到他的心意。櫻花很清楚他這隻手究竟蘊含了多少意志,因此她也回握哮的手掌。
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抵達目的地,
彩虹色炮彈飛快地逼近哮,拉碧絲也同時發動《黃昏賦法》。哮揮舞右手緊握的拉碧絲刀身,使勁砍向炮彈。
哮什麼都沒說。說不出口就是哮的弱點。他飽受就算再怎麼想也無法接受櫻花心意的狀況所苦,以及揹負着自己的任性所帶來的悲傷,持續不斷往上方推進。
拉碧絲的臉頰輕觸哮的臉頰。
任何事物均阻擋不了兩人。牙與劍相互交錯,一味地向上直竄。
快想起你挺身而戰的理由!
「——!」
兩人皆傷痕累累。接踵而來的連續戰鬥造成櫻花消耗了相當多魔力,拉碧絲的魔力也所剩不多。因爲永恆之槍過繼的魔力超過了拉碧絲魔力容納量的一半以上。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動用到永恆之槍的『神威』魔力。
《永遠……留在我身——》
復活的哮所見到的,是覆蓋住整片天空的龐然大樹。
「咕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哮毫無回應。他咬緊牙關,只直視上方。
必然是流露不安,令人不禁聯想到迷路小孩般的表情。
「————————」
《怎會這樣,明明就快到了……!》
《哮……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哮加快速度刻意先走一步,彷佛要甩掉櫻花。
櫻花振翅飛抵哮的身旁,與他一同向上攀升。兩人彼此點了點頭,對嚴陣以待的大樹枝葉展開突擊。他們彷佛勾勒出螺旋軌跡一般盤旋上升,運使《伯爵之牙》及佩劍刺向敵人。
櫻花帶着一如想像的表情,淚眼汪汪地看着哮。
別回頭。以櫻花的身手不會有事。敵人鎖定的目標是自己。現在只要專注於優先完成目的——
《因此請您……再一次握住我……!》
兩人進行戰鬥之際,跟在身旁飛行的櫻花的聲音,突然在哮腦海中響起。
櫻花如今面帶何種神情,實在不難想像。
這段話促使哮的眼睛重舍神采。
腦海中響起拉碧絲的困惑聲,魔力用罄了。上升速度減緩,哮與櫻花停滯於半空中。
緊握不放。
企圖襲擊哮的枝葉遭到鮮紅光柱一舉貫穿。
難道每次動用力量就會賠上部分身體機能,並且像這樣逐漸遺忘掉珍藏的記憶嗎?
如同過往一樣,依靠那微乎其微的一絲希望。
快想起你爲何出現在這!
——怎麼可能辦得到。
《……還有我在。我可成爲您的雙眼、您的雙手雙腳,以及您的記憶。》
「拉碧絲——!」
「嗚……唔唔唔唔……!」
「……哮……」
但是,還不能放棄!
哮相信自己肯定也露出了同樣的神隋。他就這麼抓着櫻花,再度發動魔力噴射氣流。由於拉着櫻花一起飛行的緣故,上升速度變慢、魔力消耗量也隨之加劇。
「哮——!」
他理解到自己目前正在下墜。
《真要揮舞的話,就憑自己的意志揮劍!》
哮沒有回應,只是定睛仰望上方。
魔力氣流再度席捲四周。在停止下墜的瞬間,哮一腳踹向延伸過來的大樹幹,縱身跳躍。
哮的淚水,與從背後緊抱着他的拉碧絲幻影之淚相互融合,飄向天際。
哮在呈現慢動作狀態的世界中,看見自眼眶滑落的淚水飄往天際。而他也立刻明白自己爲何流出眼淚。
只見艙門口有塊條紋模樣的布料不停晃動。
哮對自己大發脾氣。他氣自己根本就沒有空在這個時候偷懶。
快想起是誰把我們、把世界搞成這副慘況!
《一名打算任性到底的人,在此迷失自我對嗎!》
《我都會永遠……陪伴在您的身旁。》
地面上則有蠢動不止的大樹樹根,在等待着從天而降的哮。
「……?」
更要命的是,從剛剛開始左眼就什麼都看不見。陷於一片黑暗。
腦海中響起一陣強而有力的聲音。
其實哮也同樣想陪在她身邊。倘若可以,他根本哪裏都不想去,也很希望自己能夠信守承諾。握住手掌的力量強度,就是他對櫻花這份心意的回答。他懷着想與她並肩同行的心意,以及非得繼續前進不可的意念,緊緊握着櫻花的手。
不管是在何種狀況下,合作時機都有辦法抓得恰到好處。
快想起來!
《告訴我你哪都不會去……讓我……安心好嗎……》
——他忘記了。
《『極光炮彈』!》
《您不是要拯救所有人嗎……!? 跟我一起聯手……!》
《縱使您忘記了一切,即便您成爲主神,成爲任何人都無法觸及的存在。》
他發現一架十分破損的直升機,從高度比哮兩人還低的位置急遠上升。
儘可能地伸長手,內心不斷許願。
《杉波對我說過……我也察覺到了…你打算獨自揹負起我們承擔不了的某種重擔嗎……?》
——傳授這門技巧給自己的某人。
「————」
(——構着吧……!)
然而事與願違,下墜現象已經來臨。重力纏繞住身體,將哮猛然往下拉。
櫻花的雙翼停止拍動。哮也察覺到背後發生異狀。是因弗拉德的魔力即將見底,造成櫻花再也無法維持飛行能力。
刀身只燃起一抹稍縱即逝的琉璃色火光,彩虹色炮彈逐漸被刀身所吸收。
魔力重新獲得補充後,拉碧絲立刻再次發動魔女獵人化術式。
當哮再次往上飛昇之際,他只低頭瞥了真理所搭乘的直升機一眼。
只見用手壓住帽子的真理雙眼緊閉,對着哮放聲大喊:
「哮!」
真理這回並非透過魔力通訊,而是用自己的聲音大喊。即便曝露於螺旋槳聲及風聲之中,真理的喊叫聲仍清楚地傳入哮的耳中。
哮睜大雙眼,牢牢地記住她的身影、她的嗓音。
「不管你打算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無論最後迎向何種結局,我的心都會向着你!」
「————」
「所以,盡情征伐吧!去做個了結: ;」
儘管手捂胸口、臉上露出既痛苦又難過的糾結神情,真理仍對哮傾吐出所有心意。
那是再簡單且直白不過的心意。真理當然不可能沒注意到哮的神態有異。她從一開始,就察覺到哮在策劃某種驚人的行動。因爲她在小隊中是比任何人都細心、堅強,而且比任何人都善解人意,比任何人都更直接地思慕着哮。
真理潸然淚下,身形不穩地跪倒在直升機艙門口。她再度用盡魔力,體能也耗損至極限。
滿臉通紅的她,竭力維持意識說出最後一句話。
哮終究沒能聽見被螺旋槳轉動聲遮掩掉的這陣嗓音。
——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然而,哮並沒有錯過她的嘴形變化。
那可說是極爲直接,且符合真理作風的告白。
當真理失去意識,異端同盟的同伴們攙扶住她的身體之後,哮咬緊牙關。
爲了讓真理能夠聽見,哮吸滿一口氣,扯開嗓門大喊:
哮跨出了——最後一步。
小兔總是將心意傾注於子彈之中。
颯月彷佛勝券在握,樂不可支地面帶笑容,準備揮劍斬殺這對兄妹。
最糟的局面來臨了。
樹夕一頭黑髮翩然起舞……而在她背後——
「真可惜呢。剛剛那確實是頗有威脅的一劍。你們的奮鬥表現,看得我都忍不住感動落淚啊。」
「……咕啊……」
就跟接下來準備閒話家常的態度沒什麼兩樣。
枝葉上方颳起一陣由螺旋槳轉動所引發的強風,一隻巨大鐵鳥倏然躍至哮與颯月的側面。
「………………………………………………咕……唔…………」
「果然不願意嗎?那麼——去死吧。」
不需其他多餘的動作,只要迅速出刀斬擊。
「……啊……咕……唔……!」
口吐鮮血、雙眼圓睜。自胸口溢出的紅色液體與周遭紅色枝葉相互混合。
——————當然沒有!
颯月那雙淡紫色的眼瞳彎成兩道弧線。
颯月面帶燦爛笑容,舉起一隻手迎接哮的到來。
「……混蛋……!」
「——這……」」
某種破滅的形式就在眼前。颯月滿心歡喜,對這羣掙扎求勝的人們所迎接的破滅感到狂喜不已。
接着這一槍——則是伴隨淚光。
「開心吧,草薙同學。世界可以延續下去喔?你或許會命喪在此,但我想應該可以說你的心願已經成真了吧?放心,比起成爲主神並孤單地永遠存活下去,這樣纔是身爲一個人所能迎接的最佳結局。」
像是一切發展盡如自己所預測的一般,颯月理所當然地使用了下流手段。
「啊~對了對了,我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我已決定不讓你殺死我囉。既然你企圖成爲神祇,那我就再也不需要你了。」
自我概念消失,只爲了單一目的而求取速度。
小兔無須多餘的言詞。她並無法用嘴巴明確表露出自己的心聲。
這是草薙諸刃流奧義·草薙神劍。他不動用祕奧義,因爲那會波及隊友。
避開樹夕的身體,像是穿越腋下一般祭出突刺。
本應刺透神祇心臟的劍刀,卻滴血不沾地撲了個空。
自背後一劍刺穿他的……鳳颯月。
颯月像只貓一樣,露出無比邪惡、且樂不可支的燦爛笑容。
眼神中既無放棄、亦無確信自己敗北的神色。颯月臉上頓時浮現一絲陰霾。他搞不懂哮毫無迷惘、毫不動搖的理由究竟爲何。
眼看劍刀就快刺穿樹夕心臟的前夕,哮使盡自己的渾身解數制止。
颯月忍不住睜大雙眼,望向這名不遠之客。
就在颯月準備出劍刺透樹夕及哮的那一瞬間——
以及喜歡他的心意等等,全都包含進去。
——那人必會出手阻止他。
擊發的子彈筆直射向颯月額頭。頸項斷裂的聲音,以及頭蓋骨裂開的尖銳聲音響起。颯月就這麼維持着上半身往後仰的姿勢倒退一步。
「哎呀,總之先心平氣和地聊一聊吧?」
「——我也是!!!!還用說嗎!!!!」
劍刃被彈開,衝擊更造成整把劍脫離颯月的掌握。
到了這個時候,颯月才首度面露扭曲的神情。小兔懷着下一擊將成爲自己最後一次狙擊的意念,裝入下一發子彈。她像是細細品味自己的一舉一動,卻又比過往任何一次補充彈藥的動作更迅速,隨之拉動槍機。
取而代之被貫穿的,竟是哮的右胸。哮用手抓住破胸而出的鏽蝕劍刃,隔着肩頭怒瞪背後的元兇。
「所以我才說先談談嘛。你親自斷絕了與我和平共存的可能性。要是你肯仔細聽我的話,你根本不必當神就可以救下你重視的所有人……真是太可惜了啊。」
望向單膝跪在直升機的艙門口,睜開雙眼凝視着狙擊鏡的——小兔。
「草薙,我相信你。」
——轟……!
現在,他挾神祇殺手之力,一劍貫穿仇敵!
他重新展開停止的行動。世界再度變慢。雙腳的箭步勁勢還沒消散,哮的腳步尚未停下。
當劍尖觸及樹夕胸口的瞬間,哮的動作完全靜止。
理應看透一切的神所忽視掉的意外變數。他完全不認爲小兔能構成威脅的想法,反而弄巧成拙。正如殺死國王的既非英雄亦非身經百戰的勇士,而是悄然接近的間諜一樣,原本認定只不過是只小螻蟻的存在,如今卻反過來狠狠咬了神之頸項一口。
正當他將所有一切拋在後頭,準備一劍刺向颯月心臟之際。
颯月就在眼前。他一如往常,帶着彷佛看透一切的笑容站在前方。氣定神閒,宛如確信哮必然會抵達此地一般。
颯月從背後挪動嘴巴貼近哮的耳邊,輕聲細語地說道:
那是一張既非嘲諷、亦非自虐,而是充滿瘋狂氣息的笑容。
哮已經感受到她接近現場的氣息。
縱使身體、腦部報廢也無妨。自己就是爲了這一瞬間而存在。
哮不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滿心只想儘快除掉他。
「所謂的神祇,本來是不被人類認知的存在……而我也還保有這樣的特性。只要是處在這個世界,我便無所不在,卻也不存於任何地方。」
「但草薙同學,你果然不簡單呢。想不到當我把自身存在轉移至你背後,你竟能下意識地挪動身體避開致命傷。我真受不了自己毫無劍術天分的缺點啊。」
腦中只剩下弒神的念頭。
——哮卻只是筆直瞪視着颯月。
最後終於——總算——抵達目的地。
刺向身形不穩的颯月的心臟。
他怎會知道這件事!? 在哮意識中的拉碧絲不禁心生動搖。
——滋……
但哮相信。
他理所當然、厚顏無恥地表示想與哮談話。
「——唷,歡迎啊,草薙同學。」
奇蹟的子彈連同硝煙一併射出。
颯月當然無從理解。因爲他沒有所謂的同伴,因爲他不知信任爲何物。
哮就這麼維持着突刺架勢,神情驚愕地停下動作。
起步、間距、時機、破綻,一切均無懈可擊。
世界變得遲緩,世界陷入停止。
這便是颯月持有的神器·『納吉爾法』的特性。
現在的樹夕已被奪走百鬼夜行的主導權。而束縛了樹夕魂魄的颯月,大概有辦法殺死樹夕吧。只要魂魄不排斥死亡,百鬼夜行就不會保下樹夕的生命。
猛然跳上枝葉的哮,雙眼捕捉到颯月的身影。
突然——樹夕出現在眼前。她並不是從別處移動過來,而是憑空出現,宛如從一開始她就在那裏。
但是,哮是否打算與他對談——
要取下神祇的性命。
哮放開櫻花的手,噴射着魔力降落於枝葉上。接着順勢飛快地撲向颯月。
「……………………」
咬緊牙關、仰望天空。
在場所有人均動彈不得。甚至可形容成已完全喪失戰意。原本確信的勝利遭到背叛,莫名奇妙地被代換成敗北結果。
颯月右手那把佈滿鏽斑的劍往後收,連同當作肉盾使用的樹夕背部,朝哮刺出一劍。
因此最後她還是一樣——將一切交託給這顆子彈。無論是希望他別輸的意念、希望他留在自己身旁的心聲、還有不希望失去他的願望。
用不着哮發號施令,拉碧絲便自動執行『神祇殺手化』術式。
消除掉所有魔導效果。當身爲神祇基因的魔導產物觸及這把槍劍的瞬間,就會真正徹底消失不見。縱使是弒神之力也不例外。
接着他抬頭仰望。受鬥氣牽引的頭髮倒豎指天,身體也重舍活力。自真理那邊獲得戰鬥所需的魔力及氣力後,哮伴隨着咆嘯聲一飛沖天。他伸手探向颯月所在的枝葉,與櫻花一同飛向高空。
「…………你……!」
「問我爲什麼知道?——因爲我是這個世界的神啊。」
「雖說有朝一日我會滅亡,但那必定是好幾百、好幾千年以後的事。你的隊友們也早就離世了。那是跟你們毫無關係的時代的事,你們完全不必擔心。」
第一槍夾帶怒火襲向颯月緊握於手中的異形鏽劍。
裝甲覆蓋顏面、刀身纏裹着終結之炎。
心裏有個使用這招劍技,只爲了斬殺目標而存在的自己。
「但是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吧。陪你們玩這場遊戲已經玩到我有點膩了。」
颯月更進一步將劍刺入哮的體內。當劍刃觸及哮身體的瞬間,神祇殺手化術式便已強制遭到解除。
哮收下了小兔的心意。
哮握住刀柄的手掌頹然下垂。拉碧絲雖竭力治療傷口,無奈加諸在哮身上的治療效果,都被納吉爾法給抵消了。
哮連握住拉碧絲都辦不到,只剩指尖勉強勾着刀柄。
連拉碧絲的聲音都逐漸離他遠去。
敵不過颯月。完全無法抗衡。
只剩事實刺透胸口。
「抱歉……啊……各……位……」
哮只能送出賠罪的話給隊友們。他無法貫徹自己的任性,即將就此戰死。
只能滿懷遺憾。希望衆人能夠原諒自己。原諒明明講了一大堆任性話,結果卻拯救不了世界的自己。
哮向他知道的所有一切請求原諒。
「不~行。說什麼都不能原諒你。你就由我親自制裁,罪名就是反抗神祇。」
「…………」
「對了。就用我創造出來的那句話送你最後一程好了。喏——該上路了,草薙同學。」
颯月反握劍柄,準備轉動劍刃。
神情茫然的櫻花這時猛然回神,發出喊叫聲趕過來營救。小兔則是陷入過呼吸狀態,呼喊哮的名字試圖扣下扳機。
但是來不及了。就算來得及,也阻止不了神祇。
颯月陶醉於自己所確信的勝利之中,對哮送出制裁的言靈。
也就是——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當着獵物的面舔舌頭—這種行爲果真是反派角色的原則嗎~」
——打斷颯月的,是一陣與現場氣氛極不搭調的悠閒嗓音。
某人伸手抓住了打算擰旋劍刃的颯月衣襬。
哮緩緩伸直彎曲的膝蓋,重新站了起來。
——然而,他辦不到。流抓住了颯月的手。
「你是不是露出了『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的錯愕表情?那還用說嗎?因爲我也是類似的存在,所以當然知道嘛~」
「你並不孤單。還有大家陪伴着你。就算少了我,你也能堅強地活下去。」
就在障壁碎片如同星塵一般閃閃發亮,哮的身體即將消失之際。
櫻花飛奔過來。哮對流使了個眼色,只見流隨即苦笑着取出另一張符咒發動魔法。
接着——
哮喜歡櫻花。
櫻花那伸向哮的手臂,被一層淡藍色的防護障壁擋下
流的勝利宣言令颯月面露苦笑,隨後立刻聳聳肩頭。
「我會帶走你的這份心意……」
障壁外面傳來一陣聲音。
「那可未必喔……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儘管不太符合我的作風,但我也要抵抗到最後一刻。爲了實現我的破滅計畫。」
這是哮由衷的心願。但對櫻花來說卻是形同拒絕。
哮也緩緩回頭望向在背後神情沮喪地注視着自己的櫻花。
「神話世界斷片不止一個嗎……!」
哮抬起頭來,對直升機上的兩人展露笑容。
聽見哮發出顫抖嗓音的櫻花抬起頭來。
——星白流爲何會出現在這……!
淚水不斷奪眶而出。櫻花顧不得體面,一心只想觸摸哮的她右手貼着障壁,左手則像是掐着心臟一樣,握拳抵着胸口——
答案不言而喻。
失去家族、失去弗拉德、如今又將失去另一個重要的存在。
接着,換上一如往常的招牌笑容。
「我的這份心意,到底該何去何從纔好呢……?」
「告訴我啊……哮……」
「各位……保重!」
不同於嬌小可愛的外表,流的力量遠遠凌駕於颯月之上。
「…………」
——他對只能送出這句陳腔爛調的自己感到丟臉。而且明明是最後一次道別,卻帶着這麼不堪入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臉,簡直難看到極點。哮心想這樣也算是合乎自己的作風,委身於轉送魔法。
「哮……哮……?」
像是抓住斑鳩的心意一般,將手掌緊緊握成拳頭狀。
背上的傷口已在拉碧絲的治療下逐漸癒合。但並非完全康復,純粹只是堵住傷口,抑止出血症狀罷了。
「……櫻花,你要好好活下去。如今,我已不再是唯一一名能夠與你並肩同行的人了。」
「……不可以……我絕不同意你那樣做……」
不對,應該說是瞪視。本應不帶任何負面情緒的流,如今正怒瞪着颯月。
哮握起佩劍——
流則對着他的背影說道:
接着,哮緩緩豎起自己的手,與櫻花的手掌貼合。
流的眼神當中,蘊含着就算賭上一切也絕不會放過你的堅定意志。面對這股意志,颯月只覺一絲冷汗沿着臉頰滑落,接着手捂額頭放聲大笑。
「回答速度也太快了吧。就是這麼回事~♪真是遺憾啊,小颯月。你徹底上了我的當囉~」
哮走近障壁,只是靜靜地注視她。
對颯月而言——這必然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產生恐懼感的時刻。因爲那是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存在。颯月望向拉着衣襬的小手,不禁睜大雙眼。
「告訴我……少了你並肩同行的我……今後該怎麼活下去……」
櫻花向哮傾訴自己再也承受不了這種悲傷。明知他不可能接受,櫻花仍緊抓着哮不放。對心愛之人吐露自己的真實心聲。
「…………」
無論目的地是什麼地方,他都會帶着這份心意同行。櫻花略感欣慰地微眯雙眼。
魔法陣光芒大作,哮、流及颯月的身體開始發光。
在那個世界,颯月也無法如同在這個世界一樣自由行動。而颯月大概也察覺到這點,臉上露出中計的懊惱神情。他雖連忙企圖運用納吉爾法抹除掉魔法的效果,握着劍的手卻被流扣住,完全無法動彈。
她不斷敲打障壁,片刻過後便知道這麼做沒用,只能定睛凝視着哮。
哮也很清楚這一點,就是清楚這點纔開口表態。
「…………」
「但勸你做好心理準備。我敢保證,他很厲害……!你絕對無法取勝!」
「但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傢伙……!真的總是能夠出乎我預料啊!」
颯月怒火填膺、悔恨交加地說出答案:
哮對斑鳩伸出左手。
就算被形容成任性也無妨。縱然被講成只是個一廂情願的答案,哮也會回嗆一點也沒錯。假使被人咒罵是個過分的傢伙,哮也會全力將錯就錯。
「哮……!」
——就是神話世界的斷片。
哮轉眼望向聲音來源。
無論誰怎麼說,他都不會捨棄這份感情。他要救下所有一切,他要取得想要的所有事物。這就是草薙哮的心願。
小兔也淚流滿面地制止斑鳩做出傻事。
連想甩開都辦不到的颯月懊惱不已,氣得咬牙切齒。
「準備好了嗎——要出發囉,草薙同學。」

怎麼可能。明明爲了牽制自己而喪命的她,爲何——
這是拒絕。拒絕答應櫻花想與他並肩同行的心願。
流收起笑容,嚴肅地注視着颯月。
櫻花垂頭喪氣,貼合的手掌自障壁表面頹然滑落。
他撐着傷痕累累的身子回頭,面帶充滿男子漢氣概的神情點了點頭。
颯月很快做出判斷。視離開現場爲首要之務的他,從哮身上拔出鏽劍,準備將自身存在移動至其他地方。
颯月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疑問,並且立刻得到答案。
淚流滿面的櫻花不知所措,心痛不已地仰望着哮。
「……嗯,隨時可以出發。」
「草薙——!」
鏽劍離體的哮跪倒在地,吐着血看向這座魔法陣。
那是個符合斑鳩風格的答案。
小兔已經看開了。因此她才挺身制止還沒看開的斑鳩。
不過這樣就夠了。縱使剩沒多久可活,這樣便足夠了。
「呀呵~♪」
「是我贏囉,小颯月。到了另一個世界,你再拿出男子漢氣慨與草薙同學進行一對一的單挑吧。」
「就算是神明,只要像這樣被第三者觸摸且認知之後,就無法消除掉自己的存在囉。」
流樂不可支地發出開心笑聲,腳下隨即浮現魔法陣。
「——!」
斑鳩則是用手壓住隨風飄搖的髮絲,臉上浮現出帶着淚水的苦笑神情。
哮也跟櫻花一樣,以右拳抵着心臟,淚流滿面地說道:
伴隨着光芒的身體逐漸分解成粒子化狀態。
颯月的笑容,流連看都懶得看,她徑自轉而凝視哮的背部。
面對痛哭失聲的櫻花,哮闔上微眯的雙眼。
是轉送魔法。流準備將他連同颯月一併移送到不屬於此地的某處。
同時,符咒所形成的防護障壁也失去效力應聲碎散。
如同熾盛烈火般的紅髮、嬌小的軀體,以及天真無邪的笑容,就出現在眼前。
「別想逃走,神明大人。」
縱使聲音傳遞不到,哮也曉得她說了什麼。
他看見斑鳩自直升機艙門探出身子,對着他伸長手臂的模樣。
「我該怎麼辦……?我都還沒報答你……都還沒幫你揹負起任何重擔啊……」
送往哪裏呢?
流則面無表情地定睛凝視着颯月的臉。
哮垂着頭,彷佛要甩開斑鳩嘗試挽留自己的心意。
小兔紮實地壓制住眼看就快一躍而下的斑鳩。拚命想要到哮身旁的斑鳩,帶着前所未見的悲痛神情。
兩人的手隔着冰冷的障壁,宛如十指交握一般相互疊合。
櫻花向前探出身子,彷佛在抱住消失前夕的哮,雙手環繞他的頸項。
由於此舉太過突然,哮反射性地試圖撐住櫻花。
眼看就快抱在一起的兩人臉龐相互貼近,隨後——
——櫻花的嘴脣輕輕地觸碰到哮的嘴脣。
「……哮……」
軀體化作粒子的哮自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雙手撲空的櫻花,在枝葉上向前走了一步、兩步。
「…………」
而當颯月一消失,掌控魂魄的效果隨之解除,背後傳來了樹夕倒下的聲響。
鬼怪大樹發出悲鳴,自樹根部位開始石化。且不單只是變成石頭,而是整棵大樹的樹幹冒出裂縫,緩緩灰化。
在逐漸崩塌的大樹枝葉上,櫻花緊握着微微顫抖的雙拳。
接着對天空大喊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他的名字。
睜開雙眼的哮,發現自己佇立在一個陌生的世界。
氣氛感覺起來跟先前造訪過的世界十分雷同。
異端同盟的根據地·北歐神話世界的斷片……看似停止在崩毀瞬間的那個世界,充滿幻想色彩,極其壯觀。
這個世界也一樣。裂開的天空、一整片無邊無際地延伸至地平線彼端的琉璃色亞麻田。遭到世界崩毀的衝擊震飛的花朵滯留於半空中,讓眼前這一幕昇華成更加如夢似幻的風景。
而裂開的天際——則是黃昏。
夜晚的暗幕覆蓋住即將西沉的陽光,交織成一片琉璃色的天空。
哮就佇立在這個被終末色彩所淹沒的終末世界。
他將視線對準地平線,慢慢環視周遭一圈,發現有另一名一頭白髮隨風飄逸的男子站在遠處。
就算已經喪失觸覺,哮仍知道流的手掌觸摸自己的背部。
「嗯。這個世界的命運,就麻煩你了。」
颯月一如往常地聳聳肩頭,面帶瞧不起人的神情說道。
理應不會產生負面情緒的流,語氣固然快活,遺憾之情卻是溢於言表。
「但這並非毫無勝算的賭注唷。我早就知道他與她會有何想法,也清楚他們就是那樣的人。最大的不安要素,八成就是你到底能不能勝過他們兩人吧?」
——我纔不承認。管你是神祇或高人一等,我早就已經忍無可忍了。
神器呈現出介於劍與步槍之間的造型。
「我要你揹負起所有責任。」
「你真堅強呢~假使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啊。」
哮一開口詢問,颯月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
然而在殺死這個人——殺死這個混帳東西之時,若不能保有自我意識就無法心滿意足。
把草薙哮心中的所有意念,通通發泄在颯月身上。
她移開手掌,腳步聲一步、兩步地逐漸遠去。
世界的起源、神祇的來歷、以及是非善惡的概念。
哮面無表情地注視颯月,而紅髮少女星白流則是背對颯月,臉朝着與哮相反的方向。即便並肩而立,兩人卻分別看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哮將刀扛在肩上,神情認真地做出回應。
過去被舊人類以人工手法打造出,具備半人半神特質的現人神。如今只剩他是唯一熟知詳細誕生經歷的人物。舊世界的人類與諸神到底擁有多強大的力量,現代的人類根本完全想像不到。經歷了數不清的殺戮及孤獨之後,纔有了現在的他。
除此之外的詳細情報一概不知,但光是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果然不出所料,颯月緩緩舉起佩劍,劍尖指向哮。
颯月真要發動攻勢的話,最初的攻擊不難預料。
以前她曾說過雖不會產生懊悔或悲傷之類的情緒,但卻明白遺憾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流一定是對於非得由哮來完成這項職責的結果感到遺憾吧。
「我只能孤注一擲啊。賭賭看大蛇與鵝媽媽落敗後,會不會交託某項關鍵要素給你。」
就是先發制人的遠距離射擊。
哮怒髮衝冠,全力解放腦部的機能限制。
大蛇與鵝媽媽。縱使自記憶中消失不見,這兩個名字仍令他內心隱隱作痛。大概是告訴自己殺死神祇,以及成爲主神之法的搭檔。
哮與流互不相視地佇立在花圃中。
「這算什麼?給行刑前死囚的最後憐憫嗎?都到這種時候了,簡直無聊透頂。」
這既非痛快果斷、亦非出於認命的虛張聲勢,而是鳳颯月的事實。
哮使勁將顫抖不止的手掌緊握成拳頭狀,注入滿腔的熊熊怒火。
「本人不屑對你自報名號。速戰速決吧,螻蟻。」
要趁發動鬼之心得前尋得破綻。仔細觀察。提升獨眼的視神經敏銳度。把腦部機能全數集中於視覺。
——我要讓你親身體驗的事情多到根本數不清的地步。
聽完哮的這番感謝,流搖了搖頭,顯得有點喪氣。
語畢,流再度發動轉送魔法。魔法陣發出如同漣漪般的聲響,流的身體隨之緩緩消失。
哮卻不回頭。他雙眼緊盯着敵人不放,只出聲與流交談。
哮只不過是想確認一下罷了。當他方纔被一劍刺透胸膛時,颯月有對他講出『和平』一詞。哮只想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心話。
哮則舉起扛在肩頭的刀,以兩手緊緊握住。
而假如他又打算把『和平』一詞掛在嘴邊的話,哮就會瞬間揮劍斬下他的首級。
全都無所謂。草薙哮是爲了救贖而來到這裏。草薙哮是爲了誅殺而來。是爲了成就神祇殺手的使命而身在此地。
鳳颯月。被迫成了新世界主神的破壞神,其最後的模樣。
一片寂靜降臨現場。在停止運轉的世界中心,哮遙想着自己的世界。遙想着與隊友們有說有笑的日子。心裏一如往常地懷着還記得以及有所缺漏的回憶——哮舉起了手中佩劍。
颯月也同樣讓劍出現在右手。那是一把帶有黃銅般的暗沉光輝,表面佈滿鏽斑的鋒刃。形狀介於長劍與步槍之間。有個附帶大型扳機的劍柄,以及單邊開鋒的劍身。不具曲度的刀背附有槍口。恐怕是一把神器,不然就是威力不相上下的兵器。哮知道的,就是那把劍能夠強制解除神祇殺手化術式。
「若是這樣……我該感謝你欺騙了我。」
「…………」
「……拜拜,草薙同學。謝謝你。」
「……有沒有什麼要交待的遺言?」
「同伴的事就有勞了。」
他本來就很討人厭。再怎麼說,,哮也長期被此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被他當成棋子頤指氣使,被迫喫足了各種苦頭。因此他自認對此人具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颯月輕撫劍身,雙眼倒映出劍身的暗沉光輝。
「……真的很抱歉唷,草薙同學。我無法代替你出手。原本是要由我來扮演你的角色纔對。我本來應該是爲了執行你接下來想做的事情,才誕生至這個世界上的。儘管不是有人這樣交待,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再見,學生會長。」
「結束了嗎?儘管我對這種戰鬥不感興趣……但也該開始了吧?」
——對草薙哮而言,那都是他打從心底感到無關緊要的事。
「同伴們的悔恨、悲傷……樹夕的痛苦、罪孽、數算不清的犧牲……!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所有人的嘆息!不幸喪命的人們的遺憾!以及我心裏這股無處宣泄的怒火及憎恨……!」
總而言之,就是要全部發泄出來。
「——我不會白白浪費掉你所帶來的希望。」
「…………」
「——你就給我揹負着這一切下地獄去吧,鳳颯月!」
哮明白背後的流轉身望向自己。
「我沒有什麼遺言。我自認這一路走來始終都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哈哈,我就算問了你,也是聽不懂啊。」
「……最起碼我並不覺得自己不幸喔。」
「……好懷念的光景。想不到這個地方居然還被保留了下來,真令我喫驚啊。」
他表示自己毫無遺慽。身爲破滅之神的自己傾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爲所欲爲,同時也卯足了勁享受過程。縱使最後真的落敗,亦能抬頭挺胸死去。這就是身爲破滅之神——不對,是身爲鳳颯月的矜持。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隊長·草薙哮——我要……殺了你!」
瞧吧,他就是這種人。明明十分清楚哮抱持着多大的憎恨及怒火,仍然一派從容灑脫。彷佛強調自己是個有名的大人物一樣,搬出高高在上的口氣發表言論。
並將額頭輕輕貼了上來。
「嗯。無妨,這算是個不錯的葬身之地……對吧?兩位。」
他那雙透露出思鄉神色的眼睛裏頭,究竟是藏着悲傷,或是喜悅之情呢?
說完道別的話語後,兩人爲了步上自己當行之路而背對彼此。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看到完美無缺的歡樂大結局啊。不過——」
「我明白之所以能夠營造出目前這種狀況,全都是拜學生會長所賜。也曉得我不該知道的事情多得很。所以,非常感謝你。」
哮一開口提問,只見流露出一抹微笑,抬頭仰望天際。
一擊就要致他於死地。運用諸刃流最快速,甚至超越了神祇認知領域的異次元一擊收拾掉他。正如颯月本人所說一般,他並不太擅長戰鬥。光從持劍的架勢就能看出這點。他所行使的肯定不是劍術,而是神器的性能,以及身爲神祇的能力……也就是流方纔曾經提到,只要有觸摸到便可加以封鎖的瞬間移動能力。
「那你就錯了。這從一開始就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事。我不會把這項職責讓給任何人,這是隻屬於我的任務。」
「更何況在我們的那個世界,還有很多善後工作在等着學生會長回去處理。你是那個世界不可或缺的人,重整一切就是你的工作。我說得沒錯吧?」
他展現出與其說是鄉愁湧上心頭,不如說是老兵重返戰場一般的風采。
「…………」
徵求同意的颯月轉眼望向兩人。
「學生會長……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嗎?」
「草薙同學,他還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座標,因此無法輕易逃離這個世界。這裏並不如表面看來那麼寬敞,用劍戰鬥最合適。要殺死他的話,選這裏就對了。」
他絲毫不打算拖長戰線。除了神祇殺手化術式以外,若再同時發動鬼之心得的話,哮就再也無法保有自我意識。其實用不着擔心,最終還是會走向相同的結局吧。既然要誅殺神祇,取而代之成爲主神,就沒有顧慮後果的必要。
——我要盡情宣泄怒氣,毫不客氣地講出我想講的話。
「《神無兇彈》。」
「…………」
的確。無聊透頂。根本不該對接下來準備斬殺的敵人問這種問題。
「並不是從一開始唷。關於小颯月是神明大人一事,我手邊又沒有確切的證據,而且幻想教團那兩人也不肯告訴我啊。」
扣下扳機的喀哩聲響起。哮維持着手握刀柄的姿勢,在不拔刀出鞘的狀態下睜大雙眼。
神微眯雙眼眺望這個世界,接着發出嗤之以鼻的訕笑聲。
面對流的道歉,哮以搖頭做爲回應。
因此要以最短的時間結束這一戰。
刀身竄出熊熊的黃昏色烈焰,瞬間點燃整片亞麻田。
背後的氣息漸趨薄弱,粒子的殘影飄向天際,消失於黃昏的彼端。
「……話雖如此,未免也太湊巧了吧。」
「我想也是啦。我有很多事情瞞着你,也騙過你很多次。對不起唷。」
哮穿上神祇殺手的專屬裝甲、纏裹着弒神烈火。
收刀入鞘,壓低腰桿。
同時丟下『事到如今還鬼扯什麼,別開玩笑了』這句狠話。
只需一剎那就好,要找到那最佳的瞬間。
哮的動態視力早已超越人類所能理解的範疇。聲音消失、萬物看起來如同靜止不動一般。
颯月的指尖緊扣扳機。這是哮頭一次目睹他的攻擊,只能思考魔法發動後的對應方法。時間感覺宛如永恆一般漫長,陷於被動的哮定睛察看對方動靜。
可是他在颯月身上卻看不見任何行動反應。這也難怪,哮明明以其過人的動態視力牢牢鎖定颯月的一舉一動,但颯月的身影卻突然自哮的視線前方憑空消失。
神祇之力的殘渣。存在的消失與重新出現。這已徹底超越了速度與時間的概念。並不是高速瞬間移動,而是此人確確實實消失了。
消失與重新出現的現象同時並存。
哮雙眼直視着正前方,颯月則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側面。槍口直接抵着哮的太陽穴,宛如一開始就存在。
真這麼匪夷所思嗎?難道瞬間移動這項乍看之下平淡無奇的力量,竟是如此非比尋常嗎?
光靠劍術根本無從應對。光靠速度也無法破解。能夠對付這股力量的就只有……
(————————不對。)
對付得了啊。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哮察覺到矛盾之處,不禁笑了出來。
——倘若對應不了的話,那現在這段時間算什麼?
我明明都還有空思考現況。換句話說,就算對應不了他的移動,仍有辦法對應他在完成移動後的下一步動作。自己依舊捕捉得到颯月的「攻擊」行徑。
——哮立刻壓低上半身。
魔法自納吉爾法的槍口迸射而出。就只是一發平常的魔彈。魔彈自頭上呼嘯而過。若被擊中可能很慘,但既然已經閃過,那再深思也毫無意義。反正現在已經搞清楚對應手法,有空思考還不如趕緊行動。
該由我主動搶攻了。
颯月——人已消失。已經移動到其他位置。即便在此時此刻,他也已從哮的視野之外策動另一波攻勢。
觸覺早已失靈,無從察知空氣的動靜。因此現在需要的是聽覺。哮將原本強化視覺的腦部機能控制,切換成強化聽覺能力。
——轟!
相信伸長的刀身足以構着世界盡頭的哮,如同字面所述斬除一切。
在轉瞬之間,將所有一切——
更何況是出自這種大外行,看起來有點差強人意的斬擊,根本連碰都碰不到他。
假使那傢伙還在此地,只要這樣做便能徹底解決問題。哮拔刀出鞘。
可能性不低。他已摸透這個神話世界斷片的座標,回到原本的世界。
可是,還剩下唯一一個能夠實現願望的方法。
颯月整個人呈大字狀,倒臥在應聲碎散,飄浮於半空中的巖盤上。
這是個不切實際的方法,卻也是個並非不可能實現的方法。
哮發動《鬼之心得》。
「咕唔唔唔唔!」
颯月並沒錯。這招正是唯一能夠達成他破滅心願的方法。
「哈——果然還是行不通嗎……看樣子我終究不適合使用刀劍啊。」
颯月就是爲了這一瞬間才活到現在。被逼入絕境、身陷劣勢之中的他,在最後的最後關頭髮現了通往破滅的一絲曙光。
既然無法鎖定現身場所,又會從五感認知範圍外發動攻擊的話,那隻要別留下任何允許他存在的餘地就好。
但卻不見人影。花瓣飄向半空中。明明留有曾經出現在背後的痕跡,卻又不見蹤影。
聲音。基於預測的先下手爲強。劍刃劃破空氣。
斬除整個世界。
背後傳來擊錘豎起的聲音。
哮再度斬除一切。右耳鼓膜爆開,導致他失去聽覺。右眼血管也斷了好幾根,鮮血染紅他的視野。毛細孔也不斷噴出鮮血。
落下的刀刃,不偏不倚地刺中颯月的額頭。
哮則是低頭俯視颯月,高高舉起反手緊握的蕨手刀。
根本沒有鎖定目標的必要。只要斬除眼前的一切就好。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颯月無動於衷。他目不轉睛地直視哮,一如往常地笑着。
哮冷靜地鬆開右手,化出蕨手刀,接着——瞬間將颯月握着納吉爾法的手腕剁成肉屑。
颯月人已不在現場。
——猛一回神,哮發現只剩自己獨留於花圃之中。
呻吟聲。又聽見了,位置情報到手了。
看着遭到弒神烈火焚身,逐漸朽壞崩解的神祇真面目。
颯月手上那把看似黃銅的鋒刃,竄出了暗淡的金黃色火焰。
此人——對上刀劍絕不可能落敗。
哮則聆聽着他的慘叫聲,冷眼見證神祇粉身碎骨的過程。
就是玉石具焚。
想要斬殺超越速度及時間概念的神祇,就必須斬除一切。
將這個世界——斬除!
那就把這個世界全部納入劍刃的斬擊範圍之內吧。
左耳捕捉到刀刃刨挖肌肉的沉悶聲響。
斬、斬、斬。比聲音還快、快到幾乎可以追上光速的境界。
哮反握刀柄,右肩順勢往後推,並帶動身體反轉面向背後。
聲音、攻擊、迴避、消失。
發射聲——迴避!扭轉身體,以亂無章法的動作儘快退離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魔彈從肩膀與頭部之間飛掠而過,命中花圃。
他以更勝於意識的速度,飛快地對準那個位置祭出一刀。
(落空了——無妨,那就再來一次!)
《劈砍吧。用您的力量,斬除一切。》
兩敗具傷。神祇死亡、神祇殺手也一同喪命。
「——唔!? 」
但這就是最後了。縱使要爲了這最後一擊賭上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纏裹黃昏烈焰的劍身,徹底填滿了這個世界。
神笑了。在悽慘地吐着鮮血,臟器滑出傷口的狀況下,祕竟宛如人類一樣,情緒激動地慶幸大好機會的來臨。
他看着被刀刃貫穿之人的臉龐。看着自己所刺殺之人的臉龐。
「——對了,你說得沒錯。」
手感。縱使沒有映入眼中,沒有收到任何感觸,哮仍知道自己這一刀砍中了颯月。儘管身體遭到亞光速衝擊所引發的爆風吹襲,但光憑這股衝擊並無法誅殺神祇。必須用弒神之劍刺透心臟或頭顱,給予致命傷害方能了結一切。
然而滿懷自信的一擊卻撲了個空。
哮轉身順勢揮劍劈砍。
如此一來破滅便會降臨。世界將一視平等地邁向終點。
被刀刃刺透腹部的颯月,就這麼高舉納吉爾法直劈而下。
透過斬擊填滿整個空間。
攻擊停止、聽不見聲響、遲遲不肯現身、存在消失無蹤。
但這當中卻出了差錯。他犯了一個最致命的錯誤。
感激不盡。
看着口吐鮮血、慘不忍睹地面露扭曲表情的神祇臉龐。
如此考量並無不妥。那個人就是能夠若無其事地完成這種舉動的人。
思考單純化。變成只爲了單一目的而動的戰鬼。
——消失了。
「唔——我就是在等待這一刻啊……!」
是體現草薙諸刃流精髓之人,也是神祇殺手的契約者。
哮深刻理解到颯月確實是在盼望着這一瞬間。設計哮殺死自己,將整個世界導向破滅,就是這個人的最終目的。而在哮獲得成爲主神的力量之後,他的宿願已經化作泡影。
無論是花朵、天空、地面或空氣。全都毫無遺漏地揮劍斬除。
聲音、攻擊、迴避、消失。
「——嘖!」
機會來了——受到這波衝擊牽引,哮的思緒恢復正常。極限狀態重新喚回哮的自主意識。
而思緒收縮後所剩下的唯一念頭——就是斬除一切。
斬除一切。
自己的喘氣聲,是存在這個遲緩世界之中的唯一一陣聲音。
哮以左手推送野太刀,順勢壓倒颯月的身體。
「拉碧絲…………————伸長刀刃!」
流曾說過。這裏並不如表面看來那麼寬敞,用劍戰鬥最合適。
咔鏘。
拉碧絲的冷靜嗓音迴盪在腦海中。
聲音、迴避後展開反擊。不見人影。
「呼……呼……」
攻擊、迴避——
颯月神情驚愕地睜大雙眼。目睹祭出拚死一擊的手臂化作血花,他彷佛發出咂舌聲一般笑了出來。
「《神無賦法》——!」
當颯月睜大雙眼,眼珠幾乎都快蹦出眼眶的瞬間,黃昏之火已燃盡神祇的軀體。
哮對拉碧絲下令,延伸呈現野太刀形態的刀身。他不曉得這個世界的範圍有多遼闊。但就跟異端同盟的根據地一樣,這個世界有其盡頭。
哮需要思考能力。藉由執着與使命感將自我意識找回來。由鬼之心得切換回諸刃流。哮反手握刀,刀刃掠過側腹,朝背後直刺而去。
既無所不在、卻也不存於任何地方。任何人均無法辨識,連其存在都曖昧不清的虛幻化身。
直到最後仍灑脫地瞪視着哮的颯月,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悲鳴聲。
哮望向射擊地點,試圖捕捉颯月的身影。
「————」
颯月微眯雙眼,開口講出認命的臺詞。
就是在最後的最後一刻——持劍挑戰哮。
地面碎裂、大地分解,即便在瀕臨崩潰的世界再度遭到摧毀之際,哮仍掌握到颯月的所在位置。
颯月說這就是所謂的神祇。
《——錯了,宿主。他還在此地。》
颯月意圖玉石具焚的覺悟確實很堅定。這一刀也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絕殺一擊。一般人根本連閃都辦不到,只能乖乖挨刀喪命吧。
可是,他的對手是草薙哮。
刀刃深深地刺穿背後之人。即便鮮血噴滿顏面,哮仍張大雙眼。爲刀刃加入扭旋勁勢,毫不留情地用力推送。
頭部裝甲碎裂、頭髮遭到琉璃色侵蝕,臉頰也浮現裂痕的哮露出臉孔。
爲了親眼見證這一幕,哮摘下了他的面具。
爲了讓仇敵明白殺死自己的對手究竟是什麼人物……
爲了讓塵世的所有哀嘆,全數報應在此人身上……
「……呵呵,哈哈哈……!我承認……是我輸了……草薙哮。」
發出悲鳴的颯月就這麼任由業火纏身,並對哮伸長脖子。
神的殘骸在眼前笑着說道。
「你滿足了嗎?我很、滿足……很開心……!這是一趟不錯的人生旅程……!我很慶幸自己能夠玩上這麼一場有趣的遊戲……!」
「…………」
「接下來就換你來主宰這場遊戲了……你就好好當個主神,盡情享受孤獨的滋味吧……就像……我一……樣……!」
哮凝視着颯月逐漸化作黑炭的身影,收起戰鬼的容貌,微微眯起雙眼。
換上人類的表情,見證颯月之死。
並非任由怒火支配情緒,而是以自己的真實心聲與颯月對峙。
「我跟你不一樣……就算成爲主神……也還有願意陪伴在我身旁的搭檔。」
哮緊握刺穿颯月額頭的刀柄,他知道拉碧絲點頭表示同意。
「你大概無法理解吧。滿心只渴望破滅,接納了孤獨生涯的你。」
「……呵……呵呵……」
「你的下場就是這樣孤獨地笑着去死。這就是你的心願對吧?」
「…………嘖……」
「我就如你所願,送你這份破滅大禮。可是,我不會交出我的世界。也不會把我的同伴及妹妹交給你。」
還需要可以化身神祇,爲這個容器注入魂魄的資質。
哮曉得自己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哮的身體與魂魄不再是原本的狀態,而是逐漸與拉碧絲融合轉變成另一種型態。
光是回收容器,稱不上已經成爲主神。
手腕斷裂、腐朽。
「…………」
那是一段非常溫暖的回憶。縱使像這樣隨風飄逝,哮也很高興能再次欣賞到自己的幸福記憶。很高興能在臨終之前再見到衆人一面。
左眼看不見。身體也感受不到痛楚,聲音及氣味也緩緩消散。
到了最後。
以剩下的一隻眼睛追逐花瓣飄逸的軌跡,仰望着黃昏天際……最後,草薙哮靜靜闔上眼。
毫無絕望,只有幸福。
這樣的話……感覺還不賴。
不單隻有臉龐,身體也開始迸現裂痕。觸摸臉頰的指頭斷折,變成細砂。
颯月的灰燼伴隨着他的死前慘叫化作火光,逐漸被拉碧絲的刀身所吸收。
因此才保留了《神格化》術式。
哮注視着自己那雙發出淡淡光輝的手掌,並伸手觸摸臉頰。
面對品嚐着用笑容也掩飾不住之羞辱滋味的颯月,哮如此宣告。
回憶浮現後又旋即消失。隊友們的相貌、妹妹的容貌……所有受過關照之人的面容,全都如同糖雕作品一般碎散消逝。
他知道進駐自己體內的容器,如今正在微微震動不止。
再也站立不住的哮屈膝一跪,自己的碎片跟着噴向天際。
連心靈……都不再哭泣。
與斑鳩同甘共苦……一起相處了最長一段時間的回憶。
拉碧絲的詠唱聲聽起來格外遙遠,魔法陣擴散開來。
哮昂首望天,呈仰躺姿勢倒地。
「…………」
有生以來首度體驗到的敗北,令他極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嗯……」
「你就去玩你自己的破滅遊戲吧。」
彷佛受到充滿口腔的紅茶香味牽引而展露微笑一般……與小兔共度的平凡日常生活。
哮只是靜靜見證。見證鳳颯月這個萬惡元兇的破滅。
像是一閃即逝的螢火蟲之光,就此消失了。
被倉庫隔開的盛夏日……與樹夕交心的那段期間。
定睛注視前方,帶着自信神情邁步前行的……櫻花的側臉。
這個容器企圖毀滅世界。
哮逐漸遺忘所有一切。想化身主神就必須捨棄的事物,由裂痕溢出體外悄然流逝。
無論是他的肉體或力量……甚至連魂魄也不例外,全都毫無遺漏地透過刀身,被吸入哮的體內。在靜止的巖盤上,哮感受到一股異質的存在進駐體內。
他忘掉一切,只留下幸福感。
遭烈火紋身而化作灰燼逐漸崩解的颯月,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臉上終究是浮現出一抹因悲痛而扭曲的表情。
一道並非琉璃色,而是宛如日光的純白光輝罩住哮。
他看見一片琉璃色的花瓣脫離這個停止的世界,緩緩升向天空。
清空的頭腦,只留下了曾經裝滿重要記憶的溫度。
「嗯……我既不痛、也不害怕。」
《宿主……『神之容器』已回收完畢。》
經由臉部裂痕所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他的記憶。
感覺……還不賴。
「…………拉碧絲,我們走吧。」
令他內心悸動雀躍的……真理的燦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