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靈術師的譏笑

隔天的對魔導學園模擬戰錦標賽第二回合賽事。天際萬里無雲，氣溫舒適怡人。今天堪稱是個最適合舉辦錦標賽的日子啊，實況轉播員一邊迫使麥克風發出刺耳高頻聲，一邊扯開嗓門如此高喊。

蝦兵蟹將小隊的成員們，早已齊聚至備戰板凳區。

只見三位女性成員依照斑鳩、真理、小兔的順序，由右至左端坐在板凳上。拉碧絲也靜靜坐鎮於備戰板凳區的角落。

哮則是坐在板凳後面的地板上一邊整理裝備，一邊轉眼望向會場的競賽區。

目前空地那邊正在舉行典禮。

首日是着名偶像歌手的演唱會，至於第二天則是由Alchemist公司統籌舉辦的

重裝甲步兵專用強化外殼

的公開發表會。不同於哮等人在回收魔導遺產•『無軌道詩篇』之際所遭遇到的舊式機種，這次公開的是最新款式。

開啓高速機動模式在競賽區滑行的龍騎兵身影，看得坐在板凳右邊的斑鳩頻頻發出嬌喘聲。

「哇喔！除、除了全身輕量化山銅裝甲之外……還搭配高週波振動刀!? 怎麼會有如此不計成本代價的機體啊!? 此外那宛如人類一般的細膩動作，鐵定是採用了人造肌肉材料對不對!? 分明就是一架完全未將量產化列入考量的莫名其妙機體嘛！簡直荒誕無稽！太、太、太要命了，最新型果真誘人極了啊！」

斑鳩甚至滴下口水，神情恍惚地向着前方空地探出身子。

「那東西究竟哪裏有趣了啊……？不就只是一具人偶而已嗎？」

真理則是一邊眺望着龍騎兵，一邊頗感無趣地嘟嚷着說道。

「居然不曉得龍騎兵迷人的地方，二階堂你這輩子已經喫了大虧嘍！」

「就算不曉得也沒差吧……」

「那種造型、那陣驅動聲、那亮麗的光澤及靈敏動作反應！我認爲機器人具備人類無法表現出來的煽情魅力喔！」

「……你是變態嗎？」

「我的確是變態啊!? 」

見她拚死肯定的樣子，真理頓時邊冷眼看她邊緩緩拉開自己與斑鳩之間的距離。

往旁邊退開的真理，肩頭輕輕撞上坐在另一側的小兔。

只見小兔她……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彷佛表達出『一切都在計畫當中』的意思一樣，颯月一臉若無其事地享用着爆米花。

哮提心吊膽地詢問，只見櫻花緩緩閉上雙眼。

「…………」

「──是關於二階堂真理的事。」

櫻花一來到走廊上，隨即背靠牆壁，擺出交抱雙臂的姿勢。

「這樣啊。假使沒來的話雖然很可惜，但那也沒關係，反正到時候我只會東翻西攪地，徹底查明真理同學的腦袋裏頭究竟裝有什麼知識情報罷了。」

《開放給一般觀衆使用的入口處沒有問題。目前也並未查獲有人試圖夾帶危險物品進入會場。》

「話又說回來，那個女人的動作有夠慢耶。會不會是嚇到不敢來啦？」

右手則始終輕觸着懷中的噬魔聖物，作好隨時都能拔槍射擊的準備。

確認完現狀的隼人交抱雙臂，自觀衆席挪動目光掃視整座競技場。

颯月一聽見這句話，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格外開心的詭異冷笑。

在擁擠不堪的人山人海之中，鐵隼人靜靜端坐在觀衆席位上。

「你、你靠太近了啦！信心歸信心，但我認爲也需要兼具能夠認清現實的眼光纔行。」

「…………」

「這支小隊真的沒問題嗎……算了，反正只要有本小姐在，要再次引導你們拿下勝利倒也不是不行──哮你也有同感對不對？」

真理一開口挑釁，卻見櫻花露出銳利視線怒然回瞪。

完成準備作業的哮從地板上站了起來，使勁轉動僵硬痠痛的肩頭。

「……什麼嘛，開口閉口都是鳳。難道你對我感到不滿？」

「鳳，你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見櫻花小聲地如此對自己說道，哮側目望向真理。

聽見真理這番話，哮臉上浮現一抹淡淡微笑。

「您如果真的這麼認爲的話，那就請設法強化人力資源。如此一來我也才能輕鬆一點。」

隼人則是面不改色，定睛凝視着颯月的側臉。

「你還是一樣死腦筋耶。稍微馬虎一點有什麼關係呢？」

接着閉上一隻眼睛，開心地展露笑容說道。

「如果從一開始便先告知真相，不就沒問題了嗎？」

「……幻想教團會出現嗎？」

突然遭到兩人凝視的真理，不禁面露狐疑神情。

「因爲他受到過去的往事影響，無法對發生在眼前的悲劇見死不救啊。」

不料身爲當事人的哮卻只忙着左顧右盼，根本沒理會真理。難得擺出帥氣姿勢卻遭到忽視的真理，一臉不開心地噘起嘴脣。

雖說既然要戰便希望能奪得勝利，不過哮也跟她同樣想要樂在其中。儘管起初是有點勉爲其難地報名參賽，但見到真理可以展露出如此開懷的燦爛笑容，哮也由衷覺得有參加這場競賽真好。

他相當高興地咀嚼着爆米花。

只見櫻花拖着一個類似特大號槍盒的箱子來到哮等人面前。看見櫻花身影的真理，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挑釁態度瞄了她一眼。

或許是已經看破種種煩惱念頭的緣故，真理從今天早上開始情緒便顯得格外高漲。相信對她而言，勝負肯定完全無關緊要吧。

「？幹嘛？」

…………………………

真理彷佛表達『我不服氣』的意思似地向前探出身子，逼近轉動肩膀的哮。

「……你說有關真理的事情，究竟是什麼事啊？」

「你明明就只是個最不切實際的劍術狂，還在那邊講什麼大道理啊。」

櫻花貼近猶豫不決的哮耳邊講起悄悄話。

「雖然已經聽說你有怯場症，但還真佩服你有辦法活到現在呢。」

大口咀嚼着爆米花的颯月微眯雙眼，面帶笑容說道。

只見一名單手拿着爆米花，身穿雪白西裝的人物……鳳颯月站在他旁邊。

「到目前爲止，我還找不到任何一個像你這樣實力高強的異端審問官，所以你的願望難以實現啊。」

「……抱歉，我來遲了。」

真理起身離開板凳，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繼續執行戒備任務。今天就是遺忘魔法失效的最後期限，敵人一定會出現。絕對不能放鬆戒心！」

「會長的千金小姐，似乎已察覺到關於二階堂真理的事實真相，昨晚好像還前往案發現場尋找蛛絲馬跡的樣子。」

「哎呀呀，居然姍姍來遲，可見資優生果真與衆不同呢。我原本還以爲你是嚇到不敢前來報到了呢？」

對魔導學園•錦標賽競技場觀衆席。

「再怎麼說都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吧。」

「沒時間了，現在立刻跟我到後面去。」

聽完部下們透過耳麥回覆的報告之後，隼人微微眯起雙眼。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背後的門扉彷佛算準時機似地應聲開啓。

聽完所有來龍去脈的哮，臉上失去了所有可以被稱作『神色』的表情變化。

颯月補上一句『這先撇開不談』，接着興奮雀躍地扭動身子。

「──唷，鐵老弟，狀況如何呢？」

哮內心雖然浮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預感，卻還是開口請小隊成員們稍待片刻，便跟着櫻花離開板凳區。

「這算什麼啊！你這樣還配當個隊長嗎？拜託你對自己的隊員更有信心一點好不好！」

＊＊＊

他身上穿的不是異端審問官的制服，而是一襲黑色西裝。雖說目的是爲了避免被敵人發現有人在場監視，但其模樣看起來顯然一點也不像是普通觀衆。

櫻花立刻自真理身上移開視線，接着轉眼凝視哮。

櫻花全身上下均散發出一股顯而易見的疲憊感。

隼人則轉而望向前方，重新恢復警戒。

而在錦標賽第二回合戰鬥宣告開始的同時，颯月也跟着高喊『BRAVO──！』並送上熱烈掌聲。

臉色鐵青、嘴脣發紫地將步槍抱在懷中，全身劇烈顫抖不止。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雖然鳳說過會晚點抵達，但也未免太慢了。她好像打從今天早上就沒來學園，我有點擔心她。」

「不知道。」

櫻花表情嚴肅地看着自己。再仔細一瞧，只見她的髮絲缺少平常的亮麗光澤，眼睛下方也冒出了眼影般的黑眼圈。

「如果那樣叫作集中精神的話，那現在的我大概就是心無旁騖了吧。」

《已封鎖的後門、外牆、禁忌區域及魔導遺產封印塔亦無異狀。另外也有派人在校內各處巡邏，截至目前爲止尚未收到任何報告。》

「…………」

身旁傳來一陣聲音，隼人只轉移視線望向聲音來源。

「其實你根本不認爲敵人會按兵不動，沒錯吧？」

「哦，有這回事？嗯……算了，已經沒關係了。就算櫻花現在將事實真相講給草薙同學聽，他八成也不會改變主意吧。」

不知所措的哮，以及舉起雙手頭上冒出問號的真理。

颯月無視於隼人的建言，逕自彎腰坐到他身旁。

「言歸正傳，你好像說有事要向我報告？」

「…………你在左顧右盼什麼啊？」

「一旦告知要使用喪失記憶的魔女當誘餌，想也知道草薙同學及櫻花鐵定都會反對到底嘛。要說服他們改變心意實在太過麻煩了。因此只要說這純粹是一項護衛任務，那麼不管遭遇任何敵人來襲，起碼草薙同學也必定會竭盡全力守護真理同學。所以根本就沒有告知他們真相的必要。」

「怎……怎樣啦……只是開個玩笑罷了。別那麼輕易就當真好不好。」

「……全體騎士團，回報目前狀況。」

真理的胡思亂想逗得哮不禁面露苦笑。

真理以槍口輕輕抵住哮的胸膛。

兩人打開門扉，步向入場用的走廊。

突然聽見她說要找自己談話，哮內心感到有點納悶。

「你的直覺向來都很準啊。」

櫻花靜靜地開始述說有關真理的事情。

「囉、囉囉囉、囉、囉嗦。目、目、目前我正在集中精神。請請請你不要隨便跟我坦畫……」

「────────騙人……的吧？」

「草薙……不好意思，我有些話想告訴你。」

「…………只是直覺，沒有確切證據。」

……………………………………

「是沒有什麼不滿啦，只不過鳳是我們的王牌。少了她會造成整支小隊頓失八成戰力啊。」

接着以生硬動作唰地舉起機關槍，轉動槍口對準背後的哮。

「既然參戰就絕──對要拿下勝利！全看你的嘍，隊長！」

果然不出所料，現身的人正是櫻花。

「嗚哇。」

包括自己在內，以及其他三名成員，平均每個人都只有0•5成的戰力而已。

「現場十分危險，懇請您立刻迴轉理事長室。我會透過無線通訊向您彙報狀況。」

＊＊＊

宣佈戰鬥開始的警笛聲響起，蝦兵蟹將小隊聞聲散開，準備按照計畫各就各位。

打算依照作戰方針採取行動的真理，也精神抖擻地試圖飛奔而出，卻沒想到突然被哮抓住肩膀。

「──呃呃，怎麼啦？比賽已經開始了耶？」

「……你別遠離我身邊。」

「咦？那不就跟原訂計畫不同了嗎？我本來應該就這樣──」

「總之留下就對了！」

被哮以較爲強硬的語調這麼說，真理頓時微微側首感到疑惑。

哮面帶與平時不同的嚴肅表情，接着透過耳麥發號施令。

「小兔麻煩你照原訂計畫採取行動，前往遠離我們的位置待機。」

《？我明白。畢竟我是狙擊手，本來就該埋伏在遠處啊。》

隨後哮又轉頭對站在旁邊的櫻花使了個眼色。

櫻花則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是怎樣？這是什麼作戰啊？」

「放心吧，你只需要待在我身旁就好。」

是要我放什麼心啊？真理露出帶有這個疑問的不解神情看着哮。

只見哮額頭直冒冷汗，神經兮兮地不斷環視周遭狀況。

「草薙，從觀衆席可以清楚看見這裏的一舉一動。趕快躲到遮蔽物後方吧。」

「瞭解……！」

「等、等一下啦!? 」

櫻花推了真理的背部一把，強迫她往前跑。

「喂，你們幾個到底有沒有聽見啊!? 立刻回答我啊，你們這幫垃圾！」

「倘若能夠刻意被他擊中而趁機儘早離場就好了……但看來似乎很難啊。」

彷佛面對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詭譎物體一般，哮等人，甚至連同現場觀衆都無法動彈地陷入沉默。

即便遭到櫻花大聲怒斥，哮依舊無法自吉水身上移開目光。

……空無一人。

當他看見由自己腹部衍生而出的變形荊棘的瞬間，頓時從口中吐出濃稠鮮血。

「現在應以保護二階堂爲首要目標纔對吧！」

──從京夜的腹部，突然竄出一撮狀似黑色荊棘的不明物體。

京夜低頭望向自己的腹部，赫然目睹了這幕光景。

「我不曉得啦！草薙同學，救救我……！」

聽見吉水發出悲痛的哀叫聲，感覺一點也不像是在說謊。

「搞什麼鬼啊，快點開打啦──！」、「杵在那邊很無趣耶──！」、「你們到底有沒有幹勁啊！」

「該怎麼辦？」

「保護……是要保護我什麼啊？」

至於真理，則是被夾在兩人之間，表現出一副相當難受的模樣。

不知不覺之間，交戰對手的15小隊居然只剩下京夜一人在場上。

「要是幻想教團在這個時機點來襲的話……相當不妙啊，手邊毫無武器可用。」

哮連忙發動掃魔刀，一鼓作氣拔出模擬刀迎擊。

經過數秒之後，持續蠢動的花苞終於停止活動。

那是一幕只能用『奇異』加以形容的光景。由吉水體內溢出的荊棘及液體互相交纏揉和，逐漸形成一個狀似巨大花苞的物體。

至少也得在平心靜氣的狀況下……

『咕嚕』……的一陣夾帶水氣的聲響。

哮則刻意忽視了真理的疑問。

現場響起的陣陣起鬨聲，更加深了哮等人的焦躁之情。

「草薙，我們得掩護二階堂撤退了！」

吉水氣若游絲地伸出手臂。

不過，她的軀體卻伴隨着陣陣霹哩聲響，緩緩迸現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龜裂迅速擴散開來，造成吉水的身體逐漸崩潰瓦解。

瞬間，吉水的身體爆裂了。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徹徹底底粉身碎骨。

京夜對着耳麥怒吼。

而從那個盛開的花苞當中──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對哀聲求救的她見死不救。

正當內心浮現這個想法之際，觀衆席突然針對遲遲不肯採取行動的哮等人開始破口大罵。

「感覺不爽到極點啊！喂，15小隊！通通還不準給我開槍！我要親手打倒這傢伙！」

而在崩裂碎散的瞬間，只見大量黑色液體及荊棘由內向外泉湧而出。

從那朵漆黑駭人的花朵當中──

噗滋……

一無所知的真理頗感不安地出聲詢問。

「那你身上的異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有了。已經確認到敵方試驗小隊5名成員的身影。」

然而荊棘……的確是自吉水體內衍生而出。

吉水體內──叢生出大量漆黑荊棘。

在京夜背後，打開教會門扉出現的人竟然是──

競賽區的中央。只見第15試驗小隊隊長•霧谷京夜，自噴水池後方現出身影。

擔任第15小隊醫護兵的……吉水明。

刀身精準地捕捉到荊棘的行進軌跡，猛然彈開來犯的異形。

霧谷京夜這個人看似蠻橫霸道，實際上卻是出人意表地正經八百。態度上明明像個地痞流氓，卻把堂堂正正或公平競爭等詞彙掛在嘴邊，表現出格外耿直的個性。

他故意自曝行蹤，扯開嗓門試圖激發哮等人的士氣。

「這……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啊……」

再這樣下去確實不妙。必須暫且轉移陣地，確保真理的安全才行。

雖因受到觀衆席的喧鬧聲影響而聽不清楚，但哮確實聽見了。

哮完全無法理解。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草薙──！你這混蛋瞧扁了我們是吧!? 啊!? 」

「──吉水！」

「草……薙……同……」

遠處可以確認到京夜倒地不起的身影。

但大概是沒聽到隊友們的回應吧，京夜頓時皺起眉頭。

「……你什麼都不必多想，我們一定會保護你到底。」

被震退的荊棘舞向天際，邊發出昆蟲般的鳴叫聲邊在半空中來回蠢動。

「沒辦法了……起碼也得裝出有全力應戰的模樣……」

哮出聲制止櫻花，嚴肅地微眯雙眼。

看見難以置信的怪物，哮思緒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吉水……你……！」

比賽開始5分鐘後。衝進競賽區的哮等人，一邊利用從觀衆席看來爲死角的遮蔽物藏身，一邊挺進至噴水廣場附近。

哮及櫻花彼此面露愁眉苦臉的表情，將真理緊緊拉在身邊。

哮面露苦笑神情，隨後──

「──等等！」

「位於對面那棟仿造教會外型的建築物……鐘樓頂端有一人，八成是狙擊手。入口附近有一人，大概也是狙擊手吧。另外在噴水池旁邊有一人，其他兩個人則分別藏身在兩側的瓦礫堆後方。」

以及，從後面緩緩步入現場的另一條人影。

緊接着，那個花苞像是受到朝陽照射而舒展花瓣似地翩然綻放。

吉水淚流滿面。只見她一邊抽噎地啜泣着，一邊踏出教會走向他們。

搞不清楚狀況的真理開口抱怨。

「那吉水呢!? 還有京夜該怎麼辦!? 」

哮轉眼掃視競賽區，確認藏身於方纔櫻花所說那些位置的敵軍蹤影。

「哈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路亞亞亞亞亞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校方嚴禁攜帶具有殺傷力的兵器進入競賽區，想通過系統化的搜身程序更是不可能。如果真的遭遇襲擊者來犯的話，也只能召喚噬魔聖物應戰。雖說爲求慎重起見，我也有攜帶備用武器放在板凳區，但板凳區離這裏有一段距離，算是個有點不切實際的方案。」

「救、救……我啊……草、薙……同學……唔……」

……緊張感反倒稍微獲得緩解了。

「……這是……什麼東西啊！」

就在哮如此打定主意的時候──

（現在並非說明真相的時機……只會害她產生動搖罷了。）

就在京夜再次口沫橫飛地放聲怒罵的那一瞬間。

哮只能束手無策地試圖伸出手臂挽救她。

「你究竟想不想打！這邊可是堂堂正正地擺出了要徹底擊潰你們的陣仗面對這一戰！難道你們這幫混蛋真的打算踐踏這股鬥志嗎!? 」

「……咦？」

人在掩護點的櫻花開口報告噴水廣場的狀況。

（──『掃魔刀』！）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細若蚊鳴的詭異聲響。

哮一邊側目看着冷汗直流的櫻花，一邊伸手輕按刀柄。

荊棘彷佛自京夜腹部蔓延而出似地搖擺蠢動，接着竟展現出如同蛇一般的靈巧動作，飛快地朝向真理直撲而來。

「……我說啊。我爲什麼非得被你們倆夾着走不可啊？而且你們從剛剛就不斷提起殺傷或武器等嚇人的字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昨晚花費太多時間進行調查工作，現在想不出什麼像樣的作戰計畫。如果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我方能故意現身被對手狙擊，以求儘早撤離競技場就是了……」

從櫻花口中獲知的事實真相，對現在的真理而言未免太過沉重。

京夜將突擊步槍扛在肩上，額冒青筋惡狠狠地怒瞪着哮。

真理也只能摸不着頭緒地追趕整個人呈現警戒狀態的哮之背影。

哮也無法在這種狀況下對她說明原委，只能回頭凝視着她。

「我、我不知道啊！不是我！這不是我做的啊！」

一名看似罪魁禍首的魔法師身影，突然就此粉墨登場。

這名身穿神父袍的男子，宛如舞臺演員一般裝模作樣地大大張開雙臂，面帶得意洋洋的表情降臨競賽區。

他裹着荊棘的裝飾品，笑咪咪地對觀衆席鞠躬致意，最後再面向哮等人行禮問安。

「初次見面。在下是擔任幻想教團敵地斥侯部隊隊長的凶煞。從今以後還望各位多多指教關照！這次由於在下也渴望參加對魔導學園主辦的模擬戰錦標賽，而火速趕抵會場！假如你們肯給點掌聲作爲鼓勵的話，將令我由衷感到欣喜至極啊。」

哮等人完全無法接受發生在眼前的狀況，思考陷入停頓狀態。

觀衆席雖然也同樣反應不過來，不過在見到那個自稱凶煞的異形男子身影之後，才一同理解到這個人是魔法師的事實。

會場伴隨着響徹雲霄的尖叫聲陷入一片混亂。

因爲魔法師的出現，而導致現場觀衆嚇得四處逃竄。

凶煞則對他們發出陣陣狂笑。

「謝謝──！謝謝──！非常感謝各位──！」

對四周觀衆席發表完謝詞之後，凶煞鬆了口氣似地垂低雙肩。

緊接着，緩緩轉身面向哮等人──

「好啦，在下前來營救你嘍──我的真理小姐！」

──露出和靄可親的溫柔微笑。

表情明明是笑容，哮及櫻花卻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寒猛然掠過背部。

「……你、你是誰……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背後的真理漸漸往後倒退，試圖拉開與凶煞之間的距離。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雙手抱頭的真理，以極度驚恐的語調，和簡直想要立刻轉身逃跑的膽怯嗓音如此說道。

哮因聽見真理的聲音而回過神來，隨即露出尖銳目光瞪視凶煞。

「來，你可得感到更害怕一些喔。面對這場即將上演，由我擔任主角的舞臺秀──」

同事驚慌失措的嗓音透過耳麥傳了過來。

總數共計5條。這些觸手並非鎖定隼人本人，而是全都以極端飛快的速度，撲向沒能及時逃離的一般民衆及其他審問官。

然而……

「──全體人員準備迎擊！要來了！」

「──《666的領域》。」

只見位於競賽區的凶煞身體劇烈痙攣，仍持續遭到槍彈貫穿軀體。

相對地，隼人則展現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瞄準所有觸手開槍迎擊。

半身後仰的隼人舉起槍口對準凶煞。

一記槍聲響起，沿水平方向貫穿了凶煞的頭部。

以這記槍響爲開端，數量驚人的子彈轟然貫穿凶煞的身體。

「回報受害狀況……！」

管制塔頹然倒塌，在競技場內引發一陣相當驚人的轟隆巨響及漫天塵沙。

「要加以逮捕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抱着殺了他的心態下手，絕對無法擊敗那傢伙。」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好開心，好高興啊。因爲真理小姐從來不曾表現過這麼懼怕我的模樣啊。興奮情緒遲遲無法平息啊。」

隼人試圖轉移槍口對準那條身影。

「你曾有過與他交手的經驗對吧？連你也拿他沒輒嗎？」

《右翼這邊多人受傷。死者……不得而知。》

槍身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Ⅰ 『Caligula』》這麼一排文字。

只見手持槍械的異端審問官們，井然有序地齊聚於看臺上。

「撤退！」

「繼續開槍射擊，絕對不準停手。就算那傢伙變成肉醬也要給我繼續掃射。」

＊＊＊

「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打算犧牲任何一位民衆的生命。只要有我在，今後絕不會再發生類似英雄襲擊時的慘劇，希望您能有此認知。」

《這邊是左翼，咳咳……雖有人員受傷，但觀衆席看似並未遭到直擊。》

沒什麼沒什麼啦～～颯月一臉開心地如此說道。

隼人懷着不祥的確信，舉槍瞄準競賽區。

《魔法生物……對方有能力創造出規模那麼龐大的魔法生物嗎……!? 更何況，利用魔法生物傳送人類……這種事根本連聽都沒聽說過啊！》

聽完報告之後，隼人眼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視野極爲惡劣，塵沙之中不見任何人影。

「嗯……反正屍體也能用來抽取情報，只要可以好好保留一具全屍的話，就算殺了他也無所謂啦。」

同一時間，隼人也看見了對着自己豎起中指的凶煞身影。

《……不清楚。通訊完全中斷了。有可能是耳麥故障……或者……》

身在觀衆席的鐵隼人，對所有異端審問官下達這項命令。

「沒輒。」

《可、可是目標已經倒下──》

發出詭異叫聲的凶煞，竟然就這麼維持着倒臥地面的姿勢飄向半空中。

而一確認他倒臥地面，審問官們便停止射擊。

「唔……！咕……咕喔……！」

「是誰要你們停止掃射的！」

「不要……別靠近我……！」

管制塔則筆直朝着競賽區崩落。

觸手撞上管制塔的底部，導致石塔不偏不倚地朝向競技場正中央傾倒。

下一瞬間，赫見好幾條特別粗大的荊棘觸手，自凶煞腳下的《絕望庭園》飛竄而出。

捱了子彈的觸手無法完全抵銷其威力，還來不及衝進觀衆席便被轟向遠處。

眼前這位魔法使一邊散發出宛如地獄死神般的詭譎氣息，一邊緩緩邁步逼近。

「魔法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隼人微眯雙眼露出尖銳目光。

「那叫《絕望庭園》，是最旁門左道的一種魔法。千萬別以爲面對這種魔法時常識還派得上用場。」

同時──

《爲什麼!? 吉水明照理說應該沒問題纔對啊！》

「其實就算沒派人疏散羣衆離場也沒關係啊。我比較期盼你能將逮捕那傢伙列爲最優先考量呢。」

凶煞則轉動佈滿彈孔的身體及臉龐對準鐵隼人，露出一抹獰笑。

「對手是死靈術師。恐怕真正的吉水明早已經不幸遇害。你先前費心調查的人物，是那傢伙創造出來的複製品。」

隼人所用的槍械，是一把綻放着黑色光芒的超大型左輪手槍。五○mm口徑，總彈數爲5發。漆黑的造型極其精美，卻又充滿粗獷氣息。

但也只是一瞬間的反應，他立刻轉眼凝視塵沙之中的動靜。這種程度的攻擊絕不可能置凶煞於死地。

在轉眼之間擊發5記槍彈。這5發五○mm的子彈全數命中巨大觸手。

「感謝您的諒解。」

凶煞就這麼面帶詭譎笑容，整個人當場踉蹌了一下。

聽見隼人對部屬下達命令，到現在仍坐在旁邊悠閒地啃爆米花觀戰的颯月，頓時噘起嘴巴說道：

《…………》

《瞭解！》

「再見啦，鐵隼人。」

「……凶煞……！」

「怎麼啦？真理小姐。你也用不着感到那麼害怕嘛，我可是特地前來營救你的耶。」

宛如根本不把哮放在眼裏一般。

隼人大聲警告所有異端審問官。

「駐守於緊急出口處的警備員，全數專心疏散一般民衆離開現場。絕對不準讓任何人死在這裏。」

目睹那張輕薄的冷笑神情，真理頓時目泛淚光頻頻倒退。

由於事發突然，導致親眼目擊了這個無視重力法則之怪異現象的審問官們，一時之間竟都無法作出反應。

《複製品……？》

威力截然不同於一般槍枝。而且還夾帶着宛如對艦炮火般的發射聲及強烈衝擊。

瞬間。

咬牙撐住差點被塵沙及強烈衝擊震飛的身體後，隼人立刻對着耳麥放聲怒吼。

「當時你碰巧出差去了啊……算了，沒關係。只要能確實逮捕那傢伙就好。」

但在其中一隻觸手被震飛的方向上，卻有一座鄰接競技場的管制塔。

轟隆────！

但凶煞卻不肯停下腳步。

「傷兵立刻偕同一般民衆撤離現場，離開後務必封鎖入口。35試驗小隊的狀況如何？」

「我說過了。他們一定會採取我們完全想像不到的手段來收拾目標。」

「──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隼人則一邊定睛瞪視持續被子彈掃射的凶煞，一邊開口回答同事的疑問。

這陣槍林彈雨未見止歇。彷佛暴風一般，持續不斷地蹂躪凶煞的身體。

仔細一看，遭受這陣槍林彈雨掃射的凶煞已經雙膝跪地，當場倒地不起了。

「……在哪裏……」

纔剛聽見塵沙中傳出一陣嗓音，那道人影的正下方立即浮現出一個巨大魔法陣。

雙眼圓睜的隼人頓時破口大罵。

「啊啊可是你那驚懼的表情實在有夠迷人。真是受不了呢，好想把你抱緊呢。雖然從來沒抱緊過但就是很想抱緊啊。想要抱緊你好讓你感到更加害怕呢。」

不對，場上有一道看似蹲在地上的身影。

隼人切換通訊頻道，向其他隊員們下達指令。

目的……當然是爲了保護她。

大聲警告的隼人立刻抽出槍械。

凶煞像是伸出援手似地向前伸直手臂。

自然不可能允許他爲所欲爲的哮，隨即挺身擋在真理的前面。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哮轉眼望向觀衆席……

「複製人、人造人。這是死靈術師慣用的潛入手法。那傢伙將體內事先被埋下魔法生物種子的吉水明覆制人送回學園，並讓種子在錦標賽開始的同時羽化破體而出。」

凶煞暢行無阻地邁步接近真理。

──砰！

「──！」

瞬間，一股魔力波動以凶煞的魔法陣爲中心點，朝四面八方逸散開來。

在近似耳鳴的尖銳聲音響起之後──

──啪嘰──────！

赫見一面像是隻覆蓋住競技場競賽區的黑色障壁憑空出現。

隼人雖立刻扣下扳機，可惜魔法的發動仍是快了一步。

槍彈遭到黑色障壁阻擋，非但沒能擊中凶煞，甚至還無聲無息地悄然墜地。

咬牙切齒的隼人，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放下槍口。

「……是新型的結界魔法嗎……」

坐在旁邊的颯月，則是頗感興趣地邊以手掌撐住下巴，邊看着出現的結界開口說道。

凶煞設下的是一座類似影子般的漆黑結界，另有數個白色魔法陣飄浮於結界表面並隨意流動。

「魔力濃度相當高，且因術式及魔法陣的流動而使結界隨時處於持續變形狀態。靠一般方法根本無法突破啊。如果想摧毀這東西的話……大概需要藉助弗拉德的力量纔行吧。」

「……鳳目前身陷結界之中。恐怕是無法從中召喚弗拉德現身助陣吧。這座結界似乎具有攔截絕大多數魔法干涉的性能。」

「是卡利古拉

㊟

的分析結果嗎？」

（編注：羅馬帝國第三任皇帝，着名暴君。）

「是的。然而縱使是像凶煞這樣的強敵，也無法長時間維持住魔力濃度這麼高的強力結界。我推測頂多只能撐個10分鐘左右吧。」

「……那就表示在這段期間，我們完全無法出手囉。」

面有難色的颯月，順手丟掉了沾滿灰塵的爆米花。

幾乎就在那盒爆米花掉落地面的同一時刻，觀衆席也爆出一陣尖叫聲。

「!? 」

隼人轉眼望向傳出悲鳴聲的方向，看見有一名騎士團成員飄浮在半空中。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唷──真理小姐。」

「──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

「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

哮的耳麥毫無任何反應。

哮按下耳麥的通話鈕，試圖與隊友們取得聯繫。

撂下這句充滿恨意的臺詞之後，哮擺出右手探向前方的姿勢。

「竟敢打擾我與真理小姐的邂逅場面，你究竟是誰啊？」

──他還記得。不對，是早已烙印在心中。

經她這麼一說而抬頭察看的哮，發現一道幾乎不容太陽光通過的濃密漆黑障壁，已經徹底覆蓋住整座競技場。

《──龍騎兵分析結果確認完畢！機上空無一人！操作系統淪陷了！》

以手指扳開彈筒閂，將子彈一顆一顆裝進彈筒。

「…………難道說……」

「你看看我這套衣服。裏裏外外都佈滿彈孔耶。虧我還特地準備了這套精美服裝，你不覺得他們有夠過分嗎？」

真理也確認自己的耳麥是否正常，結果一樣搖了搖頭。

那是一陣完全無法想像是由機械所發出的咆哮。綻放鮮紅光芒的龍騎兵人工眼珠，浮現出一條條類似血管的物體。不僅如此，甚至還有脈動的粗大血管順着裝甲表面蔓延開來。

「你退下，這傢伙交給我來對付。」

「給我閉嘴，你這死跟蹤狂。」

魔法陣綻放光華，釋出琉璃色的粒子。這些粒子附着於哮身上，宛如礦石一般固體化，逐漸演變成盔甲。

「全體撤退，立刻退出競技場。」

隼人戴上耳麥，出聲宣佈。

噬魔聖物•銀檞之劍。

修長的劉海遮住臉龐，令人看不清他的臉部表情。

「真理，你不要緊吧！」

「……我們似乎無法逃離這裏，周遭已經被佈下結界了。」

龍騎兵的數量，則是在競技場左右兩翼各有一架。

說出鬥爭的口號。

《──系統一切正常，相容率100％。『魔女獵人化』術式執行完畢。早安，宿主。》

獲得許可之後，隼人隨即轉身邁步走向龍騎兵。

見她基本上沒受什麼傷而鬆了口氣的哮，接着簡單地再次確認目前狀況。

完全不把哮放在眼裏的凶煞，邊張開雙臂邊搖搖擺擺地企圖接近真理。

哮不爲所動，只是開口回嗆。

「目前可以考慮到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內部零件在組裝階段就已遭到魔法干涉……便是那東西搭配的裝甲本來就不是山銅，頂多就只有這兩個選項吧。雖然不願揣測，但我猜八成是後者吧。」

難道說，身爲審問會專屬兵器的龍騎兵──

哮相當懊惱地緊握雙拳。

化身爲琉璃色裝甲騎士的哮，斜舉長劍擺出迎戰姿勢。

（……可惡。雖然擔心他們的安危，但現在非得集中精神保護真理不可……）

《可、可是如此一來──》

彷佛聽從隼人的命令一般，只聽見噬魔聖物《卡利古拉》的擊錘發出一陣聲響。

到了最後，在綻放出一陣格外耀眼的光芒之後，哮的右手已緊緊握住一口長劍。

＊＊＊

「奇怪了……新型龍騎兵表面都覆蓋着一層利用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輕量山銅裝甲。除非突破裝甲防護，否則照理說應該不可能會受到來自外部的魔法干涉纔對啊。」

難怪從剛剛開始，周遭便顯得有些昏暗無光。

「……會長，請允許我使用噬魔聖物。」

「……不行，耳麥壞掉了。」

而刺穿這名騎士團成員腹部的……

「要是太過得寸進尺的話，小心我宰了你喔──臭小子。」

隼人張開握着槍柄的手腕，緩緩抬起頭來。自劉海底下浮現的，是一雙佈滿殺意的暴君眼神。隼人以雙眼鎖定龍騎兵，開口說道。

「該不會是……你的男朋友吧？啊哈，不不不，想也知道沒這回事嘛。畢竟真理小姐已經有我了，況且真理小姐應該也對我有好感纔對啊。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沒錯吧不可能啊請你講清楚說明白我喜歡你所以請你也一定要喜歡上我要不然我會哭我會傷心落淚我會忍不住下手殺死你縱使根本不想殺你也會動手──」

《敵對勢力爲幻想教團•死靈術師凶煞。身爲古代屬性持有者，S級危險指定人物。請提高警覺。》

《不、不清楚……！自從發表會結束後，到現在都還沒人去碰過那架龍騎兵啊！》

微微側頭，依舊面帶笑容的凶煞開口詢問。

……喀鏘……

隼人藉由輕甩手臂的反作用力，將彈筒收回槍身之中。

「神父服價格其實滿昂貴的耶。我又得面臨縫縫補補的悲情生活了嗎？啊，還是說真理小姐你肯幫我縫補破洞呢？真理小姐有着出人意表的賢妻良母特質，因此其實也很擅長這類縫紉工作對吧？啊，或者說是那樣嗎？你肯對我說出『我也願意替你縫補你的心靈空隙』等令人小鹿亂撞的臺詞嗎？」

「撤退。這個場面由我單獨應付。」

魔法師的奇襲、大賽因此宣告中斷。再加上管制塔的崩塌，造成他們與櫻花走散了。

「……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很在意……真理小姐啊，這位少年是誰呢？」

裝完子彈的隼人，利用掌心部位猛然轉動彈筒。

「……你……！」

探向前方的右臂，則彷佛劃破空間似地猛然往水平方向張開。

哮打斷這波無止盡的言語騷擾，定睛怒瞪凶煞。

那句在英雄襲擊事件之際，悄然流入腦海當中的言靈。

「…………」

他展露一抹特別燦爛的笑容，微微側頭提出詢問。

那正是宣佈鐵隼人揭開鬥爭序幕的聲音。

哮扶真理站了起來，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儘管猶豫不決，真理還是往後倒退了數步。

凶煞一邊伸手輕摳頭髮，一邊轉身面向哮。

乃是腹部遭刺穿，被硬生生地高舉至半空中。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緊接着……

「咳咳咳……我沒事。」

「──是誰在操縱那架龍騎兵？」

凶煞見狀隨即停下腳步。

那句用來召喚搭擋的暗號。

凶煞則依舊維持着笑容滿面的神情，首度轉而看向哮。

「……拉碧絲，你有敵人的相關情報嗎？」

「那是我的臺詞吧──你這個邪魔歪道的死魔法師。」

目前最擔心的是隊友們是否平安無事，以及京夜與吉水的生死。

他改變行進方向，挪移腳尖對準哮。

睜開那雙刻畫於笑容頂端的修長眼眸，宛如面對小嘍囉似地出聲警告哮。

在近似悲鳴的通訊傳入耳中的同時，龍騎兵甩開被刺穿腹部的審問官，身體彎曲成了ㄑ字形。

那句能讓對抗魔導之力化作實體的禁忌字句。

「暴君發威的時間到了──卡利古拉，豎起你的擊錘吧。」

哮則將真理拉到自己背後，挺身與凶煞對峙。

隼人單方面結束通訊，舉起握在手中的左輪手槍。

「沒問題，動手摧毀它們吧。如今由於受到結界影響而無從得知內部狀況，因此魔法師也只能交給草薙同學負責處理囉。」

哮牽起真理的手，準備帶真理前往安全的場所避難。

瞬間，哮腳下出現一個琉璃色的魔法陣。

腦海中響起了拉碧絲的聲音。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竟是在錦標賽開幕式公開亮相的新型龍騎兵。

草薙哮的敵人──就在那裏。

管制塔崩塌之後。置身漫天塵沙之中的哮緩緩起身，邊猛咳邊出聲確認真理是否平安。

正是哮訂定契約所獲得的──斬除魔導之劍。

煙塵中傳出一陣嗓音。哮頓時咬牙切齒地望向聲音來源。

外觀已不再是原先的機械造型，而是變成如同血肉之軀一般的有機質駭人樣貌。

隼人心生戰慄。一抹淡淡的預感，卻是最糟糕的情節發展。

颯月輕輕搖了搖頭，表達出『真受不了』的意思。

左輪手槍任由彈筒發出清脆的喀啦轉動聲響。

但再仔細一看，卻發現那名成員並非離地騰空。

顯然呈現出受到魔法干涉的狀態。

「……真傷腦筋啊。」

S級危險指定……也就是說眼前這名神父，是跟戰前那羣非比尋常的怪物級魔女、魔法師不相上下的勁敵。

「……由我們倆聯手出擊，有辦法收拾掉這傢伙嗎……」

當然，縱使拉碧絲說辦不到，哮也打算硬拚到底。

《通常情況下的戰鬥勝率爲50％，不過對方現在設下了高濃度的魔力結界。在邊維持結界邊進行戰鬥的場合，我推測對方只能使用低階魔法應戰。因此──勝率高達100％。》

聽完這段結論之後，哮定睛瞪視凶煞。

只見凶煞雙眼猛眨個不停，額頭更是冷汗直流。

「你……該不會是那個擊敗了英雄的人吧？」

「……是又如何？」

「哎呀，想不到你居然是噬魔聖物的契約者……那、那個啊，我其實也不是懷着惡意脫口講出要宰了你之類的話喔？不對，應該說我剛剛雖有惡意，但那是因爲不曉得你是噬魔聖物契約者啦。」

「…………」

「你、你瞧，真理小姐再怎麼說也算是我的同事，而我也只是遵照頂頭上司所交代『去給我殺了她或救她回來』的命令罷了。所以我……那個……」

「你想說什麼？」

「……那個……求、求求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馬好不好？」

凶煞露出格外低聲下氣的笑容說道。

哮卻是氣得整張臉微微痙攣不止。

放你一馬？你要我放你一馬？

幹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之後……還要我放你一馬？

眼前染上一片血紅，腦海中只剩下濃烈殺意。

「……抱歉……我沒辦法──善良到那種地步！」

哮發出野獸般的嘶啞嗓音，對凶煞如此說道。

「由於這是頭一次見到刀劍類型的噬魔聖物，虧我原本還充滿期待呢。這種實力未免也太讓人掃興了吧。」

不過當院長獲知她的所做所爲時──

彷佛自我告誡似地如此說道的哮，再度試圖起身應戰。

在那之後，真理便產生了以這句話爲傲的心態。

「……唔。」

「……什麼……我捱了……什麼樣的、攻擊……」

『一旦做了壞事，這些罪過最後都將報應在自己身上。遲早會對你最珍惜的事物造成傷害。要使用魔法的話，就別用來作壞事，要記得用在好事上。』

『所謂的魔法，並非用來傷害他人的兇器，而是用來造福人羣的工具。』

這間孤兒院的院長，是一名實力相當高強的魔女。而且院長是在知道真理是魔女的情況下接納了她。其他孩子們的年紀都比真理還小，真理也發自內心疼愛着這羣得意忘形的小鬼頭。

「哈……你講那什麼傻話。想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捱了那記突刺的我，不好嘛……！」

二階堂真理出身於境界線的孤兒院。

《你真是個糊塗蛋耶。》

覺得自己十分丟臉的哮，用力咬住下嘴脣不放。

隨之席捲而來的記憶巨浪，則徹徹底底吞沒了真理的意識。

《不，那是失傳型號的魔導遺產。名叫『戰亂魔劍』……形狀雖然不同，但那曾爲北歐的英雄所有，是一把會招致毀滅的魔劍。》

哮使出渾身解數，準備對凶煞祭出由上往下直劈的必殺一刀。

《簡潔扼要地說，是一記稀鬆平常的「突刺」。然而……》

──魔法並非用來傷害他人的兇器，而是用來造福人羣的工具。

「──刺穿他吧，戰亂魔劍。」

「但是……你的身體……」

「無法……治癒嗎？」

真理所在的孤兒院雖然位處境界線之中，卻是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

真理則是一邊拚命壓抑住身體的顫抖反應，一邊爲了保護哮而挺身擋在他面前。

感覺跟拉碧絲有點相似。哮在意識朦朧不清的狀態下，聯想到一個假設。

取而代之的，是脫口嘔出一大灘鮮血。

因爲某起事件的緣故，造成真理失去了一切。

即便到了戰爭結束滿150年的現代，那一帶仍舊是聚集了世界各種黑暗面的區域。

「真理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並不是一名適合待在這種地方的魔女啊。」

發出沉痛悲鳴並緊抓着哮不放的真理，制止了他嘗試起身的意圖。

睜開眼睛。沒能察覺到自己失去意識，更搞不清楚剛剛發生什麼事的哮，只能微微睜開雙眼。

突然，一陣惡寒掠過哮的背部。

前方。在他的視線盡頭。

孤兒院陷入一片火海，等真理趕抵現場時早就爲時已晚。

《粒子裝甲化沒問題、魔力均衡值沒問題、一一確認實在太過麻煩，總之其他雜七雜八的數據通通沒問題。狀況好得很。》

哮像是要摸索拉碧絲這番結結巴巴發言的含義一樣，勉強抬起頭來察看。

「不行啦，哮！再這樣下去你會死掉啊！」

而在雙手緊握成拳頭狀的瞬間，哮又吐出一口鮮血。

「哮────哮！你快起來啊！哮！」

──突然笑了出來。

在意識模糊不清的狀態下，哮試圖深呼吸一口氣，卻失敗了。

《……是的。只能再次向您說聲抱歉，都是我的性能不佳害的。》

解放自身所有力量，猛然揮劍砍向凶煞。

「我不是保證……會守護你，到底嗎……」

爲了幫助大家，真理瞞着院長利用魔法爲非作歹，賺了不少錢。對於跟危險幫派同流合汙，賺取不法利益所得一事，真理內心起初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抵抗。

「……唔！」

接着宛如呼叫服務生一般，發出清脆的彈指聲。

視野映照出他的容貌。只見他面露驚恐不已的表情，脫口發出悲鳴聲。

聽見真理這麼說的凶煞忍不住眨了眨雙眼。

這些聖域附近至今仍舊廢墟林立，普通人並不會主動選擇搬進這種地區居住。

隱隱約約在腦海中響起的，是一陣內含詭譎特質的天真嗓音。

「不認識我？怪了？────啊，對對對！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真理小姐因爲遺忘魔法的緣故而忘掉不少事情了啊！」

只見……一名穿着儼然如同夜幕化身般漆黑盔甲的男子，從容不迫地佇立在那。

《戰亂魔劍的固有性能之一，就是在敵人身上留下無法治癒的傷勢。雖然無法治癒，但倒是有辦法讓傷口組織再生。如果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真理怒揮手臂，嚴詞否定了凶煞的說法。

──簡直就跟透過『魔女獵人化』全副武裝的哮如出一轍。

就在自責念頭不斷鞭撻哮的心靈時，裝備魔導遺產的凶煞再次對真理展露和靄微笑。

院長並沒有責打她，而是面露傷心表情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糊塗啊，我實在太糊塗了。請稍等一下唷，我立刻替你解除遺忘魔法。」

真理痛哭失聲。

《宿──來──宿主。請趕快醒過來。》

「你是屬於我們這邊的人沒錯吧？你理應是跟我們一樣的魔女纔對啊。」

聽完拉碧絲提供的情報後，哮內心感到戰慄不已。

《現在還不適合亂動，您的右肺已經受了重創。》

賺取正當收入，度過了一段雖然貧困，但卻幸福美滿的歡樂時光。

真理自責不已。

毫不手軟、毫不留情、毫無理智。

自己明明已經發動掃魔刀，但那張臉……

這是過去真理一直引以爲傲的信念。

這股深不見底的失落感，促使哮竭盡所能地試圖起身。

眼前只有一個目標，就是那名既邪惡又齷齪，且令人作嘔的魔法師。

「不要把我……跟你這種怪物混爲一談……！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由於在不再做壞事時未能徹底作個了斷，導致孤兒院遭到過去真理曾經協助過的幫派縱火行兇。

凶煞邊苦笑邊舉起右手。

──都是我害的。

然而當時伴隨戰後混亂及難民數量爆增等現象而來的，就是極爲顯着的貧富差距。窮人找不到棲身之處，自然只能被迫住進聖域附近的廢墟地帶。

「……很花時間對吧？」

＊＊＊

瞬間，直到方纔都還浮現在臉上的否定意志，以及源自恐懼的顫抖反應，所有一切全都自真理身上消逝不見。

境界線是現代的貧民窟。受到魔女狩獵戰爭所引發之無形災害的影響，世界各地出現了許多處人類無法居住，被稱作聖域的地區。

方纔捕捉到的凶煞臉上表情。那張驚恐不已的表情、照理說不該有任何動靜的臉龐。

但是……孤兒院真的很窮。

「……難道說，那傢伙……也跟噬魔聖物……」

凶煞態度溫和地對真理伸出手掌。

那種形影，簡直就跟……

「唔……我……到底，怎麼了……」

「不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啦。」

『…………』

「魔法師不擅長肉搏戰的概念，純粹是僅止於遊戲內的設定啦……暗夜，這是睽違許久的『英雄化』，狀況如何啊？」

只見真理似乎在表達『哮之所以受了這麼重的傷，全都是我不好』的意思般，邊微微顫抖邊啜泣不止。

他發動掃魔刀，在化爲慢動作的世界當中疾速推進。

縱使試圖支撐下去，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劍？那是一把劍？我居然敗給一名運使刀劍的對手？

然而，美好的時光往往都不長久。

意識逐漸遠去。區區一記突刺，就讓自己束手無策。

在聽見這句話的那一剎那。

「──!? 」

《您遭到敵人攻擊了。非常抱歉，是我的分析結果有誤。我應該考慮到這個可能性纔對。》

然而那個盔甲武士的像貌，毫無疑問卻是凶煞。

──下一瞬間，哮火力全開。

某項物體挾帶着哮捕捉不到的驚人速度，筆直貫穿了他的胸口。

『啪』的一聲……存在於真理腦海當中的某個無形開關應聲啓動。

──都是我的錯。

真理不斷責怪自己。

就在雙眼定睛注視着起火燃燒的孤兒院，即將失去求生意志及所有一切時……

出現在她面前的……正是幻想教團的凶煞。

『孤兒院的孩子們已經全數被我們幻想教團救回。如果希望我們放他們離開，就請你襄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那是一段近似威脅的說詞。凶煞透過播放聲音的方式，讓真理得知孩子們平安無事，並說若想見他們一面，就要跟幻想教團攜手合作。

真理毫無拒絕的權利。

爲了孩子們，真理除了殺人以外的事情全都做過。自己究竟傷害過多少人，究竟蔑視過多少人，如今的真理再也已經回想不起來。

因爲她一直採取視若無睹的態度。

然而，讓她再也無法忽視的現實，最後仍舊還是來臨了。

在依照幻想教團命令取得斬鐵劍碎片的數天後……

在英雄襲擊計畫被付諸實行的那一天……悲鳴與絕望無情地籠罩住整座城市。

『事情……不該演變成這種地步纔對啊……！』

無論再怎麼辯解，喪命的民衆們的眼神都不肯原諒她。

『得趕緊救他們……都是因爲我，害得這麼多人……！』

大人、老人、小孩、甚至連嬰兒都毫無分別地慘遭屠殺。

從一名母親屍體懷中抱起小嬰孩的真理，雖然懷着『他還有呼吸、他還有救』的一絲希望，誰知道這份期望卻在瞬間轉變成絕望。

只見抱在懷中的嬰孩眼球霍然轉動，一條條藍黑色血管也沿着喪失生氣的肌膚表面蔓延開來。

『────媽……媽……』

聽見變成食屍鬼的嬰孩開口呼喚母親的聲音，真理的心靈頓時宣告崩潰。

＊＊＊

「對不起，哮……背叛了你的誓言……真的很對不起。」

在提供協助時，她總是自以爲已經看開了。

只要作出選擇，就絕不會後悔嗎？

接着，兩眼失焦無神的她，當場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由你選擇吧，哮。

爲了不再讓任何人淪爲犧牲品，而主動選擇步向絕望。

所有一切均相互疊合，然後逐漸錯開。

哮仍深刻體認到……『不作選擇』的這個決定，是最汙穢的一種罪過。

選擇哪一種作法纔對？選擇哪一種作法算是錯誤呢？

是哮還只會殺人劍術時候的記憶。

對拉拔自己長大，並教導自己學會魔法正確運用方式的孤兒院院長。

眼見最重視的家人被帶走，哮茫然若失。

在朝霞滿布的天空底下。

名叫草薙哮的人類，已然一度迎接終點的來到。

最後，真理轉頭望向哮，輕聲如此說道……

只要真理一拒絕提議，這個男人鐵定會大開殺戒。他是一名比起身爲幻想教團成員的使命或任務，更重視個人樂趣的人。他大概會一邊看着人類痛苦掙扎的模樣，一邊放聲高喊『這纔是所謂的人類禮讚啊』，再欣喜若狂地痛下殺手吧。

「……唔……啊……」

持續不斷向逝去之人道歉賠罪的同時……

「請放心，我可不是在責怪你唷？畢竟你只是因爲希望能跟孤兒院的孩子們團聚，所以纔出手相助嘛。」

將力氣注入有了反應的手指頭，緩緩握住劍柄。

「──不過，真理小姐其實跟我一樣喔。因爲拿重視的親人與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權衡輕重之後，你選擇拯救親人啊。你撇下毫無關連的陌生人，放任他們被我殺害，甚至還袖手旁觀他們的屍體遭受玷汙。是真理小姐你作好準備，我才接手實行的喔。」

「你瞧？我們是同一種人對不對？」

對相信並等待着自己前往迎接的孩子們。

她淚流滿面，露出悲傷至極的笑容。

真理緩緩舉步走向絕望。

儘管如此。

「太好了，你通通回想起來了對不對！喏，我跟真理小姐是同一種人沒錯吧？」

「我果然……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種人啊。」

肺部破了個大洞，空氣嘶嘶呼呼地不斷外泄，引發劇烈疼痛貫穿全身。

這是真理竭盡所能留下的離別詞。

真理持續對所有人事物道歉賠罪。

「真理小姐實在很溫柔呢……雖說我非常樂見你的心靈逐漸崩潰，但卻也同樣感到難過。所以爲了不再讓你繼續品嚐這種辛酸滋味……就請你與我一同回到幻想教團好嗎？」

那是父親對他說的話。

爲了起身的哮，作出『既然喘氣會換來痛楚，那乾脆別呼吸算了』的決定，同時極力鞭策自己的雙腳。

將所有一切傾注於刀劍，動手砍下敵人腦袋。

面露慈愛神情的男子，狠狠刺透了真理的心靈。

真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捨棄一切希望挪動腳步。

「如何？回想起來了嗎？」

這個自問自答，摧毀了哮的心靈。

哮兩者都選不下去。

若是如此，只要殺了他就行。

這是他尚未拜師學習諸刃流劍術之前的事。

因爲自從誕生以來，他就一直接受這樣的教導。

憤怒，但要保持冷靜。

真理轉動她那張因絕望而扭曲變形的臉龐望向凶煞。

因爲犧牲者可是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無緣無故地被奪走一切。

只需揮動這把長劍，砍下敵人首級就行。

以及對被自己狠心犧牲掉的無辜民衆們。

真理茫然地直視着那張絕望的微笑。哮無法勝過這個人。再這樣下去，連明知自己身爲魔女，卻仍願意把自己當成普通人一樣看待的蝦兵蟹將小隊成員們，也八成會死在他手上吧。

＊＊＊

──哥、哥……

可是……在喪失這些記憶，以及與哮等人相處過一段時間之後，她的內心似乎有了轉變。

在心中大聲吶喊的哮，將自己的過去與真理的過去重疊在一起。

但，那樣的舉動大錯特錯。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這個決定納入選項之中。

哮百思不得其解。他領悟不出父親這番話的真正含義。

甚至沒有開口求助，只是如此說道。

他的表情充滿慈愛，簡直就跟真正的神父一樣。

這就是父親的教誨，也是他從父親那邊學到的唯一一件事情。

「儘管會違反上級命令，但等我們一同回去之後，我便立刻帶你去見那羣孤兒院的孩子們吧。這裏也不會再繼續進行戰鬥。只要你肯重返組織懷抱，我自然也沒有殺死那名少年的必要。大家都能因而獲救唷。」

「你再也不希望──有人因你而平白喪命對不對？」

身陷意識朦朧不清狀態的哮，微微挪動手指頭。

他只是袖手旁觀。

真理彷佛在反芻着復原的記憶似地嘀咕了一聲，茫然呆立不動。

「……啊啊……！」

「…………」

他面露如同聖人般的和藹微笑，緩緩對她伸出手掌。

真理沒有回答。重拾記憶的她，任由視線四處飄移。

眼前 有 敵人。

正因記憶曾經一度變回空白狀態，這份真相才顯得格外沉重且難以忍受。完全沒有留下任何一絲『自己並沒有錯』的可能性。真理所揹負的苦衷，根本不關犧牲者們的事。

然而……

「真理小姐實在很拚命呢。爲了拯救最珍視的家人而豁盡全力。不惜犧牲其他人事物，也想要幫助內心重視的人們。我覺得那是一種非常崇高的行爲。」

──是要誅殺，或者守護，就由你選擇吧。這是唯獨你才辦得到的事情。

走向絕望的根源。

哮懷着要將其發泄出來的怒火，血流如注地緩緩站了起來。

相信無論選擇何種作法，自己肯定都會感到後悔莫及吧。

「你協助我完成了召喚英雄的任務。你明知道我到處收集屍體，卻仍舊袖手旁觀。換句話說，就等於是你跟我聯手展開了那場虐殺行動唷。」

在半夢半醒之間，哮聽見了所有對話。

凶煞則彷佛慨然接納真理迴歸似地張開雙臂。

而這就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這是自己所作的決定。理應是接受了『縱使淪爲邪惡一方也無所謂』的結論而作出的選擇纔對。

他的微笑，就像是在將絕望實體化一樣。

失去意識的哮，回想起過往的事。

＊＊＊

真理曾經犯下的過錯，以及自己曾經鑄下的大錯。

（……她跟沒有作出選擇的我大不相同。）

是還有家人陪伴在他身旁時的記憶。

凶煞一臉擔心地開口詢問。

（……不對。）

「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邊。」

（我與真理……不一樣。）

他一無所知、也沒能吸收到任何知識學問，過着成天只運使身體提升劍術水準的生活。包括調整自己心頭怒火的方法，以及將自身內心怒火轉變成力量的作法。

「我……究竟作了什麼事情啊……」

她緩緩以雙手掩面，深刻體會到自己過去究竟鑄下了多麼嚴重的滔天大罪。

身陷絕望之中的真理，只能不斷重覆地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

對方握有人質，所以無可奈何。這種理由鐵定行不通。

「都是……我的錯。」

凶煞像是在稱讚真理一般，語氣溫柔地說道。

目睹遭到烈焰吞噬的世界，哮放聲慟哭。

「我怎麼能眼睜睜看你離去……！」

用手中長劍刺穿地面，想盡辦法站穩腳步。

全身體無完膚、遍體鱗傷。然而唯獨雙眼依舊炯炯有神。

蘊含着正義怒火的血紅眼瞳，始終未曾喪失鬥志。

「……真理，有件事情……我非得親口告訴你不可。」

聽見哮邊口吐鮮血邊如此說道，真理頓時停下腳步。

「……對你而言……這或許只是個殘酷的事實……」

「…………？」

「…………可是，你非得知道真相不可……」

拔起劍尖再度刺向前方地面，像是拖着身體似地往前挪動。

「……你一心想要救回的孤兒院孩童們……」

咬緊牙關，說出真相。說出連重拾記憶的真理，也都一無所知的真相。

「你心心念唸的那羣孩子們……！」

抬起頭來，十分難受地……像是強忍着心靈的痛楚，而非身上傷口的痛覺一般。

說出真相。

「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

真理一臉茫然地轉頭望向哮。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鳳調查過你的身世。關於境界線孤兒院的事，以及異端審問會的搜查紀錄。當時確實出過事，也有留下相關紀錄。」

絕望永無止境地來襲。真理心中僅存的一絲正常理智眼看即將煙消霧散。

《不可以這麼輕易就相信別人啦！》《姐姐從以前就一直是個爛好人啊。我在死前撒謊騙她說我感冒了，姐姐還去買冰淇淋回來給我喫唷。》《姐姐，人家最

李

歡你了──》《姐姐簡直是既冒失又溫柔過頭了，我實在非常擔心姐姐的將來耶。》《姐姐，好希望你可以再帶我們去遊樂園玩。》

「如果覺得過程實在太難熬，甚至快要撐不下去的話……」

真理頓時啞口無言。

然而她卻不爲所動。真理完全無動於衷。這種程度的說詞，根本無法打動她的心靈。

展開鬥爭吧。

探向前方的左手，宛如抓住什麼一般嘎吱嘎吱地蠢動不已，圓睜的眼珠同時也詭譎地脈動着。

「我會──爲你分擔一半的責任！」

哮這句話彷佛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你一點也沒錯。」

但是，她緊接着瞭解到……

「或許這樣仍舊無法讓你原諒自己也說不定。搞不好死去的那些人也不會就此原諒你。但我認爲那必定纔算得上是所謂的贖罪。」

斜舉長劍的哮挺身而戰。

爲了分擔真理的罪孽。

不過她的慘叫，卻是大大地取悅了凶煞的心靈。

「……不……不─────────────！！」

「是真的……鳳絕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

爲了補償自己在過去所引發的死亡慘劇。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相信！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相信！」

「好啊！那便讓我告訴你們！什麼叫做絕望！

接着挺身擋在真理與仇敵之間，舉起方纔當成柺杖使用的長劍。

凶煞面帶悠然灑脫的神情，彷佛表達出『真是夠了』的意思般搖了搖頭。

一切都是真實、卻也都是謊言。

「啊啊，真理小姐，你真的棒極了！我就是想聽見你所發出的這陣慘叫聲啊……！放心吧！我會再讓你有機會緊緊抱住那羣孩子們！雖然會有點冰冷，但只要用你那溫熱的身體溫暖他們，他們就會感到很開心唷！哎呀不過你如果比較想要有體溫的軀體，我也可以準備給你喔!? DNA已經確實採取完畢，請你儘管放心！不管是複製人或人造人都應有盡有，更會完美無缺地重現出孩子們生前的模樣唷！雖說靈魂缺乏自我意識是降靈術的最大瓶頸，但是這也不要緊！只要有你的愛，這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縱使是一羣啞吧家人，只要有愛鐵定就很幸福對不對！大──家都可以開開心心地過生活唷!? 咿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作好覺悟了沒，魔法師！」

「……哮……」

「你、你騙人……因爲……我有聽到聲音耶。他說……要打電話讓我聽聽他們的聲音……而我也聽到了啊！」

慘叫與狂笑響徹雲霄。

揭開絕望的序幕吧。

──現場唯獨一人有辦法制止這場悲劇成真。

真理完全無法理解他究竟想做什麼。

「然而，這不是謊言。我答應過你，說必定會讓你見到孩子們。」

「你的選擇或許錯了。但縱使你選擇另一種作法，結果一定還是一樣大錯特錯。因爲你被迫面對的選擇，根本就沒有正確答案。」

爲了無窮無盡的悲鳴與慘叫，以及爲了自己渴望的所有一切。

「你作出選擇了。這件事一點也沒錯。」

「如何──快說出一切吧！魔法師！」

慘叫聲響徹整個競賽區。

此時真理的臉龐逐漸喪失原有血色。

「……哮……」

他那身裹琉璃色裝甲的背影顯得十分巨大。

「可是……這絕不代表我一點也沒錯啊。」

那口長劍彷佛斬斷真理的絕望一般，既美麗且高潔，又充滿力量。

「結果我……非但無法拯救家人，更逼死了許多無辜的人……」

哮在真理眼前倒轉劍刃。

「…………」

凶煞笑容滿面地搖了搖頭。

「假使你自己要這麼認定的話，那我也不會再多說些什麼。」

《──姐姐真的有夠容易受騙上當耶！》

全都只是平白喪命罷了。

「如果你要這樣責備自己，我也不會阻止你……但是！」

令人懷念到幾乎快掉下眼淚、令人疼愛到極想擁入懷中的地步。

「嘿嘿、嘻嘻嘻……！膚淺啊，膚淺膚淺太過膚淺了啦！你的說詞完全打動不了我！你對救贖的定義簡直淺薄到無以復加的境界啊！」

爲了永無止境的贖罪及救贖，以及試圖守護之人。

義憤填膺的哮大聲發出怒吼。

這場由狂喜與悲傷交織而成的混沌饗宴，感覺似乎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

以劍代杖的哮總算抵達真理面前，再從她旁邊擦身而過。

「那麼誰是最不可原諒的人？誰纔是最邪惡的傢伙？答案從一開始就再明顯不過了。」

「…………」

以及因真理的緣故而逝世的人們。

爲了滿足自身慾望。

「如果你有意贖罪的話……與其不斷自我譴責，倒不如善用你的魔法，去幫助數量遠遠超過那些已死之人的人們。這應該就是你的心願吧？」

「然而……在事件現場發現的遺留物，應該跟你的記憶有所出入纔對。」

「……真理。」

「我可是死靈術師喔？要讓孩子們起死回生，對我而言易如反掌。附帶一提──殺死他們的兇手，其實也正是我就是了。」

不惜犯罪也想要挽救的東西，一點一點自手中緩緩滑落。記憶中的那些溫暖回憶逐漸斑駁褪色。原來早已失去了，一切都只是幻想。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的事實、所作所爲均毫無意義可言的真相。

「在現場發現的……是一具看似是魔女的女性遺體…………………………以及5名小孩慘遭火焚的……焦黑屍體。」

這聲音終於傳入真理心海。真理依舊低着頭，不斷掉下眼淚。

真理簡直快瘋了。這無法理解的現象，使她的神智瀕臨錯亂邊緣。

真理抬頭看着哮的背影。

然而哮還是下了決心。爲了挽救真理……而冷酷無情地將她打入悲傷深淵。

從真理眼前收回劍身，豎起劍尖筆直指向──凶煞。

失去的悲哀，以及罪孽的重量，壓得真理只想趕緊結束掉這一切。

兩口絕世名劍，正式展開激烈衝突。

「如果內心產生想要放棄的念頭，那麼到時候……」

「我纔不相信！那些聲音明明在電話裏說了許多隻有孩子們才知道的事情，而且更異口同聲地叫我一聲『姐姐』啊！」

「草薙諸刃流真傳•草薙哮。從現在起，我將化身修羅──

「因爲啊，那羣孩子們只不過是死掉而已嘛。」

「當然就是在那邊露出竊笑神情──罪該萬死的魔法師啊！」

從劍身傾泄而出的，是真理疼愛有加的孩子們的嗓音。是陣陣蘊含思念的珍貴嗓音。

「還以爲你想講什麼呢……原來是這回事啊。事先聲明一下，我並沒有說謊欺騙她喔……暗夜，麻煩你告訴真理小姐真相吧。」

只見琉璃色長劍發出凜然聲響，當着真理的面前直劈而下。

相對地，凶煞則是收回劍身，擺出突刺的姿勢。

──我就陪你玩玩吧，魔女獵人！」

長劍的主人拋出一句拯救她的話。

雖然不忍再繼續看着她的臉，但無論如何仍舊非說不可。

凶煞笑了出來。

凶煞以祝福般的語氣道出真相。

爲了將人們打入地獄深淵。

「…………」

真理極力試圖否定哮所宣告的事實。

她啞口無言地搖了搖頭。

凶煞開口命令握在手中的那把劍。

「當然啦，這純粹只是聲音模仿罷了。並非孩子們真正的說話聲。內容也只不過是根據從遺體抽出的記憶，讓暗夜重新呈現出來罷了。」

「…………」

「你不相信的話……問問始作俑者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