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草薙哮放開手中那把滴著鮮血的刀，抬頭仰望著藍天。

太陽早已攀升至正上方。

戶外悶熱到極點，撲鼻而來的草木香氣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有個散發出鐵鏽味的物體倒臥在地面上。

那是一名肌膚白皙如雪的黑髮少女。

是自己親手斬殺的一名少女。

哮直到最近才得知，原來她就是自己的親妹妹。知悉鬼怪寄宿於體內的草薙少女是親妹妹，這個事實令哮既覺開心，亦感傷心。

她是自己有生以來，頭一個認定不可或缺的陌生人。一個希望可以永遠陪伴在身旁的存在。

可是——他卻動手殺了她。

「……爲什麼？」

他這樣問自己。爲什麼殺了她？父親曾經說過，一旦經年累月積蓄下來的鬼怪詛咒自少女體內掙脫，鬼怪便會擴散至全世界。因此非殺了她不可。

父親又對他說——所以，由你自行選擇吧。

而眼前這具屍體，就是他做出選擇之後的結果。

爲什麼？

是爲了雙親嗎？

不是。

是爲了自己嗎？

也不是。

是爲了這個世界嗎？

絕對不是。

貫徹自私理念所帶來的苦楚，遠比把自己交託給場面話或正確論調更加難受，也遠比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廉價結局更加痛苦。相信心中的自私理念並引以爲傲的難度，著實難以估量。哮沒那麼堅強。實際上，他就只是個自我厭惡的結晶。

曾有人這麼說過——

心靈大受打擊的他，其實早已放棄了。

笑聲自哮的口中傾泄而出。

哮垂頭喪氣，雙肩逐漸脫力，感覺自己幾乎快要把心靈完全交託給這陣聲音控制。

不管再怎樣刺激心臟，早已斷氣之人都不會因而復活。這跟投入戰場擊敗敵人的道理截然不同。無論持續急救再久都不會發生奇蹟。從一開始就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雙親死了，自己又動手殺死妹妹。但總覺得除此之外，應該還有許多更重視的人事物……

哮有生以來首度品嚐到名喚孤獨的滋味，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嘖！」

「我還真是個徹底的……混帳啊……」

死是妹妹的心願。而自己則是幫她實現心願的推手。

——他好想設法挽救。

這就是草薙哮的本性。

——然而此地卻是空無一人。

縱使酷夏已逝、進入秋季、草木逐漸枯萎邁向寒冬，枝椏吐出新芽的春天再度來臨。

腦海中響起一陣聲音。

——身爲兄長，你表現得很棒。你解救妹妹脫離了痛苦的漩渦。比起另一個任性堅持不肯殺死妹妹、也不肯賠上性命的你，要好上太多了喔。

已經夠了，不是嗎？

即便妹妹的遺體早已完全腐朽，只剩下一層皮與骨頭。

哮仰望天際，一顆淚珠自眼眶悄然滑落。之所以殺死她，是爲了她好。爲了遭到全世界排擠、畏懼、傷害，只能獨自一人持續忍受這些待遇的她著想。

熊熊怒火充滿了哮的內心。

這陣聲音，逐漸奪走了哮心房保有的熱度。

那是一種——彷佛存在於心海深處的本性，被迫突顯出來般的感受。明明不懂人心，平常總是主動遠離他人，但在這樣陷入孤獨之後，他才首度深刻體會到，自己究竟是多麼需要他人的陪伴。簡直自私到極點。包括像現在這樣希望妹妹能夠復活，以及尋求那些連在記憶中都不復存在的人——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幫助自己逃離孤單箝制的手段罷了。

究竟經過了多少歲月呢？感覺好像只是過了一分鐘、一小時、或者是一天，卻也同時覺得彷佛已經度過整整一年。哮一直不斷地試圖救活妹妹。

「所以我……說什麼都不能停下這雙手啊……」

過度耿直並無法串起通往救贖的橋樑。

懷著自己的心願、懷著一份自私的自我主張。

有所自覺才更加差勁啊。

呼吸急促的哮，竭盡所能地試圖救活少女。

爲什麼要這麼膚淺、這麼厚臉皮、這麼丟臉地掙扎個不停呢？爲什麼有辦法變得如此自私呢？明明已經讓妹妹得到她由衷期盼的結果，爲什麼仍試圖奪走她好不容易纔擁有的安息呢？

淚水接連不斷地滴落。

「要我貫徹……自己的這份膚淺……」

「……好像……有誰曾對我說過……只是我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背後推他一把的手掌溫度重新浮現。

即便指尖皮膚磨破，縱使指甲撕裂剝落，哮都無法停手。

哮捫心自問。詰問記憶的彼岸。

自私、自我中心，形容得一點也沒錯，但那又怎樣……雖說不曉得是在過去或未來，然而哮自認已於某個時間點看開了。誰知當面對現實之際，他只對自己的膚淺想法產生滿滿的厭惡感。明明親手斬殺妹妹，卻非常排斥這種結局，進而展露出死不認帳的心態——這樣的自己，簡直噁心到令人作嘔。

——你沒有錯。錯的是將痛苦強加在你及妹妹身上的這個世界。你該憎恨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這個世界。

「我非得對這樣的自己引以爲豪不可。」

自我解嘲的哮拚命掙扎。妹妹的身體早已冰冷，變得宛如石頭一般僵硬，他仍不肯放棄。

他仍沒有停手，持續不斷、持續不斷地孤軍奮戰到底。

——既然對自己的膚淺有所自覺，那就別再懦弱地感到後悔，應該抬頭挺胸接受現實，不是嗎？

由親手殺害妹妹的事實衍生而出的不對勁感，以及單獨深陷絕望的駭人事實，令他感到格外地不真實。

他討厭這樣的下場。雙親死了、妹妹也死了，本應陪伴在身旁的那些重視的人們，也都跟著憑空不見，他無法接受。他拒絕孤單一人。

「…………」

他按壓著妹妹的胸口。使盡力氣，懷著一份心願。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啊……」

——好希望有人來阻止自己。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根本荒唐到極點嘛，混帳東西。

那羣不知去向，憑空消失的重視之人。

哮試圖回想起不知是來自何人的溫柔，拚命抵抗。

「……哈、哈哈……」

孤單一人的處境，令他覺得寂寞難耐。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阻止他的話，那只有——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爲了她，哮選擇孤單一人。

這種結果一點都不好。這根本就不是我所期盼的結局。

他環視周遭，彷佛要求援一般。

汗流浹背的哮，臉上滲出一絲死心的神色。

無論再怎麼急救，妹妹始終沒有清醒。儘管無法明確地看清妹妹的容貌，但他唯一可以確信的，就是妹妹走得十分安祥。

她的心臟早已被利刃一擊刺穿。明知徒勞無功，哮卻不肯輕易罷手。

這不叫精神可嘉。也不叫嘉言美談。

要不然究竟是爲了什麼？

「…………唔！」

哮不再緊摟自己的肩頭，轉而伸手探向地面，開始挖掘乾涸的地面。

縱使沒有殘留於記憶當中，撼動靈魂的那股溫柔仍緊緊抱住了他。

內心大受打擊的哮，既沒有抵抗這陣聲音的氣力，也找不到任何應當抵抗的理由。妹妹已安祥地離自己遠去。至於另一羣始終陪伴在身旁支持自己的人，則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

「可惡……我怎麼可能揹負得起這種人生啊……」

他雙膝一軟，雙手拄著地面。

「——我不要。」

因此——

「我……爲什麼獨自待在這種鬼地方啊？」

哮淚流不止地持續按壓妹妹的胸口。

哮挨近停止呼吸的少女，使勁用雙手按壓她的胸口。一次又一次，將全身體重加諸於雙臂上，猛然下壓少女的胸口。

再也沒有繼續孤單下去的必要了，不是嗎？再也沒有繼續存留於此的必要了，不是嗎？只要把這股恨意指向世界，肯定能獲得解放。只要摧毀盡收眼底的所有一切，就再也不必有任何煩惱……

可別以爲能夠拿自覺當作免罪符。

『殺了樹夕吧。』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淚水奪眶而出。自己居然爲了如此自私的心願，希望妹妹不要喪命。怎麼可以如此狡猾、如此醜陋啊？說穿了，想要拯救妹妹的心意當中，根本就不包含「爲了妹妹著想」這項正當理由。

當雙手再也觸摸不著任何東西時，哮咬牙切齒地摟著自己的肩頭，抬頭仰望天際。

「不準死……！不可以死，給我醒來……！你還得繼續留在我身旁……！」

快點回想起，這具身體不肯輕言放棄的理由。

「可惡……該死啊……！」

「隱約記得有人……曾經肯定過我的……這份任性……」

爲了挽回所有重要的人事物。

那只是瘋狂的舉動。打從試圖救活死者的那一瞬間開始，他就徹底陷入瘋狂了。

——摧毀這個不合理的世界吧——你該動手誅殺這個世界的神祇。

嘶啞的聲音自乾癟的嘴脣之間傾泄而出。

這陣聲音毫無療愈效果，是一陣引誘他墜入虛無的魔聲。

——沒人可以從背後緊緊抱住他。

這就是現實。現實沒那麼單純。

最後妹妹的遺體連骨頭都不剩，悄然迴歸塵土。

一點也沒錯。因此哮才只能強忍著反胃的作嘔感，在對自身現狀充滿疑問的狀態下貫徹自我。丟人現眼地痛哭流涕、沉醉於自我主張之中的哮，持續使喚著身體。

「縱使再怎麼丟人現眼、怎麼悽慘落魄、怎麼噁心透頂、怎麼令人作嘔，我……」

曾有人這麼說過——

「嗚、嗚嗚……唔……」

這一切到底都跑哪去了呢？他們又是來自哪裏的什麼人物呢？

他悲傷難過得淚流不止。心中恨透了那個明知只剩下微乎其微的一絲希望，卻依舊不願死心的自己。

也絕不能背叛這股溫柔。

但不知爲何。不知爲何，哮試圖救活妹妹的雙手並未停止搶救。明明早已氣空力盡，身體卻仍然擅自採取行動。

但是……

他相信有朝一日，能夠真正地對自己引以爲傲。也爲了避免落得孤單一人的下場、爲了拒絕孤獨的結局、爲了與重視的人們在一起。

——這是一個衆人都期盼已久的結局。託你的福，你妹妹總算不會再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也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能就此安祥地離開。

自靈魂深處湧現的聲音，伴隨著淚水一同流泄。

——自己軟弱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無藥可救地欠缺足以挽救這一切的力量。

——忍受不了孤獨的處境。

——隻身一人的話，我就只能當個徹底的愚者。

——我已無法再獨自存活下去。

——誰來救救我。

「您真是個不乾脆的人。」

在無窮無盡的漫長光陰中，直到自己的身體即將徹底腐朽的前夕，他的心願總算獲得回應。經過了超過一百年以上的時間，她總算出現在哮的面前。

她從後面抱住哮那早已蜷縮成一團的渺小背部。

「既膚淺又厚臉皮、自私、自以爲是且任性妄爲……不過——」

他連回頭也辦不到。雙臂嚴重磨損，幾乎形同無物。身體成了一具只剩呼吸功能的機器。而今就連賴以維生的呼吸也瀕臨終止。

她緊緊抱住哮那具只剩皮包骨的嶙峋軀體。

「不過我就是喜愛您的這些人格特質。縱使世上所有人都不認同您……我也深愛著您。」

「…………」

「真的非常抱歉，害您獨自一人變成如此落魄的模樣……」

這陣聲音絕非幻聽。

「即便不是現實，我仍害您飽嘗了這麼漫長的孤獨時光。」

哮的冰凍心靈觸及這股溫暖。

「請放心，您不再是孤單一人了。還有我在，我會永遠陪伴在您的身旁。」

哮舉起如同枯枝般的手臂，緩緩探向那股溫暖。

「就算您軟弱無力……我也會將力量賦予您那過度耿直的理念。」

——草薙哮就能重新站起來。

即使這是瘋狂的心態也罷。

「您尚未失去任何東西。」

「…………」

「請您站起來——拯救世界的時間到了，宿主。」

「…………」

回想起來。挽回所有一切。

本來快要崩潰的身體重新充滿力量。

既然擁有拯救一切的力量——

就算這是自私的理念也好。

哮緩緩起身。

「因此，請您爲了自己，帶著驕傲站起來。」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