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該回去的地方
《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 · 柳實冬貴 · 2.8萬 字
如「噴出去」一詞所述一般被真理擊飛的哮,降落在飄浮於空中的建築物屋頂。
眼看就快重重撞上屋頂地板的前夕,一層透明的魔力護墊裹住身子,代爲吸收了衝擊力。
但卻沒能完全抵消衝勁,導致哮整個人在打滾後重重地撞上護欄。
「~~~~真要這樣做的話,起碼也在動手前先通知一聲好不好啊……!」
從凹陷護欄起身的哮,轉眼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
看樣子似乎是在一間空中百貨公司的頂樓,而在一旁玩遊樂設施的小孩子們,以及享用冰淇淋的學生情侶均面露驚訝神情看着哮。
「各位好……請、請不用管我~~……」
哮一面頻頻低頭致歉,一面確認自身傷勢。儘管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感到手腳疼痛不堪,但若不在意痛楚的話,還是勉強可以行動。
哮從小腰包裏取出應急用的防護繃帶,包紮自己的手部及腳部關節。
他邊進行急救處理邊環視周遭,隨即隔着護欄看見一扇門扉。
那是條以魔力製成的連絡管道。爲了在建築物之間移動,或者由屋頂回到地面而使用的。
哮拖着疼痛的身子跑向那扇門,縱身跳進管道。
運用玩溜滑梯的要領,在軟綿綿的魔力管道之中滑行。
哮一面隔着半透明的管道眺望街景,一面聚精會神。
目的是爲了調查能夠感應到拉碧絲所在位置的方位。
《拉碧絲!你聽得到嗎!》
雖然嘗試呼喚卻仍得不到回應,但他已大致感應到拉碧絲的所在位置。
「……西南方……距離相當遙遠……!」
哮打定主意,穿越帶有溫熱觸感的緩衝濾膜,抵達下一座建築物。在着地的同時立刻奔向另一條連絡管道,再次縱身跳了進去。
這種移動方式的速度比起跑步快上百倍。而且節省下來的體力,也有助傷勢的恢復。
「……《拒絕之翼》。」
「《冥王之爪》。」
接着朝向遲遲沒能展開攻擊的另一人發射魔彈。
光與暗相互交擊,接觸點竄出一股彷佛風暴的強大相斥力。
這記雷射炮不同於其他暗系統的炮火,綻放着耀眼的白色光芒。
「你說……月蝕!? 怎麼可能,『月』之古代屬性魔法!? 爲什麼你有辦法使出這種基本上只有概念存在的魔法啊!? 」
「……咳……呼……唔!」
「等觸媒回穩後立刻擊墜另一人的飛行觸媒!否則……!」
哮眯起雙眼露出尖銳視線,挪動刀刃抵住敵人的頸項。
(──是光屬性!? )
「是嗎!」
在驚慌失措的伊莉莎白眼前,只見暗屬性防護壁迸現裂痕。
「知、知道了!我照做就是!」
伊莉莎白頓時臉色鐵青,爲了集中精神構築防護壁而鬆開掐着真理頸項的手。
「……你、你這該死的小ㄚ頭───!」
哮邊滑行邊手握刀柄,嘴巴也緊抿成一條橫線。
(嘖──這並非單純的《魔力炮》!雖是暗系統,但屬性全部不一樣!)
當然,照理說暗屬性應該也拿極光屬性沒輒纔對,但……
伊莉莎白的《冥王之爪》揚起。被掐住脖子的真理因喘不過氣而痛苦掙扎,可是一看見伊莉莎白高高舉起利爪,嘴角竟露出一抹笑意。
「沒辦法了!」
一把約二十公尺長,纏繞着七彩粒子的巨大光劍猛然逼近伊莉莎白。
「你還真是死心眼呢。極光魔法……威力確實很強悍,但終究是歸類在光系統的屬性。對暗屬性沒輒吧?魔法可不是隻靠蠻力就有辦法克服問題的簡單技巧喔?」
真理在粉碎暗系防護壁之後,又立刻動用『太陽』屬性的魔法令光劍變質。
「哼,只能說各人解讀不盡相同吧?」
「那可未必!屬性反轉!──《月蝕之劍》!」
宛如機關槍般疾射而出的光彈,筆直掃向坐在王座上的伊莉莎白。
「你們是──!」
見到與光劍交擊的魔法利爪,真理開始分析伊莉莎白身爲魔女的素質。
「……咕……!」
「像你這種水準的魔女抵擋得住嗎?」
魔力雷射不斷來襲。真理雖也再三反覆構築術式設下新防護壁──但卻見一記雷射炮從出人意表的方向發射,令她一時措手不及。
哮則趁着墜落的期間跨上飛行觸媒,抓住敵人的頭並以刀尖抵住身體。
這是伊莉莎白經過思考而採取的對應行動,然而──
「我纔不像你呢──我會堂堂正正地依靠屬性!」
伊莉莎白舉起手中洋扇。
敵人因失去平衡而驚慌失措地邊打轉邊往地面墜落。
哮驚險萬分地成功抓住了敵人的飛行觸媒。
雖因立足點不太穩定而沒能跳太遠,不過幸好敵人就在旁邊。
「事情還沒完……直接帶我前往伊莉莎白的住處!」
「《白夜之劍》!」
不料,發出痛苦呻吟的真理纔剛抬起頭,竟立刻遭到已經逼近眼前的伊莉莎白伸手掐住頸項。
她以魔法創造出來的漆黑羽翼,像是保護自己似地包覆住身體。光彈雖是夾帶轟然巨響迎面襲來,卻在接觸到羽翼的同時就被彈開。
真理的防護壁全數被轟碎,炮火直接命中左肩。
雷射光柱反覆直擊防護壁,一片接一片地確實突破防線。
她雖緊接着連忙設下暗系防護壁──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你還不是……只懂得……依靠屬性……」
利用單純魔力構築的防護壁。爲求能夠對應各種不同屬性的攻擊,真理構築了各式各樣的強化屬性耐性術式,並且接連設下好幾層防護壁。
哮在下墜期間,刻意讓刀尖慢慢刺入敵人的肩頭。
或許是太過疼痛了吧,敵人忍不住發出悲鳴。
伊莉莎白麪露傻眼神情,立刻展開暗系防護壁。
(接下來就是西側地區了……我必須提高警覺。)
「咕──啊!」
哮穿越一條又一條的管道,朝向目的地推進。
儘管身體沿着水平方向被猛然震飛出去,真理仍勉爲其難地重整態勢。
「──《極光劍》!」
「──《極光彈幕》!」
在真理露出無畏的得意笑容之後,伊莉莎白頓時大驚失色。
就如同過去被視爲古代屬性的『塔』屬性,能借由運用『火』及『土』屬性魔法加以重現……以及『空』屬性魔法能透過運用『水』屬性加以重現一般……
(魔力濃度非比尋常……!而且術式還多下了些功夫,加強了對光屬性的耐性……!)
對方只有兩人。數量雖少,但人在半空中的哮根本束手無策。
「這是古代屬性持有者很容易犯的毛病呢。因爲只懂得依賴自身屬性的優勢,反倒被對方抓住弱點。魔法這條路若只有才能的話,最終頂多只能成爲二流魔法師。即便是光系統,明明只要肯努力鑽研也能使用暗系統魔法……你一定是偷懶沒力求上進對不對?」
「嘖──唔唔唔唔!」
「……騙人……這怎麼可能……!」
敵人已經舉起法杖對準管道。
「『太陽』與『月』──已經被我拉下古代屬性的寶座了!」
她發現真理手中所握的七彩光劍,竟由根部逐漸轉變成漆黑色調。
《拒絕之翼》及《冥王之爪》,兩者都是需要構築複雜術式及龐大魔力量的高階魔法。照理說身懷暗系統魔力的魔法師,必須集結三人之力同時進行構築術式及補充魔力的作業。但能單憑一己之力,且在轉眼之間施展魔法,其實力之深厚可見一般。
「我向來奉行及早拔除不成材幼苗的教育方針,所以再見囉,小ㄚ頭。」
「別瞧不起人,與其對自己的同胞下手,我寧可──」
大概是安全裝置自行啓動了吧,滑行促進效果突然消失,哮跟着停止滑行。
「我說過了吧?我的屬性是『全能』。光暗水火都無所謂,也就是沒有所謂拿手不拿手的問題。除了古代屬性魔法以外的各種魔法我都能運用自如,在操縱相反屬性的魔法之際,我也不必浪費精神去構築複雜的魔法術式。」
真理則趁着羽翼完全伸展之前,加速欺近伊莉莎白眼前。
「我不是說過我已經感到厭倦了嗎,對於極光魔法──」
哮抽刀出鞘,出人意表地砍斷管道。
『極光』屬性雖是泛用性頗高的魔力,但仍存在着有利與不利的分別。對上『血』、『冥』、『腐』、『毒』等自暗屬性衍生而出的魔法時非但較爲不利,而且一旦發生衝突,即便是特別強化攻擊力的極光魔法,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忽見不明飛行物體逼近哮所利用的滑行連絡管道旁邊。
在空中迴旋的同時,真理透過數百個小型魔法陣施放出一片光彈風暴。
伊莉莎白不甘示弱地在暗系防護壁內側展開另一層光系防護壁。就算是『月』屬性,依然算是暗系統。只要附加耐性術式的話,應該就奈何不了光之防護壁纔對。
管道裂開的部位開始自我修復,哮卻搶在修復完成前縱身跳出管道之外。
然而伊莉莎白卻一派從容地展開新魔法。
「你能及時施展身體強化魔法減輕傷害的反應固然值得稱讚……但你果然不是二流,而是個三流魔女啊。照你的表現來看,連將來性也沒什麼好期待的啊……虧你擁有這麼珍貴的『極光』屬性,真是太可惜了……」
真理已有辦法單靠『極光』屬性,來施展『太陽』與『月』這兩種古代屬性的固有魔法。
「……嘖……!」
伊莉莎白一邊優雅地用單手輕擺洋扇,一邊彷佛諄諄教誨似地指出真理的弱點。
數不清的全新魔法陣在空中展開,朝向真理施展魔法。
只見另一人的飛行觸媒噴出濃煙,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墜落。
然而若透過運用其他屬性而得以施展固有魔法之際,則該屬性就會被移出古代屬性的範疇之外。
魔法伴隨着嘲笑聲發動,是擁有各種不同色彩的光柱。
若動用『極光』屬性魔法中,擁有最強破壞力的《光之到達點》,或許有機會突破其防線,但現在她根本無暇構築那種大規模的魔法術式。
只見伊莉莎白的雙手指甲湧現暗流,纏裹着黑影逐漸巨大化。
輕輕鬆鬆擋下光劍。
「魔法日新月異……!要是你以爲我在對魔導學園並未進行魔法研究作業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極光』纔不是如你所想那般單純的屬性!」
真理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以右手構築《極光劍》砍向伊莉莎白。
相對地,伊莉莎白也發動魔法。
伊莉莎白一副感到索然無趣似地張開羽翼。
心生畏懼的敵人啓動飛行觸媒的噴射汽流,讓觸媒重新取得平衡。
來者是搭乘飛行觸媒的純血之徒。他們大概是希望避免在東側地區挑起太過醒目的戰鬥吧。因此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哮進入西側地區。
真理收掉光劍,邊抽身倒退邊展開防護魔法。
敵人十分畏懼,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回了他一句『知道了』。
「單就魔女而言,年輕只會是個不利因素喔?我爲了活用『全能』這項屬性,可是付出了經年累月的努力,好讓自己得以網羅各式各樣的屬性魔法……跟只有單一屬性特別突出的臭小鬼截然不同啦!」
就在他採取警戒態勢的同一時間──
古代屬性,因具備唯獨該屬性才能施展之固有魔法而得名。
「你──!? 」
卻是追之不及。真理的光劍一閃一閃地頻頻改變屬性。
真理展現出相當驚人的術式構築速度。月、太陽、極光。除了自己之外,伊莉莎白從不知道──居然還有其他能夠循環發動分別具備不同特性之魔法的魔女。
層層疊疊的數道防護壁在轉眼之間漸漸遭到粉碎。
「我不會殺了你……!可是我要你嚐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真理的怒吼聲響徹雲霄。
可能是判斷再這樣下去必敗無疑吧,伊莉莎白放棄了對等的魔法勝負。
改用邪門歪道的作戰手法。
她以微微顫抖的手臂舉起洋扇指向他處,展開紫紅色魔法陣。
扇頭指向遙遠彼方,一棟飄浮於東側境內的建築物。
真理曉得那棟建築物是東側的學生宿舍。
「!? 難不成你!」
伊莉莎白對不寒而慄的真理露出奸笑神情。
「你就想成這也是戰術指導的一環吧~~」
語帶嘲諷地說完之後,伊莉莎白朝向學生宿舍發動《屬性崩壞》的魔法。
扭曲變型的光彈,朝學生宿舍疾速直飛而去。
真理中斷戰鬥,立刻轉身追趕光彈。
她將所有魔力集中至雙腳的飛行輪,發揮出比風更快的飛行速度。
「拜託讓我趕上──!」
以雙眼幾乎快睜不開的速度飛行的真理,總算成功超越了光彈。
真理打起精神重新展開飛行。
「打死我也絕對不會把真理交給你!」
「還是一樣既熱血又煩人呢。
那傢伙的裝扮不同於其他純血之徒。
觸媒失去魔力供應源,就這麼失速墜落。飛行觸媒雖然附帶確保安全的魔法,可是單人乘坐版觸媒能夠確保安全無虞的就只有駕駛者而已。
然而就算發現遭到伏擊,面對狙擊手的哮也無計可施。哮連防禦都辦不到,腳及側腹分別中彈。
當哮再度以刀尖抵住俘虜的那一瞬間──
「原來如此!那麼,就請您在一旁欣賞這名低劣無能者遭到排除的瞬間──」
見到你還活得好好的,我實在是由衷感到既欣慰又高興──
──而且噁心透頂啊,草薙哮。」
西側的內地人煙稀少。飄浮於空中的建築物數量變少,致使地上那些看似豪華透天宅邸的建築物顯得格外醒目。
「……隊長?您怎麼──!?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都狼狽成這副德性了,你還在那邊講什麼鬼話啊。既沒有銀檞之劍、也沒有戰友,再加上週遭盡是敵人。不過只是個人類的你又能做些什麼呢?」
「……沒、沒錯。」
我已發誓不再放棄任何事物、我已下定決心要讓自己變得更強。
「你這混帳東西……!爲何出現在這……!」
衝進魔法範圍內的《屬性崩壞》光彈速度瞬間變慢,緩緩逼近宿舍。判斷難以大範圍阻隔《屬性崩壞》之破壞威力的真理,閃身鑽到光彈正下方,將剩餘魔力全數凝聚至右手。
注意到一條人影佇立在滿布敵影的宅邸屋頂後,哮轉眼望向該處。他感受到那邊傳來一道強烈的視線。
接着荊棘宛如穿透眼睛及嘴巴一般爬出體外,隨即綻放出一朵異形血花。
哮頓時忘記疲憊及痛苦,受到憤怒激勵而挺直身體。
「我可沒那種閒工夫倒在這裏……!等等我啊,哮!」
來者是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該說是桀驁不馴,或是裝腔作勢呢,總之張開雙臂站在屋頂的那條人影,散發出一股彷佛違抗世上萬物的氣息。
「……拉碧絲……!」
太陽早已西斜,天空染上一片黃昏色彩。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想法就是──『我需要你』。
接着在觸及防止外界侵略聖域之防護結界的瞬間,引發一陣相當驚人的強烈爆炸。
「……準備射擊!」
發言遭打斷的魔法師,相當傻眼地轉臉望向凶煞。
一場激戰,對真理造成了相當劇烈的魔力耗損。
那聲音、那身影、那副德性。
「無論有什麼樣的障礙阻擋在前方……我都會、闢出一條生路……!」
以及面帶極端暴力之笑容,背對夕陽而立的那股絕望!
很不是滋味地咬牙切齒的真理連忙動身追趕伊莉莎白。
姍姍來遲,以及在走投無路時現身的──
「嘖……居然溜走了……!」
「行進方向不對勁!你──」
一記魔彈突然貫穿了負責操縱飛行觸媒的俘虜頭部。
如此一廂情願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在煉瓦鋪設而成的地面翻滾一段距離之後,哮才總算停住。
哮站了起來。爲了前往迎接獨一無二的夥伴。
死定了。意識漸趨模糊的哮,這回也不得不在內心暗自求救。
「……那傢伙……是……」
掙扎吧。竭盡所能奮力掙扎。
哮沒有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敵方傳出凝聚魔力的聲響。死亡的邀請毫不留情地團團包圍住哮。
拜虜獲的飛行觸媒及敵方魔法師所賜,哮得以抄最短捷徑趕往伊莉莎白的住處。
建築設計呈現中世紀風格,外觀設計異常古色古香。雖然對魔導學園也有模仿魔女獵人發祥地的特色打造建築物,不過這個地區的建築物卻比對魔導學園來得更爲講究。愛惜傳統風格並非壞事,但這一幕光景卻流露出了──奉行被家世或血統束縛之階級體制的西側特色。
快來個人啊,不管是誰都好。
「《極光界》!」
俗話說英雄總是姍姍來遲。
她像是守護學生宿舍一般張開雙臂,展開一座巨大魔法陣。
又有俗語說當有人發生危險時,英雄必定會現身。
在哮迫降的地點周邊。只見純血之徒們從幹部宅邸所在地的各個角落現出身影。甚至在行道樹的樹蔭下,以及宅邸窗戶後方,亦可見到手持狙擊型法杖的純血之徒行蹤。
所有純血之徒都沒察覺到殺戮早已開始的致命事實。魔法師胯下突然竄出一串黑色荊棘,荊棘貫穿魔法師的軀體,筆直刺透腦門。
說什麼也絕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
演說遭人打斷的凶煞,露出頗不開心的眼神望向魔法師。
「……唔……喔喔……!」
魔力猛然爆發,光彈行進軌道被修改成往正上方飛去。
其中一名部下發現隊長慘死的模樣,嚇得連忙逃走。
「……嗯………?」
雖不甘心卻也無法反駁。儘管還沒放棄,然而勝算幾乎可說是趨近於零。
《極光界》的減速效果消失,光彈向上空攀升。
即便如此,面對遠比魔法軍團來得更加危險萬分的存在,哮仍舉起刀刃準備應戰。
「在在在我當然在這~~因爲真理小姐也來到這裏了不是嗎?打從好幾個月前被你搶走之後,你都不曉得我究竟度過多少個哭溼枕頭的夜晚。自那日以來,我就像是被分隔兩地的牛郎織女星一般,獨自一人激動地等待着這一天的來臨啊!」
爲了成爲匹配得上她的夥伴。
「哎呀,不過每次見面,你都是遍體鱗傷呢。雖說看得我很開心,但難道你都不覺得膩嗎?難道你喜歡這種模式?喔,你是被虐狂啊?我的老天啊,被虐狂最討人厭了!因爲不僅噁心,而且會引發同類相斥的效應啊!」
爲了守護答應過會帶她一同重返外側世界的哮,真理火速趕往西側地區。
真理卻沒感到安心,立刻轉頭望向伊莉莎白所在的方位。
現實大不相同。現實總是冷酷無情。
充滿雜訊的聽覺,捕捉到微弱的衣服磨擦聲。
死靈術師凶煞,誓不兩立的宿敵。
並未……造成損害。也沒有任何一棟建築物遭到爆炸波及。
他親身體認到自己究竟是多麼地軟弱無力。自己以往到底是多麼依賴拉碧絲……有多麼需要她的幫助。縱使千言萬語也訴之不盡。只有像這樣身陷絕望時,纔會真心產生這種想法。
倘若只是改變行進軌道,那就不需要耍什麼小花招。
哮被藏身暗處的敵人鎖定了。
「──錯囉,要被排除的人是你們喔?」
只可惜伊莉莎白早已不見蹤影。
一名像是長官的人物扯開嗓門大喊。
必定都是──『絕望』。
「……相助?我並不打算那樣做,所以你大可放心。」
現在的我,絕不能在這個地方停下腳步。
哮面露充滿苦澀的神情,呼喚着拉碧絲的名字。
哮舉起刀刃。舉起自己引以爲傲的……唯一一股力量。
聽見俘虜回答而開始感應拉碧絲所在位置的哮,突然察覺某事而放聲大吼。
「凶煞先生,感謝您現身相助。然而這是伊莉莎白大人指派給我等的任務,因此還請您切勿出手干預!」
哮站了起來。
只懂得求救是不行的。只懂得依靠她……是不行的。
櫻花、小兔、斑鳩、真理。就算是學生會長或鐵隊長都行。
奪走真理的家人、襲擊15小隊……從京夜與吉水身上奪走一切的萬惡元兇。
凶煞一邊裝模作樣地仰望着天空,一邊出言挑釁哮。
「……凶煞……!」
等到觸媒一迫降,哮的身體就因無法抵消衝擊力而摔回地面。
全身傷痕累累。右手骨折、雙腳不堪使用,另外大概也有好幾個內臟破裂了吧。哮咬緊牙關,以刀代替柺杖撐起身子。
「這裏是高級住宅區嗎……是西側幹部們的巢穴對吧?」
她揮出一記綻放着七彩光華的右直拳轟向光彈。
爲了誇耀自己的力量、爲了讓自己能夠在重視的人們面前抬頭挺胸。
「!? ──是狙擊手嗎!」
已經決定要守護樹夕、隊友們……以及自己的夥伴到底!
傾注最大極限的魔力,發動減速魔法。
提防着哮的純血之徒,開口對站在屋頂上的凶煞說道:
周遭的其他人像是受到牽引似地,也開始紛紛往四面八方逃竄。
「嘻嘻、嘻──咿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凶煞卻不肯放過他們。帶來絕望的天才,正不分貴賤地平等散佈死亡。
他讓獨棟宅邸的正下方轉變成一片漆黑沼澤,從沼澤裏召喚出巨大荊棘。
四處逃命的純血之徒們的地獄開始了。哀嚎聲此起彼落,住宅區逐漸被死前慘叫的聲浪淹沒。不放過任何一人、不饒任何一人活命,一視同仁地加以捕食。吞噬掉所有純血之徒的《絕望庭園》,最後轉變成一朵巨大的盛開花朵。
凶煞則以這朵異形之花爲背景,從屋頂緩緩滑翔降落至地面。
接着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走向哮。

「……你居然把自己的同伴……!」
「同伴?我跟他們嗎?你這人真沒禮貌耶。麻煩別把我跟那羣差別主義者混爲一談好不好。我可是不分種族及有沒有魔力的問題,一視同仁地愛着世界上的所有人類。我歌頌人類,人類十分美好!這就是我的信條!」
「──瘋子一個……!」
哮舉起刀尖刺向逼近眼前的凶煞。刀尖無疑刺入身體中央,貫穿了他的心臟。凶煞卻是不避不閃也不抽退,彷佛這樣做極爲理所當然一般,在心臟遭刀刃刺穿的狀態下繼續往前進。
「殺不死我殺不死我!你真是沒用啊!」
「你、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你有殺光他們的必要嗎!? 」
「哦哦!? 問到有沒有必要的話,答案當然是有!而且非常有必要呢!」
哮翻轉刀刃,準備從凶煞胸口往上挑砍至頭部的瞬間,凶煞突然伸長手臂掐住哮的頸項。
「唔……!」
「乖──別亂動別亂動。別看我這樣,我也很擅長玩醫生遊戲,對人類的身體構造可是知之甚詳喔。會痛的話要記得舉個手唷──!? 」
掐住頸項的手掌夾帶熱能,哮的身體也隨之發生異變。
是某種魔法。縱使哮極力掙扎地想要逃脫,凶煞的右手卻宛如石頭一般堅硬,就是不肯放開他。
然而明明被掐住脖子,哮卻感受到身體的痛楚逐漸消退。遭受狙擊所造成的槍傷也不留痕跡地迅速痊癒。等察覺到他對自己做了什麼事情之時,哮內心充滿了疑慮及憤怒。
伊莉莎白家的地下空洞,就是西側純血派人士舉辦集會的地點。
相對地,凶煞則是藉着被彈開的勁勢,整個人宛如芭蕾舞者一般邊轉圈邊殺入敵陣。他根本不在意遭到魔彈狙擊一事,信手拈來地斬殺敵人。無論是身體被刺穿也好、或是遭到拘束魔法困鎖也罷,他都完全沒放在心上。彷佛只是被蚊子叮咬似地輕鬆應對。
凶煞熱切地極力強調自己的思想,敵人們反而更進一步提高警覺。
哮深入敵營中心,腳踏實地、穩紮穩打地屠殺敵人。
拉碧絲就在這裏。她被關進一個半透明方塊狀的空間,飄浮於其中。
「所以我絕~~對不允許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掛掉,或是莫名成爲我的同伴!除非等到適當的場合與時機來臨,以及你重獲應當擁有的真正力量之後,否則休想要我答應與你再次決一死戰!」
匪夷所思的並肩作戰。匪夷所思的戰友。在所有方面均出人意表的絕望化身,與惡鬼聯手出擊。
聽她這麼一說,伊莉莎白忍不住放聲大笑。
「我還記得喔……那場精彩的鬥爭,以及美妙的敗北!」
「坦白講,少了那東西的你根本就不是完全狀態!就只是只不配充當我對手的蝦兵蟹將罷了!去取回銀檞之劍吧,到時纔是你我再次對決的時候!」
伊莉莎白的臉頰微微抽搐不止。她闔上洋扇站了起來。
與其說是沒辦法,不如說是沒那樣做。
「……咕……唔!」
面對怒火中燒的哮,凶煞只是嗤嗤地竊笑着回應。
因爲他很清楚此時此刻的自己,根本沒有與他一戰的能力。
因爲呼吸功能恢復正常而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哮毫不留情地剖開凶煞的身體。
草薙與凶煞彼此震開對方的兵器,分別展開自己的戰鬥。
「啊哈──!諸位好像都無法理解我的想法~~真是太遺憾了。」
「其他魔導遺產我不清楚,但至少我曾作過夢。那並非幻想或願望,單純只是過去的記憶罷了。」
哮無法配合走勢,整個人被猛然震飛,重重地撞上宅邸外牆。
原以爲兩人準備聯手出擊,誰知在下一瞬間他們竟同時轉身揮劍砍向對方。
哮發動掃魔刀縱身跳躍,一鼓作氣縮短雙方間距,一刀砍死所謂的魔導劍士。凶煞則是在腳底變出黑色沼澤,瞬間移動至騎士面前,無視護身盔甲一劍透體。
「你的掙扎之戰我全看在眼裏喔!就連草薙大蛇及鐵隼人都選擇了妥協之路,你卻挑選了想要拯救一切的白日夢!我當真料想不到這世界上居然還存在着像你存在感這般強烈的角色!你的激情已不再膚淺!變得一天比一天還要厚實!而我的愉悅就是打破那份厚實的救贖理念!你就是我的對敵──『希望』的化身啊!」
凶煞的身體自胸部以上瞬間裂成兩半。
揮舞刀劍斬殺阻擋去路的敵人,最後──兩人再度正面交鋒。
定睛瞪視着凶煞的哮,只迅速轉動視線環視了周遭一圈。
大開殺戒的哮與凶煞,突然聽見金屬互相磨擦的咔嚓聲響。
「然而你卻不一樣!你就這麼膚淺地不斷東山再起,堅持不肯放棄地擊敗了我!而且還勇敢地挑戰除了我以外的威脅,甚至面對草薙樹夕的命運也始終不肯輕言放棄!」
「哇喔,後半段雖是極端正確到讓我很想賞你一顆糖果喫的正確分析,不過前半段,卻是足以讓我斷定你智商低到不像話的愚蠢妄想啊!麻煩各位聽清楚了!我向來只忠於我自己的信念!不對,應該是說我自己的慾望!即便因受到傷害而感到興奮不已,我也絕對不肯被人騎在頭上啦!」
刀尖刺入煉瓦地面的哮,朝向天空發出咆哮。這是倍感羞辱的宣戰。不僅被他醫好身上傷勢,甚至就結果來說還算是被他救了一命,而且更被取笑現在的自己並非完全的狀態。
凶煞則是轉身背對哮,邊揚起嘴角露出燦爛笑容邊高舉右手。
「…………」
「少開玩笑了!身爲伊莉莎白大人之忠臣的你,會服從元老院的決議纔怪!」
「背叛?你講那什麼蠢話……你們這羣純血之徒派人馬纔是真正的叛徒吧?元老院的決定是保留銀檞之劍及草薙哮的處分,並交由東側監控纔對。但打破這項誓約的可是你們喔。」
他狠狠地刺傷了哮僅有的自尊心。
「──很好!這樣纔是我的宿敵啊,草薙哮……!」
抓準兩人刀劍交擊的空隙,魔法師們開始發動攻勢。
腳底出現黑色沼澤,凶煞的身子咕嚕咕嚕地往下沉。
「我會全力否定你。你那膚淺主張、膚淺救贖及膚淺臉皮,每一項都是我所厭惡的膚淺善良心態。在漫長的人生當中,我見識過一大堆像你這樣的人,而懷着那有如塵芥蟲般膚淺信念的人們,通通毫無例外地在我所帶來的絕望面前陷入絕望。個個都哭喊着放棄希望,哀求我放他們一馬!」
周遭屍橫遍野。除了兩人以外,現場找不到任何一名還有呼吸的倖存者。
數量共有十人。而且可笑的是居然還規規矩矩地排成一列,並將劍舉在胸前。
凶煞全力震開哮的刀刃。
「開什麼玩笑……!正如我沒有留你活命的理由一樣,你應該也沒有不殺我的理由纔對吧!」
拉碧絲在等待着自己。非得趕緊前往不可。
「物體擁有魂魄的原理至今仍未被解明,然而人類具備魂魄的原理也還是個謎。你們人類的腦,與我們的魔力迴路都只不過是個情報處理裝置罷了。一般認爲魂魄是能夠擁有自主意識的原因。總之無論如何,就魂魄這一點而言並沒有任何差異。」
看起來絲毫不覺遺憾的凶煞,笑咪咪地拔出掛在腰際的『戰亂魔劍』準備應戰。
哮與凶煞自然避無可避地背靠背站在一起。
「用劍怎麼可能──!」
「我好心幫你治療傷勢啊!否則再那樣下去,你根本無法自由行動吧?」
夕陽西沉,天際被渲染成琉璃色。
「你這是什麼意思……!? 」
儘管緩緩癱坐在地,哮仍持續定睛直瞪凶煞不放。
面對蹂躪己方的兩頭威脅,純血之徒宛如召喚王牌武力似地發號施令。
「別害我笑掉大牙好嗎?無機物的魂魄與我們的魂魄一模一樣,我可不承認這種事。」
「真是像極了遭到固定觀念束縛的純血派思想呢。由於我直到不久前也都秉持着相同的思考模式,所以並不會否定你的看法就是了。」
「那是基於維修記憶這種明確理由而產生的現象嗎?」
手中刀劍相互磨擦,定睛怒瞪眼前的仇敵。
其模樣堪稱爲不死身。
「我啊,認爲物品就該乖乖像個物品。畢竟是經由人手創造出來的東西嘛,不發怨言地讓人使用纔是應有的禮節吧?又沒人希望物品擁有魂魄。」
凶煞毫不客氣地將哮的刀身頂回去,露出充滿瘋狂色彩的眼神直視哮。
拉碧絲張開眼瞼,自封印方塊內凝視着坐在王座上的紫紅色女子。
「呼啊~~草薙哮,我想對你說的話多到數不清,但我們還是先把問答擺到一旁吧。你不覺得在此時此刻,應該先讓這票局外人安靜下來纔對嗎?」
其中一名魔法師嚇得不斷倒退。
哮立刻切換思緒,動身奔向伊莉莎白的宅邸。
「你究竟想怎樣……!給我照實說出來!」
哮沒辦法制止他離開。
衆人皆異口同聲地嘀咕了一句「瘋子」。
驚人的是竟有近百名人馬齊聚現場。而或許是因爲絕不會放過兩人的心態吧,他們居然愚蠢到採成羣結隊的方式不斷逼近。
「麻煩幫我轉告真理小姐一聲,就說很抱歉沒辦法去見她一面。我猜她肯定會趕來這裏吧。」
「哪……魔導遺產會作夢嗎?」
爲了與宿敵徹底作個了結,哮將這股痛楚及信念烙印在惡鬼的眼神之中。
只見接近凶煞及哮的純血之徒們已形成一道包圍網。
爆開的煉瓦、轟隆作響的悲鳴。兩人在魔法與魔法的夾縫中跳起瘋狂劍舞。
由刀刃刺穿的胸口部位朝頭頂筆直剖去。
如此一來自然無法讓遠距攻擊魔法發揮出最大效果。倘若使用魔彈,很有可能會誤中自己人,因此根本無法隨心所欲地發動攻擊。
「等一下等一下,身爲無機物的你們會感到印象深刻?還有回憶?你還真是會胡說八道呢……你們的心靈、魂魄明明就只是人造物而已嘛。」
「凶煞,該死的東西!你打算背叛我們嗎!」
魔法師們連忙退至後方,一羣身穿盔甲的騎士隨即從後面現身。來者並非龍騎兵,他們身着較爲輕薄的動力服,手上握着魔力構築而成的光劍。那大概是Alchemist社研發出來的最新型動力服,與精通劍術的魔法師組合吧。
「那麼──我們戰場再會囉,草薙哮。」
「不,恐怕是隻有印象特別深刻的記憶,在透過回想形式不斷反芻而已吧?我想用『回憶』來形容應無不妥纔對。」
「──想也知道不是我的對手嘛!」
兩人的蹂躪不見止息。面對哮的速度及凶煞的不死身,敵人完全束手無策。
哮一展露出毫不退讓的態度,凶煞隨即倏然將臉伸到哮的眼前。
「──就算打死我,也絕對不會跟你背靠着背聯手應敵!」
他裝腔作勢地戳破了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
「……!」
「理由很單純……!你不該死在這裏,就這麼簡單!」
哮及凶煞面對新出現的威脅──同時嗤之以鼻。
「一定……!有一天我一定會將你砍成兩半……!」
這是跟對魔導學園魔導遺產封印塔設施所採用的,完全一模一樣的裝置,是由Alchemist社研發。縱使是神器,少了契約者就無法逃離這個結界。
哮極度氣憤。恨透了凶煞這個人。正如凶煞容不下哮的存在一樣,哮也無法再繼續認同他的存在。
這種狀況簡直就像是把兩頭猛虎放進幼鹿羣中一樣。
「魔……魔導劍士隊,向前!立刻擊殺目標!」
──纔怪。
卻見他以雙手抵着側頭部,邊發出軋吱聲響邊將裂開的身體擠壓成原狀。接合處的傷痕保留片刻之後,隨即完全癒合。
凶煞神情恍惚地對哮表達出他內心的熱情。
哮配合被震開的勁勢直接衝入敵方陣中。可能是對凶煞產生戒心而急躁了吧,幾乎所有敵人全都離開宅邸,集中於道路正中央。
「我也記得一清二楚!當時那場惡劣至極的屠殺!以及萬分苦澀的勝利!」
凶煞鬆開手掌,哮的雙腳受到重力牽引而着地。
伊莉莎白突然對拉碧絲拋出這個問題。拉碧絲緩緩地再度閉上雙眼。
「……這你就錯了。最起碼我認識兩名懷着這種期望的人。那兩人都期盼我能做自己。」
「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是個愈來愈令人費解的魔導遺產……不對,我應該稱你爲『神器』纔對吧?」
伊莉莎白走近封印方塊,當着拉碧絲的面重重地伸手抵住透明外殼。
「神只的玩具跟人類的玩具都一樣,不可以擁有自己的意識。天底下再也沒有比自己的玩具開口講話更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了。」
「……你害怕嗎?你該不會是擔心我們魔導遺產會對你們人類舉旗造反吧?真是個跟三流科幻小說沒什麼兩樣的膚淺想法呢。」
伊莉莎白的表情丕變。
她從胸口取出一把用布料包裹起來的銀色匕首,輕輕刺向封印方塊。
「哪,你曉得這是什麼東西嗎?這是一把用靈銀,也就是能直接對魂魄造成傷害的素材打造而成的匕首喔……要是用這東西刺穿你的軀體,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
「要我試試看也行,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伊莉莎白一邊挪動匕首刨削封印方塊的外殼,一邊對拉碧絲拋了個媚眼。
「乖乖歸我所有。只要跟我訂定契約,我就允許你保有你的魂魄。」
「…………」
「但是,我不准你開口講任何一句話。你只管回應我的要求,只需乖乖實現我的心願就行。」
伊莉莎白的要求與拉碧絲以前所抱持的心態不謀而合。自己只是個用來實現心願的許願道具。完全沒有理解契約者意志及想法的必要。只需照本宣科地實現契約者所要求的事就好。
作爲物品、作爲刀劍、作爲魔導遺產、作爲神器。
這纔是正確的道路……直到不久前,拉碧絲都還這麼認爲。
「…………那麼,你的願望是什麼?」
「那還用說嗎?就是讓這世界變成只屬於魔女的世界啊。只要得到你的神只殺手化恩惠,就算要只花短短几天時間就毀滅世界也非難事吧?畢竟你連神只都有辦法一擊斃命嘛……!」
伊莉莎白雙眼炯炯有神,彷佛撫摸拉碧絲的臉頰一般輕撫着方塊外殼。
明明是純血派卻被戳破並非純血種,最後甚至還被無機物徹底否定了自身存在,也難怪她會如此勃然大怒。
視線對準前方,對準心愛宿主所在的方位。持續用心呼喚着宿主。
「我只屬於宿主──草薙哮大人。倘若被那位大人以外的人使用,我會選擇自我了斷。」
「無論再怎麼等待,你的主人也不會出現唷……?此時此刻我的部下們大概已經送他上路了吧。真是太可惜了啊,無機物。」
覆蓋住臉部的皮膚裂痕愈來愈大,她以細長指甲開始猛搔裂痕之間的縫隙。彷佛化妝品不斷脫落一般,伊莉莎白的臉龐逐漸崩解。
「──來吧!拉碧絲!」
「原來你是吸血鬼啊。那若不吸食人類鮮血就活不下去對吧?我聽說魔女的鮮血因爲摻雜魔力,所以你們無法食用……但你卻打算毀滅人類是怎樣?」
「第二,縱使你是多麼優秀的魔女,即便你的魂魄是正牌吸血鬼,在價值方面非但大大不如我的宿主,甚至可說是有如天壤之別。」
然後──
而出現在崩解部位底下的,是呈紫色的腐肉。
「第三,我發自內心討厭你這個侮辱我宿主的人。你的存在讓我十分不順眼。像你這種簡直像是無可救藥的小嘍囉,連魂魄都塗上一層厚粉底的老太婆,跟我的個人偏好實在相差太遠。就算打死我,也不想跟你那條彷佛一顆被棄置在臭水溝,表面佈滿嘔吐物的臭雞蛋一樣,散發出陣陣惡臭的魂魄長相廝守。」
哮強而有力地伸出右手,呼喚最棒的夥伴。
語畢,拉碧絲睜開雙眼。
緊接着,轉眼直瞪伊莉莎白。
感應到手掌相互疊合的哮順勢一拉,將纖細的琉璃色少女擁入懷中。
伊莉莎白慢條斯理地用手中洋扇遮住臉龐。
「試試看啊……蟑螂可是頑強得很吶。」
然而──
「無聊透頂……結果你所謂的美貌也只不過是虛有其表而已嘛。不管你再怎麼用魔法掩飾,結果藏在那底下的纔是你的真面目吧。我們才無法忍受爲了保護你那張嘴臉而遭到毀滅的這種荒唐事好嗎!」
「…………」
這是她頭一次慶幸自己這種與生俱來的詭譎型態。
面對伊莉莎白的說詞,拉碧絲輕輕搖了搖頭。
面對拉碧絲與平日無異的態度,哮開心地向她展露笑容。
「對我而言,你那已經腐壞的模樣,看起來反而比塗上一層厚妝修飾的嘴臉來得更爲漂亮啊。」
拉碧絲面帶一絲不安,定睛凝視着哮。
表情與口氣雖是冷淡,但伊莉莎白內心的怒火卻難以測度。
黑白反轉的眼瞳、自雙脣縫隙之間露出的尖銳獠牙、比先前顯得更爲蒼白,且帶有裂痕的詭譎肌膚。其外觀無疑就是──
那是一陣極其嘶啞的刺耳嗓音。
癢到難以忍受的伊莉莎白不斷反覆搔抓肌膚。
「……哎呀……討厭……居然有隻蟑螂跑進這裏……我非得現在立刻殺了你……趕緊消毒不可。」
伊莉莎白身上開始產生異變。
「…………」
「不,沒有問題。我本來就相信你絕對會來到這裏。」
想不到哮居然也脫口說出跟凶煞一模一樣的臺詞。而拚命抓癢的伊莉莎白,此時終於勃然大怒。
血肉之軀搭配鬼怪魂魄,是伊莉莎白最厭惡的混血種。
「那我便改用人類的表現方式,淺顯易懂地講給你聽吧。首先,你的魂魄並非吸血鬼之魂。你是使徒而非真祖,只是後天轉變成吸血鬼的劣質複製品。就算騙得了西側的人們,也瞞不過我的分析。」
「……選擇的權利?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呢?」
「非常抱歉,我也有選擇的權利,因此請容我拒絕。」
「是嗎……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拉碧絲帶着一如往常的撲克臉仰望哮。
拚命搔抓臉頰的伊莉莎白,轉動漆黑雙眼怒瞪哮。
爲何諸神要爲了殺害同族而創造出這樣的兵器,連拉碧絲自己也不得而知。甚至也不曉得,爲何想發揮力量,就非得與使用者訂定契約不可。
吸血鬼的使徒雖然長生不老,可是一旦缺少身爲母體的真祖加持,就無法阻止肉體朽壞。縱使透過魔法或科技進行修補,遏止這項毛病的效果仍有其極限。現代雖藉由只將吸血鬼細胞注入體內的方式,讓人類獲得半不死的身體及運動能力,可是早已成爲使徒的人會因其軀體已呈現不死化狀態而失去效果。
哮收刀入鞘,定睛直瞪伊莉莎白。
「……我平常唯一不太喜歡的就是這段詠唱……但卻正好吻合目前的狀況呢。」
然而他的眼光,卻蘊藏着一股絕不輕言放棄任何希望的超人毅力。
「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啊!」
「抱歉,他們全都被我解決掉了。這裏就只剩下你一人囉,大嬸。」
「……………………」
「基於上述理由,請容我鄭重拒絕與你訂定契約的要求。我雖配合你那卑賤的魂魄水準採用了下流字句加以表現,但坦白講我有點擔心你是否能明確接收到話中含義。只好期待你具備符合你實際年齡的理解力。」
「你知道什麼!你哪能理解我永遠的痛苦!哪能理解我長久以來的嘆息!」
「哎呀!你明明對契約者的魂魄品質有所堅持,但看着我時卻仍然沒有任何感覺嗎!」
另外還有一個對吸血鬼而言最要命的副作用──
「人類的魂魄承受不了神只殺手化的過程。你若使用我,便一定逃不了自我毀滅的下場。你……不可能有辦法駕馭。」
「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啊啊啊!」
因爲有那個人,纔有自己的存在。因爲那個人如此期盼,纔有自己的存在。定義雖然還是跟以前一樣,但拉碧絲心裏卻多出一股暖意。
在披頭散髮的瞬間,伊莉莎白臉頰肌膚的裂痕也迅速擴散開來。
他的心靈自然也接收到這抹不安。
「──那是最新型的封印裝置耶!? 居然如此輕易就──!」
「別亂碰我的劍……!」
「…………」
全身血流如注的少年。模樣慘不忍睹到──即便斷定他是一隻小螻蟻也不爲過的少年。
「好討厭唷……真癢……有蟲子……癢死了。」
「是,宿主!」
「不同於你所深愛的主人,我連軀體都是如假包換的鬼怪喔。魔力的質與量均屬極品。你不覺得對於魔力生成量偏低的自己而言,我纔是最合適的契約者嗎?」
兩人的羈絆再次串連。比任何事物都還穩固、比任何事物都還崇高的羈絆。
因此哮以充滿自信的眼神傳遞心意。
是夾帶着無比堅定的信念與執着的抗爭者之聲。
哮則是面帶蔑視神情,伴隨着嘆息搖了搖頭。
「…………」
伊莉莎白一邊以匕首劃傷方塊外殼,一邊語帶威脅地進行交涉。
「都是你害的……!都是因爲有你們這羣螻蟻……有人類存活在這世界上……我才……!──我才無時無刻都必須飽受這股吸血衝動的折磨啊!」
她覺得……自己能夠這樣存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對伊莉莎白心願不屑一顧的哮,轉眼望向拉碧絲。
「如何?成爲我的財產吧。你的夙願就是實現契約者的心願對吧?那就實現我的心願吧……那纔是你的存在價值。」
伊莉莎白對拉碧絲的這句話一笑置之。
伊莉莎白的相貌產生變化。
「我也不需要你這廢物了。反正元老院的純血派本就交待過我要設法破壞掉你……對我而言哪種結果都沒差。」
「讓你久等啦。」
當然,拉碧絲完全不爲所動,只是一味地對伊莉莎白投射出冷淡目光。
因此拉碧絲並未放棄,她並未放棄再次牽起哮的手之念頭。
「在現代,隨隨便便都能透過人工方式製造出代用的人血啦!所以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擁有血肉之軀的活人!只要世上再無人類,我就可以不必承受這種衝動的侵襲而長生不死!只要世上沒有人類──我就可以永保美麗!」
在伊莉莎白麪露驚愕神色之際,拉碧絲對哮伸出手掌。
「……不。」
「我的宿主就在那邊。」
本以爲會像只塵芥蟲一樣,在不知道的地方被消滅掉的男子,如今竟與自己展開對峙。伊莉莎白瞠目結舌,神情茫然地轉身面向哮。
拉碧絲這句直截了當的話一出口,忽見伊莉莎白收斂起臉上表情。
包覆住拉碧絲的封印方塊,彷佛玻璃碎散一般瞬間破裂。
哮吐掉口中的血塊,以髒兮兮的衣服袖口擦拭嘴角。
伊莉莎白霍然回頭,那道身影也隨之明確地映入她的眼中。
──我在這裏。
「關我屁事啊!你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縱使擁有鬼怪魂魄,我草薙哮仍對自己身爲人類一事引以爲傲。對於滿腦子只執着於粉飾隱藏的你,我完全沒辦法產生共鳴!」
拉碧絲霍然睜眼,伴隨火熱吐息作出回應。
她猛然揮動洋扇,魔力粒子立刻奏起高亢樂音。
缺少契約者的魔導遺產不堪一擊。正如哮少了拉碧絲就無法挺身對抗威脅一般,拉碧絲若少了哮也就只是一把稀鬆平常的劍。
然而拉碧絲並不以此爲苦。
面無表情、神色冷淡,然而雙眼卻蘊含着明確的意志。
「我不是人類。是吸血鬼……早在魔女狩獵戰爭之前就被滅絕的種族末裔唷。」
「部下們到底在搞什麼鬼……都有蟲子跑進我的宅邸了…………我得趕緊叫人來處理纔行……真是骯髒透頂啊。」
她突然高舉靈銀匕首,猛然刺向封印方塊。
銀檞之劍的契約者•草薙哮。
忽聞現場傳出一陣彷佛空氣凍結的聲音,緊接着伊莉莎白的頭髮違抗重力翩然起舞。她霍然闔上洋扇,再次露出臉龐。
任何存在都阻止不了這股羈絆衍生出來的力量。即便是足以封印神器的牢籠,也絕對無法阻擋。
「我也有同感。」
「那我們就聯手出擊吧──夥伴。」
「瞭解,宿主。」
拉碧絲的身體幻化成琉璃色粒子,飄浮在哮的周身。
哮右手向前探,腳底立即浮現琉璃色魔法陣。

「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
伴隨耳熟能詳的言靈,揭開鬥爭的序幕。
「──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
爆竄的粒子化作盔甲,包裹住哮的身體。
這種自己身體從頭到腳脫胎換骨般的感覺,甚至令哮感到有點懷念。
右手橫向一揮,使勁握緊拳頭。
緊握在掌中的,是再熟悉不過的愛劍•弒神的銀檞之劍。
魔女獵人化,完畢。
《來──開始狩獵魔女吧。》
「好!」
哮斜舉長劍,提步衝向伊莉莎白。
「區區人類與魔導遺產……竟想對抗身爲不死王者的本人嗎!好,我就讓你們明白爲何我會被稱作全能魔女!」
「冒牌貨少在那邊得意忘形!」
橫擺劍身的哮展開突擊。
相對地,伊莉莎白則是使勁揮動拿在手上的洋扇。
「──!? 」
隨後,一陣寒意直撲而來。既不是地下空洞猛烈震動,也不是出現什麼意料之外的怪物。而是巨蛋狀的地下空洞牆壁及地板突然開始發光。
各式各樣不同屬性的魔法襲向哮。
只見伊莉莎白彷佛女皇一般抬起腳跟,接着用高跟鞋猛然踩向地面。
伊莉莎白一臉無趣地邊注視着哮的舉動邊笑了出來。隨後竟將伸長的雙手利爪交錯,面不改色地接下了哮的全力一擊。
接着以高跟鞋的鞋跟踩住他的頭。
在拉碧絲開口說明之前,伊莉莎白已搶先一步發出鬨笑聲。
《這是……》
《那雙利爪……是魔導遺產。似乎具備將某種程度的衝擊反彈至對手身上的效果。在接觸到利爪的瞬間,宿主的一擊便幾乎完全失效了。》
起初還從容不迫地觀賞戰局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變出王座坐下之後,開始邊輕擺洋扇邊好整以暇地觀戰。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依照拉碧絲的吩咐,爲了避開火柱而縱身往上一跳。
縱使身爲吸血鬼的使徒,但她大概原本就身懷驚人的魔法天賦吧。觀察力、分析力、術式構築力、魔力含量──在這幾方面均達到天才的領域。
拉碧絲一聲令下,刀身瞬間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華。
「話又說回來……你們是怎樣?明明誇下那麼大的海口,結果唯一辦得到的事情就只有揮劍劈砍而已嗎?我是魔女耶?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就算注意到了,你們仍舊無計可施唷!? 」
(是防護魔法嗎──就這樣直接突破!)
哮的盔甲不斷遭到魔彈削弱。
察覺到哮重新握住劍柄,伊莉莎白隨即抽出靈銀匕首刺向哮的肩頭。
再加上分別賦予的不同屬性,會在命中目標時造成附加傷害。
聽完拉碧絲的分析,哮提高了近身肉搏戰的戒心。
「真是令人感到大失所望啊……想說掛着『黃昏』屬性這麼一個驚天動地的名字,我還以爲有多厲害,結果真想不到居然只是吸收魔法而已……」
腦海中響起拉碧絲驚慌失措的聲音。
劍舞餘波化作陣風,掠過顯得很不服氣的伊莉莎白臉頰。
不甘示弱的哮在半空中扭轉身子,揮劍掃蕩火柱。
除此之外,哮的動作也變得比發動賦法時來得更加快速。
坐在王座上託着腮幫子的伊莉莎白,順口唸出魔法名稱。
伊莉莎白從王座上起身,走到哮的身邊。
「…………拉碧絲。」
《畢竟再怎麼糟糕也還是個吸血鬼。運動能力雖無法與魔女獵人化匹敵,但卻遠遠凌駕於一般人類之上。》
「力量就是該用在自己身上纔有意義啊。用來主持正義?真是個令人作嘔的歪理啊。」
不料遭到魔力波動吞噬的──竟是哮。
接着就在纏裹強大魔力的劍刃即將砍中她的瞬間──
「再加上那傢伙動作還滿敏捷的……」
瞬間作出判斷的哮一聲令下,發動了銀檞之劍的固有魔法。
威力相當驚人。沿着地面滑行抵消衝擊力道之後,哮重新舉起劍刃。
「……喂……喂喂喂喂……!」
「錯……!用在自己身上並沒關係!我的意思是要你別爲了個人利益而把全世界都拖下水!」
哮一鼓作氣縮短間距,讓刀身變成巨型大劍,朝向坐在王座的伊莉莎白腦門直劈而下。
《瞭解。賦法反轉,解放可塑性物質。》
雖是破綻百出,哮卻完全沒時間去攻擊她。
毫髮無傷的哮,緊握閃閃發光的刀身屹立不搖。
極其暴力的琉璃色粒子。
簡短交談之後,哮仍瘋狂舞動劍刃。
哮雖未放開劍刃,但在呼吸機能恢復正常前,他仍完全動彈不得。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魔法陣的齊射攻勢終於止息。
伊莉莎白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緩緩彎腰並以手中洋扇輕撫地面。
「我想我必須儘快設法讓擅自闖進別人家的蟑螂退場纔行──你們兩個是否忘記自己已經踏入虎穴啦?」
「咕、啊──!」
《太麻煩了,請回避。》
遭到吸收,轉變成『黃昏』屬性的魔力,彷佛龍捲風一般傾泄而出。
魔力呼應伊莉莎白的動作,忽見火柱沿着空無一物的地板疾馳,迅速逼近哮。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後,周遭魔法陣同時展開射擊。
哮視若無睹地揮劍劈落。魔力風暴大作,筆直襲向憑空出現的鏡子。
「……那隻……蟑螂跟無機物……!」
哮及拉碧絲都並未小看對手的實力。他們自認都已拿出全力應戰。
「還真拚命呢~~我很好奇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唷。」
「諸刃流──螳螂坂!」
《──啊……啊啊!》
哮將掃魔刀發揮到最高極限,彷佛跳舞似地開始迎擊。
「只是吸收魔法再釋出攻擊性的魔力……簡直粗糙到根本沒有任何技巧性可言啊。我們所使用的魔法呢,可是跟科技同樣日新月異的唷。剛剛那門魔法是唯獨『全能』屬性纔有辦法施展的反射魔法。面對術式複雜的魔法或許另當別論,但區區魔力波動的話,只要改變波動流向就能輕鬆加以反彈囉。」
向前方旋轉。伴隨下墜勁勢祭出強烈一擊。
但卻無法否認他們太過輕敵。敵人是經歷過吸血鬼戰爭及魔女狩獵戰爭洗禮的強者。
那並非尋常的光芒,是魔法陣。
《宿主,『黃昏賦法』只能維持一分鐘。》
空中浮現出一座巨大魔法陣。出現在哮與伊莉莎白之間的這座魔法陣,綻放着宛如鏡子一般的光輝。
而臉上依舊佈滿裂痕的伊莉莎白,則在地下空洞的正中央大聲嘲笑哮。
「可別小看……──吸血鬼好嗎啊啊啊啊!? 」
伊莉莎白無動於衷。她一臉無趣地轉眼追蹤哮的動作。
伊莉莎白加強腳跟下壓力道,鞋跟狠刺哮的臉頰。
《怎麼可能……我的魔力,居然被反彈回來……?》
「什麼……!」
縱使憑哮的身手也沒辦法擋下所有魔彈。刀身雖能吸收掉接觸到的魔彈,但由於幾乎都是同一時間發射,導致有太多魔彈根本防不勝防。
「嘖!」
《每個魔法陣的屬性都不一樣……這就是『全能』的古代屬性……》
「既然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你爲何還……!」
連同怒吼聲一併解放交錯的雙爪,將哮震飛出去。
四面八方的所有牆壁、各個角落的地面及天花板。而刻劃於現場的所有魔法陣則發動了火、水、冰、雷、地、風、暗、光、聖、邪、金、斬、突、打──
「《對照鏡之終點》。」
「拉碧絲!發動《黃昏賦法》!」
魔法陣發動的是基礎攻擊魔法•《魔力彈》。只是很單純地將魔力凝聚於一點,再高速擊發的攻擊魔法。可是伊莉莎白藉由全方位射擊所擊發的魔彈,其魔力濃度卻非比尋常。
要是持續中彈的話,即便是魔女獵人化也支撐不了多久。
伊莉莎白從王座上起身,輕咬細長的指甲。
徹底填滿牆壁與地板的──數算不完的魔法陣。
伊莉莎白妖豔地輕舔自己的指甲。
仔細一看,哮身上裝甲曾一度剝落的部位已經被修復完畢。原來是哮吸收魔力,再逐漸挪用吸收的魔力修補受損裝甲。因此哮可說是毫髮無傷。
「我曉得……!效果一旦結束,那就全力震開魔彈!你只管
繼續下去
就好!」
「嘖──去你的!」
失去勁勢的斬擊被鏡子彈開,哮的身體遭到琉璃色烈焰焚燒,摔回地面。一陣咔鏘的金屬聲響起,哮頹然倒臥在地。
「……唔……」
直擊鏡子的『黃昏』魔力反過來襲向哮的身體。
「──《狂暴鎮魂曲》!」
佈滿牆壁的魔法陣,頓時綻放出最大極限的耀眼光芒。
咧嘴亮出獠牙的伊莉莎白,雙眼徹底渲染成漆黑色。
具備超羣抗魔效果的銀檞之劍,要斬斷這種程度的火焰可說是易如反掌。哮將劍刃高舉過頂──
在發揮吸收魔力效果的期間並未承受魔彈的反作用力,但自從專注於震開魔彈之後,就多出了一股加諸在劍身上的衝擊力。哮則配合那股衝擊力的走勢,實現出凌駕於掃魔刀以上的驚人速度。非但目不暇給,哮的動作甚至還創造出彷佛施展分身術一般的殘像。
哮面露焦慮神色,感到意外的拉碧絲也發出沉吟聲。
看着哮持續震開魔彈的光景,頓時皺起眉頭。
誰知火柱竟如神龍擺尾一般盤旋,轉而撲向上空的哮。
「吸收量非同小可這點倒也還滿值得誇獎的……但可惜,我不是尋常魔女。是活了超過千年以上的古代屬性持有者,兼歐洲庇護所西側的理事長唷。魔力生成量及魔法知識量都無人能超越我……就是因爲在各方面都無所不能,所以纔會被尊稱爲『全能魔女』唷?」
劇烈痛楚襲向哮及拉碧絲。那並非肉體的疼痛,而是魂魄的痛楚。彷佛存在本身遭到重創一般,言詞難以形容的痛楚逼得兩人苦不堪言。
「哦,看樣子似乎還滿有效的呢……因爲你並非不死族,所以很難殺死你的魂魄。但沒關係,應該還可以供我玩上一陣子吧。」
伊莉莎白一次又一次地刺透哮的身體。
她故意避開要害,像是刨削魂魄一般撕裂哮的軀體。
再也壓抑不住悲鳴的哮,發出響徹大空洞的哀嚎聲。
而在狠狠刺過一輪之後,感到厭倦的伊莉莎白順手拋開靈銀匕首。
匕首發出金屬聲響,沿着地板滑向入口處。
《宿……主……》
腦海中雖迴盪着拉碧絲的虛弱聲音,哮卻是連回應都無能爲力。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雖是污穢的血液,但我也差不多快按捺不住了……就特別破例拿你的鮮血當作晚餐享用吧。」
伊莉莎白跪在地上,緩緩將露出獠牙的嘴巴移向哮的頸項。
牙尖觸及皮膚。哮本以爲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吸取自己的血液──
誰知到了下一瞬間──伊莉莎白聽見一陣劃破空氣的聲音。
一道不明尖銳物體破風而至的聲響。伊莉莎白挪開嘴巴扭轉身體,但卻來不及避開,不明銳利物體直接命中伊莉莎白的左手。那是她方纔丟掉的靈銀匕首。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靈銀對吸血鬼而言可說是天敵中的天敵。一般銀質製品或許只會造成輕微燙傷,但靈銀卻會導致觸及的部位瞬間灰化。
伊莉莎白整條左臂彷佛砂礫般崩解飛散。失去支點的靈銀匕首則發出刺耳聲響掉落在哮的眼前。
伊莉莎白痛得大叫並倒地打滾。
投擲靈銀匕首攻擊她的人……是站在大空洞入口處的金絲雀。
「金絲雀……?」
《10秒鐘。超過10秒鐘的話,魂魄會再次開始融合,我將繼續侵蝕宿主的魂魄。請宿主在超過10秒鐘之前,自行解除神只殺手化術式。》
兼具黃金色與漆黑夜色的黃昏色魔法陣隨之而生,綻放出令生命感到畏懼的光輝。
《拉碧絲,應該還有方法纔對。》
伊莉莎白察覺到哮的異狀,面帶僵硬笑容往後倒退。
「我纔不會敗給──」
伊莉莎白低頭察看自己的左胸。
戰鬥由衝擊演變至連續交擊。
心生不祥預感的哮連忙停止呼吸。
《……我不建議。宿主並不希望與我融合。》
《還剩8秒……接招吧!》
「我知道你能吸收刀身所接觸到的魔法,所以我把魔法轉換成以刀身無法觸及的狀態!這是一門每顆魔力粒子都具備不同術式的魔法!縱使吸收了一顆魔力粒子,所有粒子也不會就此消失!你們再也無計可施了!」
只見插在胸口的,是哮左手手中的靈銀匕首。
自從伊莉莎白髮動魔法之後,昏迷不醒的她就猛咳個不停兼口吐鮮血。
伊莉莎白的臉龐悄然崩解。
「可惜……就算、殺了我……仍舊無濟於事、喔……西側……很強大的。」
她露出哀傷眼神看着哮。
這就是毀滅魔導之力──《弒神賦法》。
《──『弒神賦法』,發動!》
究竟得經歷過多少痛苦及悲傷,才能取得如此強大的力量,哮不得而知。
「你認爲該怎麼做才能打敗那個女人?」
【──
爲我堆疊起厚厚的薪柴
,
就在那萊茵河畔堆砌如山
。
崇高而明亮的焰火啊
,
燃盡神只的聖潔軀體吧
──】
「這就是你所渴求的──弒神之力!」
「作爲獎賞……我只透露……一條情報給你……」
可是,
這並非主因
。自己不惜一戰的理由,以及必須殺死她的理由並不在此。絕不是爲了她才決定殺她。
彼此配合對方的走勢,配合對方呼吸節奏似地針鋒相對。
《辦得到對吧?》
「……拉碧絲,你還撐得住吧?」
火焰瞬間擴散開來,覆蓋住整座大空洞。
伊莉莎白手上利爪的魔導遺產性能,已被《弒神賦法》吞噬殆盡。
神只殺手化……其中一項性能──就是不僅魔法,連被視爲神只恩惠的各種魔導效果均能吞噬殆盡。魔法、魔力、鍊金術、魔導遺產、甚至連同神只也不例外。無論是在體內或體外都沒差。
哮舉起劍刃。伊莉莎白先是行跡可疑地轉眼環視周遭,但一領悟到自身的命運,隨即伸長右手的利爪。
伴隨名稱發動的魔法,是一陣名符其實的七彩濃霧。每一顆魔力粒子都綻放着不同色彩,化作濃霧籠罩整座地下大空洞。
「什麼嘛,明明只是個人類……想不到居然是個真正的男人呢……我很中意……你的覺悟喔。」
是爲了同伴、爲了妹妹、爲了所有想守護的事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極彩魔霧!》
伊莉莎白張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吸取血液,一座巨大魔法陣隨之而生。
「我再也饒不了你們了!我現在立刻就消滅掉你們!這是我頭一次遭受這種天大的侮辱!我要用盡全力轟殺你們……!」
《嗯,我覺得相互連結纔是恰到好處的狀態……但是應該辦得到纔對。縱使沒有融合,我們也辦得到……沒錯吧?》
「…………」
《草薙諸刃流──怪火螢!》
《只要放開扣着扳機的手指就行了。》
「──這種小螻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
「……所有、惡性循環的……元兇……一切的、起源、是……」
飄浮於空中的《極彩魔霧》伴隨着蒸發般的聲音逐漸消失。每顆粒子明明都是不同屬性的固有魔法,卻在觸及火焰的瞬間就煙消霧散。
哮相當感慨。對明明身懷此等力量及純粹意念,卻誤入歧途的她感到可悲。或許速戰速決才能拯救她的靈魂吧。
《你從現在起,有10秒鐘的時間無法使用魔法。》
伊莉莎白髮出失去從容心態的笑聲,在粒子霧氣中翩然起舞。
若屏住呼吸或許還能撐上幾秒鐘,但令人擔心的是金絲雀的處境。
既不妥協亦不辯解。他懶得再搬出什麼主義或主張。
金絲雀身上不斷冒出蒸氣,彷佛被煮熟似地全身通紅。她大概是自行掙脫伊莉莎白的拷問魔法才得以趕來此地吧。
伊莉莎白一發出尖叫聲,兩人隨即展開激烈衝突。
哮擠出剩餘力氣挺直上半身。
利爪與劍刃相互磨擦,衝擊波撼動整座大空洞。
接着宛如騎士一般將劍架於胸前,扣下劍柄的扳機。
《我也有所自覺。》
然而就在伊莉莎白確信勝利到手的下一秒鐘,一把出乎意料的利刃竟貫穿了她的胸口。
伊莉莎白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化成灰燼。在逐漸崩解的過程中,伊莉莎白將下巴靠在哮的肩頭上,用右手輕輕撫摸了他的臉頰一下。
舉在胸前的刀身光華大作,粉碎魔法陣並揮灑烈焰席捲周邊。
聲音雖夾帶雜訊,哮卻清楚聽見了拉碧絲的聲音。
而在哮放下舉在胸前的長劍,隨手一揮的瞬間,現場跟着產生異變。
《10秒鐘。只要能撐過10秒鐘,就是你贏了。》
錯開連擊節奏的必中一擊。這把小小匕首成了決勝關鍵。
而哮身上雖然也是千瘡百孔,但幸好意識仍舊清醒。
「…………」
「──啊……唔?」
「唔……?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這名女人的實力,並非僅止於魔法及魔導遺產。縱使邪門歪道,她的利爪仍蘊含着驚爲天人的執念與努力。
果然不出所料,霧氣粒子來勢洶洶地開始腐蝕接觸到的部位。
當哮正在聆聽拉碧絲分析現狀之時,他看見痛得大叫的伊莉莎白用另一隻手臂支撐身體站了起來。
「爪術──血界之舞!」
下定決心的哮緩緩起身。
「5、4、3……我──贏了───!」
《…………就現狀而言,並沒有必勝的手段。需要再過大約兩分鐘的時間,才能再度使用『黃昏賦法』。而就算改打近身肉搏戰,以目前的魔力殘餘量及宿主的運轉率計算,能不能撐過5分鐘都還是個問題。》
等到頭盔完全覆蓋住頭部之時,琥珀色的無機質眼瞳發出亮光。
可能是體力已達極限,她就這麼向前倒下。聽見她的道歉,哮面露苦澀神情,雙眼再次綻放出血紅光芒。
《……理論上是可行的。我們的融合雖然中斷,但早已完成極初期階段的融合步驟……因此若是不完全的神只殺手化的話……》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放過你。」
伊莉莎白搖搖晃晃地以手掌遮住佈滿裂痕的臉龐,定睛怒瞪哮與拉碧絲。
哮的身體伴隨詠唱開始發燙,一股無窮無盡的恐懼與安穩感同時襲向魂魄。
兩口利刃以相同速度、相同力量持續不斷地交鋒。
在她臉上,帶着一抹安詳的笑容。
哮一邊任由頭髮受到魔力餘波牽引而倒豎指天,一邊轉動鮮紅雙眼直視伊莉莎白。
隨後,哮身上的裝甲彷佛重獲新生似地蠢動,由頸項至臉頰一路向上侵蝕,覆蓋住整個頭部。
她又哭又叫地發出悲鳴聲。
哮將對話切換成心電感應模式,如此詢問拉碧絲。
哮鬆開扣住扳機的手指,解除神只殺手化術式,靜靜地微眯雙眼。
一旦持續接觸這把劍及身體所纏裹的火焰,都會全數被捕食殆盡。
伊莉莎白被這股纏裹住自己的火焰嚇得直打寒顫。
「都、都死到臨頭了……這是……怎麼回事……」
哮決定爲了自己──收拾掉這個女人。
在執行神只殺手化術式之前,哮暗中撿起匕首。他記得師父給他的忠告──配合走勢雖是好事,但要提防暗算──哮則反過來利用這個教訓。
更重要的,是爲了自己。
《怎麼解除?》
《10秒是吧?足夠了。》
霧氣效果超乎想像地兇猛。再這樣下去,金絲雀會有生命危險。
《……是……沒有問題。》
哮駕馭火焰,一步一步接近伊莉莎白。
《你這個人真愛說些毫無根據的話呢。再怎麼偏愛毅力論也請適可而止一點好嗎?》
不僅如此,伊莉莎白也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太對勁。覆蓋在臉上的細胞凍結魔法竟完全剝落,全身變得極其醜陋,逐漸恢復成原本應有的姿態。
「哮…………對不……起……」
哮抽出匕首,伊莉莎白整個人搖搖晃晃地靠在哮身上。
頭部崩解、臉頰崩解,等到嘴脣即將隨風飄逝的前夕,伊莉莎白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鳳……颯……月…………」
灰燼夾帶點點光華,隨着微風輕送流逝。
微眯雙眼的哮則是在下定某種決心之後,才靜靜闔上雙眼。
身體上下搖晃的感覺,喚醒了哮的意識。
他發現自己被人揹着走。此人背部的溫暖觸感,促使他抬頭觀看。
「呼……呼……呼………!」
「……真、真理?」
原來是真理。她拚命將哮揹在背上,拖着雙腳緩緩前進。
而一察覺到哮恢復清醒,真理就這麼雙膝一彎,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你終於醒來了,真是太好了──!」
「抱歉……我昏倒了嗎?」
「你肌肉那麼發達,整個人重到不行耶~~快摸摸人家的頭吧~~」
哮一邊苦笑,一邊依言輕撫精疲力竭的真理腦袋。真理一臉笑咪咪,顯得很舒服地微眯雙眼。
此時,哮注意到還有另一個人跟在他們背後。
只見金絲雀滿臉尷尬地站在他們兩人的後面。
「…………」
大概是真理爲她進行過治療了吧。燙傷幾乎已經完全康復。
哮淡淡一笑,出聲詢問金絲雀。
「……你沒事吧?」
「……唔,是……對、對不起…………嗚、嗚嗚……!」
他原本預計最起碼也得先送真理及金絲雀回去。哮還剩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因此現在無法跟她們一同離開。真理或許會開口要求一同留下,但就算採用強行手段,他也打算逼她先回去。
「分明就是摸摸頭大放送嘛……討厭死了。」
總之哮爲了確認轉送裝置而踏進小房間。
哮竟是一點也不嫌害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痛哭失聲。
哮咬了咬下嘴脣之後,這才切入正題。
「──小型轉送裝置,被我找到囉。」
「你小子這次敢再給本大爺停下腳步試試看……本大爺絕對會砍下你的腦袋,給本大爺記清楚了。」
哮一邊苦笑,一邊回想起學生會長•星白流那張若無其事的表情。
「…………哼。」
鵝媽媽則是一邊看着師徒倆的互動,一邊露出溫柔的和藹微笑。
「……那該如何使用它纔行呢?」
「那個……我曉得明明都先拒絕了你們的要求,還講這種任性話實在很過分。可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兩位……打聽一件至關緊要的事……」
「……我不曉得自己能否完成那麼遠大的目標。可是外側有一羣試圖改變審問會現狀的反體制派人馬。我還沒確認對方總共有多少人……而帶頭的也是個無法輕易推心置腹的人物就是了。」
「上頭不是還綁着一張紙條嗎?那是梅菲斯特擅用的
附身魔法
符咒。把它拿給樹夕使用。」
「要不是有你出手,我大概早就被殺死了吧。」
「……這下子總算可以回到她們身邊了。」
「哼。這先撇開不談,哮,我有個重要消息要告訴你喔。」
除了哮,就連背後的真理也因爲知道他有多麼用心良苦而難掩淚光。
哮話才說到一半,大蛇突然拋出一項東西給他。
那扇門位在離大空洞不遠的地方。
「本大爺並不認爲外側還有你的容身之處就是了。你已成爲黃昏型號這項危險物品的契約者……除了這裏以外,再也沒其他地方能好好接納你。你只會落得遭到利用至死的下場。就像命那樣。」
「我該挺身一戰的地方──是外側。」
卻見目泛淚光壓低視線的金絲雀搖了搖頭。
「…………」
「你纔不是什麼叛徒。況且我明白當時你已有意對我伸出友誼之手了。」
「……唷,我就知道你會現身。」
「我覺得若想拯救一切,大概還是隻能那樣做。單憑我一人絕對辦不到,而我的力量也很渺小……可是現在的我,有一羣願意陪我並肩作戰的同伴。」
一發現他們倆面對面地進入兩人世界,抱着膝蓋坐在不遠處的真理隨即像是鬧彆扭似地扭曲嘴角哼了一聲。
大蛇繼續對啞口無言的哮進行說明。
「拿去吧。那就是你要的東西。」
哮一提問,只見大蛇交抱雙臂如此回答。
得知金絲雀的決心,哮用力對她點了點頭。
「可是……金絲雀要前往外側。那邊有個金絲雀非見不可的人。」
「人造人一接觸到空氣,就會瞬間急速成長至設定的年齡狀態。你就把符咒拿給樹夕使用,讓她的魂魄從鬼怪軀體移轉至人造人體內。如此一來,起碼她就不必再受到自己的力量折磨。」
「包在我身上。」
真理像是撫摸牆壁似地滑動手掌,牆壁隨即發出重低音,宛如拼圖分解一般四分五裂。在牆壁後方有一間昏暗的小房間。
哮驚訝地睜大雙眼。
「以前當我拜別師父時,曾經說過『我要改變世界』對吧?」
「…………」
現場有資格開口的,就只有哮及大蛇兩人而已。
「唔……懇求師父。將解救妹妹……樹夕的──」
大蛇半開玩笑地說道。哮雖是悶不吭聲地壓低視線,卻又立刻抬起頭來回答。
大概是因爲察覺到哮的變化吧。大蛇有點生氣地咂了下舌頭。
「既然明白就快滾吧。這邊的善後處理交給本大爺們包辦……真是夠了,實在搞不懂你究竟是不孝子還是孽徒啊!」
就在哮差點對她那耍孤僻的態度感到傻眼之際,真理突然站了起來。
用手拍掉屁股的灰塵後,真理豎起食指指向哮。
「你要離開了嗎……明明都搬出那麼好的待遇說服你了,你可真是個大笨蛋啊。」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啊。」
語畢,大蛇邊抓頭髮邊嘆了口大氣。
「……………………嗯…………那個,哮……」
哮連忙接住那項物品。是一個造型近似試管的儲存容器,裏面裝滿液體,以及一個看似胎兒的物體。而在儲存容器表面,還附有一張用橡皮筋綁住的紙條。
一踏進房間,等雙眼習慣昏暗環境之後──赫然發現鵝媽媽及大蛇早已在室內等待他們前來。
「是,真的很對不起……!」
哮不斷鞠躬致謝。不僅對大蛇,同時也對鵝媽媽鞠躬表達感謝。
大蛇深深地哼了一口氣之後,叉開雙腳站在哮面前。
「若要守護所有想守護的事物,就不能如師父所說那樣,沉溺在此地的安寧生活中。在內側這邊,有許多如同師父及鵝媽媽一樣討厭戰爭的人,以及追求和平共存的魔女與魔法師。」
「你救了我一命。這樣就足夠了。」
「我雖不希望你趕赴戰場……但我也已經明確感受到你對銀檞之劍的心意。相信現在的你,必能妥善地將她運用在正軌上,而不是濫用她爲非作歹纔是。儘管像我這種雙手沾滿血腥的人沒立場講這種話……但請你好好加油。我很期待你今後的活躍表現喔。」
大蛇默默聆聽。既沒笑、也沒嘲諷、更沒露出傻眼神色。只是靜靜聆聽哮那有如白日夢一般的目標。
他一直以爲,樹夕能夠笑口常開地過着日常生活,就只不過是一場白日夢。
「……可是……」
由於可能會被拒絕而遭到囚禁,因此他不能把真理拖下水。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吧,你這大笨蛋!」
「相反地,外側的人們甚至不曉得有所謂魔女國度存在的這回事。假使知道的話,大概會認定是威脅。如此一來,戰爭勢必在所難免。我想守護的事物也將全部付之一炬。因此我覺得現在是分秒必爭的關鍵時刻。」
「裝在試管裏頭的胎兒是人造人。是利用日前去外側時採集到的樹夕DNA所製成。人造人不同於複製人,雖有腦袋卻無魂魄。除非經過魔導遺產化處理,否則只是個根本不會呼吸的容器。本來是被用來充當人體受損時的備用器官。」
「……你、你喔。」
「金絲雀……無法原諒審問會及Alchemist社。金絲雀討厭外側。他們通通都是媽媽跟金絲雀的敵人……這點,不會有改變。」
「……這是?」
誰知如今卻突然來到唾手可得的位置。
「就這種層面而言,你想改變外側世界的志向,倒也並非無的放矢就是了。」
哮說完之後,也輕輕摸了摸金絲雀的頭。金絲雀則是先吸了吸鼻涕後,才用衣袖擦掉眼淚。
「……就算這樣,外側還是有個屬於我的避風港。我只想盡早回去,跟隊友們聯手救回樹夕。」
哮再次對金絲雀說了句「謝啦」。
魔導學園確實是個好地方,但哮也跟真理一樣,終究覺得那間小隊室纔是自己的避風港。他只想儘快見到隊友們,以及儘快救回樹夕。
「……是。」
「…………」
大蛇搬出宛如早就料到的語氣說道。真理雖準備提高警覺,哮卻出手阻止她。鵝媽媽默默閉着雙眼站在一旁,金絲雀則維持着低頭不語的姿態。
「用來解救你妹妹的道具。」
展現出他平常絕不縱容的一貫姿態。
「……對不起。可是我……在外側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面對大蛇的沉重說詞,哮緊握拳頭作出回應。
放開拳頭的哮,定睛凝視着自己的掌心。
說是門扉,但既沒有門把,亦不見門縫。再怎麼看都只是一面牆壁而已。
「……真的……嗎……?」
「哈,那句話還有效嗎?」
「你該不會是……打算阻止戰爭吧?」
「……師父。」
「…………」
這也難怪。因爲總算……他真的總算看見了一絲希望。
「不過,那是世上僅存的最後一張符咒。只准成功不許失敗。另外就是人造人需要定期接受維修保養,因此就算成功也難以享有平凡生活。只要還是由現今的異端審問會統治,他們大概也容不下所謂人造人的存在吧。」
哮必須向鵝媽媽及大蛇打聽出解救樹夕的方法不可。
然而,結果證明他的想法只是杞人憂天。
真理豎指推高帽緣,自信滿滿地對他眨着眼。
「金絲雀……是叛徒……」
「…………」
哮由衷感到欣慰地笑逐顏開。雙眼也泛起一抹淚光。
「我已經和那個人約好,要回覆是否協助她的答案。我們和那個人之間,彼此都需要對方的力量。還有很多該做的事情。」
「……咦?」
而且不是夢,是現實。
宛如送自己的孩子踏上旅程一般,鵝媽媽雙手合十置於胸前,祈禱哮能夠平安無事。
哮與真理向兩人道別後,隨即走進小型轉送裝置。
只剩金絲雀還低着頭,動也不動地杵在房間入口處。
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不止。嘴巴雖拚命想擠出字句,懊悔及畏懼之情卻阻止她開口講話。
大蛇對那樣的金絲雀面露苦笑,接着將背上那把附有揹帶的巨劍拋給她。
金絲雀抬起頭來,伸手接住巨劍。
「拿去吧……那是你的配劍。」
「……大蛇。」
「儘管曾一度被砍壞,而且也已喪失人格,但那把劍應該已經認你爲主纔對。或許是把難以駕馭的頑強武器,不過交給你運用也算是適得其所吧。」
「我……我……!」
「這裏並不是你的棲身之處,金絲雀。去見你的另一個母親吧。」
大蛇搬出冷淡的語調如此說道。
金絲雀卻是高興到胸口差點炸開。
因爲這是他頭一次叫出金絲雀的全名。對於被伊砂交託給幻想教團照顧,並在大蛇門下接受了整整四年訓練的金絲雀而言,他就像是自己的家長一樣。雖是個絕不輕易誇獎,而且又粗暴至極的男子,不過對金絲雀來說仍舊是個可靠的養父。
大蛇帶着鵝媽媽從金絲雀身旁走了過去。在擦身而過之際,他那斗大的手掌輕撫了金絲雀的頭髮一下。
只剩三個人留在小房間裏。哮伸手輕搭真理的肩頭,在轉送裝置內提振精神。
爲了下定決心,面對接下來的戰鬥。
「──走吧,回我們的棲身之處。」
回到妹妹身邊。回到隊友們的身邊。
哮等人揹負着希望,正式踏上歸途。
在不發一語地邁步前進的大蛇身旁,鵝媽媽探頭窺視他的臉龐。
「……是的。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宿主
。」
如此說道的大蛇雖是喜形於色,卻又立刻板起臉孔,換上嚴肅神情。
那是不惜付出犧牲,會毅然割捨掉該割捨之人的男子漢神情。
「引導他下此決定的人不就是你嗎?」
「雖然相信有朝一日會再相遇,但到時候是敵是友就不得而知。那樣就好。正如他們有他們該做的事情一樣……本大爺們也有本大爺們非做不可的事情。」
「讓那小子回到外側掙扎,對我們也是好事一樁啊。就放任他盡情給審問會惹麻煩囉。」
鵝媽媽收起和靄神情,語帶肯定地回應自己的主人。
「……你這人可真過分。」
面對鵝媽媽的詢問,大蛇露出笑容說道:
大蛇只是一味地邁步前行。原先那張擔心不成材徒弟的師父相貌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宛如──
「那樣做真的好嗎?」
──宛如一心只想復仇的地獄惡鬼之神態。
「走吧──我的
永恆之槍
㊟
。」
「無論是待在內側或外側,對那小子而言都一樣。只差在是被元老院利用,或是被颯月利用罷了。所以本大爺讓他自行決定……就連不放棄銀檞之劍,也是他自行選擇的一條道路。」
「我雖激勵了他,但也有替他準備了一條能夠全身而退的後路不是嗎?他其實也可選擇沉浸在安寧的生活中。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打算好好保住他一條小命喔?可是那小子卻沒那麼幼稚。」
離開房間的大蛇及鵝媽媽,連袂步行於鋪有紅色地毯的走廊上。
(編注:又名昆古尼爾,北歐主神奧丁所持有的長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