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弒神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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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黑暗之中的哮依舊緊閉雙眼。

在「必須趕緊醒來」的意志，以及「希望就此迎接人生終點到來」的意志相互拉扯之中，他回想起自己過去究竟做了些什麼事情。

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所作所爲，結果到底算什麼？

他希望妹妹活下去。就算再怎麼辛苦，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讓妹妹獲得幸福。因爲他深信──縱使樹夕的存在有多麼罪孽深重，樹夕本人也是無辜的。

即便明知這是自以爲是的想法，哮仍發誓要貫徹到底。

就算在與人建立關係，瞭解人心，獲得成長之後，唯有結論始終未曾改變。

然而，自以爲是終究只是自以爲是。連樹夕身陷比死還痛苦的悽慘狀況之中都一無所知，居然還敢說什麼要保護她，這擺明就是自以爲是。

5年前那個束手無策的自己，纔是造成所有慘劇的禍首。當時不管是守護或誅殺，只要能夠不避不逃地作出決斷，這一切或許都會變得截然不同也說不定。

「現在決定也還不遲。」

聽見聲音的哮抬起頭來。

曾幾何時，場所已經變換。

一片荒廢的大地在眼前擴展開來。哮覺得此處絕對是個不同於現實空間的另一個世界。三顆破碎的月亮高掛於天際。遠方雖可看見一座類似宮殿的建築物，然而那座宮殿也已殘破不堪，崩垮的碎片飄浮於半空中。

本應該美輪美奐的世界，彷佛停留在破滅到訪的瞬間一般。

這個世界早已宣告終結。

佇立在滅絕世界的哮，發現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帶有色彩的存在。

只見琉璃色的少女孤伶伶地佇立在不遠處。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賜予你力量。」

少女面無表情地對哮說道。

她悄悄地來到身邊，伸手貼着哮的胸口。

「我只會幫助你實現心願，你沒有拒絕我的必要。」

『說要跟樹夕一起死。』

──同時尋求我嗎？

「──要跳囉！」

『不要碰哥哥！』

「住、手！樹夕並沒有那樣想……！不可以，實現……！」

『趕快消失吧。』

跟久遠前曾經回答過的問題一模一樣。但唯獨最後一個問題有所出入。

少女伸出雙手，輕輕捧住哮的臉頰。

《──已掌握傀儡『草薙哮』的魂魄。

『企圖搶走哥哥的人。』

──最後一個問題──

『哥哥答應過人家。』

『哥哥是屬於樹夕的！可以待在哥哥身旁的，就只有樹夕而已！』

「所以作爲代價──」

逼近眼前的少女那雙彷佛玻璃彈珠般的眼瞳，開始綻放出淡淡光輝。

──啓動『神只殺手化』術式。》

少女的雙脣，輕輕貼上哮的嘴脣。

在射出的瞬間，巨大光柱猛然橫掃侵蝕地表的異形。

櫻花看見在遠方蜷縮成一團的樹夕。

──注入魔力，開始侵蝕魂魄。

櫻花依言張開雙臂，只見與雙手同化的光柱化作粒子狀，重新構築成手槍造型落入櫻花手中。

從障壁上方縱身一躍而下的櫻花，在着地的同時釋出濃烈殺意。

『討厭。』

《小心一點。餘之獠牙的反作用力及空隙都很大。汝可適時切換成手槍型態靈活運用。》

琉璃色少女一再講出耐人尋味的話。

哮再次閉上眼睛。

「…………」

『所以不要妨礙我們。』

《批准。》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你心愛的劍。你是我心愛的主人。」

宛如轟炸一般展開光柱掃射。

──建構系統流程所需時間，不詳。

有種自己的存在漸趨曖昧的感覺。一股令人不禁想把自身所有一切全部交託出去的安心感襲向哮。

『滾開。』

再仔細一瞧，那是樹夕所釋放出來的一部分異形物質。表面亂無章法地佈滿嘴巴及鼻子的球體，甚至竟然還多長出了一對對奇形怪狀的翅膀。

心靈得到安息的哮，全身無力地屈膝跪倒。

＊＊＊

轉眼一望，櫻花看見許多來自地上的紅色物體，振翅往她所在的位置逼近。

『我們不需要你。』

球體羣彷佛包圍住櫻花似地接近，張開扭曲的嘴巴。

這波攻勢簡直如同墜落的流星羣。異形大軍猖獗肆虐的彈着點像是轟炸中心似地爆發，肉片橫飛四濺。櫻花一味地持續掃射。只要殺光眼前所有異形物質，哮便不需親手殺害樹夕，同時也能保住同伴們的性命。

「…………」

緊接着又像是遮蓋住樹夕的身影一般，邊盤旋邊逐漸將她包裹起來。

但明明只釋出一擊，櫻花的身體居然就因爲受到反作用力的影響，而邊刮飛瓦礫邊大大地被震退至遠處。弗拉德的光柱，其反作用力原本就很強，甚至到了若在未發動身體強化魔法的狀態下，不刻意減輕威力就擊發光柱的話，手臂就會被震到扭曲斷裂的境界。

攻擊目標是集結成羣的異形大軍。血紅光柱呼嘯而出。

異形利用樹夕的嗓音，異口同聲地大聲咒罵。

──繼續融合。銀檞之劍自此時此刻起，正式脫離異端審問會的管理。

《醒來吧──獵殺神只的時間到了。》

「……這就是，你的願望對吧……？」

『晚霞色的頭髮。』

『不要帶走哥哥。』

當哮由下往上仰望時，只見少女邊輕撫哮的臉頰邊凝視着他。

發射出去的巨大光柱席捲瓦礫、遭受侵蝕的大廈主體、道路殘骸等所有物體，不見止息地一路貫穿。

「──請把你的一切交託給我。」

手中雙槍則對準地上的異形大軍。

櫻花毫不止息地展開爆擊。即便魔女獵人化的手臂開始發燙，傳來陣陣痛楚，櫻花仍不顧一切地發出咆哮。

哮沒有回答。因爲無需回答，她早已經知道一切。

──你敢爲了擊敗敵人，而捨棄人類的身分──

弗拉德透過裝甲縫隙噴射魔力，使櫻花停止在半空中。

「我願將一切奉獻給你，將我本來的全部力量奉獻給你。」

──問題四。你能爲達目的，甚至不惜割捨掉重要的事物嗎？──

異形卻是無視樹夕的抑制，滔滔不絕地企圖曝露出樹夕內心真正的想法。

──問題三，你敢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惜捨棄自己嗎？──

但不可思議的是，哮竟能理解她話中的含義。

其威力超脫常軌。射程大約100公尺左右，然而單憑這一擊，便爲周邊一帶造成了彷佛遭受高空轟炸一般的大範圍破壞。

《──有敵人蹤影自地表升空。多數物體漸漸接近此處。》

櫻花見狀，一股心如刀割的沉痛感不禁油然而生。

壓低腰桿的櫻花使勁蹴地。在受到魔女獵人化加持而獲得強化的跳躍力，以及弗拉德的噴射推進氣流帶動下，櫻花的身體疾速竄升至遙遠上空。

「!? 是幻想教團嗎？」

手肘的光柱周遭浮現魔法陣，響起彷佛集中力量似的凝聚聲，鮮紅光柱也隨之變得更加血紅。

『哥哥不需要你。』

大概是恢復理智了吧，樹夕正竭盡所能地想要壓抑住自己的力量。

最後，他看見響起歡樂笑聲的小隊室門扉。

她清楚地明白樹夕並沒有錯。她的心靈已被嫉妒及憎恨逼入絕境。只要樹夕稍一動念，異形之力便會擅自爲她實現心願。講起來或許很好聽，但人類並非單靠心願活在這世上。

對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產生反應的該項物體，睜開了雙眼。

身爲主要魔法兵裝的《伯爵之牙》，是一款特別強化了貫通力及破壞效果的武裝。既有辦法附加弗拉德先天具備的魔法貫通能力特性，此外，倘若目標物是會流血的生物，還能吸收血液轉化爲魔力。可說是威力及性能均非比尋常的武器。

『敵人。』

與妹妹的相遇，離別。爲了從恩師身上習得掃魔刀而接受的劍術訓練。日日夜夜對監禁樹夕的審問會充滿怨恨的那段歲月。妹妹所經歷的那段只有痛苦的悲慘時光。

少女輕挪嘴脣緩緩貼近，再次開始進行訂定契約的問答。

哮噤聲不語。腦海中的記憶有如跑馬燈一般悄然浮現。

『偷走哥哥的人。』

「──《伯爵之牙》！」

瞥見哮心願一隅的少女靜靜闔上雙眼。

──實行術式。

櫻花發出怒吼，使勁揮動右臂。

《不，是一部分的異形物質。》

同時，哮所處的世界應聲爆炸。

「沒有任何迷惘的理由……！」

這種強迫實現願望，企圖侵犯人心的異端之力，足可斷定爲邪惡。

「我絕不允許你們──再繼續玷污我朋友的家人！」

櫻花並不憎恨樹夕，她只憎惡潛藏於樹夕體內的異端。

無奈樹夕的努力沒能奏效，異形們接連撲向櫻花。它們一邊高速左右晃動，一邊發出悲鳴並直衝而來。

櫻花雖以雙槍迎擊，但異形數量實在太多。

《且戰且退！餘具有飛行能力！》

「我該怎麼做纔行!? 」

《只管想像，餘自會加以實現！》

櫻花按照指示，在腦海中描繪自己飛翔的模樣。

瞬間，背後披風由中央裂開，宛如羽翼般往後方展開。

緊接着弗拉德釋出大量魔力形成噴射氣流，帶領櫻花的身體在半空中自由翱翔。

以極快速度在空中飛行的櫻花原本有意先設法甩掉敵軍追擊，但卻見長有翅膀的異形軍團在背後窮追不捨，於是她決定展開迎擊。

維持飛行狀態的櫻花直接轉身開槍射擊。

光柱命中目標的瞬間，異形們的身體隨即灰化飛散，溶解於空氣之中。

但局面卻像是戳中馬蜂窩一般，後方陸陸續續有飛行物體緊咬着櫻花不放。

《記得注意魔力剩餘量。汝已因發動固有魔法而喪失大量血液。再繼續付出代價變換魔力並非上策。設法以剩餘魔力解決危機吧。》

強人所難──但這還是弗拉德頭一次關心櫻花的身體狀況。

儘管櫻花對此並沒什麼特別的感受，但卻能判斷這是個正確的指示。

以手槍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敵軍實在太過於喫虧。魔力遲早會見底。

櫻花決定採取一網打盡的手段。

卻赫見半空中飄浮着宛如堵住她去路的大量異形球體。

高度500公尺、300公尺、200公尺、100公尺──

她原本準備儘快趕回同伴身邊，不料……

櫻花分辨不出那名裝甲騎士究竟是不是哮。

就在這一剎那──

下一秒鐘──

三人都覺得小隊這個容身之處的重要性遠勝過其他一切。

這種遠超過她想像的驚人侵蝕速度，令她頓時不寒而慄。

雖因弗拉德的報告而鬆了一口氣，不過櫻花還是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給我攀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櫻花太大意了。因爲她深信眼前的存在就是哮。

這團烈焰一點也不燙，櫻花卻感受到身上裝甲如同瞬間生鏽一般快速劣化。纏繞在哮身上的兇猛烈焰，一點一滴地燒灼並捕食櫻花的裝甲。

──然而，背後卻突然響起一陣『鏗鏘』的金屬磨擦聲。

櫻花急躁不安地猛然衝向球體大軍。

雖是一羣無可救藥，而且有點像是因爲孽緣而湊在一起的劣等生，但假如能跟她們同生共死，或許也能算是實現了心願。

眼看就快落地的前夕，櫻花的身體成功地重整態勢，避開了衝擊勁勢的影響。

「EXE的援軍還沒抵達此地嗎……!? 」

她緩緩地跑到哮面前，打算對他吐露自己的心聲。

「……我纔不會，輸給她！」

煙塵瞬間消散平息。

真理露出無畏的笑容，以衣袖擦掉開始緩緩流出的鼻血。

而三名同伴則像是受到持刀的裝甲騎士保護似地佇立在他背後。只是面對哮前所未見的陌生姿態，三人臉上均難掩驚訝之情。

「……弗拉德，戰鬥開始到現在總共經過幾分鐘？」

當突破海拔高度一千公尺的界線時，櫻花讓手槍粒子化，再次與手臂合爲一體。

轟隆巨響掠過市區。光柱徹底消滅了球狀異形的融合體。

簡直──簡直就如同出現在神話傳說中的惡魔一般邪惡。

爲了說出想表達的訊息，櫻花試着要伸手搭住哮的肩膀。

球體們以樹夕的聲音發出譏笑。她再低頭察看，驚覺本已掃蕩乾淨的異形大軍，竟又再次佈滿地面。

聽見真理的自言自語，小兔及斑鳩也分別採取自己該做的行動。

摧毀最後一顆異形球體的櫻花，開啓最大限度的魔力噴射，火速趕往同伴身邊。

這確實是哮的聲音。儘管這是一陣夾雜着機械式的平板特質，以及野獸般粗獷特色的扭曲聲調，不過櫻花仍能認出這是哮的聲音。

就在裝甲騎士接觸到她的瞬間，烈焰也同時襲擊櫻花。

「……呼……呼……」

雖然想問的問題很多很多，不過櫻花總算可以先放下心中大石，露出微笑神情。

《其他魔女獵人的狀況似乎也都好不到哪去。但鐵隼人已在路上。只要他一現身，自然就能看見希望之光。》

「……那個死腦筋的女人……都開口拜託我了……」

「讓我趕上──讓我趕上啊！」

她改變飛行軌道，往正上方直飛而去。確認異形軍團隨後追上的櫻花，繼續一路往高空攀升。雖因鑽入雲層而導致視野變差，但眼前立刻一片豁然開朗。

水晶障壁幾乎完全崩塌，先前設下的防禦結界也已消失。周遭只見大量紅色肉泥集結成羣。

數秒過後，背後那一大羣沒能完全抵消下降速度的異形球體，紛紛發出啪喳聲響墜落於同一地點。喪失原形的異形化作液態狀，再次開始融合。

只見裝甲騎士轉動鑲嵌於頭盔之中的琥珀色眼瞳望向櫻花。

「──唔！這是怎麼回事！」

櫻花癱軟無力地向前傾倒。

在通過100公尺處的瞬間，櫻花發射右手的《伯爵之牙》。

衝擊波連帶席捲了周遭的異形物質，宛如淨化一般將它們全數消滅殆盡。

櫻花伸長的手掌，徒勞無功地撲了個空。

雖是平淡無奇的競爭心態，卻已足夠激勵她重新提振精神。

用盡子彈的小兔從腰間抽出匕首，以皮帶纏繞並固定於狙擊步槍前端，作出一把應急的槍劍。

櫻花再次啓動噴射氣流推動身子，加快下降速度。

滑退至手肘關節部位的光柱，開始綻放出鮮紅的耀眼光芒。

三人回頭察看──抱着哮已經清醒過來的一絲希望回頭察看──

再這樣下去，別說是驅逐，搞不好連同伴的性命都──

斑鳩則是默默撿起散落在地面上的其中一個空彈殼含在嘴裏，將雙手輕觸地面。儘管預料到並無法發揮出如同白水晶般強大的效果，但斑鳩仍利用其他素材修補毀損的障壁。

隨後出現的是真理、小兔、斑鳩……以及一名身上纏繞着詭譎色彩之火焰的裝甲騎士。

除了軀體之外，裝甲還如同頭盔一般覆蓋住哮的頭部。

想法一致的三人點燃內心鬥志，準備展開最後的抵抗。

笑着說道的斑鳩起身面向前方。

櫻花也一樣。

異形物質爬上障壁，緩緩入侵內部。

面露堅定笑容的小兔舉起槍劍。

裝甲騎士輕輕一摟，支撐住她的身體。

《…………》

櫻花則操縱推進氣流逆向噴射，減緩飛行速度。

櫻花雖然感到有點困惑，卻仍降落在裝甲騎士面前。

「看招──！」

然而，映入真理眼中的卻是──

「太好了……原來你平安無事。」

只要你與我，以及同伴們攜手合力奮戰，就能除儘自樹夕身上溢出來的異形物質。不要死心，我們一定會設法救回你妹妹。

只見在高速公路上，先是揚起了漫天塵沙，隨後砂石嘩啦啦地飄落。

而且不僅如此。裝甲造形也跟以前截然不同，徹底轉變爲另一種更加扭曲，更加驚世駭俗的型態。

《三分多鐘。》

「………爲什麼啊……草薙。」

巨大光柱疾射而出。彈着點爲異形之海。光柱彷佛飛彈般筆直轟向敵軍。遭到爆炸威力及衝擊勁勢波及的異形軍團頓時紛飛四散，地表裸露而出重見天日。

櫻花咬緊牙關，硬是撐住差點不支跪倒在地的身體。

三人並肩排成一列，下定決心奮戰至最後一刻。

確認後續球體全數墜回地表的瞬間，她接連擊發三根光柱。

攀升到足可感覺月亮近在咫尺的高度後，櫻花暫時關掉噴射氣流，宛如劃出一道弧線似地開始急速下降。異形們也很守規矩地緊跟在後。

可是，哮卻搶在櫻花觸及自己肩膀之前，先行伸手觸碰櫻花的肩膀。

《……嗯。目前，還算是我。》

「嘖，真礙事啊──！」

一陣兇猛無比的衝擊波，突然在轉瞬之間吹垮了罩住同伴們的障壁。

「……爲什……麼……」

──啪啷！

頭痛欲裂地反覆構築術式的真理，回想起隻身前往驅逐異形的櫻花留下的那段話。

連悲鳴聲都來不及發出的櫻花，轉眼便遭烈焰吞沒。

櫻花的裝甲應聲碎散，魔女獵人化狀態遭到強制解除。腦海中響起弗拉德所發出有如死前哀嚎的慘叫聲。至於碎裂的魔力裝甲碎片，則全數被哮的裝甲吸收殆盡。

在位處爆炸中心的人物現身之前，烈焰伴隨轟隆聲響擴散開來。

「我會全力抵抗至最後一秒鐘。對我西園寺兔來說，沒有『放棄』這種東西。」

「……哮……」

她戰戰競競地開口詢問。

櫻花再次張開化作翼狀的披風，拔地飛向上空。

低空滑行的櫻花一降落至地面上，隨即順勢將左臂收至後方。

「……我們回去吧。同伴們差不多快陷入險境了。」

「……你是，草薙嗎？」

對於沒有逃走，反而掉頭回來幫助哮及櫻花一事，三人可說是一點都不覺得後悔。因爲要是真的依照哮的命令逃走，事後一定後悔莫及。

「……怎麼可能。」

在櫻花奮戰不懈的期間，真理也反覆進行着設置及修補結界毀損部位的流程。斑鳩創造出來的障壁，已經呈現半毀狀態。

「像祕銀這種低階素材其實也不容小覷唷。就跟我們小隊一樣。我可是很喜歡呢。」

她雖看過好幾次哮變成魔女獵人化狀態時的模樣，但這次顯然不同於以往。

雖然她不認爲高估了自身的實力，然而敵人實在太過超乎想像。

在空中飛行的櫻花雖遭爆風吹襲，卻仍爲了掌握現場狀況而持續凝視着爆炸中心。

櫻花伸手輕貼哮的胸口裝甲。

哮稍稍用力抱住櫻花的身子。

毫無任何敵意，只有滿滿的柔情。剛剛遭到火焰紋身之時，她就明白這並不是用來攻擊她的招式。櫻花感受到弗拉德所提供的魔力，全部被哮給奪走了。不僅如此，就連她體內的生命力，也被吸收到只剩能夠保住性命的地步。

她不曉得哮爲什麼要採取這種行動。

哮轉而望向在背後無言以對的三人。

《真理、小兔、斑鳩……鳳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聽見這陣詭譎中仍保有溫柔的嗓音，面露不安神情的三人雖然覺得困惑，卻還是緩緩挨近哮的身邊。

「……哮，你……這副模樣是……」

從哮手中接下櫻花的真理，一臉擔心地看着哮。

《……我現在沒空解釋。麻煩你們趁着我還能保有自我的期間，帶着鳳離開這裏。》

「……可是……那你要怎麼辦啊？」

《我會替你們開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霍然起身的哮遠離真理等人，擺出突刺的姿勢。

現場颳起一陣風，異形大軍突然停止動作。

黏附在異形表面的無數眼球，全部同時轉向哮。

哮的腳下出現一個琉璃色魔法陣。

不過這個魔法陣一開始雖是呈現琉璃色，但色調卻立刻產生轉變。化作既不像金黃、亦不像夜晚的黑暗，而是言詞難以形容的黃昏之光。

光芒有如凝聚至刀身一般波動，綻放出耀眼光彩。

「……唔……！」

「唔……！」

試圖勸阻哮的隊友們不斷大聲疾呼。

少女對哮祭出了夾帶自由落體重力與翻轉勁勢的強烈一擊。

哮以被裝甲覆蓋住的嘴巴，發出平淡的聲調說道。

如同機械般無機質的琥珀色眼瞳，映照出天際的月彎。

彷佛對少女的敵意產生反應一般，她手中緊握的巨劍竄出紅色烈焰。與哮發出的詭焰形成對比，如同將怒氣實體化一般的鮮紅火焰迅速佈滿劍身。

再往前推進，忽聞劇烈的刀劍交擊聲傳入耳中。

全罩式安全帽也迸現裂痕，應聲碎散。在全罩式安全帽崩裂化作灰燼時，自安全帽底下出現的，是一頭令人驚豔的水藍色長髮。仔細一看，在亮麗的藍髮縫隙之間，露出了一對顯然比人類還長的耳朵。

在神速突刺脫手而出的瞬間，刀身竟隨之延伸。

以自己爲中心，爲劍身加上離心力劇烈地開始旋轉。

哮收回刀尖，轉頭望向真理等人。

哮只轉動頸項，回首觀看背後。

「不要離開我們……！」

哮邁開腳步，走向妹妹的身邊。

──而是隊友們的生命。

「《──一目連！》」

那個姿勢、那個動作──那是──

旋轉勁勢促使兩者的火焰形同龍捲風。

呼吸紊亂的少女，將巨劍高舉過頭。

《……我不單只是爲了妹妹着想，才決定殺她……》

《…………》

少女尖銳地眯起雙眼，邊發出怒吼邊將全身力量灌注於巨劍之上。

真理及小兔內心均萌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之情，試圖開口叫住他。

少女氣喘吁吁地注意到哮的存在。

他展開纏裹在自己身上的火焰，宛如羽翼般振翅騰空。

雙方實力差距可說是相當明顯。諸刃流絕對不是一門只憑蠻力取勝的單純劍術，而是爲了挑戰力量遠比自身來得更加強大的對手而被創造出來，足以實現最大火力及精準命中率的高明劍術。

「嘖──呀！」

再怎麼看都是諸刃流的招式。哮本身也因爲螳螂坂很適合作爲突襲手段而運用過好幾次。雖不清楚這個女孩是基於何種理由而體悟出諸刃流的訣竅，但倘若知道技巧的話便容易駕馭，這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你是我們的隊長！我不准你隨隨便便放棄這個身分！」

「……千萬不可以獨自承擔跟我相同的罪過……！」

而在着地的同時，兩人分別起腳猛蹴瓦礫，加速衝向對方。

唯有斑鳩默默地轉身背對着哮。然而抓住右臂的左手卻任由指甲深陷皮肉，彷佛極力壓抑着自身情緒似地微微顫抖不止。

瞬間過後，哮也緩緩挪移劍尖指向少女。與其說是表現出交戰意志，倒不如說純粹只是對對方的舉動作出反應。現在他連她爲何知道自己姓名的緣由都完全不感興趣。

《草薙諸刃流──滅槍•獨角獸。》

櫻花傾注所有心意，竭力伸長手臂。

頭戴安全帽的少女運用巨劍及機關槍，與襲向她的肉泥觸手展開纏鬥。或許是拜奮戰不懈的表現所賜，只有少女的周邊並未遭到異形侵蝕。

在真理懷中，視線漸趨模糊的櫻花雖持續伸長手臂，最後卻仍像是斷了氣似地失去意識。

從真理懷中起身的櫻花，鞭策着幾近中斷的意識，向前伸出手臂。

接着在如同陀螺般蓄滿旋轉勁勢之後，隨即加諸全身體重往前跨步，揮劍砍向對方。

就連在墜落的過程中，兩人仍持續展開攻防戰。少女背部長出紅色羽翼，穿越不斷掉落的大量瓦礫而逼近哮。一般像這種空中戰，十之八九都敵不過具有飛行能力的對手。

感受到未知魔力波動的真理，忍不住倒退數步。

自遠方逼近的異形大軍被刀尖貫穿，紛紛發出悲鳴聲。

熾烈的黃昏色火焰，在同伴們與哮之間築起一道界線。

衝擊過後，只剩黃昏色的餘焰悄然搖晃。

在發表完聲明的那一瞬間──

「……不要，去……！」

突刺絕不是一門能夠大範圍掃蕩敵人的技巧。突刺對異形所能造成的物理衝擊與傷害相當有限。

《──？》

少女叫出哮的名字，舉起手中的赤紅色巨劍。

「哮！別走啊！我……雖然搞不太清楚，但總之就是不行啦！」

兩人的劍身彼此交錯，展開互不退讓的短兵交接。

那道纏繞着劍刃的歪曲光芒，令真理感到極端恐懼。

靜靜唸出技巧名稱之後，哮祭出一記突刺。

少女發出咂舌聲，朝哮直撲而去。

櫻花頓時恍然大悟。她理解到哮決定殺死樹夕的動機爲何。

《也不知道你爲什麼有辦法施展出諸刃流的技巧，同時更一點都不感興趣。》

但頭一個出聲的人竟是櫻花。

離地的高度超過10公尺以上，她展現出一般常人絕對不可能辦到的跳躍力。上升至最高點之後，只見少女往前翻轉身體。

她大概是聚精會神地持續屠殺至今吧。

哮的身影受到烈焰阻撓，很快便自隊友們的眼前消失不見。

《…………》

「大蛇……我，無法遵守承諾。這傢伙已經覺醒了……！非得阻止他不可……！」

《各位……對不起。》

他就這麼身裹烈焰，緩步走向淹沒世界的異形。

《我所剩下的時間實在少之又少……給我讓開。》

接觸點爆出一陣強烈衝擊波，高速公路終於徹底坍塌。

但是對現在的哮而言，飛行簡直易如反掌。

刀身長度無止盡地不斷向前伸展。

「草薙，哮……！」

哮彷佛試圖將隊友們的容貌一一刻劃在心版上似地依序凝視片刻，隨後緩緩掉轉腳步。

衝擊再次引發了轟隆巨響及劇烈爆炸。黃昏色與赤紅色交織而成的火焰，吞噬並破壞了周遭的所有物體。

哮一邊維持住差點消失不見的自我意識，一邊對這名對手的力量定下結論。

哮與少女及樹夕所在的場所頓時往遠處的地面墜落。

「求求你……無論理由是什麼……都絕對不可以親手殺害自己的家人……！」

即將消失的自我，轉動視線捕捉到上空的少女身影。

然而哮祭出的這記突刺，卻綻放出彷佛要帶來末日般的光彩，刀身也揮發出帶有相同色彩的兇猛火焰。悲鳴聲此起彼落，以伸長的刀身爲中心，數不清的異形因遭到火焰燒灼而灰飛煙滅。

「……草薙……！」

──有待加強。

接着緩緩走向妹妹所在的位置。

她會這麼做的理由不得而知。或許是身爲魔女的直覺，或者身爲生物的本能反應。

相較於已然覺醒且毫髮無傷的哮，等同只憑血肉之軀應戰的少女，身上那襲緊身衣已開始遭到火焰的熱度所熔解。

「《草薙諸刃流──》」

想不到……他優先考量的……竟然不是妹妹的心願──

對峙的兩人。就在緊迫感與現場熱氣竄升至最高點時，少女縱身躍向上空。

炸裂聲轟然響起的同時，兩者的火焰纏繞成漩渦摧毀周遭一帶。

宛如在建造城堡一般。這是一座以肉泥作爲材料，由鬼怪之力所打造出來的城堡。

《對不起，櫻花。看來我……再也無法與你並肩同行了。我沒那種資格了。》

哮則是默默把這股力量推回去。

《我不曉得你是誰。》

「草薙諸刃流──螳螂坂！」

哮撇下這一切，逕自邁步前行。

「……你，是另一款黃昏型號的持有者嗎……！」

當兩者的交擊超過10次以上的時候，總算回到地面上。

「就算……你是爲了那孩子着想也一樣……！」

《…………》

哮一發動掃魔刀，少女也同樣發動掃魔刀。兩人於半空中以驚人速度展開的刀劍互擊，在緩緩落下的瓦礫中衝擊、交錯、迸裂。

異形軍團侵蝕建築物，形成一棟奇形怪狀的掩體。

哮聞言停下腳步，仰首望天。

他是爲了保護隊友們免遭樹夕的力量所害，纔打算動手殺害妹妹。

哮順手舉劍橫掃，劍身瞬間竄出雄雄烈焰。

哮反手握住下襬的刀身，一鼓作氣往上挑砍。

琥珀色的眼珠，這次則是映照出隊友們的身影。

原本紋風不動地握着銀檞之劍的哮有了反應。

哮那雙鑲嵌於頭盔之中的無機質眼瞳，突然渲染成血紅色。

嘴角裝甲應聲開啓，如同野獸下顎一般露出尖銳獠牙。

緊接着發出一陣近似慟哭的震天咆哮。

這陣催發恐懼心的淒厲咆哮，已足夠令少女感到不寒而慄。

「──咿──」

容貌尚留有一絲稚氣的少女忍不住發出短促悲鳴。

恐懼心創造出致命破綻。哮以右手扶住刀身，左手握拳拉至身後。

《諸刃流──金槌坊。》

伴隨着脫口而出的技巧名稱，哮使出渾身解數，以極快的速度揮動拉至身後的拳頭，猛然轟擊刀背。若是一般狀況的話，這種攻擊根本產生不了多大效果。但融合了掃魔刀與異端之力的這一招──等於在短兵交接的狀況下多追加一記兇猛攻擊。

伴隨着『砰』的一陣沉悶聲響，兵器交擊的局面正式劃下句點。

「嗚哇啊啊啊啊──！」

一陣有如爆炸般的強烈衝擊，將少女整個人震飛。

少女勉強張開羽翼，邊持續飛退邊試圖穩住身子。

當她一睜開雙眼，竟赫見張開黃昏羽翼的琉璃色惡鬼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來者一邊擺出將巨大化之長劍高舉過頭的大上段姿勢──

《──防禦吧。》

──一邊以扭曲聲調編織出這句話的瞬間，施展了在他所學會的所有技巧當中最爲強悍的八連擊。

《諸刃流──八歧大蛇！》

這是隻有處於將掃魔刀發動至極限狀態下才能動用的大絕招。

於同一時間祭出八次斬擊的傳奇劍技。

這是意味着結束──溫柔賦予終結的招式。

《嗯……我們永遠……在……一起……》

最後，他終於發現被套上白色拘束衣的樹夕身影。

一股自私自利卻又純粹的意念，縈繞於心海深處。

少女的身影就此消失於地縫之中。

那是發自內心的願望。

哮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哮的使喚了。

作爲一個人，作爲名喚草薙哮的哥哥。

因此，哮伸手輕撫樹夕的臉頰。

《弒神賦法。》

一旦死掉，就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地方。

嗚咽聲自嘴角傾泄而出。

「不要……再離開人家了……永遠待在樹夕身邊好嗎……哥哥。」

針對自己再也無法遵守與她『並肩同行』此一承諾的事。對於背叛了她的心願，在受到控制、卻仍保有自我意識的狀態下，對親生妹妹痛下殺手的事。

樹夕對來到眼前的哮感到懼怕不已。

輸給自己想念隊友們的心聲。

樹夕雙手繞到哮的背後，將臉埋入他的胸口。

倘若這樣做，就能保住隊友們的生命的話──

那確實是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哮緊握劍柄，使劍身接連三次綻放光芒。

爲了保護隊友，哮本以爲自己對於跟妹妹一同死去一事已再無任何迷惘。

周遭一帶盡是瓦礫及異形肉屑，不曉得樹夕人在何方。哮像是徬徨失措一般，邊噴灑火焰邊舉步踏地。

就在隊友們注意到哮，對他露出笑容的時候，幻想也隨之緩緩消失。

保護樹夕，讓樹夕得以享受平凡生活……這根本打從一開始便只是場白日夢。其實他早就明白這是個遙不可及的心願。

一旦死掉，就再也見不到隊友們。

只不過是想讓妹妹得到幸福……同時也讓自己得到幸福罷了。

哮發自內心向櫻花道歉。

小兔一邊啃餅乾，一邊啪噠啪噠地擺動雙腳。斑鳩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裏。真理與櫻花則是雙手交抱於胸前，一如往常地針鋒相對。

在充滿雜訊的腦海中，他看見小隊室的那扇門。

唰……一陣溫熱的夜風吹了過來。

必須加快腳步纔行。

哮推開鬼怪浪潮，往異形的源頭前進。

樹夕一邊用臉頰磨蹭裝甲，一邊靜靜地流下眼淚。

但他錯了。哮忘記了。

在即將遭到直擊的前一秒鐘，少女橫置劍身，擺出防禦姿勢。

對於戰鬥結束絲毫沒有任何感慨的哮，緩緩放低手中長劍。

非得趁自己還是草薙哮的期間，儘快履行那項承諾不可。

如果，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的話──

就這樣連同自己一併刺透。既然樹夕期盼由哮賦予她死亡，那麼縱使樹夕是鬼怪的集合體也必定難逃死劫。即使不然，只要是魔導產物的話，無論是神是鬼，附加在這把寶劍上的賦法都能將其消滅。

「……哥哥……？」

哮振翅飛回倒塌的高速公路殘骸所在地，開始步行其中。

哮深刻體會到『死』所代表的是怎麼一回事。

哮的原始像貌在那張臉上已不復見。琉璃色的頭髮、琉璃色的眼珠。皮膚如同鋼鐵般堅硬，裝甲與肉身更因相互融合而已經沒有分別。

「樹夕就知道……最後哥哥……一定會回到樹夕的身邊……」

是名喚樹夕，瀕臨崩潰邊緣之人所渴求的唯一救贖。

少女防禦成功。可是即便接住這一擊也無濟於事。

劍壓挾着音速，將少女的身體狠狠砍回地面。而且不僅如此，劍壓還更進一步在地面上劈出一道巨大裂縫。

哮只不過是想帶給妹妹幸福罷了。

他明明理解到這個選擇會導致最糟糕的結局。

（我……殺死樹夕之後，也會跟着自裁。）

一絲淚水沿着哮的臉頰滑落。

你真是個既任性又過分到極點的混帳東西啊……哮如此譴責自己。

但他之所以仍拚命追求，是因爲他不想承認──不想承認對樹夕而言，由哮所賦予的死亡，竟與救贖完全劃上等號的殘酷事實。

假使對樹夕而言，這樣做能使她得到救贖的話──

是他最珍惜的容身之處。

《…………》

如此單純，且應該最先考慮到的事情──哮竟把它遺忘了。

哮放開了手中的長劍。

「……啊……」

腦子裏頭彷佛腦髓起火燃燒一般，充滿了陣陣雜訊。哮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身處何種狀況。然而，他卻有種像是溶解消散般的感覺，他只是漠然地理解到──名爲『自我』的存在，大概再過不久就即將邁向終點的事實。

只是看見如此司空見慣的光景，淚水便不斷奪眶而出。

《…………》

哮以最後剩下的一抹自我意志，暗自向櫻花道出由衷的賠罪。

他只考慮到妹妹及隊友們的事，卻從未曾思考過自己對死亡的看法。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但想不到，自己竟因爲愛惜自身性命而猶豫。

只見隊友們的身影，伴隨着一陣柔和光芒映入眼中。

《……啊啊……啊……》

完全沒有任何迷惘的必要。

他身上纏繞着火焰，宛如幽鬼一般步履蹣跚地尋找着妹妹的蹤影。

有如洪水般的異形巨浪伴隨着風的流動蜂擁而至。腳下的瓦礫全數化作鬼怪的一部分。

──用盡所有力氣緊緊抱住樹夕。

他呼喚着妹妹的名字。

八頭神龍昂首直劈而下。

《啊………嗚啊……唔……》

哮體會到對自己而言，那個場所是多麼具有份量的重要事物。

即便隔着裝甲亦能感受到的一絲暖意，已傳遞出來者就是自己哥哥的訊息。

哮反手握劍，以劍尖輕輕抵住樹夕的背部。

在門的另一側，則傳出隊友們的聲音。

明明已經許下承諾……明明已經承諾自己也會陪着她一起死。

《…………》

我還──不想死。

但直到最後的關鍵時刻，哮終究還是輸給自己的自私念頭。

突然間，哮聽見由靈魂深處湧出一陣自己的聲音。

琥珀色的無機質眼瞳逐漸龜裂。覆蓋住頭部的魔力鋼鐵悄然碎散，遭到銀檞之劍侵蝕的哮，臉龐頓時表露無遺。

（……櫻花……對不起……）

握住刀柄的力量逐漸減弱。

哮則試圖以兄長的身分出聲與她交談。

《──樹夕。》

在脫口唸出魔法名之後，劍身更進一步光芒大作。

《────唔唔──》

事態會演變至此，必是早已註定好的命運。

可是當他想要講話之時，卻發現自己竟然開不了口。

「哥哥終於……願意爲樹夕，終結這一切了呢……」

纏繞着黃昏色烈焰，任其燒灼着自己與妹妹軀體的哮──

哮有點遲疑地伸手握住門把。

樹夕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產生微妙變化。

下定決心的哮微縮劍尖，用力握緊劍柄。

我還不想死。

難道只因爲這個理由──就要再次重蹈5年前的覆轍嗎？

…………我不要！

哮丟下長劍。

丟棄長劍後，他更用力地抱緊樹夕。

如同樹夕曾將自身痛苦回憶顯示給哮觀看一樣，哮也試圖要將自己的想法注入樹夕的心中。

與同伴一同創造的許多回憶。

以人的身分獲得成長的自身心願。

哮在腦海當中，拚命激勵着最後僅存的那一絲自我意識，放聲大叫。

我不會放棄。我不能放棄。

開什麼玩笑，這算什麼？想也知道絕對不能接受這種結局嘛。

我豈能放棄。

不管是隊友還是妹妹，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

我並非不作任何選擇！而是要選擇抓住所有一切！

就算被人批評爲任性也無所謂！被說是自私也沒差。

我哪裏都不去，我要活下去，活着陪伴在樹夕身邊！

可是我──也想回到隊友們的身旁。

我想活着帶樹夕回去！

這就是我的願望！

所以不論遭遇何種困難……

還來不及辨識狀況，光芒已以樹夕爲中心引發一陣驚爆。

哮則是整個人被震離現場，意識隨之墜入黑暗深淵。

樹夕雖然也伸出右手，無奈她的軀體卻是自中心點漸次消滅。

首先看見的，是一道閃光。緊接着只見一條化作光芒的人影自前方急速逼近。

無論任何人再怎麼難過……

悲傷……

哮一邊遭到衝擊波震開，一邊朝向樹夕伸長手臂。

「草薙諸刃流•奧義────草薙神劍！」

痛苦……

只剩下首級的樹夕，緩緩遭到光芒吞沒。

在哮下定決心的同時，聲音隨之響起。

強烈爆炸猛然襲向哮。

──我也絕對不會再次輕言放棄！

樹夕的身體則在眼前紛飛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