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每次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哮總是感到悶悶不樂。

並非他不想來，也不是討厭會面所需付出的代價。

只是一踏入這個地方，無論他願不願意，都會回想起一件事。

──就是自己的無能爲力。

「是草薙哮同學對吧。恭候大駕已久。您有攜帶探訪許可證嗎？」

被負責接待的女性這麼一問，哮隨即從胸前口袋掏出卡片。

女性接過卡片，輕輕滑過讀卡機，動手敲了敲鍵盤。

「確認完畢。那麼接下來請填寫這張表格──」

接過資料用紙的哮，十分熟練地動筆書寫。

這是他已經重覆過不曉得多少次的手續。

接下來等待着他的，是極其徹底的安全檢查以及清洗身體、更換檢查衣、多達三次的肉體掃描、再次清洗身體。最後通過多達20次的分析濾膜掃描之後，哮總算才得以見到自己的親妹妹。

「…………」

他搭乘電扶梯持續往下移動。穿越了一扇又一扇，多達50層的隔牆。通過了開啓的一扇隔牆後，背後的隔牆便隨即關上，下一扇接着開啓，背後的隔牆又再度關上。

雖是習以爲常，但哮總有種感覺，自己彷佛變成被輸送帶載着走的食材或其他物品。可說是很一貫作業、很機械化、同時又極端嚴格的一連串過程。

若不經過這些繁瑣程序，哮便見不到自己的妹妹。

最後一扇厚重的隔牆緩緩開啓。

在隔牆的後方，共有五架龍騎兵，以及一名魔女獵人在等待着哮的到來。

「真準時。那麼，接下來要進行最後一次的身體檢查。」

哮舉起雙手，接受最後的身體檢查。

周遭的龍騎兵則全都舉起槍口筆直對準哮。

「嗯。」

聽樹夕提起女性一詞，哮頓時爲之一愣。

房間正中央有一面透明玻璃窗。

她是哮在這世上僅存的唯一一名有着血緣關係的家人。年紀與哮相同，換言之他們兄妹倆是雙胞胎。

這極其溫柔的嗓音，卻令哮感到心如刀割。

哮也做出跟樹夕一模一樣的動作。

「沒錯沒錯，其實啊，哥哥我又多交到一個朋友囉。她也是個在各方面都麻煩的問題兒童，比起小隊成員的糟糕程度可說是毫不遜色──」

「看着哥哥變得愈來愈棒，樹夕也就覺得很幸福唷。」

哮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少女一看到哮便相當安心地笑逐顏開，嘴巴開開闔闔地動了起來。

一頭略卷的黑髮，以及一雙黑色眼瞳。嬌小的軀體加上纖細的雙手雙腳。

「『最近大概都因爲配合審問會及學園活動，而使你沒能前往探訪妹妹，就把這5分鐘當成是我帶有贖罪意味的小小禮物吧。』──會長這麼說。」

「……你怎有可能……覺得幸福啊……」

「有嗎？樹夕也不太清楚……畢竟俗話說愛睡的孩子長得快嘛。可能真的長高了吧。哥哥也長高了呢。」

所謂的探訪只是表面上的名目，說穿了就只不過是透過視訊進行對話罷了。

哮不由自主地以嘶啞嗓音嘀咕着說道。

管制室的人員大概動手刪除掉這句話了吧。

「…………」

「……話又說回來，哥哥。那位留着一頭漂亮頭髮的人，是女性對不對？」

「你誤會了。我對她抱持的並不是戀愛之類的情感。因爲她對我而言……對我而言是個大恩人。」

在玻璃窗的另一側──可看見一道少女身影。她正用手指把玩着頭上那個看似髮帶的裝置，坐在鐵管椅上。

儘管心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對櫻花吐露這份心意，不過卻感到很難爲情，因此才一直保持沉默至今。

兩人身處在不同空間裏，天南地北地閒聊。

「？哥哥，樹夕聽不到你的聲音了耶。你剛剛說了什麼呢？哥哥，你怎麼了嗎？」

既無法近距離聆聽彼此的聲音、發言亦受到管制，甚至無法互相觸碰。

樹夕八成聽不見這句話吧。

草薙樹夕，她是草薙哮的妹妹。

但兩人仍細細品味着這短暫的家族團圓時光。

「……樹夕。」

「……被關在這種地方……一直被迫陷入沉眠狀態……」

哮明確地出聲婉拒，隨即轉身鑽過探訪室的門扉。

「不要緊，哥哥別放在心上。對樹夕而言，時間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唷。」

這是個只有一顆電燈泡垂掛在半空中，四周牆壁全都一片漆黑的正方形房間。

哮話一說完，只見樹夕一邊揚起視線，一邊伸手搭在自己頭上。

哮半開玩笑地說出這句話之後，樹夕臉頰頓時泛起一抹緋紅，手捂嘴角笑了出來。哮則彎腰坐在對面的另一張鐵管椅上，與樹夕正面相視。

身體檢查結束後，魔女獵人向他行了個禮。

哮從方纔便一直接受着簡單的對應問答，但他似乎對魔女獵人話中所提到的一件事感到在意，只見他側着頭問道：

樹夕不安的聲調壓潰了哮的心靈。

哮語帶掩飾地如此說道，只見樹夕忍不住發出輕笑聲。

「我、我又沒說謊。」

帶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羸弱感。

「我雖然清楚自己根本改變不了這個世界！」

這是由衷的真心話。對哮而言，櫻花是恩人。

這種輕摳臉頰的動作，跟自己還真是相似呢──哮如此心想。

「……你是不是稍微長高了一些啊？」

哮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手貼着如同玻璃窗般的螢幕。

「…………」

「此外也請儘量避免比手畫腳。一旦發現動作可能藏有某種暗號，您將遭到逮捕，甚至當場射殺。沒問題嗎？」

「哥哥總是都只顧着關心樹夕的狀況……所以人家一直都很擔心說。」

「……怎、怎麼了嗎？友情跟對方是男是女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樹夕有點難爲情地一邊輕摳臉頰，一邊壓低視線說道。

穿越數枚消毒用濾膜之後，便可見到一個寬闊的空間出現在眼前。

樹夕的表情流露出一抹寂寞的神色。

儘管如此，這對哮及樹夕而言仍是一段寶貴的時光。

「樹夕就知道，果然沒錯。說得也是啦，就因爲是女生，所以才留着一頭漂亮頭髮嘛。」

「……恩人？」

「樹夕連哥哥的臉都看不到了耶。哥哥你在說些什麼呢？該不會是哭了吧？吶，讓樹夕聽一下哥哥的聲音好嗎？人家好害怕……哥哥。」

──哥哥看起來很幸福，所以樹夕也覺得相當幸福唷。

「學校生活怎麼樣呢？是不是又發生什麼趣事了？」

由於是異卵雙胞胎的緣故，他們兩人長得並不太相似。

「……咦？」

面對宛如母親般慈祥地凝視着自己的樹夕，哮臉上浮現出有點難受的苦笑。

「探訪時間爲從您進入之後開始算起的15分鐘。每5分鐘會按響一次警笛聲，並從最後30秒起開始倒數計時，請務必在時間倒數至0秒前退出探訪室。」

「嗯，我想應該沒錯。她們兩人看似關係很差，但其實都相當認同對方。雖說平常總是互相叫罵，不過兩人拌嘴的光景始終令我看不膩呢。」

「真的沒關係嗎？」

「原來……哥哥也已經有喜歡的對象了啊。」

「……沒這回事吧。」

「對不起唷，哥哥。兩年前對你說了那種話……樹夕覺得哥哥的心意應該是真的。哥哥明明從一開始就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啊……」

「……哥哥，好久不見。」

「因爲哥哥你在聊到那個人的事情時，總是顯得特別起勁啊。」

「會長有事先交代，這次就算多延長5分鐘也沒關係。」

這是一扇上了好幾道鎖，戒備極端森嚴的門扉。

在脫口說出『小隊』這個字眼的瞬間，樹夕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啊」的聲音。

「嗯。」

「請千萬別對受刑人提及有關學園內部構造，以及審問會警備態勢之類的話題。萬一發生了牴觸禁止事項的狀況，我們這邊將會主動針對聲音進行剪輯，您今後的探訪權也會受到某種程度的懲處，這點還請您諒解。」

「我雖然知道辦不到……雖然明白那是一件不可能獲得許可的事情……！」

恐怕櫻花本人也沒注意到，況且那也只不過是陰錯陽差地演變成這種結果罷了。實際上，哮也是自從他自己能轉變成現在這種個性之後，纔開始產生櫻花是恩人的認同感。

不同於身強體壯的哮，樹夕呈現出來的是有如夢幻泡影般的形象。

「哥哥你真不會說謊耶。」

「不過，真是太好了。」

「一臉幸福地聽着我講話……這樣就能讓你感到幸福，纔怪……」

「這樣啊。那我就實話實說了。在沒能前來探視樹夕的這段期間，哥哥可是感到很寂寞喔。」

於此同時，揚聲器發出警告聲，並開始進行最後30秒鐘的倒數計時。

「嗯，我又來遲了，真對不起啊……樹夕。」

她微眯雙眼，輕聲嘀咕着說出『樹夕很高興唷』這句話。

「……也、也變得更帥氣了唷，嘻嘻。」

「…………」

哮露出遙望的眼神，談起關於留着一頭漂亮頭髮的少女……櫻花的事情。

哮也因爲聽見這陣既懷念又柔和的嗓音，而露出淡淡的微笑。

「…………難得會長有此心意，但我還是隻要10分鐘就好。」

加裝於房間天花板的揚聲器播放出少女的聲音。

「嗯。因此或許比較接近所謂的憧憬之情吧。我也搞不太清楚，但她頂天立地邁步前行的身影……在我眼裏總顯得格外耀眼啊。」

哮也瞬間在心裏暗自喊了聲『糟糕』。『試驗小隊』一詞大概算是禁止事項之一吧，必定是被視爲學園內部的情報而遭到消音。隔開兩人的這片玻璃窗也是一面濾膜，看起來像是透明玻璃，實際上只不過是投映出超高解析度的電子影像，樹夕人在更底層。就連眼前這道影像，只要雙方有人提及禁止事項，甚至就會爲了不讓對方看清楚嘴型而打上馬賽克。

哮開口呼喚少女之名。

只見樹夕雖然顯得有些困惑，卻也同樣以自己的掌心貼住哮的掌心。

「…………」

「呃，嗯。是女生沒錯。」

哮面無表情地回應語調平淡地講完會長口信的魔女獵人。

每次聽樹夕這樣說，哮便感到苦不堪言。

「相較於『從小就開始練武會長不高』的說法，我或許真的長得滿高的吧。」

「……這樣啊。不過無論哥哥對那個人抱持着什麼樣的感情，樹夕都很開心唷。樹夕覺得這是非常棒的一件事情。」

「鳳並不是唯一救了我的人……還有你也是啊，樹夕。因爲你當時看穿了我……因爲你當時對我伸出手掌……所以我才得以變成現在這樣的一個人啊！」

「是。」

「請問，這次不是應該只有10分鐘……」

「這樣啊……連留着一頭漂亮頭髮的人，以及圍着圍巾的人，都已經跟哥哥成爲好朋友了啊。」

「即便如此，我仍希望你能……過着平凡的生活……！」

哮整個人頹然跪倒，雙膝着地。

樹夕則是一臉百思不解地俯瞰着哮。

「太過分了吧……連這種事情都不準講給她聽嗎……」

跪倒在地的哮獨自噙着淚水。

樹夕則屈膝蹲下，再次輕挪掌心貼着哮的手掌。

「只要哥哥可以偶爾撥空來看看樹夕……樹夕就感到心滿意足了唷？」

「…………」

「這是樹夕唯一的心願。所以哥哥，你別哭了好嗎？」

樹夕像是諄諄教誨一般，又如同好言安慰一般地輕聲對哮說道。

明明不曉得哮方纔說了些什麼，臉上又帶着何種表情……樹夕仍舊溫柔地輕裹着哮的心靈。

因此哮才倍感痛苦。

在飽受這種束手無策的現狀反覆折磨、苦惱到最後……

門扉悄然開啓。

「──時間到，請離開探視房。」

魔女獵人絲毫不留情面地佇立在敞開的門扉前方。

哮垂頭喪氣地緩緩站了起來，轉身背對心愛的妹妹。

他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

以此動作做爲暗號，重新戴上假面具。

「……樹夕，我會再來探視你。」

這起事件並未被公諸於世，官方把此事當作河川潰堤引爆大洪水所導致的災害加以處理。

一行淚水自眼瞼悄然滑落。

草薙樹夕這個人的存在，嚴格來說是另一種不同於魔女的異端。

然而她既無法發出尖叫聲、亦無法開口求救。

對她的監視之所以如此森嚴的理由，並非因爲她是魔女。

「對不起……樹夕說了謊。」

同時，頭上那個看似髮帶的裝置，竟響起一陣彷佛在積蓄能量般的聲音。

「人家好想見哥哥一面……好想摸摸哥哥啊……」

「…………哥……哥。」

「救救樹夕……樹夕……受夠這種對待了……既疼痛……又難受……樹夕再也承受不了了……」

潰堤的眼淚開始奪眶而出，逐漸沾溼臉頰。

而或許是因爲總算再次見到哥哥的容貌吧，樹夕也鬆了口氣似地展露笑容。

「爲什麼……不肯

殺了

樹夕呢……？」

她的人生有大半時間，都被關在巨大鐵處女

㊟

當中沉眠。除了哮前來探視的短暫幾分鐘，以及定期執行的某種處置以外，她都不被允許處在有意識的清醒狀態。

一夜之間屠殺了三百多名村民的事件主謀者，就是草薙樹夕。

身爲極其與衆不同且極其異端的草薙樹夕，知悉她存在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

視野愈來愈模糊，樹夕自椅子上頹然倒地。

也是極其悲傷、極其無情的兄妹離別光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幻想哥哥的笑容，好讓自己得以逃避死亡的痛楚。

草薙樹夕表面上被視爲SS級危險指定人物，幽禁在位於禁忌區域最盡頭，一個專門爲她打造而成的隔離設施。

受到痛楚及反胃感折磨的樹夕發出呻吟聲。

她一邊在心裏發出悲鳴，一邊靜靜闔上漸漸變重的眼瞼。

五年前，在某座荒涼村落髮生了一樁悲劇。

一抹微弱的頭痛掠過腦海，樹夕忍不住伸手捂着額頭。

接下來──草薙樹夕持續沉淪於地獄之中。

當哥哥離開之後，樹夕在燈光熄滅的漆黑房間裏頭，痛苦不堪地吐出聲音說道。

這是一如往常的相互道別。

在沉入深淵的意識中，她聽見揚聲器傳來一陣挑起內心恐懼感的言詞。

（編注：據傳是中世紀歐洲用來刑罰和拷問的一種刑具。）

「哥哥……」

《探訪結束。處置開始……好啦，今天決定採用毒素展開耐性調查實驗。務必準確地測量她從實驗開始至心肺機能停止所花費的時間。》

只回頭這麼一次的哮扼殺自己的真實心聲，對樹夕露出微笑。

「嗯，樹夕會一直在這裏等你。要記得再來探視樹夕唷，哥哥。」

她用力抓住衣襬，臉上浮現出自我解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