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異端聚首

──異端同盟。那是聚集不分內側外側，各種組織的反體制派，也就是大雜燴的集團。

如同同盟這個名稱所示，成員彼此由於利害一致而建立起協力關係，至於思想、信念和目的則是個人自由。

察覺異端同盟存在的組織，必定會如此評論異端同盟──這種組織不可能成立，就算成立也不可能維持太久，肯定很快就會瓦解。因此沒人看重他們的危險性。

這樣的組織正式受到認同，是從前任首領峯城和真那一代開始。

「雖然說要召集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爲了介紹這是什麼樣的組織，我找了兩個小隊來到這裏。」

流盤腿坐在椅子上，敞開了雙手。

35小隊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對魔導學園的學生會辦公室……與之類似的場所。包括35小隊在內，聚集在這裏的共有十八人。其中有穿着綠色對魔導學園制服的35試驗小隊，以及讓人記憶猶新的鮮紅色制服，和第一次見面的白衣集團。

所有人都很年輕，一看就知道尚未成年。紅衣集團不管是服裝還是長相，都給人似曾相識的印象。

「哮，他們是……」

真理湊在哮耳邊竊竊私語。

「對……就是我們回到這裏的時候，和學生會長在一起的那羣人，我記得是第七分隊……金絲雀應該比較清楚吧？」

「……哼，金絲雀是協助了伊莉莎白，可是不認識什麼純血之徒。」

金絲雀盤着手臂，甩過了頭。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沒有興趣，她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在境界線防衛戰中，櫻花和小兔他們與純血之徒奮戰，她們的夥伴慘遭殺害，同時也殺了對方的夥伴。也許是內心憤恨難平，他們自然瞪起了對方。

由於只和他們交談過一次，哮對他們也不熟悉。

哮帶着複雜的心情看向對方的隊長，結果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視線，疑似是紅衣領袖的男子也看向哮。

雙方眼神交會，哮急忙藏起嚴肅的表情。

那是位留着一頭偏紅色棕發的少年，長相端正，看起來是很難相處的人物。

「我這就介紹你們認識吧～這些穿着紅衣服的人，是『純血之徒』的第七學徒分隊。」

流說着把右手比向第七分隊的方向。

要是沒有理由，那就成大問題了。

哮生疏地點了下頭。

「諸神餘燼是現代規模最龐大的非公認宗教團體，是在佛教和天主教遭淘汰後成立的組織。在神的存在從崇拜的對象變成魔法生物後，他們主張這世上有更崇高的存在。原本是位於灰色地帶的組織，在由審問會統治之後變成了徹底的非法集團。他們的手段非常激烈，不是也上過新聞嗎？」

聽見這危險的宣告，在場所有人身上不由自主竄過戰慄。

「我說完了。」

糟糕，心裏完全沒有準備。

流一個接着一個環顧現場衆人，接着把手盤在胸前。

「你以爲這是在向同學自我介紹嗎……！」

聽着流這番解釋，哮注視起自己的掌心。

哮咬牙握緊拳頭。斑鳩張大的眼睛露出動搖的眼神，金絲雀看上去鬥志高昂，用拳頭擊打着掌心。

（……這個人看起來好像很難應付。）

「他們和草薙你們一樣，最近纔來到異端同盟的根據地。草薙和真理還有金絲雀，你們都認識他們吧？」

「如今在世界巨大潮流中心的是個人不是組織，換句話說，個人的力量正要改變這個世界。個人的想法甚至能引起戰爭，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

斑鳩和小兔深深嘆了口氣。

他們從未以爲異端同盟是非戰鬥組織，只是這宣告實在來得太過突然。

諸神餘燼的柚子穗朝他們露出嘲笑般的眼神，塞澤閉上了眼睛，完全不爲所動。

「沒、沒聽說過……因爲我家沒電視。」

三人這麼大發脾氣，哮更是驚慌失措。一旁的斑鳩彎着腰，捂嘴忍住笑意，櫻花則是把手貼在額頭上望天興嘆。

哮不禁心情沉重。

名爲柚子穗的少女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端起了架子。

「呃，這個嘛，我是對魔導學園35試驗小隊隊長草薙哮！擅長劍術，其他事情一竅不通。在學時的成績很差，哈哈，哈哈哈，其實就是人家說的吊車尾。另外是，唔……我、我的興趣是～」

流用腳讓椅子停止繼續轉動，接着板起臉孔。

至於鵝媽媽他就更不瞭解了。

「好，大家要好好相處喔～那麼接下來是～」

個人……也就是說重視每個人的人性吧。

「這下大家都介紹過了──嗯！看起來大家可以合作愉快，真是太好了！」

三個集團互相警戒對方，專心聽着流說的話。

──呵呵呵。

雙方往彼此哼了一聲，接着柚子穗轉身回到自己的位子。

「平常你不是都很豪邁地報上自己的名號嗎？怎麼到了緊要關頭就醜態百出，振作一點啊……！」

「審問會的鳳颯月、幻想教團的鵝媽媽，以及Alchemist社的杉波朱雀……我們的敵人就是這些人。不優先阻止這些人，恐怕會招來世界滅亡。」

總之哮慌亂無主，往前走了出去。

「關於作戰計畫改天會再聯絡～那麼這件事討論到這裏──接下來麻煩你囉，草薙！」

「我、我問你們，諸神餘燼是什麼……？」

接着，第七分隊的隊長往前跨出一步，以純血之徒的方式向衆人敬禮。

鵝媽媽也是敵人之一這件事讓他難掩驚訝，他記得流確實和鵝媽媽……正確說來是和大蛇之間有聯繫。

她隨即恢復平時悠哉的表情，揉起自己的臉頰。接着她從容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大伸了個懶腰。

（這麼說來，我……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表面上說是要停止戰爭，難不成還有其他因素嗎……？）

「等、等一下！」

流一臉嚴肅，又繼續說。

同一時間，櫻花忍不住驚呼出聲。

「…………草薙，你未免太蠢了吧。」

「大、大家請多多指教！希、希望可以和大家和睦相處！」

以這作爲一個組織的標準未免太不穩當，沒有思想的組織等於沒有未來，如同缺乏主題與概念的企劃無法順利進行。

流竊笑着，臉上浮現陰險的笑容，不過因爲她的外表稚氣，讓她看起來不怎麼狡詐。

真理、小兔和金絲雀從背後抓住他，把他拉回位子上。

「這不是侮辱，是警戒。審問會長年來爲了應付你們傷透了腦筋，忽然要和你們攜手合作，老實說這種事情很難讓人馬上答應。你們可別說忘記了兩年前諸神餘燼引起的無差別恐怖攻擊事件。」

柚子穗悄無聲息地讓長槍逼近到極近的距離，瞪着櫻花。

流說着打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握住門把後喀嚓一聲把門打開。

「我答應過一定會幫助你們吧，關於政治方面的問題和作戰後的處置，會由我和其他高層處理，你們不用考慮前因後果，只需要思考如何救出自己要救的人。」

……實在是太差勁的結尾了。哮自罵着，忍不住失落。

「剛剛的介紹不好！讓人瞧不起了！哮這個窩囊廢……！」

「啊，撐不住了，臉部肌肉好累。」

在高聲驚呼的櫻花身旁，哮慌慌張張地拍了下斑鳩和小兔的肩膀。

流接着把左手舉向穿着白色衣服的那羣人，忽然傳出咚一聲巨響。其中一位穿着白衣的人往前踏出一步，同時把手中長槍抵在地上。

「我是魔導學園西側，『純血之徒』第七學徒分隊隊長塞澤，恕我因爲一些原因無法報上全名。」

「想必各位都很清楚純血之徒的思想，不過我們屬於反體制派，請各位理解我們並不贊同現行體制提倡的純血主義。儘管只是暫時，但既然加入同盟，我們就無意強迫各位接受我們的思想。亞人也好，沒有魔力的人類也罷，我要求夥伴們面對所有人必須一律平等。各位異端的同伴，請多指教。」

「我們到時候會另外準備戰力，所以壓制就交由其他人員處理，你們可以在那個場所各自展開行動。」

「如果你們的目的能夠達成，將能成爲阻止戰爭惡化的重要因素。如同與我們對立的敵人是帶給世界影響的個人，你們個人的目的與戰鬥正符合我們的活動理念，所以我們不是組成聯盟，而是同盟。」

哮的心跳忍不住加速。

「我們沒有要和你們這些背教者還有黑魔術的使用者變得熟稔的意思，你們要採取什麼行動我們也無意過問，不過要是有人膽敢侮辱餘燼信徒，誰也別想保住項上人頭。」

這三個組織裏的叛徒方向相似？哮實在不這麼認爲。一邊是認爲理應由血統純正的魔法師掌控世界的純血之徒；一邊是認真相信着不曉得是否真實存在的神，四處散佈教義的瘋狂信徒。

「…………」

說完後，塞澤動作俐落地往後退一步。他看了哮一眼，輕輕點頭，接着馬上把頭轉回前方。

「──我？」

純血之徒和諸神餘燼的成員也是相同的反應。

35試驗小隊原本就不是爲了審問會的思想行動。真要說起來，哮是爲了錢和妹妹，櫻花是基於復仇，小兔是家庭因素，斑鳩則是離開Alchemist社後因要尋找棲身之處來到審問會，金絲雀到這裏來則是爲了找尋斑鳩。這麼一想，35小隊確實就像流形容的小隊。

……真讓人不安。流嘻嘻笑着，豎起了食指。

說到這裏，流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我要你們攻佔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聚集在這裏的三隊人馬，在那個地方理應都有需要優先處理的

急事

。」

甚至稱不上是獨裁者的個人，其想法可以撼動整個世界，操控的不是國家，而是世界。哮也明白她指的是誰。

個人因素……確實如此。

那是一位將漆黑長髮束在背後的少女，和其他白衣人不同，她身穿鎧甲而不是長袍。

櫻花面不改色，冷冷地俯視着柚子穗。

（……爲了夥伴和妹妹嗎……）

哮感覺心亂如麻。他相信大蛇這位劍術師傅，對他是什麼樣的人則沒有深入的瞭解，因爲他不喜歡討論關於自己的事情。

「──『諸神餘燼』第六巫女近衛隊隊長，帝柚子穗。」

金絲雀感覺到視線，馬上往他瞪了過去。

爲什麼偏偏是三強鼎立的局面？雖然不是說和其他組織就能和平相處，但三方全是處於敵對的立場。

其他兩隊難道也是相同的情形嗎？哮不動聲色地打探着塞澤與柚子穗的臉色，塞澤靜靜地讓視線落在地上，柚子穗兩眼直瞪着流。

流讓椅子轉了一圈。

真理、小兔和櫻花神情僵硬，看向哮、斑鳩和金絲雀等三人。

終於可以去救樹夕了。哮正儘可能剋制高亢的情緒時，忽然聽見流說出這句話，讓他不由得目瞪口呆。

流交叉雙腳，雙手用力擊掌。

哮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心想至少必須要爲這段話做個結尾，舉起了一隻手。

哮很清楚塞澤這番話的意思。爲了讓他們放下戒心，他特地做出這番解釋意味濃厚的自我介紹。

「我想你們這些來自不同勢力的人應該有聊不完的話題～爲了作戰能夠順利，彼此交流也很有必要，這就叫做多元文化交流嗎？」

「用不着答謝，你們的目的如果能夠達成──對異端同盟來說只有好處。」

至少哮是解除了戒心，認爲塞澤不是個不明理的傢伙。

「這次找你們來這裏，是要你們聯手襲擊某間設施。」

「那是激進派發起的行動。就算是無神論者，我們這些真正的信徒也絕不會犧牲一般無辜的市民。請放心，我們會自行行動，同樣沒有和野蠻人合作的意思。」

這時，諸神餘燼的隊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槍尖抵住櫻花的脖子。這一招展現出她的槍術十分高明，發動攻擊的行動速度之快非常人可比。要是哮沒用上掃魔刀，恐怕也避不開這一擊。

忽然間要大家通力合作，根本是天方夜譚。

哮手足無措，着急地一下搔頭，一下搔着臉頰，一下又摩娑着身體，完全無法鎮定。

「這三個隊伍都有與自己所屬組織無關的個人因素，沒有人是爲了組織或是思想這樣的理由加入異端同盟。就算多少有這樣的考量，但基本上是爲了其他目的。」

「我們異端同盟不存在純血主義、信仰或是魔導淘汰這一類的中心思想。勉強來說的話，只有『維持現狀與安定』這個活動理念。所以就算是過去的敵人也能加入同盟，接受的標準不在組織而是個人。」

「聚集在這裏的三個隊伍各有自己的目的，思想不同，信念也徹底不合，不過呢～雖然目的不一樣，方向性卻非常類似。」

「諸神餘燼……？學生會長，連這種人物也加入同盟嗎？」

「啊，我可不是隨便選的喔？讓這些成員聚集在這裏，當然是有我的理由～」

塞澤以流利的動作與語氣介紹完後，看向金絲雀。

被小兔罵笨，哮感到內心嚴重受創。

忽然讓人叫到自己的名字，哮一時間驚慌失措。

而哮這些人原本所屬的，是把這兩個組織視爲異端，負責擊倒他們的組織。他認爲這三個團體不可能有相似的地方。

「OK～那麼接下來輪到草薙。」

不過，流肯定有自己的考量。異端同盟原本就是這種組織，能夠統合這樣的同盟，流的手腕實在非常高超。

「櫃子裏有茶和點心～大家可以盡情享用，慢慢聊喔～」

流揮揮手，走出了學生會辦公室。

留在現場的哮放下無處可去的手，整個人茫然自失，只是愣愣地杵在原地。

「…………居然說完就跑！」

而且還要我負責主持這個局面，哮不禁哀嘆。

如何讓這些原本互相仇恨的組織隊伍和平共處……在場衆人等着見識他的手段，可惜他這位領袖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

二十分鐘後，寂靜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理所當然似地蔓延了開來。

呈ㄈ字形擺設的長桌坐着各自的隊伍，衆人鴉雀無聲，學生會辦公室裏猶如正在舉辦高峯會，氣氛異常沉重。

35小隊正好坐在中央的長桌，左邊是『諸神餘燼』近衛隊，右邊是『純血之徒』第七分隊。

近衛隊隊長柚子穗始終盯着蝦兵蟹將小隊和第七分隊，背後的白衣隊員們則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第七分隊的塞澤盤着手臂一動也不動，隊員們一臉不悅地坐鎮在原地。

身爲遭到雙方勢力夾攻的蝦兵蟹將小隊，哮窺探着兩個隊伍的臉色，整個人顯得愈來愈卑微。

櫻花不悅地坐着，真理用手支着臉頰，手指不停敲打着桌子。小兔坐立不安，一再調整坐姿。金絲雀早就離開這裏，斑鳩也追着她離開這個地方。

哮很想衝出去追她們，但他又不是毫無責任感的人，沒辦法拋下這地方不管。

（啊啊……這種胃痛的感覺真讓人懷念。）

哮的目光縹緲，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下要怎麼辦……」

真理按捺不住煩躁，低聲罵着。

「別老想着依靠別人，你也幫忙想想辦法如何？」

櫻花嘆了口氣，訓誡着真理。

「我當然想了很多啊……說到底，都是那個小不點拋下這裏不管的錯，哮怎麼可能應付得了這種局面。」

「「…………」」

（編注：一位法國士兵和神祕主義者，參與了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期間曾有發現「命運之矛」的軼聞。）

聽見對方稱自己身上流着汙穢的血液，塞澤臉色一沉。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你這人只會抱怨，除了魔法外的事情也動動腦子吧。」

近衛隊的隊員眼看就要把茶送進嘴裏，忽然間一個個停止動作，接着把茶杯放回桌上，似乎感到萬分遺憾。

小兔的神情一下子變得開朗。

「聽說這裏是神話世界的時候，我還以爲會是什麼鬼地方，沒想到空氣這麼新鮮～」

然而比起兩人，最大的問題還是在自己身上，哮忍不住自責。

小兔忍耐着衆人的視線，把茶端到塞澤面前。

「純血之徒原本是貴族，最注重的是禮節，況且就算紅茶裏面真的下了毒，我們也懂得中和毒素的魔法……用不着像你們一樣對所有事物都抱持着疑心。」

「奇蹟是信仰的恩賜！不許拿來和你們那些異端的雕蟲小技相提並論！」

「不過是一杯茶罷了，而且又是一杯美味的茶，有什麼問題嗎？」

柚子穗沒有拿起紅茶，盛氣凌人地瞪着塞澤。

「……我不想搶走你們的武器，玷汙你們身爲隊長的尊嚴。」

「只要你們下令，我立刻放手。」

「這不是侮辱，是厭惡。若非有你們這種魔法師，我們這些信徒也不會被當成異端……！信仰神的虔誠信徒之所以被當成異端，都是你們這些黑魔術師的錯！」

「一開始我就說過自己無意侮辱各位的思想……不過要是繼續辱罵我們是異端，別以爲我們會默不吭聲。」

小兔的動作讓人看了很不放心，哮卻爲她的行動力深受感動。

第七分隊其他隊員也紛紛跟着拔出長杖，進入備戰狀態，近衛隊的隊員們也懼怕地握緊了玫瑰十字架。

「「──！」」

塞澤設下褐色的魔法陣，柚子穗展開刻上十字的白銀魔法陣。

「……不好意思，謝謝你。」

哮將塞澤和柚子穗帶出學生會辦公室，一起走到校舍屋頂。

「到此爲止。」

「……失禮的傢伙……我們顯現的奇蹟不是什麼魔法……！」

（太好了，草薙……！）

聽見櫻花這麼說，真理一時怒火中燒。

「希望兩位隊長看在我的面子上，命令部下在我們三個人離開的時候絕對不引起紛爭。」

「我看你纔是營養都跑到胸部去了，根本沒進到腦子。再說講到溝通的方法，你根本一竅不通吧？」

塞澤說完，第七分隊的隊員們紛紛竊笑了起來。

隊長們各執一詞，哮是很歡迎他們之間開始有了對話，只是現場卻因此陷入劍拔弩張的氣氛。他也猶豫過要加入他們的對話，只是沒有他插話的餘地。

塞澤和柚子穗的眼神從哮身上移開，望向站在背後的夥伴。

（編注：典出古代英格蘭英雄敘事長詩《貝奧武夫》中登場的寶劍。）

最後，哮也向自己的夥伴下達同樣的命令，接着三人一起離開了學生會辦公室。

在柚子穗身旁，一位少女隊員慌慌張張地想阻止她向對方挑釁，但又鼓不起勇氣，整個人顯得相當窘迫。

第七分隊的隊員們不由得詫異。

「「…………」」

儘管隊長是那副德性，隊員似乎相當平易近人。

「你們的夥伴一開始抵達這裏時都還好嗎？這裏氣壓似乎比較高，我那裏有個隊員就得了高山症。喏，就是那個端茶給你們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小兔，聽說她頭痛得厲害，真的很難受。」

看見眼前的熱茶後，塞澤拿起茶杯，送到嘴邊。

不出所料的是，純血之徒中沒有一個人伸手取過熱茶，其中甚至有女性隊員往小兔露出輕蔑的眼神。

塞澤和柚子穗不約而同驚訝地睜大雙眼，兩人奮力掙扎，但手中的武器就是一動也不動。身爲肉搏戰的箇中高手，哮很清楚兩人施力的方式。

遭到挑釁的塞澤靜靜啜飲了口紅茶，接着微微睜開雙眼。

「──黑魔術師還真是悠哉，也不怕可能有人在紅茶裏面下毒。想到要和這種人並肩作戰，就讓人心情沉重。」

這驚人的成長讓哮熱淚盈眶。和剛開始的時候相比，其他小隊成員也有成長，不過在所有人之中，小兔無疑是幅度最顯着的一個。

「請、請請請、請請用茶。」

小兔的腳步戰戰兢兢，顯得非常緊張。她一路往學生會辦公室的櫃子走去，走起路來同手同腳。接着她在在場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從櫃子裏取出茶杯，在茶壺裏放入茶葉後再倒入熱水。

碎裂的天空下，哮用力伸展着身體。

「一開始找麻煩的人是你吧……！」

「問、問題不在這裏！怎麼能喝外側女人泡的茶！」

哮呼了口氣，接着板起臉孔。

「進行淨化！──巴塞洛繆

㊟

！」

「嗯……這是阿薩姆吧。果然，外側的茶葉因爲接受未經過濾的直接日曬，香氣特別濃郁，泡茶的方式也很完美。」

柚子穗氣得面紅耳赤，近衛隊的隊員個個驚慌失措。這時，怒火中燒的柚子穗用長槍擊碎長桌。巨大的碎裂聲響起，現場氣氛逐漸變得火熱。

從沒有演變成全武行這點，已可以窺見兩人的成長，不過兩人還是一樣水火不容。

他想改善這樣的局面，至少讓三方隊員各自自我介紹。既然是重要的作戰行動，爲了合作也有必要認識彼此。

下一瞬間──

他發出低沉的嗓音，宛如來自地獄底端般。

爲了讓魔導遺產擊中對方，他們往前衝了出去。這性質相反的兩大勢力果然免不了惡鬥，只要其中一方抱持憎恨，就無法避免爆發衝突。

塞澤闔上雙眼，雙手盤在胸前，柚子穗把頭甩到了一邊。兩人還是一樣厭惡對方，哮不禁苦笑，「嘿咻」一聲在欄杆邊坐了下來。

最後，小兔把茶端到隊長柚子穗面前。

從表情彷佛可以聽見她這麼歡呼着，於是哮往她豎起了大拇指。

「怒吼吧──霍朗丁

㊟

！」

「「…………」」

等茶葉充分浸泡之後，她將熱茶倒入杯子，放在托盤上端了過去。

真理以防護障壁防禦近衛隊的攻擊，櫻花使出弗拉德擊落所有第七分隊成員手中的長杖，阻止了他們的攻勢。

「可是──侮辱在場同志的榮耀這件事不可饒恕。」

然而──緊接着響起的是槍聲和玻璃破碎般的聲響。

不管是出現在大庭廣衆之下還是狙擊時，她總是因爲緊張而動彈不得，差點喘不過氣，可是爲了想辦法改善現場氣氛，她主動採取行動，幫大家倒起了茶。

「不不，我纔沒那麼矮……！雖然在小隊裏面，我確實是身材最矮小的一個……話說回來，有必要在這種狀況損我嗎？拜託你別因爲想不出個解決辦法，就把氣全出在我身上。」

「黑魔術還真是老舊的委婉說詞，而且你們所謂的奇蹟不過是恢復魔法吧，那種魔法我們也會使用。」

憤怒染紅了瞳孔，塞澤舉起短劍形狀的長杖。

哮以前所未見的嚴肅神情瞪着塞澤和柚子穗，在約十秒的寂靜過後，首先屈服的是塞澤。柚子穗似乎很不甘願，但她還是命令了自己的部下。

「我也可以就這麼奪走你們的魔導遺產，沒這麼做是因爲我希望可以和你們和平共處。」

只用一隻手便綽綽有餘。

短劍只要在往上揮起的瞬間抓住手臂就能阻止，長槍可以趁對方在擊出時將手臂往內收的瞬間出手。要阻止使用近身武器的攻擊，只要在對方往武器施力前，壓抑住對方的攻擊力道即可。

「中和毒素……是嗎？能夠中和毒素，表示你們也很擅長製造毒物吧？原來如此，的確是很像精通黑魔術的人使用的技術。至於我們行使的奇蹟不是中和，而是治癒。」

該如何開口……哮正煩惱的時候，「……咳。」小兔忽然雙拳緊握，站了起來。

哮閒聊着，轉頭看向背後兩人。

接着，他緩緩抽出配戴在腰間，形狀有如一把劍的長杖。

小隊成員全嚇了一跳，萬萬沒想到小兔在這樣的狀況下會有所動靜。哮原本想阻止她，結果反而被真理和櫻花擋了下來。

眼見塞澤和柚子穗就要爆發衝突時，哮站在兩人之間，一手抓住塞澤揮劍的手臂，另一隻手握住柚子穗手中的槍柄，阻止了兩人的攻擊。

塞澤沒有理會其他困惑的成員，稍微舉起茶杯向小兔致謝。其他第七分隊的隊員仿效他的舉動，不甘不願地把茶送進嘴裏。他們先是喫驚，接着露出了不服氣的表情，肯定是因爲紅茶出乎意料地美味吧。

「隊、隊長……？」

聽見塞澤說得不以爲然，柚子穗蹙起了眉間。

茶一放上桌，柚子穗立刻哼了一聲。

「……要罵我的血液汙穢無所謂，我早就習慣了。」

「住嘴！聽說你們將異端的血統稱爲純血，肆意行使權力與暴力！那種和泥巴一樣汙穢的血液，就由我來淨化！」

第七分隊的成員伸手按住腰間的長杖。塞澤舉起一隻手阻止隊員後，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小兔滿臉通紅，一一爲第七分隊成員送上熱茶。

「如果我們是異端，你們也一樣，說起來……既然尋求名爲異端同盟的組織協助，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必要計較這一點？」

「唔……這種事用不着你說，我也有自覺，所以我很努力在思考啊。而且學生會長如果是小不點，你就是比小不點還小。」

茶一端上，原本闔上雙眼的塞澤立刻張開眼睛。

從笑咪咪的小兔手中接過茶時，近衛隊的隊員像是受到笑容影響，紛紛朝她點頭致意。

「簡直是惡意中傷，奇蹟和魔法擁有相同根源，這件事早已經獲得證實。」

她表現出再接再厲的模樣，接着把茶端到餘燼的信徒面前。

「你們將魔法稱爲奇蹟，就像把術式稱爲禮法一樣，雖然細節不同，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東西。」

「……爲什麼只把隊長叫出來？有事可以當着大家的面前說。」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你打算擒賊先擒王，重現異端審問會的暴力行爲對吧？」

塞澤一臉不解，柚子穗充滿了戒心。

哮搔了搔臉頰，接着進入正題。

「把你們叫來這裏，是考慮到有話題不能在仰慕你們的隊員面前談，由我們這幾個隊長攤開來講，聊一聊真心話。」

「……抱歉，我沒有和各位友好的意思。雖然我注重禮節，但三方勢力必定是火水不容，我想應該不需要最低限度以外的交流。」

「攤開來講這種說詞，真是低級的表達方式，你實際上是打算掌握我方弱點乘隙而入吧？休想得逞。」

面對頑固的兩人，哮眯細了雙眼。

「不，我也沒有和各位建立友誼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大家合作順利，不是想套交情。」

如果能合作愉快當然更好，哮這麼心想，只是這麼一來勢必需要花上更長的時間培養彼此的關係。

現在用這說詞比較容易說服對方，哮如此認爲。

「學生會長在一開始的時候說過，我們各自有類似的個人因素，也就是說我們對Alchemist社有相似的目的，我想知道你們的目的。」

「……爲什麼？知道又有什麼幫助？」

「如果能知道彼此的目的，可以用來作爲是不是要提供協助的判斷標準吧？」

哮說着，右手握拳舉了起來。

「──我有要救的人，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不足以救那個人，需要小隊以外的人員協助，你們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吧？」

「「…………」」

「我們三個人必須瞭解彼此的狀況，瞭解之後，只要我認爲值得幫助，必定傾力相助。至於我的情形，你們可以在聽完之後自行判斷。」

哮收起拳頭，雙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然後，他開始講述自己的情形。

柚子穗的神情複雜，接着像是爲了打破沉默，她忽然用槍柄擊向地面。

關於自己要救的那個人，以及與夥伴們經歷過的各種苦難，身上所揹負的造業等，他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然後，「──我不是什麼庸才！」她劈頭就這麼說。

微睜的雙眸闔起，塞澤談起自己的人生與自己要救的人。

看着哮舉起的拳頭，塞澤也從欄杆邊站了起來。

「那是個和我一樣……不對，是屬性罪孽比我更深重的少女，她是我的部下，名叫依恩•史都華，屬性是『痛苦』……是能讓他人感受到自己身上痛楚的古代魔法。因爲這樣的特性，她總是遍體鱗傷，遭到周圍忌諱。可是本人的性格相當開朗而且樂觀……虛幻得不像個純血之徒。」

「純血所尊崇的是守護、引導弱者，而且絕不拋棄同伴。西側蔑視這樣崇高的信念，背叛我們，這就是第七分隊離開西側，加入異端同盟的動機。」

「…………」

柚子穗用袖子擦了擦被淚水濡溼的眼角，堅強地抬起了頭。

「……聽完這些事情，看來我也不能不說說自己的情形了。」

掌中的玫瑰十字架發出傾軋聲。

爲了升起各自反擊的狼煙。

哮從欄杆邊站起來，握緊拳頭。

風呼嘯着，哮從飄揚的劉海間露出堅定的目光，望向兩人。

隨着組織的壯大，成員們在崇拜方式等思想方面出現歧異，沒多久便四分五裂。爲了避免內鬥，教皇分封幾位侍奉神的巫女，形成數個派別。根據柚子穗表示，她服侍的第六巫女信徒最少，勢力最爲弱小。

雖然沒有插嘴的意思，但哮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不會認同你們，過去我們身邊只有敵人，所以我們不會相信任何人。我們唯一相信的，只有神和第六巫女大人。」

「巫女大人被囚禁在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因此我們來到了這裏。對信徒來說，加入異端是多麼恥辱的一件事，這種事根本用不着你們提醒……！就算這樣、就算這樣……」

「繼續待在現在的西側……無法拯救我們的夥伴。」

哮會提議攤開來談，理由正如同他先前的解釋。組織或國家之間因爲有各種不同的思想、信念與文化，無法相互理解。而爲了個體之間能彼此理解，最重要的媒介便是目的，而且是和思想與信念無關的個人因素。

雖然態度傲慢，但垂下嘴角的柚子穗和其他兩人一樣舉起了拳頭。

「在魔導學園西側，我的部隊是表現拙劣、備受輕蔑的分隊。就算是純血，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很優秀，組織當中照樣是有庸才存在。」

塞澤盯着自己的掌心，握緊了拳頭。

柚子穗垂下嘴角，蹙起眉間，握住掛在胸口的玫瑰十字架。

最後──

就這樣，異端同盟的行動開始。

哮這麼認爲。

「──我希望能救出妹妹，以及讓其他夥伴能有安定的生活，所以來到這個地方。」

「餘燼屈服於異端審問會是在三年前，審問會表示『只要交出一位巫女，就承認餘燼是公認的宗教團體』，提出交涉條件。評議會與教皇一致同意犧牲第六巫女大人……！」

哮將握緊的拳頭往前舉，這麼說道。

起先見面時，哮看見第七分隊成員的外表中皆刻劃着辛勞的痕跡，就猜到他們或許和自己有類似的經歷。

塞澤的眼裏燃起了怒火。

「同樣身爲異端，只要有這種相同的心情，就足以讓我們團結起來。事情結束之後，或許我們又會恢復敵對的立場，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在我們只需要全力向前衝刺，救出我們想救的人。」

塞澤平靜地談起自己的小隊在純血之徒中的立場。

說完，塞澤走到哮身旁，和他一樣在欄杆邊坐了下來。他交叉着雙腳，雙眼凝視柚子穗。

「第六巫女大人沒有表示異議，同意接受這樣的決定。她不在乎犧牲，只希望尋求救贖的信衆可以因此放心侍奉神，我們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意。」

塞澤面不改色，靜靜聽着哮的情形。

「可是我們確實需要力量。第六近衛隊決定利用你們，所以你們也可以儘管利用我們。」

「可是──」柚子穗咬緊牙又繼續說。「上層這樣的決定勢必會掀起動亂，餘燼的信徒由於不願屈服於審問會，頻頻發起恐怖攻擊。他們根本不在乎第六巫女大人，只是爲了爭取宗教自由……完全沒有想過要救出因此犧牲的巫女大人……！」

「──同盟成立。我會幫助你們，也希望你們能助我一臂之力。」

但是──

背對着他們的柚子穗轉過身來。

像是耐不住恥辱，柚子穗「唔」地呻吟着，往後轉過身去。哮不瞭解宗教的事情，但他很能體會她們是帶着什麼樣的覺悟尋求異端同盟的協助。

「「…………」」

哮眯細眼，塞澤哼了一聲。

塞澤握拳，碰着哮的拳頭。

「我們的思想與信念不同，甚至是水火不容，這麼說確實沒錯。」

「不過要把自己重視的人救出來的心情──相信我們大家都一樣。」

「…………」

聽完這壯烈的故事，柚子穗的表情出現變化。哀傷……更正確來說，看起來也像是因爲哮的經歷和自己有很多重疊的地方，使她的神情顯得困惑。

「原本我們希望讓上層知道自己的優秀表現，藉此提升地位，可是上層不願意認同我們的功績，不肯交給我們重要任務。只讓我們在暗處活動，把骯髒的工作推給我們，任務就算成功，得到的也只有汙名而不是名譽……我們能不自暴自棄堅持下去，全多虧了一位夥伴。」

「就算恢復敵對的立場……這句話我喜歡。我們願意提供協助。」

她看着哮的眼神明顯和先前不同。

忍辱負重……爲了救人，她們帶着最後的希望來到這個地方。哮實在做不出嘲笑她們的覺悟這種事情。

結果不出所料，第七分隊的立場與35小隊極爲相似。

「我的屬性是『鏽』，西側的人將這聯想到腐敗的血液。我的那些部下則是屬性優秀，但是缺乏建構術式的才能，或是在各方面表現都很卓越，可是魔力量極少，另外也有生來擁有遭到忌諱的屬性等等……由於各種缺點和他人先入爲主的觀念而遭到排斥的人。不過，爲了血統的尊嚴，他們拚了命努力。他們沒有依靠血統，所有的努力都是爲了證明純血的優秀。」

她露出高傲的態度，俯視着哮和塞澤。

「……有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她爲了讓夥伴先逃，只將自己留在外側世界。回到內側後沒多久，我們得知她被審問會逮捕，送進Alchemist社的研究所當成實驗品。於是我們要求上層讓我們前往救援，但是遭到駁回。『這是汙穢的血液應有的下場』……上層這麼表示。」

爲了自己的夥伴。

「你們也看見我那些部下了吧？她們不只軟弱又容易隨波逐流，一旦遇上突發狀況只會驚慌失措。溫柔體貼是她們唯一的優點，所以必須有我這種當機立斷的人站在前面領導她們，甚至多少需要有些高傲。」

諸神餘燼爲現代少數僅存的非公認宗教團體之一，然而組織內部複雜，並非團結一致。在宗教這個概念遭到否定後，尋求救贖的信徒們組成徒黨，避開審問會的注意，崇拜成爲唯一神的新神明。雖說是新神明，但其實是結合了過去存在的各種宗教信仰，用宗教聯盟來形容更加貼切。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你看起來很優秀啊。」

哮不清楚諸神餘燼的內部情形，不過既然是宗教團體，會供奉巫女也不奇怪。

每一個隊伍都是因爲無法在所屬組織的現行體制中尋求協助，才選擇加入異端同盟。既然有這個共通點，只要把話說開必定能彼此協助。

「庸才的烙印不只是和能力的優劣有關，我的情形是因爲擁有汙穢的屬性。」

他們並非攜手或是並肩合作，只是拳頭碰着拳頭，往同一個方向前進。

看來她對自己傲慢的態度也有自覺。哮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柚子穗似乎是勉強自己表現出現在這樣的個性。

塞澤他們想要救出的一定就是這位少女，哮聽得出來。

「……不過，在諸神餘燼裏，由我率領的第六近衛隊立場較弱確實是事實。我原本是第一近衛隊的成員，由於崇仰第六巫女十六夜大人，因而發誓必會賭上這條性命守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