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粉飾的平穩

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三天後。

哮來到魔導學園泛用支援魔法主修班的教室，佇立在老師的旁邊。

眼前有一大羣正在上課的魔導學園學生……換言之就是菜鳥魔法師及魔女們，井然有序地坐在座位上。

大家都露出與其說是詫異，不如說是有點茫然的表情注視着哮。

「嗯，跟各位介紹一下唷～這位是草薙哮同學～大家拍手歡迎他～」

像是受到和藹可親的女老師掌聲牽引一般，學生們也跟着發出零星掌聲。

看樣子包含哮在內，似乎還有許多同學不太能夠理解眼前的狀況。

「各位要把他當成是新加入的同伴唷～也麻煩草薙同學簡單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我叫草薙。請多指教。」

女老師溫柔地把手搭在哮那因緊張而變得格外僵硬的肩頭上。

「大家或許會暫時對你投以奇異的眼光，但你用不着擔心啦～在最近，沒有魔力的人入學也已不再是什麼新鮮事，我們班更是奉行絕不允許這類差別待遇的方針唷～」

「喔……」

趁着敷衍之際作完自我介紹後，女老師吩咐哮坐到教室最後面的位置，他便動身從學生們之間走了過去。有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看他，也有人露出輕蔑的視線看他，班上同學們的反應大致上就分成這兩派。

站在哮的立場，會認爲有這麼一大羣魔法師與魔女齊聚一堂纔是匪夷所思的異常光景，但外側世界的常識在這裏根本派不上用場。

因爲對生活在內側世界的他們而言，哮纔是如假包換的異端份子。

（這還真是比想像中更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啊……）

至於哮爲何必須這樣以魔導學園學生的身分作自我介紹，事情就得拉回他與鵝媽媽會談時的場景。

大蛇雖丟出『讓銀檞之劍愛上你』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但簡言之似乎就是要他加深與拉碧絲之間的羈絆。

而若要再更進一步解讀的話，就是哮與拉碧絲只要投靠幻想教團陣營，那麼雖會受到各式各樣的管制約束，但就能避免遭到處決的命運。

真理當場火冒三丈，說她跟哮等人要一起回隊友們的身邊。

「哮，辛苦你啦。」

哮話一出口，卻見真理不知爲何竟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

至於上課內容嘛，坦白講哮連一個字都聽不懂。

（真理會不會也總是面對着這種不悅的感受呢……）

卻從未曾聽她本人親口描述關於自己的事情。以往他覺得兩者之間只要維持着劍與劍客的關係就好。他認爲這是正確且再理想不過的型態。

在這個地方，有人型魔導遺產相伴是很司空見慣的日常光景。

想歸想……十指卻互相交纏在一塊。這分明是男女朋友纔會用的握法。

在一起久了，因此自然就能明瞭。

──儘管不難推敲出背後隱藏着這樣的意圖……

「……真理，你被安排進入這班級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吧？」

（話雖如此，現在就要認定他們是夥伴也稍嫌過早。他們或許追求着和平的目標……不過至今也造成了許多犧牲。我一定得慎重判斷她們究竟是敵是友不可……）

真理雖連忙試圖辯解，不過雙人組的短髮少女卻露出苦笑神情說道。

如果採信鵝媽媽等人的說詞及行動，那麼斷定他們對妹妹及隊友們而言亦是「敵人」，未免就操之過急了。

就在哮精疲力竭地趴倒在桌面上的同時，真理也面帶苦笑走了過來。

時至中午，魔導學園進入午休時間。

（……仔細想想，我對她可說是一無所知啊……）

坦白講，他完全摸不着頭緒。

兩人非得相互理解不可，哮漠然地如此心想。

衆人各自隨心所欲地針對哮開始進行分析。

（當時雖是拚了命……但我有對拉碧絲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嗎……？）

「……咕喔……！」

這是他在35試驗小隊，藉由與隊友們相處的經驗所學習到的教訓。

可是，再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哮當然也懷着相同的想法，不過……

「還算可以吧。在這裏身爲魔女是很正常的事情啊。可是該怎麼說呢……待在這會有種現實感逐漸淡化，或者該說是危機意識慢慢消散的感覺……儘管仍然不太清楚究竟該如何是好，但我還是覺得這裏不是我該待的地方。」

不自在的感覺簡直非同小可。

他是基於上述考量纔講出方纔那段話，不過看樣子真理的心意似乎也跟哮一模一樣。

雖然很想說他們卑鄙下流，但鵝媽媽原本就是爲了避免異端審問會將樹夕當作兵器利用，纔派遣大蛇前往搶奪。真要說的話，出手妨礙的反而是審問會及35試驗小隊。倘若當時審問會沒有從中作梗的話，樹夕甚至有可能早已重獲新生。

鵝媽媽這句話動搖了哮的意志。

魔導世界並不如你所想像那般邪惡不堪──

希望他明白魔女是什麼樣的人物。希望他明白魔法是什麼樣的存在。

卻見拉碧絲拖着椅子從哮身邊退開。

「這裏終究不是我們的棲身之處……抱歉，害你變得無依無靠。」

「……是喔。」

儘管記憶模糊不清，他仍竭盡所能地回想，結果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對你而言，這地方待起來的感覺應該還不賴吧？起碼比對魔導學園要好上許多才對。」

那是一張宛如表達出『別講那種話啦』之意的神情。

真理露出兇狠眼神怒瞪班上同學，衆人連忙從哮身上收回視線，轉頭面向自己的課桌。

『那麼……假如我說我等已經找到拯救草薙樹夕的方法……你是否就會回心轉意呢？』

真理動作僵硬地壓低臉龐，雙手緊緊抓住制服裙襬。

由此可以推敲，之後發生的事情恐怕就是原因所在吧。

哮看着拉碧絲的側臉，不自覺地陷入沉思。

自己遭到拉碧絲拒絕了。

「嗯。習慣歸習慣，但坦白講我到現在仍覺得困惑。畢竟以前想學習魔法都得偷偷來纔行啊。」

（編注：指剛上國中就交往的青澀情侶。）

「…………」

「對啊～同學們。現在啊～老師正在教能夠用來保護各位生命安全的防禦魔法唷～學起來有益無害，大家要專心上課唷～」

「所以……哮你可以清醒過來，真的太好了。」

真理則是滿臉通紅地任由視線四處飄移。

這出人意表的強烈打擊迫使哮當場蹲下。他連作夢也料想不到，被自己的劍嫌棄竟會如此難受。

忽見兩名女同學在不知不覺間蹲在哮他們面前，從桌角邊緣探出頭來窺視他們。

身爲對魔導學園內唯一一名魔女的真理，與身爲魔導學園內唯一一名普通人的哮，處境可說是非常雷同。

──咚！

哮只擁有從別人那邊打聽來的相關情報。

真理豎起手指輕搔臉頰，不知該作何反應纔好。

被帶進一個顛覆過往所有常識的世界，絕不可能一點都不感到孤單。哮發自內心向真理賠罪，並試圖讓她感到安心。

哮當下立刻反省自己的發言。他沒有惡意。就現狀而言，哮及真理是處在既不屬於魔導陣營、亦不屬於對魔導陣營的遊離狀態。

「不不不，真理，就算想敷衍應該也找得到其他更合適的藉口纔對吧……」

只是我擅自如此認定就是了……真理小聲補上這句話之後，表現出忸忸怩怩的神態。

「也是啦。我突然覺得自己有辦法理解你在外側世界的立場了。這種處境確實有相當不好受的地方呢。」

「嗯，你也一樣。」

說完，真理稍微吸了一下鼻子。

「──中一？原來你們是對中一情侶

㊟

啊。」

老師慢條斯理地出聲提醒之後，便正式開始上課。

大概是真的太過寂寞了吧──哮如此心想。

加深與拉碧絲之間的羈絆……讓她愛上自己的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但這裏對真理來說卻是最安全，且保證能獲得像樣待遇的地方。對真理來說，留在此地不正是最幸福的事情嗎？縱使日後真的爆發戰爭，留在庇護所中過生活，安全性不是也比較高一些嗎？

哮就連這到底跟什麼事情有所關聯都還搞不太清楚，但總之若不採取行動就無法得到解救樹夕的方法。

（……只不過，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呃，那個──……啊，唔……這是因爲我覺得太孤單的關係喔？想說希望可以稍微這樣一下罷了……」

（但結論就是我若不肯成爲同伴，他們便不會透露解救樹夕的方法……）

（……爲什麼？）

鵝媽媽如此表示，並安排哮至魔導學園上課。

如此一來，兩人必能發揮出更勝於以往數倍之多的強大力量。

「……我說拉碧絲啊。」

哮想深入瞭解關於拉碧絲的事。他認爲不該只把她當作一把劍，而是必須以夥伴的立場……以同爲隊友的身分與她建立關係纔行。

「我的棲身之處……那個……是在外側那邊。」

座位靠窗的真理，右手握拳狠狠擊打桌面。

哮儘可能要求自己發出較爲柔和的聲音，同時伸手輕搭拉碧絲的肩頭。

「？喔……沒關係啊。」

自從兩天前於異地重逢以來，拉碧絲始終無意麪對哮。她展現出彷佛哮並不存在的舉止態度。

「……你有看到剛剛那一幕嗎？那個新來的被自己的魔導遺產主動拉開距離了耶……」「會是訂定契約的時間還不長嗎？只不過那種拒絕的反應實在有夠露骨的。」「偶爾就是會出現這種人啊～……對自己的魔導遺產進行性騷擾的傢伙。尤其是欠缺魔導知識及素養的傢伙最容易亂搞了。」「既然取了日本姓名，就代表他是外側的舊日本地區出身囉？在內側算是滿罕見的呢。」「哼，欠缺魔力的人擁有魔導遺產就已經是個笑話了。」「別那樣說啦。他那個乍看之下並非魔法觸媒型的魔導遺產，若是刀劍類型的話，那麼所重視的就是刀劍身手，而非魔法的實力吧。像我的偶像金絲雀也缺乏魔力，不過她的身手可是高強得很唷。」「話又說回來，那傢伙還真是有趣呢，居然帶了個跟自己身高差距那麼大的魔導遺產。她八成是一把相當鋒利的寶劍吧。」

「…………」

『我不會要你立刻做出決定。我相信要抹除掉外側世界花費150年時光建立起來的固定觀念絕非易事，因此我希望你能試着瞭解，我等魔女們究竟過着什麼樣的日常生活。』

「怎怎怎、怎麼回事啊你們！這只是手相……我只是在幫他看手相而已啦！」

他開始回溯過去的記憶。與京夜對戰時，拉碧絲仍一如往常。

哮就座之後，轉眼望向旁邊。

輕撫似地拍拍哮的腦門之後，真理輕輕縱身坐到哮的桌面上。

而目擊了這幕情景的學生們，則彼此交頭接耳地開始講起悄悄話。

「你整個人有氣無力呢……不過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就是了。」

真理嚇得趕緊起身跳離桌面。

哮伸出自己的手，輕輕疊在拄着桌面的真理小手上。

教室內瞬間鴉雀無聲。

只見旁邊另外有張完全沒有任何空隙，緊密貼合在一塊的課桌椅，而拉碧絲就靜靜地坐在其上。

明明格外不搭調，但班上其他同學們卻是毫不在意。仔細一看，教室裏也有好幾名裝扮與拉碧絲同樣格格不入的少年、少女，甚至是老人家端坐在其他同學身旁。他們似乎也跟拉碧絲一樣，是魔導遺產之類的存在。

你不必道歉、不用放在心上──可能本來是想這樣講，卻怎麼都說不出口的真理，也不知道是想到什麼點子，竟突然緊緊回握哮交疊在她手上的手掌。

就連腦筋遲鈍的哮也不禁面紅耳赤。但他又不能做出甩開手掌的狠心舉動。就在兩人手牽着手感到害臊之際──

──唰唰唰唰唰……

「──現在還在上課耶。」

「獨自一人待在這的話，總覺得好像要被同化了。因爲啊，我們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對吧？要是就這樣慣於現狀而安分生活下去……似乎有種恐怖的感覺。」

「好古典的行爲？你是古典文學的登場人物嗎!? 」

緊接着又見不知道是否真是貓耳少女的女同學，興致勃勃地對着哮及真理猛搖尾巴。兩人針對真理與哮打情罵俏的舉動，開始調侃神態羞澀的她。真理雖是滿臉通紅地極力反駁，卻輕易地被雙人組給打發掉。

看樣子這兩人似乎是在這一個月當中跟真理成了好朋友的樣子。

真理原本就是個性和善的開朗少女。在對魔導學園雖因學生們的刻板印象影響，而受到差別待遇且交不到朋友，但在這裏她完全沒有遭受歧視的理由。

能交到朋友本就理所當然──哮如此心想。

「你叫草薙對吧？我叫伊妮雅•布拉克摩亞，屬性爲『鋼』。出身地是這裏，歐洲庇護所。魔導學園東側的二年級學生，年紀大你一歲，請多指教囉。」

短髮少女•伊妮雅面露和藹可親的笑容對哮伸出手掌。

哮與伊妮雅握手致意之後，一旁的貓耳少女也跟着笑咪咪地擺動尾巴。

「我叫阿蘭妲•諾汀斯。屬性爲『雷』，出身地是規模最小的南非庇護所。現在是一年級，跟你們同班。如你所見，我是個混有1／4獸族血統的亞人，但我講話絕不會在句尾加『喵』字，這點給我記清楚了。」

這名看起來就像只貓咪的少女•阿蘭妲一邊輕蹭鼻子，一邊將尾巴彎成ㄑ字狀靠近哮。略感困惑的哮雖也試圖與她握手示意，誰知阿蘭妲卻突然「喵！」地發出尖叫聲並迅速往後退開。

她的毛髮呈現倒豎狀態，似乎莫名地對哮產生戒心。連伊妮雅也露出了錯愕的神情看着哮。當哮感到不知所措之際，真理主動貼近哮的耳邊小聲說道：

「我也犯過同樣的錯誤，用前腳握手對貓人而言似乎是求愛行動的樣子……而用手指頭去勾尾巴纔是一般打招呼的方式。」

「真的假的！原來亞人的存在是確有其事啊……」

哮首先對阿蘭妲的獸耳及獸尾並非裝飾品一事大感詫異。

她是亞人，又名半獸人，是有點像人類與幻想生物交配所生下的混血種族。紀錄上留有過去曾在部分地區發現小規模貓人部落的資訊，但照理說應該跟精靈同樣，在魔女狩獵戰爭中完全絕跡了纔對。

而哮當然無從得知已被視爲滅種的亞人常識。哮也同時再次深刻地體認到，原來被視爲已絕種的種族，在這個地方是可以很理所當然地昂首闊步的事實。

阿蘭妲面紅耳赤，有點難爲情地用前腳反覆磨蹭自己的臉頰。

「……草薙該不會也是外側出身的吧？看你跟真理好像滿親密的樣子呢。」

聽伊妮雅提及外側一詞，哮不知是否該據實以告。

因爲哮甚至不清楚，這個世界究竟對外側世界抱持着什麼樣的認知。

「我又沒有服從你們指示的義務！爲什麼我非得監視身爲夥伴的哮不可啊！」

金絲雀、哮及真理等三人一同在魔導學園中全力奔馳，拚命到處尋找拉碧絲的行蹤。

哮一道歉，伊妮雅隨即笑着說了聲『沒關係』。看樣子她似乎是個不拘小節的人。

「哦哦，我也正覺得納悶呢。你是如何取得那項魔導遺產的啊？是你們家代代相傳的寶物嗎？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匪夷所思的異質魔力呢。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相當熱衷於魔導遺產的研究……喵？」

話雖如此，她卻露出了充滿怨恨的視線。看樣子她似乎還對上個月那一戰，以及自己擺出師兄架子等事懷恨在心。就她穿着魔導學園制服，而非平常那套緊身衣的裝扮來看，就代表她大概也是這間學園的學生吧。

「哮纔不是！銀榭……銀楔……銀、夠了──！」

「是教育方針不同的關係。最近類似東側的教育方針雖已逐漸定型，不過大多數還是比較偏向西側。就連戰爭即將再度引爆的風聲，八成也不會僅止於謠言而已吧。」

看來在內側世界這邊，似乎也存在着精靈早已滅絕的相同事實。

這個學園庇護所的人口大約50萬左右，不過其他庇護所似乎有更多魔女及魔法師居住在其中。而伊妮雅等人則說他們絕大多數都抱持着與西側相同的理念。

「…………」

關於精靈的那起事件，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即便如此，這裏的歧視觀念仍遠比對魔導學園來得淡薄許多。雖說呈現出東西兩極化的狀態，不過東側的人們明知哮是缺乏魔力的外側世界訪客，卻還是很爽快地接納了他。起碼在對魔導學園就只有蝦兵蟹將小隊及一小部分的人願意接納真理。

「半木精靈……？」

「所謂的東側呢，就如字面所述一般，是指位於庇護所東邊的學園設施啦。反過來說，位在西邊的設施就稱作西側。所有魔導學園大致上都有兩名理事長，與其說是派系，倒不如說是採用的教育方針都不太一樣。東側以『和諧』爲方針，主要傳授防禦，以及能在醫療及產業方面發揮作用的魔法。環保及聖域研究等學術領域也格外盛行。」

「哦──哦──活力充沛很好很好。年輕真是美好啊～」

哮臉色鐵青地看着真理。

「實在非常慚愧……！由於太過習慣她平常總是若隱若現的狀況，導致我完全沒注意到她突然消失了啊！」

「感激不盡。那我就不客氣了，請問東側是什麼意思啊？」

「？那是你的劍沒錯吧，爲什麼本大爺非得自討苦喫不可啊？況且本大爺接下來還得準備上課，所以纔不做這種事呢～」

真理搖了搖頭，露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喔!? 」的表情。

哮望向阿蘭妲伸手所指的方位。

而內側的人雖然也曉得外側世界的存在，不過對於實際情形的認知似乎還是稍嫌薄弱。倘若獲知異端審問會對付魔女們的惡毒行徑，相信伊妮雅及阿蘭妲兩人也絕無法保持如此冷靜的態度纔對。

「哮是跟我一起來到內側的。我們的家長關係不錯……後來在差點被捲入審問會的紛爭時得到保護，爸媽說留在外面太過危險，就把我們送進內側了。」

話說到一半，阿蘭妲及伊妮雅發現哮臉上血色全失。

只見一名背貼學生們所使用的置物櫃，定睛瞪視着他們的藍髮少女身影映入眼中。

「師父，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

伊妮雅冷不防地丟出這個問題。

聽完阿蘭妲的說詞，哮腦海裏的記憶開始隱隱躁動起來。

「其實……是拉碧絲失蹤了。」

「抱、抱歉。」

「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你不曉得這裏的常識囉。我們雖不太清楚外側的事情，但聽說魔女被視爲對社會有害的存在對吧？單憑想像就覺得那是個匪夷所思的地方啊。」

心想若開口詢問過於深入的問題會啓人疑竇，哮便從伊妮雅方纔講過的話中抽出關鍵字提問。

見一旁的真理聳了聳肩頭，哮便決定照做了。

「她叫金絲雀。她的耳朵很長對吧？因爲她是半木精靈啦。」

就算聽見有人叫她，金絲雀仍只是不屑地哼了一聲，無動於衷地維持着交抱雙臂的姿勢。

「哦，是喔。那你好好加油吧。」

「……像我這樣缺乏魔力的人果然還是很稀奇嗎？」

而跟在左邊的真理則對金絲雀展開反擊。

「囉、囉嗦！真理還不是同樣受到鵝媽媽委託監視哮的行動！一樣啦！跟我是同類！」

「嗯，雖然少見，但在東側要找還是找得到啦。喏，你看那邊。」

真理一講出這段幾乎是即興創作的解釋，伊妮雅及阿蘭妲似乎都露出可以理解的神情。

倘若相信鵝媽媽的說詞，那麼俗稱元老院的這個統治內側世界的集團，顯然是站在較爲傾向西側的立場。

外側的人對內側幾乎形同一無所知。儘管流傳着還有魔女陣營倖存者潛伏於聖域內部的風聲，但絕大多數的一般人根本就不相信有這回事。大概是由於審問會徹底執行了管制情報及洗腦教育等措施所造成的結果吧。

接着哮又轉頭望向背後的金絲雀。

鵝媽媽管理的東側。

但仍改變不了他對此感到耿耿於懷的事實。就在哮起身離開座位，準備找金絲雀問個清楚時，伊妮雅突然再次出聲對他說道：

「或許是魔女狩獵戰爭留下來的傷痕吧……他們終究還是對缺乏魔力的人懷恨在心啊。坦白講，我們是戰後出生的世代，始終不太能夠明白啊。此外也有可能是因爲生長環境不同才造成這麼大的落差就是了。」

「嗯。特別是由於最近還有這類時事推波助瀾，所以你們絕對不可輕易靠近西側喔。」

口齒不清、話愈講愈結巴的金絲雀，猛抓着頭髮拔腿狂奔。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明明是契約者、明明是契約者！爲什麼沒顧好她啊!? 」

「本大爺擔任基礎體能的課程。哎，都是鵝媽媽說什麼既然設籍於學園就該好好工作，囉哩叭唆地嘮叨個不停……」

金絲雀迅速地自兩人身旁擦身而過。

「小金絲雀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明明身爲監視人員的你爲什麼移開視線啊！」

「就算搞錯也千萬別接近西側喔。那邊的理事長所奉行的純血主義，絕對容不下像阿蘭妲這樣的混血兒，換成缺乏魔力的人可不僅只是遭受歧視就沒事了。沒人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你一定要特別注意喔。」

（……不會吧……）

「我不想聽藉口！知恥一點啦、知恥！」

哮開口詢問兩人。

遭到緊跟在右邊的金絲雀破口大罵，哮整個人似乎變得愈來愈渺小。

哮懷着捱揍的覺悟講出自己的失態。

是大蛇。只見大蛇一邊大口享用右手上的紅豆麪包，一邊用左手拿着牛奶瓶走在走廊上。

「除非契約者加以運用，否則魔導遺產基本上並不會造成危害。而你又戴着項圈，所以沒什麼好緊張的吧。」

「哦哦，怎麼啦，你們在做什麼啊？」

聽完伊妮雅的忠告，哮帶着明瞭之意點了點頭。

面對這極端若無其事的口氣，哮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他完全忘記草薙大蛇基本上是個沒用的成年人的這個要命事實。

聽完兩人神情嚴肅地交互說明完現狀之後，哮大致上開始理解到內側世界的實際情形。說穿了就像是對魔導學園的審問會及倫理委員會……也就是近似保守派及反體制派的關係吧。

哮雖是氣得額冒青筋，卻仍硬是把心聲吞回肚子裏去。

「你原本帶了個琉璃色的小女孩沒錯吧？我原本也想問你有關那名小女孩的事……不過自從下課後就再也沒見到她了。你這樣撇下自己的魔導遺產不管，真的沒關係嗎？」

「師父不陪我們一起找嗎!? 」

阿蘭妲則是一臉受不了地對當前局勢搖了搖頭。

帶頭的哮停下腳步，在大蛇的面前手拄膝蓋喘着大氣。

「個人對這種事情完全不感興趣啊。就算一輩子留在庇護所內過生活也沒差，跟外側世界之間的問題更是令人完全不想有所牽扯啊。」

由諸刃流宗師負責教授的基礎體能課程，絕對不可能僅止於基礎的程度。

「……什麼啊……？」

「你是真的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就入學了嗎……太猛了。」

以及純血派管理的西側。

阿蘭妲得意洋洋地擺起前輩架子如此說道。

看見那頭過於眼熟的湛藍秀髮，哮不禁感到有點錯愕。其實仔細想想，自己好歹算是個俘虜，受人跟監也很理所當然。

伊妮雅對金絲雀招了招手。

（……金絲雀。）

即便顯得格外醒目，三人仍毫不在意地邊閃避學生邊四處搜尋拉碧絲的下落。在真理腳程開始變慢，三人間距開始拉大之際，眼中忽見一名從走廊前方迎面走來的和服男子。

即便搬出過去聽說的事情相互對照，首先年齡就完全不符。更何況他聽說的內容是已經遭到處分，如今卻出現在幻想教團……出現在魔導學園的事態本身就有問題了。

「喂，金絲雀。別板着一張臭臉杵在那邊，過來這邊啦。」

「……啊、啊哇哇哇……」

「我是認爲如果能與外側世界的人握手言和就好了。就算繼續糾結於150年前那場戰爭所結下的恩怨也沒什麼意思啊。像現在我也能很正常地跟草薙聊天啦。」

「雖說跟我一樣同屬亞人……但她是瀕臨絕種的種族。據傳好像是由戰爭倖存的木精靈所生下的最後一人，詳情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什麼？」

「剛纔雖因突然被告白而嚇了一大跳，不過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原諒你吧。歡迎光臨，普通人。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開口詢問沒關係。」

緊接着，真理也慢吞吞地隨後追上。

（……也就是說內側跟外側其實都大同小異嗎……）

「相對地，西側則是奉行『純血』方針。你可以把他們想作是間軍校就好。主要教導的是能在戰略及軍事行動中派上用場的魔法。」

五分鐘後。

「嗯。木精靈雖然缺乏魔力，身體能力卻遠遠凌駕於一般人之上。似乎是基於保護的目的，而安排她在東側過生活的樣子。」

連金絲雀也跟哮同樣臉色慘白。

「呼、呼……呼……你也跑太快了吧……！」

「倒是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啊？一副慌張的模樣。」

關於斑鳩提過的精靈失敗作一事，哮手上擁有的情報並不多。這是因爲一方面斑鳩討厭有人追問此事，而哮本身也儘可能避免主動深入去追究這類個人隱私的問題。

「大蛇！所以金絲雀才反對嘛！要這傢伙駕馭銀檞之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嗯。你可以把東側及西側看成兩個不同的世界。只可惜西側佔有壓倒性的廣大腹地，人口也很多。儘管雙方零星衝突不斷，但基本上東側這邊毫無勝算可言，因此不建議你跟對方產生必敗無疑的衝突。」

誰知大蛇卻只是有點傻眼地繼續啃着紅豆麪包。

………哪來的『不做這種事～』啊。

「…………哼。」

「話說草薙啊……你的魔導遺產跑哪去啦？」

「這還用說嗎？因爲本大爺是這裏的教員啊。」

哮放棄要大蛇幫忙的念頭，再次拔腿飛奔而出。

「──給我等一下。」

「嗚！」

誰知卻立刻被大蛇伸手抓住後衣領，使衣服勒住哮的脖子。

「你、你這是做什麼啊……！」

「給你個建議。你那把愛劍以前曾經發生過需要勞動你四處尋找的情形嗎？」

「……咦？」

「過去不都是會回應你的呼召，逕自出現在你身邊嗎？換句話說，這代表她總是瞬間就能掌握到你的確切位置。既是這樣，那反過來也不足爲奇吧？」

大蛇一邊喝牛奶，一邊面對着哮。

臉上掛着一張與其說是推敲心思，不如說是感到傻眼的表情。

「看樣子到目前爲止，似乎是劍的愛情略勝一籌。難怪你會遭到單方面的侵蝕。」

「…………」

「儘管打死我也不會說出要你相信他們之類的話，但連自己挑選的武器都駕馭不了，還算什麼劍士啊。」

語畢，大蛇以拳頭輕輕敲了哮的額頭一下，鬆開衣領邁步前行。

「要知恥啊～」

大蛇揮了揮手，逕自離開現場。

哮無法對他的背影作出任何反駁。無論是魔導遺產也好、是神器也罷，都改變不了拉碧絲是一把劍的事實。

真的是連一點反駁的餘地也沒有。

「……那個人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哮乖乖對大蛇的背影鞠躬致謝，接着順從自己的心靈引導，動身前往拉碧絲的身邊。

她像是表達出『我跟你再也無話可說』的意思一般，開始啃食新的蘋果。

「……你這話什麼意思？」

這就是所謂的不屑一顧。

話說到一半，一段記憶伴隨着雜訊流入哮的腦海當中。

那是他下定決心反抗一切，但卻找不到合適的方法，最後只好放棄了殺害樹夕這個選項的結果。

拉碧絲任由微風吹拂髮絲，將她那本就嬌巧的背影縮成更小一團，孤伶伶地坐在前方。在她身旁則可看見一隻裝滿蘋果的紙袋。

「…………」

「身爲你的搭擋……我想了解有關你的事。」

雖是睽違許久纔再次聽見拉碧絲說話的聲音，但卻還是一樣毫無抑揚頓挫。

過去他都沒有更進一步深入追究，是由於哮先前未曾想過要跟她建立劍與劍客以上的關係，而拉碧絲大概也一樣吧。

拉碧絲已經拿出另一顆新蘋果，根本不肯理睬哮。

一如往常的撲克臉。

換言之，拉碧絲把哮的舉動解讀爲撇棄她而鬧起彆扭。

在靜悄悄的屋頂，只聽得見拉碧絲啃着蘋果的細小聲音。

「沒這回事。」

「哦哦，這裏超級無敵高耶。跟其他學生不同的我沒有飛行能力，感覺滿可怕的呢。」

儘管建築物多到數不清、機械裝置到處都是，但在地表及建築物屋頂卻也能看見蒼翠茂盛的植物。由於魔力多半對自然物無害，綠色植被自是生機盎然。

雖是真心話，拉碧絲卻微微側頭面露疑惑神情。

「我應該已清楚表達出你不需道歉的意思纔對。」

「只要喫飽，憂鬱的心情也會隨之消失……嗎。」

「（咔哩咔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咕嚕）」

哮不慌不忙地汲取着那股將他跟拉碧絲串連在一起，在心海深處冒出嫋嫋輕煙的羈絆，並登上樓梯。儘管並不確定她就在接下來準備前往的那個地方，不過哮卻能比以前更爲明確地感受到拉碧絲的存在。

「…………」

當他仰望天空講出這句話之後，拉碧絲瞬間停止喫蘋果的動作。

「放棄你……我哪有做那種──」

縱使沒有那個意思，但當時放開劍柄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就在準備與樹夕一同自盡的瞬間，哮確確實實地放開了拉碧絲。

「但拜託你至少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他看見一道琉璃色的背影，靜靜地坐在沒有護欄的校舍屋頂邊緣。

來到樓梯最頂端的哮，伸手推開厚重的鐵製門扉。

雖說在清醒過來的那天晚上見到這一幕時，內心受到了極大衝擊，不過換成在白天重新一看，才發現這是如夢似幻般的美麗光景。他一直以爲既然被稱作魔女們的國度，那就必定是個充斥着肅殺氣氛的可怕地帶，誰知根本就沒這回事。現在他有種宛如置身於畫冊之中的感覺。

飄浮於半空中的建築物及設施用地，縱使被亂無章法地隨意配置也不會發生衝突。

「傷害……我並未發現刀鋒有變鈍的情形，請你不需擔心。」

「……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我能回答你的疑問。我已脫離審問會的管理，發言也不再受到任何限制。」

「…………」

「……………………不要連芯都喫下肚啦。」

然而只要嘗試看看，相信雙方應該就能相互理解纔對。

「僅止於此罷了。」

不是宿主──聽她這麼一說，哮頓時皺起眉頭。

想必是透過重訂契約，而強化了雙方之間的聯繫所致吧。

「（咔哩咔哩咀嚼咀嚼）」

「我想問的事情多到數不清，而要是我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向你道個歉。起碼出個聲給我聽聽嘛。」

因爲現在他已比過去更能明確地感受到拉碧絲的心思。

哮只能整個人縮成一團，重重地嘆了一口大氣。

「…………」

琉璃色髮絲受到微風吹拂而輕擺。

「…………」

哮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

「我是魔導遺產，隻身所能發揮出來的戰鬥力極其脆弱，甚至可說毫無戰鬥力可言。現在我處於被幻想教團擒住的狀態，立刻解除契約並非上策。」

「是爲了自保嗎？或者是爲了草薙樹夕小姐的緣故呢？」

「知道了又怎樣？我不認爲這是什麼有意義的行爲。」

「我無法理解你這段話的意義。」

「我曉得。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作爲一個人，並不願意跟你分開。」

「倘若你是在詢問我是否被迫承擔了過重的精神壓力，那也請不需擔心。我是魔導遺產，並不會像人類那樣受到心靈創傷。」

「沒這回事吧。我倒覺得你的自尊心滿高的，而且也曾喫過醋不是嗎？」

哮豎指輕搔臉頰，在雙方之間保有一段距離的狀況下對拉碧絲露出苦笑。

先前也曾有過相同的念頭，哮再次覺得她果然有很可愛的一面。

「（咔哩咔哩咀嚼咀嚼）」

「不，都是我的錯。我擅自把願望強加在你身上，卻又擅自放棄了心願。我的優柔寡斷讓你失望，這是個無從辯解的事實。」

拉碧絲則只是邊凝視遠處邊咔哩咔哩地啃着蘋果。

拉碧絲沒有回應。她將蘋果從嘴邊移開，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裹着捧在肚子附近，雙眼眺望着遠方。

「…………你、你在喫蘋果啊？數量可真多呢。也給我一顆──」

但看在哮的眼中，她的身影卻顯露出哀傷之情。

「不只是這些原因。無論是身爲劍客或者身爲人類，我都不想放棄你。」

自從來到魔導學園之後，拉碧絲總算頭一次正眼望向哮。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你

放棄

了我，這就代表了一切。」

同時也對她不肯稱自己爲宿主一事感到落寞。

「……可是，我跟你的契約並未失效啊。畢竟我現在都還好端端地活着呢。」

哮開口表達出由衷的歉意，並往拉碧絲那邊探出身子。

抽……沙沙沙沙沙。

哮一伸手要拿蘋果，拉碧絲隨即抱起紙袋拉開與哮之間的距離。

人類與魔導遺產的思考迴路大相逕庭。人類會感到受傷的事情，與魔導遺產會感到受傷的事情並不一致。有時它們也會採取令人難以理解的言行舉止。

哮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回前方。

「……喂，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理由了吧。」

天空雖狹窄，卻呈現出在外側絕對無緣目睹的色彩。由魔力構築而成的防護壁，因日光漫射而綻放出淡淡的七彩光芒。而在那層防護膜的內側，則有許多隻三尾鳥集結成羣恣意翱翔。

「不過，這就代表我果然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我對你造成了傷害……沒錯吧？」

「我記得這是你上一個宿主曾經講過的話對吧？真是至理名言啊。」

「真的很對不起。抱歉。」

「當然有意義。這是我爲了陪伴在你身邊所不可或缺的事情啊。」

「嗯，我也希望把你當成同伴看待。」

「你回想起來了嗎？」

手臂停在半空中的哮內心大受打擊，幾乎就快掉下淚來。

哮跟拉碧絲相處在一起，自然並不是從未對她的態度產生疑問。

「錯了，就是因爲需要你纔會這樣講。」

微風輕拂臉頰，哮自然而然地抬頭仰望天際。藉由防護結界過濾掉紫外線的和煦陽光，照得哮不禁微眯雙眼。

哮側目瞥了拉碧絲一眼。

「儘管我也很明白自己神經大條……但我對你做過什麼事嗎？當時的事情，我到現在還記不太清楚啊。」

雖與眼前的美麗風景十分搭調，但她的背影看起來卻顯得格外落寞。

「對我而言並無不同。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並不適合成爲助你實現心願的器具，事情就只是這麼簡單罷了。」

而且不知爲何，總覺得聲調裏蘊含着一股鬧彆扭般的情緒。

「不不，我那並不是放棄你……」

「……就跟其他人一樣，你也滿倔強的吧？」

「……身爲一個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哮默默走到拉碧絲旁邊，立刻彎腰坐下。

「唷。自己喫午飯嗎？要到其他地方的話，起碼也通知我一下嘛。」

「我應該說過我只是個魔導遺產纔對吧。」

哮一臉正經地表達出自己的心聲。

拉碧絲沒有轉眼望向哮，只是緩緩地張開嘴脣說道：

「我認爲已無更進一步互相干涉的必要。反正你早已不是我的宿主了。」

「爲何？你應該已經不再需要我纔對啊。」

宛如置身在某個極其遙遠的場所，形單影隻地佇立於一個已經滅亡之虛空世界般──如此的一種景象，浮現在哮的腦海當中。哮差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試圖提醒她還有自己陪伴在身旁的事實。

哮壓下這股難以言喻的衝動，決定先詢問他想知道的問題。

「聽說你是異世界的產物，這是真的嗎？」

首先他劈頭就提出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想不到拉碧絲竟不加思索地開口回答。

「是的，這是事實。我是在異世界識別編號1023──也就是在這個世界中，被稱作北歐神話世界的異次元裏，所被製造出來的。我是你們稱作神只的生物所使用的神器，這點應該不會有錯。」

雖是先前就聽聞過的事，但若要說一點都不感到驚訝，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既然如此，那你爲何有辦法存在於這個世界？縱使是經由召喚魔法被召喚過來，倘若缺少魔力供給的話，照理說應該就無法實體化纔對啊。」

「理由不得而知。我具備的北歐神話世界相關情報有所毀損。同時，可以稱作我獨立人格的產物，也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形成……若要更進一步詳細說明的話，我的人格是在魔女狩獵戰爭終結之後才誕生。」

「…………」

哮倒抽了一口氣，拉碧絲則語氣平淡地繼續回答。

「北歐神話世界已不存在於世的機率高達98％。是基於某種不明因素而滅亡。由目前召喚師已不可能再與北歐神話世界取得聯繫的現狀看來，這應該是個可信度極高的假設。」

神話世界的滅亡……這是連聽都沒聽說過的事情。

但拉碧絲並未說謊。在雙方羈絆變強的現在，哮立刻就能明白這些事情。

「……就連你導致這個世界瀕臨滅亡邊緣……你引發了無形災害的說法，也是真的確有其事嗎？」

「嚴格說來並不是。無形災害不是由我單獨引發，這是因爲與另一把黃昏型號──也就是神器互相交擊所引爆的災害。」

「另一把神器？」

「名叫雷瓦汀

㊟

，是與我擁有相同力量的弒神魔劍。儘管原有功能大多已經失靈，不過可確認目前該款神器落在幻想教團手中。」

（編注：又名勝利之劍，爲北歐神話中的神只弗雷的配劍。）

「……換句話說，是審問會與幻想教團在魔女狩獵戰爭時分別使用你與雷瓦汀，才引爆了那場致命災害嗎？」

「現在不是講那種話的時候──啦喔嗚！」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名神器的使用者執行了神只殺手化術式，因爲我的魔力屬性『黃昏』與雷瓦汀的魔力屬性『破滅』反覆衝突交擊下，衍生出『虛無』屬性的魔力，進而覆蓋住全世界。」

哮雖連忙抓住金絲雀的手臂，卻抵消不掉強烈衝勁，造成他也跟着一併摔下樓。

「呼、呼……你在、做什麼……！」

「是的，我是這麼說過沒錯。」

「因神只殺手化術式暴衝失控的緣故，不幸身亡了。」

「劍術實力遠不及你，但確實是一名高手。」

之後，金絲雀抓起哮的身體使勁往上甩，硬生生地把他丟進校舍內。

「……？」

審問會與幻想教團彼此都擁有視作終極兵器的神器。而被逼入絕境的幻想教團使用雷瓦汀，審問會也祭出銀檞之劍作爲對抗手段。最後就因爲雙方均動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而導致世界宣告滅亡。

「做什麼？就只是跟拉碧絲談話……」

「那名宿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告訴我有關那個人的事！或許我能從中找到解救樹夕的線索也說不定！」

本來想讓她親自確認拉碧絲的身影，誰知剛纔明明還緊抓着她的肩頭，但她卻已憑空消失，只剩裝滿蘋果的紙袋擺在原地。

從高度起碼有50公尺左右的屋頂一躍而下。

木精靈雖是身輕如燕又具有怪力，但也太過誇張了點。

「完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只殺手化術式的詳情固然很重要，但他就是很在意方纔的那片刻停頓。

「我方雖成功使得雷瓦汀陷入半毀狀態，並讓對方的契約者身受重傷，但若單看結果的話，應該算是兩敗俱傷。」

「啊。」

哮毫不客氣地逼近拉碧絲，使勁扣住她的肩頭。

「結果是哪一方贏了？」

既是150年前，那換算起來大約就是4代以前的草薙家先人。

「騙人的吧!? 等等，她直到方纔爲止真的就在這裏──」

儘管『百鬼夜行』的力量可能還不像現在這般強大，但要單靠自己壓制住那股力量也是不可能的。更何況草薙一族向來奉行只要生下女孩就立刻斬殺的習俗，因此除非有什麼特殊原因，否則根本不可能保住性命。

草薙命。雖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既然此人是女性的話……

誰知接下來卻換成金絲雀一把抓住哮的胸口衣領。

金絲雀定睛怒瞪垂掛在半空中，口吐白沫的哮。

「草薙命。與你係出同族，換言之就是草薙家的女性。」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真相。

金絲雀祭出一記加上助跑的飛踢。

誰知這一閃，竟導致金絲雀就這麼順勢飛出屋頂。

金絲雀往哮這邊直衝過來。

哮一提問，只見拉碧絲轉動她那有如玻璃彈珠般的晶瑩雙眼望向哮。

「叫什麼名字？」

「等等等等一下！我不僅有找而且也已經找到──什麼啊啊……？」

坦白講，他連作夢都想不到自己竟會在如此無聊透頂的情境下死去。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要改掉優柔寡斷的壞毛病，卻居然因爲木精靈的一記飛踢，而導致自己的人生準備提前謝幕。

那瞬間，以爲心臟差點停止跳動的震撼，嚇得他當場說不出話。

但就在此時，屋頂鐵門猛然被人打開。

哮並未漏掉夾雜於拉碧絲講話聲中的短暫停頓。

「我要向鵝媽媽告狀……絕對要讓你再也無法自由行動，給我覺悟吧……！」

被她一腳踹中搞不好會死人，因此哮下腰避開這一踢。

這是一段毫無現實感的故事。

「你說她是女性對吧？剛剛，很明確地！」

「我還滿感興趣的。先前與你攜手作戰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角色。既然有辦法駕馭你，那就代表他應該是個實力相當了得的人物纔對吧？」

「那你的前宿主怎麼樣了呢？」

心想最起碼也得設法讓金絲雀獲救的哮抱着她翻轉身體，試圖調整成自己身體在下方充當緩衝墊的姿勢。

「不，並非完全相同。她雖然也飽受自身力量的折磨，卻並未時常陷入失控狀態。」

「不去找人還躲在這邊喫什麼蘋果啊──！」

金絲雀的肘擊猛然轟向哮的心窩。爲何在這種狀況下還得被罵成禿頭，並硬吞這記形同雜耍表演般的攻擊不可啊。輕聲嘟嚷一聲「我受夠了」的哮，忍不住潸然淚下。

在上演完這場簡直粗暴過頭的搶救戲碼之後，哮就這麼在遭到學園內的學生們投以好奇目光注視下，丟臉地倒在佈滿窗戶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淚流滿面地失去意識。

哮表現出相當急迫的神態逼問拉碧絲。

「…………」

「…………？」

「!? 別亂摸胸部啦死禿頭！」

金絲雀在下墜途中一手扣住校舍窗框，輕輕鬆鬆地垂掛在窗戶旁邊。儘管哮的脖子受到反作用力衝擊而發出啪嘰聲響，不過卻也沒再繼續下墜，兩人都平安獲救了。

「那她的狀態應該也跟樹夕一模一樣纔對！」

只見呼吸急促的金絲雀出現在門口。

哮哭喪着臉，就這樣維持着與金絲雀交纏在一起的姿勢，往地面急速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