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粗制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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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樱花等人吃完晚餐的同一时刻。

幻想教团•纯血之徒在地铁车站设置营区，占领了灰色都市的中央区域。在境界线侵略作战过程中，幻想教团只有在一开始时占尽优势。灰色都市原本就是审问会鞭长莫及的无法地带，因此十分轻松就完成镇压，但从境界线一带开始就没那么容易了。审问会阵营安排士兵进驻的方式相当迅速，彷佛早就事先预料到敌人即将来犯一般。虽说可以利用地下废弃通道，但兵力方面是审问会占了上风。除此之外，街道战也是审问会阵营的拿手绝活。

幻想教团阵营的人数逐渐减少，残存兵力已剩不到一半。

在地下铁的营区，只见纯血之徒们拥挤地互相依偎在一起。

现在，他们的兵粮将濒临见底，再也没有任何救援物资透过转送装置传送到他们手上。众人都在谣传会不会是内侧世界──也就是将纯血之徒送至外侧世界的伊莉莎白出了什么状况。

此时只见一名女性静静穿梭于意气消沉的士兵们之间。

她年纪尚轻。任由乳黄色秀发微微晃动的她，挺直了背脊，脸上浮现出彷佛心系士兵们身上伤势的沉痛神情。

即便身披纯血之徒的长袍，她仍是一名与周遭众人大不相同，饶富人情味的女性。

「……密姆拉丝小姐……」

「是密姆拉丝小姐啊……！」

士兵们称这名女性为密姆拉丝，拉开披在身上的毛毯纷纷站了起来。

密姆拉丝挨近身心俱疲的士兵们身旁，一一为他们治疗伤势。

虽然只是简单的治疗魔法，但是在她独自改良过的术式加成下，效果变得格外强大。受伤的士兵光是感受到撕裂的伤口部位被她手掌触摸着的温暖，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相信一定只是转送装置故障罢了。等物资送抵之后，你们就能接受妥善治疗。现在暂且委屈一下吧。」

「真……真对不起……居然得劳动密姆拉丝小姐大驾……自己实在太不中用了。」

还很年轻的士兵擦去泪水，密姆拉丝则对他露出温柔笑容。

「只能凭借短缺物资及薄弱战力奋斗的你们表现已经够好了。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些古代属性持有者……我们在准备魔导龙骑兵的事上耗费太多时间，没能好好陪同你们一起奋战啊。」

密姆拉丝话一出口，只见似乎感到惶恐的士兵频频低头泪流不止。

密姆拉丝轻轻抚摸他的头，随即缓缓起身。

接着再次环顾疲惫不堪的众士兵一眼，同时放声发言。

密姆拉丝一边展露笑容看着他们，一边开口说道。

下士虽然如此说道，但他脸上却挂着一张不同于其他纯血之徒的宁静神情。

「「在、在下绝对没有起所谓的色心！」」

士兵们的脸色及浑身颤抖的症状，在她的柔声抚慰下逐渐恢复平稳。

主因多半都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敌兵那混浊的眼神盘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入睡后仍听见枪响萦绕在耳际，以及忘不了周遭友军全灭、独自被敌军包围时的情景……等等典型的战场心灵创伤。

「圣母一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像她那样的人吧……这样讲或许很轻率，但密姆拉丝小姐能取代前任副队长真是太好了啊。」

「你们几个回营区去吧，只是拜托你们切勿对其他士兵提起任何有关粗制滥造的事情。」

「嗯……温柔、和蔼可亲、帅气十足，而且最重要的还是个大美女……不晓得她今年几岁了？看起来好像比我来得年轻呢。」

（本以为这是场可笑的战役……但或许我们真能活着离开战场也说不定。在很多人都积极地想掌握统制权的纯血之徒当中，唯独她仍保持着冷静清醒的思绪。真是位了不起的将领。）

「虽然属下认为这并非必须找密姆拉丝小姐商量的小事，但心想仍该向您报告一番……」

「削弱己方战力有何意义!? 杀死内心抱持恐惧感的士兵!? 别开玩笑了！」

下士怀着一丝淡淡的期望，率领士兵们回到营区。

「咿、咿……呜……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名下士也是其中一人。

「是，正如您所见，年轻士兵的身心疲惫度逐渐提升，超越其他年龄层的士兵。其中也有人罹患了PTSD症状群

㊟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再也不忍观看男子如同人偶般笑个不停的模样，密姆拉丝转身别开视线。

此时，一名下士挨近密姆拉丝，对她讲起悄悄话。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密、密姆拉丝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译注：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密姆拉丝快步逼近正揪住少年兵衣襟，高举拳头准备动粗的男子。

士兵一开口示弱，背后的精锐马上大声怒斥。

将近十名逃兵，全都向密姆拉丝低头表示忠诚。

「不……您误会了。其实是……」

「……这、怎么可以……」

站务员办公室内充斥着鲜血的气味。

一看就知道，是四名精锐正在对年轻士兵施暴。

「……唔……呜呜……」

密姆拉丝忍不住大吃一惊，接着只见在场其中一名已经重振斗志的士兵面露同情神色。

虽说是纯血之徒，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像伊莉莎白那样渴望淘汰掉混血种及无能者。即使绝大多数人都冲着魔女狩猎战争的缘故而对无能者怀恨在心，但亦存在怀着『唯有高贵的纯血之徒能够扶弱济贫，将世界导向正轨。』信念的异类。尽管为数不多，但也有人对这场战争的意义存疑。甚至还有人受限自身血统的缘故，只能选择栖身于西侧阵营。

带着三名士兵同行的密姆拉丝走到站务员办公室门口，猛然推开门扉。

「怎么了吗？」

士兵们一窝蜂地挤到密姆拉丝身旁，泪流满面地向她低头。

「兵器已在方才准备就绪！我们将在这几天内对敌军发动总攻击！各位，再多一点耐心……！只要下一波攻势顺利奏效，我们就能完全镇压灰色都市……如此一来必能充分让那群无能者们体认到我们的威胁性！」

「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我不会再迷惘！为了密姆拉丝小姐，无论是最前线或任何地方，我都愿意前往！」

「请您冷静下来……我等只不过是在惩戒临阵脱逃的战犯……」

「不必讲话，我这就立刻替你们疗伤。希望你们今后仍能与我们并肩作战。」

「心怀恐惧是很正常的事。无须为此感到可耻。但至少在跟战友相处时要记得微笑。无论身陷多么绝望的状况，只要面带笑容──」

听完下士的描述后，密姆拉丝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你们的心意固然令人欣慰，但心灵创伤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痊愈的症状。你们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如今双方战局仍陷入胶着状态，短期间内并不会爆发大规模的战役。」

「你们在做什么……！」

听完之后，密姆拉丝以言词逐一治疗他们受创的心灵。

密姆拉丝双手扠腰，英姿焕发地对众人宣布。

「很抱歉增添你们的重担。一旦发生事情记得立刻向我回报，只是我并不一定能帮上太多忙就是了。」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立刻给我抛弃掉什么纯血不纯血的成见。」

「呃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啊哈哈哈我不想再笑、不想再笑、呃哈、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是本次作战唯一获准单独行动的魔女。实际上甚至没任何人见过她的身影。既然有伊莉莎白大人作为靠山，无论我们再怎么劝说，她大概也不会改变作战方式吧。」

密姆拉丝缓步穿行于欢呼声之中。

密姆拉丝见男子开始放声大笑，顿时哑口无言。

「密姆……拉丝……小姐……非常抱……」

「在战场上人人平等。流出的鲜血相互混杂，再也分不清楚纯度高低。难道你不晓得我们现在没有本钱浪费任何一名宝贵战力吗？」

男子使劲抓头，彷佛想赶紧逃离房间似地满地打滚。

精锐份子放开少年兵，露出相当狼狈的神情。

「可是，若想活着重返故乡，就必须借助你们的力量。所以试着将你们的遭遇说给我听听看吧。」

「她、她、她、她说、给我……给我笑，不、不、不仅对我们……她、她她根本敌我不分……命令所有人笑……大大、大大大大家都笑了……边笑边哭边吐边捉、捉对厮杀……边笑边哭、边、边笑、笑、哈、呃哈、呃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可是身为纯血之徒的我等绝不允许临阵脱逃！这群小子可是撇下战友逃离战场耶!? 这帮家伙的血已不再纯净，污浊掉了！」

（若是由她出马的话，纵使最后不幸落败，或许也会采取能够保护战友的最佳方案也说不定。）

「不同于你们这些悠哉的小兵，密姆拉丝内心可是沉痛不已啊……在上一次的战斗中，密姆拉丝小姐失去了她所率领的小队。我们明明非得在背后支持密姆拉丝小姐不可，但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却……」

「……没能掌握到粗制滥造的行踪吗？」

面对表现出害羞态度的两名士兵，目送密姆拉丝离去的下士刻意清了清嗓子。

在地下铁的站务员办公室内，只听到一阵阵摧心裂肺的殴打声不断响起。

「「遵命。」」

当密姆拉丝开始替士兵们施展治疗魔法，其中一名士兵脸部表情扭曲、嘴唇微微颤抖不止。

「我也有同感。任何人都希望这场战役能够愈快结束愈好。」

「这……听说好像是粗制滥造前去支援了他所属的那支部队。」

「一旦查明她的下落就立刻向我报告。真搞不懂为何伊莉莎白大人要派那种人与我们同行……」

士兵们纷纷发出赞叹声，脸上都浮现出满怀希望的神情。

「说来听听。」

密姆拉丝对向她敬礼的两名士兵及下士露出莞尔微笑。

密姆拉丝转眼瞪视精锐加以制止，随后面露微笑地看着士兵。

欢呼声此起彼落，士兵们全都重新打起精神。

一听见粗制滥造这个名字，密姆拉丝顿时皱起眉头。而满地打滚的男子在胡乱撞翻现场桌椅等家俱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并紧咬着自己的手臂不放。

「我好像发现有几个对长官起了色心的笨蛋是吧……？」

密姆拉丝开口询问带她前来站务员办公室的下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众人都缺少参与战争的经验，而且虽说对手是无能者，但杀人也不是一件能够习惯的事情……就由我亲自与这些士兵们谈谈吧。」

其中一名士兵眺望着她缓缓远去的身影，脸上同时浮现松弛的笑容。

密姆拉丝语调平稳地晓谕他一番之后，逃兵们这才支吾其词地开始述说。

密姆拉丝一脸懊恼地咬着指甲，开门步出站务员办公室，跳上沿着铁轨行进的简易矿车。

留下这句话之后，密姆拉丝便搭乘矿车离开现场。

见下士的神色有异，密姆拉丝顿时露出略显严肃的神情。

两名士兵连忙立正站好。

密姆拉丝转身远离精锐，来到缩成一团躲在站务员办公室角落的士兵们面前，单膝跪地安抚他们。

「那家伙大概已经没救了。他的心灵完全崩溃了……」

「像这帮家伙一样的胆小鬼会散播恐惧感给周遭同袍。本来应该是要依照军规就地正法才对吧……？」

气得发抖的密姆拉丝厉声诘问，在里头的士兵们全都抬起头来。

「我也清醒过来了……我发誓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绝不会再逃避！」

下士凝视着密姆拉丝远去的方位，静静阖上双眼。

面对拚命辩解的男子，密姆拉丝投射出一道轻蔑般的愤怒目光。

这段慈悲为怀的发言，促使士兵们更加热泪盈眶。

「伊莉莎白承诺会从欧洲庇护所那边派遣更大规模的部队前来。等灰色都市的战斗告一段落之后，各位应该就能回家才对。胜利的日子近在咫尺了！」

就在密姆拉丝提及『笑容』一词的瞬间──

「……我、我……不想再，战斗了……」

密姆拉丝用力点了点头，起身双手扠腰说道。

而被遗留在原地的士兵们，则目送密姆拉丝的背影逐渐远去。

精锐们似乎也被她的言词打动心房，全都默默地侧耳聆听。

躲在房间一角的男子发出奇异叫声，试图拉开与密姆拉丝之间的距离。

「密姆拉丝小姐……借一步说话。」

而在这段期间，遭遇粗制滥造袭击的士兵惨叫声，仍旧持续不断地回响于地下铁区域。

＊＊＊

一星期后，樱花等虾兵蟹将小队成员很流畅地掩护骑士团进行作战。尽管一开始七零八落，不过如今已恢复正常状态，也能够与骑士团执行适当的合作战术。

「凤！三点钟方向的钟塔上头有一名狙击手锁定你了！」

小兔边奔跑边对着无线电发话。她所指出的钟塔为己方的视线死角，原本照理说是绝对不可能捕捉到敌人身影，然而她的指示却极其正确。

《了解！》

樱花霍然翻身，以弗拉德发射光柱直击钟塔。纵使没有瞄准狙击手，樱花也透过连续发射物理特化光柱•瓦拉几亚的方式，直接摧毁掉整座钟塔。

钟塔残骸席卷敌方部队。虽因对方有使用防护魔法，因此八成不致丧命，但大概也无法重返战场才对。

《干得好，小兔。》

小兔一边听着斑鸠的夸奖声，一边竖指推高透明护目镜，同时受到突然涌现的反胃感干呕了几下。

「一下子多出三个视野……还满令人感到头昏脑胀的。」

《也没办法，这需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我是因为以前玩线上FPS游戏

㊟

时都担任操作员的角色，所以早就习惯了。》

（译注：第一人称视角射击。）

「电、电玩……」

《最近的电玩很厉害的唷？完全不容小觑哦。》

就在小兔脸色惨白，感到很不舒服的时候，突然有三颗嗡嗡振翅的球体飞抵她身边。球体宛如妖精一般在小兔周遭来回盘旋。

乍看之下，它们是具备飞行能力，不过只有眼珠的机械生命体。外表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这是斑鸠制作出来的无人侦查机。虽然缺少战斗机能，不过体积也随着机身强度减低而缩小，变得较不易映入敌人视野之中，再加上操作方式是与斑鸠的脑部直接连结，会依照她的想法采取行动。斑鸠正做着同时操纵三具机器人这种不像人类办得到的事。

《这是我参考二阶堂的『愚者之火』所开发的唷……嘻嘻，很可爱对不对？》

三架小机器人发出振翅声，骚扰着小兔。

主要是针对胸部下手。

此时，从原以为全军覆没的己方部队所在位置，传出了一阵微弱声音。

英雄是过去被喻为天下无敌的人物，但他们全都

已经丧命了

。

要扬眉吐气地向家族报仇雪恨。自己已有办法独当一面了，再也不让家人戏称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不是发誓要抬头挺胸，给西园寺家的人们一点颜色瞧瞧吗？

「你、你这是……」

小兔则是背对着说了声谢谢便赶紧离开的骑士团，重新确认敌人的受创状况。

《这股异样的魔力波动……是英雄。由对方单枪匹马出击的状况来看，应该与上次护送作战时出现的那群消耗品截然不同。应该可以认定对方是与以前曾交锋过的亚瑟王相同等级。》

（──首先必须揭开它的真面目！）

耳麦传来樱花的怒斥声，促使小兔连忙集中精神重新投入战场。

世上虽有不少号称不死的英雄名留青史，然而身具疗伤能力也就算了，具备如此强悍之绝对防御能力的英雄可就少之又少。

此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赶上了吗！待在这附近果然是正确选择啊……！」

恐惧、危机，再怎么逃都没用的想法等等……就算多想这些也没有意义。既然都已经干了蠢事，再来也只能继续采取行动。

接着在瓦砾堆上方架设战术脚架，固定枪身之后，再次开枪射击。

只见一根巨大的鲜红光柱彷佛贯穿脑门一般，在英雄的头顶引发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

英雄──被称作魔导龙骑兵的敌军新兵器。

樱花在速度方面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樱花翻动披风喷射魔力，火速赶往小兔所在的位置。

强烈冲击波导致周遭一带的瓦砾纷飞四散，连同拔腿就跑的小兔也差点被这阵风暴震飞。

尽管审问会迟早都会为了歼灭敌军而发动总攻击，不过等到那时，敌人的数量铁定比现在来得更少。另外，虽说很难想像身为不安要素的京夜有在认真监视她们，但反正35小队目前都很尽责地参与战斗，就算近况被汇报上去，她们应该也不会遭到理事长数落才对。

《小、小兔等一下!? 你在想什──》

「……咿……」

《不，那比较接近诅咒而非魔法……是一种类似草薙树夕之特性的东西。》

「啧，居然完全起不了功效……！」

咔锵……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传入他们耳中。

一整排勉强维持矗立状态的废弃大厦群，发出轰隆巨响应声倒塌。

「弗拉德！」

「防御能力如此惊人的魔法应该是少之又少才对……」

敌人的行动速度并不算太快。虽说是魔导龙骑兵，但终究是顶着一具机械组成的躯体。

「啊……唔！」

耳边听见方才还很悠闲地讲起相声的小兔及斑鸠倒抽一口大气的声音，樱花在确保制空权的同时，立即定睛凝视下方的废墟地带。

在空中应战的樱花，对搬出往常那副模样的斑鸠及小兔叹了口大气。

──又死掉了，在转瞬之间就被夺走了……

「住手啦！这几台性骚扰机器人是怎么回事啊，去去去！」

幸存的三名骑士团队员拖着伤躯躲藏到瓦砾堆后面。

由于驻守的街道大厦接连倒塌，让负责掩护骑士团的小兔顿时怅然若失。

樱花接连不断地发射光牙。她以格斗要领连续击发突刺光柱，试图确认对手身上有没有较为脆弱的部位。

目睹赶来救援的娇小少女身影，三名骑士团队员都不禁面露傻眼神情。

全体通讯频道捎来令人战慄的消息。

不主动涉入险境，只负责掩护骑士团的作战方针，也能确保某种程度的安全。彼此都保持着不致太过遥远的间距，前锋•樱花、后卫•小兔、侦察•斑鸠的分工合作完美无缺。即便单靠她们三人也还应付得来。

正当她觉得下方过度安静，甚至连一声枪响都没听见的瞬间──

小兔脱口流露出畏惧之情，开始往后倒退。

「什么……连触感都跟你的脑部连线了吗!? 」

背部与小腿放射出魔力推进，彷佛腾空悬浮一般，一鼓作气沿着地面快速滑行，转瞬欺近英雄的怀中。

（绝对防御是不可能实现的状态……它身上必然存在着某种弱点才对。）

站在堆砌成一座小山丘的瓦砾堆顶端，英雄发出震天咆哮。

只要尽可能地拉开双方间距，相信如此一来，必定──

无线电响起了遭到捉弄而火冒三丈的小兔叫骂声。

而小兔则判断再继续攻击也只是徒劳无功，于是打算尽快撤离现场。

接着再挥动光牙给予敌人腹部一记重击。尽管刺耳冲击声及横扫瓦砾堆的强力余波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但不仅没能损害装甲，敌人甚至丝毫没有后退的迹象。

就在没有受伤的其中一名队员试图搀扶脚受创的同伴之际──

但敌人却也在同一时刻挪动磁轨炮对准她。

上一秒钟还在眼前的骑士团队员们，如今都被大厦残骸淹没了。

小兔整个人缩成一团。骑士团的三名队员也丧失战意，放弃继续作战的念头。英雄那双绽放血红光芒的机械眼珠，浮现出令人联想到血管的经络，笔直捕捉到三名骑士团队员的身影。

斑鸠根据发出振翅声，盘旋在小兔身边的小型机器人回传之影像进行分析。

「可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喂，你们还活着吗!? 有办法行动吗!? 」

面对这名突然赶来开枪迎击敌人的少女，骑士团队员完全无言以对，只能依照她的吩咐扶起失去腿部的同伴。

正如亚瑟王一样，这名敌人的不死身也铁定有一个致命罩门。

小兔提脚全力蹴地，纵身逃离原地。

小兔咬紧牙关，向前迈出原本准备后退的脚步。

《确认敌方机动兵器类型──是英雄……！重覆，作战点D3有英雄出现！》

屹立在大厦瓦砾堆上的英雄，身上装甲不见任何伤痕。

那是缺乏自我意识，过去曾在这世界名震天下的勇者残骸。

这不单只是寻常的咆哮。英雄发出的强烈音波，为现场所有人带来了难以测度的恐惧感。

（……或许可以活着撑过这场战役也说不定，已经看到一丝希望之光了。）

「《伯爵之牙》！」

《啊，它们都很不堪一击，别真的出手拍打啦。它们其实还满敏感的说……别欺负它们好不好？》

总而言之，这种气氛最适合35小队发挥实力也的确是事实。

发动《伯爵之牙》直击敌人之后，樱花拉开与英雄的间距降落至地面上。

过往的荣光与威武英姿已不复见，其身影只具现出怒火中烧的憎恨。

「天啊──！」

《……虽说新兵器再过一天就大功告成，但对手的防御力当真非同小可呢。现在你手上的枪即便只是配给品，起码也都还具备能够贯穿战车装甲的威力啊。》

「……没办法……脚被压断了……」

不要紧的，绝对会有救兵赶来驰援。

但这一抹希望却立刻化作风中残烛。

纵使承受了那么强大的破坏劲势，敌人仍旧不动如山。

「我得……赶紧……逃走……」

──值得信赖的队友必定会及时赶抵现场才对。

《汝可没空感到安心，自己看看状况吧。》

习惯战场气氛固然是好事，但太过习以为常的话是否适当也就有待商榷了。虽是为了赢得第七中队的信赖而努力作战，不过她们最近却开始渐渐冒出以往在小队室时常上演的耍宝行径，令她不禁有种被人暗地嘲笑的感觉。

倘若它的防御并非拜魔法所赐，那么弗拉德的对魔导特化光柱『采佩什』就无用武之地。

前方，只见一具宛如巨人般的庞然大躯，跨越大厦残骸现出身影。漆黑装甲毫无生气，看起来彷佛一块表面粗糙的墓碑。而在那有如墓碑的装甲表面，则布满了显然为魔力侵蚀痕迹的赤红色图纹。

非但如此，子弹命中时的冲击甚至没能对它的躯体造成任何影响，彻底排除了所有外力干涉。

一股恐惧及自责的念头，缓缓自小兔的脚底往上窜升。

樱花霎时脸色铁青。因为大厦群倒塌的地带相当靠近小兔所在位置。

小兔就这么手持反物质狙击步枪，拔腿朝英雄直冲而去。

樱花运使双手手肘展开光柱，猛然袭向与她对峙的英雄。

「我也是，手被压断了……」

再次开枪射击。就在合计总共开了三枪的同时，小兔快步滑行至三名骑士团队员的身边。

《那种事情根本办不到好吗？想也知道只是开玩笑嘛。》

「请赶紧带同伴逃离此地！这边由我负责接手对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小兔不顾斑鸠的制止，迳自扣下扳机。尽管遭到伴随后座力上扬的枪身摆布，小兔仍强行压制手中兵器，立刻透过准星锁定目标。

弗拉德说得一点也没错──敌人毫发无伤。

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向家人报仇──甚至根本无颜面对哮。

「抱歉了……感激不尽啊！」

《你们两个！目前正在战斗中，正经一点好不好！》

「──！」

察觉到明确杀气的樱花连忙压低身子，一道利刃瞬间自樱花头顶上方数公分的位置呼啸而过。一小撮晚霞色的秀发被利刃斩断，轻飘飘地在半空中飞舞。

随后，连位在远处的废弃大厦也被一刀两断，应声崩塌。

「……什么？」

就连樱花也忍不住发出干笑声。这是一记彷佛无视目标远近的斩击。

从樱花所在位置到倒塌的大厦之间，两地足足相隔将近一百公尺远。

《别放松戒心，蠢蛋！这家伙不仅实力高强，武器的攻击涵盖领域，也远比肉眼所见的范围来得更为宽广！》

再加上那种锋利的程度，一击就宛如切豆腐似地将大厦砍成两半。

一旦不慎被那东西砍中，下场绝对会很惨。

《造型虽与磁轨炮无异，不过作为刀剑运用的机能却有所提升。性能铁定比先前交过手的那家伙更加优异。换句话说，那是一把劈砍、射击皆可的兵器。》

斑鸠语调轻松地讲出这段分析。

「啧，不但有那种射程的斩击，居然还有办法进行远距离射击，开什么玩笑啊！」

樱花再次体认到英雄的威胁性。

敌人展开斩击与射击，樱花则是边闪躲边同时进行反击。

方才认为敌人动作迟钝的判断完全大错特错。虽然是机械打造的躯体，敌人仍发挥出相当快的速度不断攻击樱花。而樱花无论再怎么攻击，对方始终没有受到损伤，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冲击。

只不过，樱花却也冷静地分析着对手的行动模式与特性。

《射击大概只是虚有其表吧。虽是单点集中型且魔力浓度颇高，但破坏力与攻击范围都不如斩铁剑。斩击的射程与锋利度才称得上是其最大利器吧。》

（再加上绝对防御……）

樱花整理脑海中的情报，开始搜寻可能符合条件的英雄。

她提高嗅觉敏锐度，调查从英雄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气味。

小兔向他们说明事情原委，并告知他们英雄已被击败的事实之后，众人皆发出欢呼声。樱花则坐上救护车，眺望着对小兔赞不绝口的中队队员们。

虽说世上并未留下其斩击曾经发挥出如此惊人射程的纪录，但假使敌人的真实身分是齐格菲的话──那要击败这名英雄就很简单了。

樱花面露虚弱微笑，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小兔身上。

大概是察觉到小兔杀气的英雄只回转过上半身，独立驱动腰部以上的部位，弹开小兔所击发的枪弹。

「──喝啊啊啊……！」

听中队长开口道谢，樱花顿时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

「……唔！」

「好好休息，我只是想道个谢罢了。」

斑鸠坐在作业桌前方，一手拿着枪械，对锻冶师们讲解这款枪械的缺点。

「不吃饭会撑不下去喔～这些餐点很有营养，就别奢求多好吃啰。」

「加工弹本身在我来看也是一项划时代的产品，就这样弃置实在太过可惜。喏，这是经过加工的旧式弹匣。把它装到新型枪械上试射看看吧。」

它在保护背部罩门，光是能确认这点就足够了。

（编注：《尼伯龙根之歌》中所记载的宝剑，原型为北欧神话中的宝剑格拉墨（Gram）。）

「纵使有营养，料理一旦难吃就无法生出力气。我受够了。接下来就由我利用现有食材煮些美味料理请大家享用吧！」

如此心想的樱花静静阖上双眼。

（如此一来，他们应该就比较能够接纳我们了吧……）

看似沉默寡言的中队长定睛凝视樱花的脸庞。

据传英雄齐格菲是因为讨伐邪龙法夫纳，全身浴血而变得刀枪不入。然而传说却也指出由于龙血并未淋中他的背部，导致他日后被贯穿背部而不幸丧命。

虾兵蟹将小队在中队里头的处境确实有所好转。主要是多亏小队单独完成了讨伐英雄的任务，成功证明小队实力并非受到审问会会长偏袒。

「……嗯。以前曾经受过一些关照。」

樱花借由加快体内血液流动速度来提升反射速度及运动速度。由于此举对心脏会造成莫大负担，因此不像哮的扫魔刀那样能够接连发动，但仅仅一瞬间就足以达到效果。

「意思是说要改用旧式枪械啰？」

「西园寺，你听得到吗？」

集中至一点的魔力在手肘部位衍生出一根巨大光柱。

枪支毫无问题地击发了弹匣内的加工弹。

锻冶师们全都带着认真神情聆听斑鸠的说词。

在背后排成一列等着领餐的骑士团员们一开口调侃，小兔随即用力哼了一声，绕到简易厨房的柜台后面。

《了解。》

原本装备在双臂的炮击构造转瞬烟消雾散，只在右臂重新凝聚成型。

「境界线哨站才刚汰换掉一批枪械，我猜应该有留下相当大量的旧式枪械才对。要是你们能把那些旧枪械送过来，或许就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起码50公尺长的巨大光柱一鼓作气贯穿英雄的躯体。

左脚在前，右脚挪往后方。锁定目标，以整个上半身带动右臂高举过头。

最后出现在右臂的，是一管体积庞大的冲击锥发射器。

「您知道吗？」

「小兔啊，你个子那么娇小，得多吃一点才行喔。」

（虽然微弱，但有一抹鲜血气味。）

樱花试图起身敬礼，却被中队长制止。

「这是企业机密唷。」

「不愧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在饮食方面果然特别讲究啊。」

以小兔为中心的周围响起阵阵笑声与欢呼声。面对纷纷起哄的围观群众，小兔则是嘟嚷了一声「真受不了」，同时面露干劲十足的表情开始动手做料理。

《精彩……不过，即便订定正式契约，只用自身血液变换魔力也很吃不消吧。幸好此地是血流成河的战场，血液要多少有多少喔？》

到了下一瞬间，樱花运用炮击装置击发一支由『赤夜』属性之魔力，所浓缩而成的魔力炮击光柱。

两名锻冶师分别开口发言，斑鸠听完随即竖起食指。

「我只不过是使用噬魔圣物罢了……更何况我是因为得到队友们的协助，才得以发挥应有的力量。」

这跟谦虚一点关系都没有，樱花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瞄准背部狙击。」

展开鲜红魔法阵的樱花，叉开双脚瞄准英雄背部的单一焦点。

被高举至半空中的英雄残骸应声爆开，不留原型地纷飞四散。

听见耳边响起弗拉德的分析结果，樱花终于识破敌人的真面目。

「送弹不顺的问题没得解决，必须从弹匣的构造设计开始着手修改才行。光是投入这场战役的PDW总数就将近200支左右，加工弹也剩下很多……果然只是一堆废物吗？明明反作用力不大，威力也相当可观。再加上外观设计也很性感……」

樱花伫立在洒落的英雄残骸之中，横挥手臂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

（译注：个人防卫武器。）

樱花高声咏唱魔法名的瞬间，数不清的光柱自英雄体内飞窜而出。

以前……意思就是说，前任契约者是跟中队长有交情的人物吗？

面对樱花坚持不肯让步的态度，弗拉德不发一语。

弗拉德对体力消耗甚剧的樱花提出一个残酷建议，她却是摇头加以否决。

樱花独自坐在帐篷旁边的灯油桶上面，一边啜饮着用铝杯装的咖啡，一边温热冻僵的手心。

只见斑鸠站在堆积如山的枪械前面，与锻冶师们商讨魔改造的相关事宜。

当樱花在休息时，中队长来到她身边说道。

「……一切正常，而且反倒更加顺手。」

樱花在施放光柱攻击敌人的同时，简洁地开口说道。

樱花就这么顺势将被光柱贯穿后，仍拚命挣扎的英雄抬至半空中。

紧接着樱花转头望向维修班所在的帐篷。

「齐格菲

㊟

……！」

「沿用旧式枪械的话，会因为枪管强度太过不足，一旦击发特殊加工弹可能会造成危险或是子弹分解，因而对付不了敌人的最新防护魔法。因此就请哨站只把旧式枪械的弹匣送过来这里吧。旧式枪械只有枪身无法适应加工弹，已确认弹匣能够装填加工弹。旧式弹匣本身也只要稍微磨掉那个目的不明的突出部位，就可以安装在新型枪械上头啰。」

「我才吃不了那么多难吃的食物！」

保护背部时的反应速度非比寻常，这就是代表英雄的弱点位在背后的铁证。

「讲那什么话，单凭我自己根本就联想不到击败英雄的方法啊。」

「救了他们的不是我，是人在另一头的西园寺兔。」

「……抱歉啊，总是劳烦西园寺你救我。」

「既然只要请哨站送旧式弹匣过来，再稍微研磨一下就能击发加工弹，那再不善加利用实在说不过去吧？另外压簧杆也只需手指能勾到的长度就足够了，因此再截掉三分之一的长度或许比较妥当。压簧杆太长的话，在击发时只会造成咔锵咔锵的噪音啊。」

击发的对物质狙击步枪专用弹压缩着空气，火速逼近敌人背后。

《这不是人血的味道。而是──龙。》

耳边听见准备接收指示的回应声。

「说真的，斑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明明只是学生，为何就对审问会才刚采用的新型PDW的缺陷，甚至连解决方案都了若指掌啊？」

平常总是会口出「汝真倔强」或「这是什么反抗态度啊」等等恶言的弗拉德，今天却显得格外安分。果然是因先前遭银檞之剑重创而导致元气大伤吗？就在樱花多多少少开始担心起弗拉德的状况之际，小兔从背后赶来搀扶樱花的肩头。

（编注：中世纪中古高地德语史诗《尼伯龙根之歌》的英雄，以屠龙闻名。）

「毕竟是在这场战役首度投入实战的产品啊。听说连测试都没有做得很到位，还真亏上级肯采用呢。其实只要撇开可笑的自尊心，乖乖把研发工程外包给Alchemist公司不就行了吗……开发部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样啊，那我等一下再去向她道声谢。但若少了你，我们就无法击退英雄。谢谢，是你救了我们整支中队。」

「真、真的假的……？这样会不会因太过急就章而造成危险啊？」

当听见小兔冷静回应的瞬间，只见位在敌人背后，也就是瓦砾堆阴影处的枪口绽放出一道光芒。

「……听说你们好像出手救了我的属下一命。」

樱花看见自远处赶来的骑士团大部队，其中也包含了小兔方才挺身相救的骑士团队员。大概是中队动员了全体兵力前来救援吧。

锻冶师接过旧式弹匣，装到新型PDW上头试开了几枪。

「我记得你的噬魔圣物……叫作弗拉德对吧？」

《嗯，我已看见你那边的情况。请下指示。》

《…………》

她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头晕目眩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款PDW

㊟

有缺陷。弹匣的构造很粗糙，相当容易引发送弹不顺的状况。虽因能够击发最新型的特殊加工弹而获得重用，再加上威力及贯透力也凌驾于旧式之上，但若不加以改良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光柱直接命中英雄的背部中央。

就在英雄转移目标锁定小兔，准备连同障碍物将她一刀两断之时──

打饭班队员将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味的热汤及燕麦粥盛满整个餐盘再递给小兔。

「被噬魔圣物选上的人是你，而你则正确地运用了这股力量。我认为你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逆十字磔刑》！」

「小兔虽跟战场不怎么搭调，但射击实力之所以那么高竿，会不会是因为吃惯山珍海味呢？你到底是吃了什么好料才有办法驾驭那支怪物般的步枪啊？」

斩击锋利度、无敌的防御，加上龙血的气味。符合上述条件的英雄只有一人。

接着缓缓从打饭班身上剥下围裙。

「我拒绝……唯独这种举动，我的尊严绝对无法容许。」

见小兔在打饭班面前大发脾气，周遭的骑士团队员们纷纷笑了起来。

斑鸠以她的方式为中队的兵器问题贡献心力。对于依靠不太充足的物资及缺陷兵器勉强撑住战线的中队而言，斑鸠的想法虽然稍微夸张了点，但似乎还满有帮助的。

击败齐格菲经过三天后。

樱花则远眺着小兔开心的模样，露出淡淡微笑。

手中兵器为S级魔导遗产『巴尔蒙克

㊟

』，恐怕错不了。

中队长叹了口气，静静阖上双眼。

「假使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让你们这样的孩子参与战斗。必须仰赖你们的战力，正是代表我等正规部队不中用的铁证啊……」

中队长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地嘀咕着说道。

中队长会不会是为了避免未成年的小队成员们卷入血腥斗争之中，才指派35试验小队担任游击队，并下达不准接近前线的命令呢？

他恐怕是对试验小队这项制度本身抱持着疑虑吧。

中队长睁开双眼，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但如今却演变成无法顾及这些的局面……我希望你们能够正式参与今后的作战。」

樱花起身向中队长敬礼。

「密探部队捎来发现敌军据点的报告。看样子他们似乎是以地下铁月台作为据点，我预计明天发动攻击。」

「地下……有点棘手呢。」

「明天早上，我会派遣精锐部队算准敌方哨兵交接的时间潜入地下，在支柱安装C4炸弹后立刻撤退。」

「您要引爆炸弹摧毁整座地下铁车站吗？」

听见作战内容的樱花表情瞬间为之一僵。由于灰色都市的地下铁是大战前所建立，如今已变得非常脆弱。只要在支柱上安装炸弹，大概轻易就能炸掉整座车站吧。

然而，这不仅是伴随高风险的作战，同时也是很不人道的方法。

「……没办法。我收到敌军据点有危险的古代属性持有者驻守，以及拥有魔导龙骑兵仓库的情报……现在只好不择手段。」

听见有关危险的古代属性持有者讯息，粗制滥造的存在立刻自樱花脑海中一闪而过。

樱花强行压下差点冲上脑门的血气，勉强保持住冷静理智。

「简报会议于今晚凌晨0点举行，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樱花一边对逐渐远去的中队长背影敬礼，一边紧紧握住拳头。明天的作战里或许会对上粗制滥造的可能性，在樱花的心海掀起阵阵波澜。

她硬是压制住这股既非焦躁，亦非喜悦的莫名情绪。

樱花内心相当钦佩弗拉德的前任主人。

「…………」

（主人，原谅余。余终究只是王的傀儡罢了，绝对无法向汝吐露所有的事实真相。）

听见他的回答，樱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笑容。

「形态虽异，但我认为前辈的本质与我相同。对审问会存疑，孤军奋战不懈的前辈……我十分尊敬他。」

坦白讲，她对魔导遗产的人格成形原理一无所知。

《那家伙只身捣毁了整个组织，甚至还不得不痛下毒手……杀死数名身为商品的小孩。当然啦，由于虫笼的规模相当庞大，因此他顶多只是毁了其中一个分部……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原先试图挽救的魔女之后代侥幸逃过了一劫。》

非但所需动力量偏高，而且反作用力又太过强大，难以灵活运用的东西在那边讲什么大话啊。

「有什么问题吗？」

《仰慕那家伙的人虽然不少，但若持续违抗上级命令的话，迟早都会被孤立。最后那家伙不仅遭到高层排挤，更因出手调查审问会的黑暗面而被迫辞职。》

《答对了。虫笼会对商品……特别是魔女生下的小孩进行洗脑教育。因此审问会上级作出了「若不当场诛杀，势必后患无穷」的判断。可是那家伙却违背指令，选择抢救魔女。》

要是不加排斥地静静聆听，反而会带给她一股莫名的怀念感受。

《……打算把余当作镇定剂吗？无妨，汝想问什么？》

《那家伙……我想想。是个死脑筋、不擅长与人交际、口才拙劣、话还没说完就抢先采取行动、相当容易被误解的人。》

《……上一名契约者也时常如此仰望着天际，嘀咕着「没问题」，试图借此维持住自我。尽管与汝同样是一名软弱的人类，但却拥有一身真材实料的射击技术。》

它对樱花说的话全无虚假。它说愿意相信她的志气，这句话也是出自真心。

明明是在描述前任契约者，樱花却莫名觉得像被说了一顿。

在毫不迟疑地迈步前行的樱花心中，弗拉德将前任契约者与樱花的身影叠合在一起。

弗拉德突然唤出樱花的名字。

樱花话一出口，弗拉德旋即在她脑海中叹了口大气。

《只不过为时已晚。当那家伙赶抵现场时，虫笼的成员们早已为了湮灭证据而处分掉所有商品。就连他原先答应要保护的魔女也已经气绝身亡。》

基本上，樱花到目前为止都还不太清楚，魔导遗产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弗拉德的声调听起来是男性，而哮的拉碧丝，以及京夜的尼禄好像都是女性人格。铁隼人的卡利古拉据传好像也是女性人格，但却没人知道它到底会不会讲话。

弗拉德的回应令樱花无言以对。

「还有遗志尚未完成，前辈内心必定十分遗憾。他的憾恨、他的信念……他那红莲般的意志，就由我加以继承。」

「这个嘛……我对前任契约者满有兴趣的。」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并不适合成为组织的一份子。》

「单纯消磨时间罢了，陪我聊聊吧。」

「我感受到恶意了，你的口气显然对我充满恶意。死脑筋且不擅言词有什么不好？要是缺乏信念的话，根本就无法胜任异端审问官！」

《汝的『没问题』……当真值得余相信吗？》

「……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呢。」

《……但却抱持着极为坚定的信念。同时也因为被那份信念牵着鼻子走而自取灭亡，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说穿了就是个跟汝十分相似的男子。》

《那应该要知道，信念并非是用来隐藏复仇心的道具。不像汝这样，前任契约者起码还很清楚这一点。》

「是吗……那就并非徒劳无功了。那位前辈的心愿已然成真了。」

「…………」

忆起小兔、斑鸠，以及哮与真理的样貌，樱花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没有……无妨。只是有部分情报被列为不能提及的禁止事项罢了。》

樱花对着满月举起手掌，彷佛要抓住月亮似地握紧拳头。

《从那时开始，他就下定决心要努力设法从内部改变审问会……》

弗拉德的声调虽然极其平淡，樱花却无法确定当中是否真不带任何一丝伤感。

《那家伙在同伴圈内被称作『Red Glare』。跟汝那个『红莲公主』的绰号同样，都带有强烈的不光彩意涵。》

怎么搞的？这算是在发泄自己平常没给它好脸色看的怨气吗？

「…………」

纵使身为魔导产物，弗拉德仍是值得交托性命的可靠伙伴……此时，樱花首度接纳了弗拉德的存在。

「……之后他怎么了呢？」

审问会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黑暗面。

「因此希望你能如同信赖前任契约者一般……同样地信任我。」

然而，弗拉德并未对她坦承一切。

自言自语的樱花重新坐回灯油桶上，啜饮着咖啡抬头仰望夜空。

《汝敢起誓不会被名唤复仇的执念所惑，贯彻自身信念到底吗？汝身为除魔者的信念是真的吗？》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跟余这种等级的枪械比较起来，其他噬魔圣物简直就像婴儿一样啊。》

该组织在数年前被EXE所歼灭。

「!? 原来你曾是EXE队长的噬魔圣物啊!? 」

被这么一问，樱花垂头起身回应。

「？嗯，当然。」

「……

禁忌红闪

吗……」

樱花脸上浮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明确地对弗拉德说道。

从弗拉德的言谈之中，可以瞥见它对已没有任何关系之前任契约者抱持着何种感情。

《…………》

「……他该不会是接到了连同被利用的魔女也要一并杀死的命令吧？」

《哦，今天是突然刮起什么风了？》

察觉到弗拉德声调产生变化的樱花顿时默然不语。

既然审问官的资格遭到剥夺，那么照理说应该就会解除契约才对。

这对过去的自己而言是难以想像的事，但既然订定契约，事实上弗拉德与自己便成了一心同体的存在。与其否定，不如先深入认识对方才重要──这是樱花从哮及真理身上学到的道理。

「侥幸逃过一劫的魔女后裔，如今仍活在这世上吗？」

面对樱花的要求，弗拉德顿时默然不语。只是樱花无从分辨这短短几秒的空白是出于迷惘，抑或出于感叹。

《……汝想聊那家伙的话题啊……》

《…………》

虽是陪伴着樱花的魂魄，弗拉德却对自身所受的规戒感叹不已。

《那家伙为了捣毁虫笼而潜入组织内部，在那边结识了一名魔女。那名魔女已经怀有身孕，然而小孩却不具备魔力，没办法成为商品，被冠上了一出生就会惨遭杀害的命运。》

《余选择契约者的基准──在于其人之志气。余所渴求的，是志气崇高之血。孰善孰恶并不是问题。而是能够坚持自身信念，贯彻到底的意志……这才是余所追求的志气。那家伙好歹也贯彻了自身的意志，汝办得到吗？》

樱花仰望天际，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没问题的。」

「……弗拉德，说些关于你的过往经历给我听听。」

「弗拉德。」

红蝶虫笼是个以贩卖拥有体内幻器之人类为营利手段的组织。由于法律明文禁止魔女生儿育女，因此稀有价值较高的魔女若能生下后代，便可卖得相当高的价码。

脑海中响起弗拉德的声音。换作是平常的话，樱花大概早已搬出「区区魔导遗产还敢给我任意发言」之类的字句开骂，但不可思议的是，此时她却没那种心情。

「…………」

《余便赌上尊严……相信汝的志气吧，吾主啊。》

《……嗯，还活着。幸福与否虽不得而知，但应该是很健康地被抚养长大了吧。》

虽对自己的精神状态都被看透一事感到不太高兴，但现在她甚至提不起劲大发脾气。

《吾主•樱花啊。》

《那家伙……向那名魔女许下一定会救她的承诺。但审问会下达的命令却是『消灭虫笼，以及销毁商品』。》

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只见一轮孤独的满月绽放着光辉。

一言一语可说是句句属实。

并不像从前那般厌恶弗拉德的樱花，不经意地开口询问。

结果，弗拉德选择应允主人的心愿。

虽然刻意不说出口，但听见弗拉德自夸的樱花，双眼仍忍不住眯成一直线。

魔导遗产也有心灵的说法大概属实吧──樱花如此心想。

《哼……总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成天只会拐弯抹角思考着诸如：何谓异端审问官？魔导是什么？敌对又是什么……等等问题且自寻烦恼的人。》

虽然感觉有点为难，弗拉德却仍乖乖地接受了主人的要求。

『红蝶虫笼』与审问会抗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双方足足花了20年的岁月，直到铁隼人担任EXE队长的这一代才完全分出胜负。

《那家伙对魔导抱持着强烈的排斥感，但在经历过某起事件后便完全改观，反过来对现在的异端审问会产生疑虑。汝知道『红蝶虫笼』这个组织的事吧？》

《那家伙曾经是第零歼灭机动队•EXE的前任队长。》

审问会有时会作出令人无法接受的决断。英雄袭击事件之时也好、模拟战锦标赛之时也罢。他们拥有不惜牺牲无辜生命，也要利用魔导力量的一面。

突然──

《死了。在辞掉审问官职务后没多久就遭不明人士杀害，恐怕是虫笼的余党所为吧……虫笼成员对那家伙心怀怨恨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

樱花开始幻想他的形影。不可思议的是，樱花竟能明确地想像到男子手持两把巨大手枪，屹立在火光之中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但既然是如此着名的异端审问官，那么樱花就算听说过他的事迹应该也不足为奇才对。

由于樱花也参加过这场战役，对虫笼的残忍行径可说是了若指掌。

「我……没问题的。」

对于他不单只是违背命令，甚至还采取抢救行动一事，樱花着实铭感五内。

《或许感到遗憾，但余可断言他内心绝没丝毫懊悔之情。因为他是余所选定的契约者。》

尽管弗拉德的嗓音既粗犷又低沉，却有一股能让人平心静气的奇特魅力。

（造化弄人啊。想不到继承那人意志的对象居然偏偏会是汝……）

弗拉德守护着年纪尚轻的主人，不禁露出苦笑。

同时暗自祈祷，但愿自己不必踏上背叛这名少女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