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爲了前進

夜色已深，喫完晚餐後，哮在回自己的房間之前，先轉而前往另一個地方。

『趁作戰開始前去那個地方，應該有助你放鬆心情～』

雖是依照流吩咐來到她所指定之處，但這裏究竟有什麼東西呢？

作戰內容好像要等明天才進行說明，流要他今天先好好養精蓄銳。

來到位於走廊最底端的房間前面，突然有股懷念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裏是……」

見到一扇眼熟的房門，哮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門把。

在稍微緊張了一下之後，哮才輕拉門把打開門屝。

柔和的日光燈光自門縫傾泄而出，哮邁步踏進室內。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如往常的沙發椅、一如往常的紅茶，以及一如往常的隊友們。

「……我們的小隊室？」

門後竟是哮過去的棲身之處。紅茶的香氣、槍油的氣味、檜木製傢俱的薰香。眼熟的桌子及沙發椅。擺設在書櫃的龍騎兵模型，斑鳩的無聊雜誌、小兔的料理叢書，以及櫻花的參考書。

加上理所當然地坐在沙發椅上休息的同伴們。

眼淚差點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坐在沙發椅上的同伴們望向眼眶噙淚的哮。

哮連忙轉移視線，只見衆人同時霍然起身。

「這，咦？哮你在哭什麼啊!? 」

「怎麼啦!? 是誰惹哭你了嗎!? 」

「該不會是受傷了吧!? 」

真理、櫻花及小兔衝到哮的身邊，十分擔心地探頭窺視他的臉。

坐在沙發椅上的小兔也反覆把玩手指頭，接續兩人的發言說道。

「——咦，爲什麼那樣做算是背叛了小樹夕啊？」

「……綁在病牀上……是指物理性的方式嗎？」

「你不管再怎麼否定自己，再怎麼設身處地想像妹妹的感受也沒用。因爲你是個笨蛋。而你的笨，八成也已經傳染給二階堂了吧。」

哮非常清楚自己掉下眼淚的理由。在踏入這個空間之時，一股宛如回到家的安心感瞬間竄入心房。

「妳喔……還真是出奇地冷酷呢。害我有種宛如看着另一個自己的錯覺。」

聽櫻花這麼一說，小兔及真理立刻露出「無法聽聽就算了」的眼神回瞪她。

「意、意思就是說她的願望是跟我殉情……與我期盼她能活着享有幸福生活的心願剛好相反。因此她才……」

原本是打算找大家商量……但被真理這樣挨近自己，又用雙手扣住自己的臉龐，內心大受震撼的哮自然無言以對。

「哮自始至終都是個大笨蛋。巧試驗小隊的隊友們都相當清楚這回事。」

「還說沒什麼事!? 你身上哪裏覺得痛嗎？快讓我看看！」

毫不客氣地如此斷言的真理逕自交抱雙臂。

被斑鳩這麼一說，哮頓時皺起眉頭。

「可是——那樣一定只是白費力氣啦！」

儘管哮難以斷定，這究竟是在誇獎或貶低自己，但最起碼真理的口吻十分認真。

「但暫時還是得好好靜養。由於她說若有任務就要參加，怎麼講也講不聽，因此我就事先把她整個人綁在病牀上了。」

「但是，被你那番話打動的人就是我。就算說是你那份耿直拯救了我的心靈也絕不爲過。」

「……我也總是被哮的發言推着前進呢。哮說的話，該怎麼說呢，不論是好是壞都能幫助我擺脫迷惘。我雖然還不敢說已經克服了自己的自卑情結……但你已幫助我向前跨出了改變自己的第一步。」

（她們幾個……實在太厲害了。）

哦哦……？

「…………」

坐在哮身旁的斑鳩突然拋出這句話。

「連妳都這樣講……」

（就連這次的事件……也是我這種個性所造成的啊。）

「草薙，二階堂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你啊。」

連櫻花都交抱雙臂，一臉感慨萬千地講出這種話。

「別把我跟不懂察言觀色的妳混爲一談。我現在只是刻意不要察書觀色罷了。妳是不懂，我是不要。OK？」

斑鳩又對哮露出彷彿酸了他一句『大笨蛋——』的嘲諷神情。

哮基本上仍有着，「習慣把自身想法強加在他人身上」的自知之明。

「想也知道一定是好事嘛。」

說也奇怪，以往獨自一人傷透腦筋的問題，如今竟覺得只要依靠這羣同伴就有辦法迎刃而解。

其他人好像也都抱持着相同心意，完全沒有出聲制止真理的跡象。

正當哮欽佩不已地露出莞爾笑容時——

對於自己能夠待在這個場所一事。

「是啊。因爲她擁有一身怪力，所以我用亞德曼金屬揉制而成的鋼索把她給綁死囉。」

「就是因爲這樣的你，我、我才……那個……想要一、一輩子——不對不對，是跟隨你一起同甘共苦。」

這些都太過令人懷念、令人憐惜，致使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唔唔？呃，喔，咦……？不對，給我等一下——這兩個有什麼差別啊!? 」

「咦？爲什麼？就算設身處地也不可能搞懂小樹夕的感受啊。即便要我試着經歷相同體驗，我辦不到，也不願意。結果說穿了，我就是個局外人，所以完全無法明白她的感受啊。」

真理突然探出身子橫越桌面，整張臉往前伸直。

「妳講話好狠。」

之後三人展開了一場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對的平行線議論。

坐在旁邊的小兔在喝着紅茶的同時朝真理送去一道白眼，櫻花則無奈地搖着頭。斑鳩不知是否對此覺得有趣，她興味盎然地看着真理。

櫻花也贊成真理的意見似地點了點頭。

以及隊友們一如既往地陪伴着自己一事。

哮再度解釋箇中原委。

依然坐在沙發椅上的斑鳩見狀，不禁發出噗嗤的輕笑聲。

「我或許沒資格講這種話，但當初你說要替我揹負起一半責任時，我的感想是『這傢伙突然胡說八道些什麼啊？』。在相識後明明就話不投機，卻還大刺刺地講出那種話的人……坦白講在我看來也是個不同凡響的怪人啊。」

聽真理講出這麼理所當然又切中紅心的回應，哮頓時無言以對。

「…………」

不對，哮明白真理想表達的意思。

「哮，我啊……希望你能對自己再多一點自信。」

「我雖然有看過哮哭，但不懂他爲何挑在這種時候掉淚……」

「……就算是我也不至於那麼豁達吧？」

兩人之間的疙瘩能夠完全冰釋，真是太好了。哮如此心想。

「什麼!? 」

「呃，沒有啦，我……」

（啊啊……我真的是不能沒有這羣可靠的同伴啊……）

「是嗎？你總是那樣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嗎？」

「…………」

「話又說回來……金絲雀的身體狀況如何？今天診療時妳也在場對吧？」

以前的櫻花一定不會講出這種話。

「你現在整個人無精打采，這點我相當清楚。大家其實跟你一樣，也對現狀心知肚明，更曉得就是因爲你無精打采，纔會獨自一人傷透腦筋。」

自從潛入第一研究所的搶救樹夕大作戰失敗後，受櫻花提醒不要獨自一人傷腦筋的哮，就決定找隊友們商量問題。這間房間是星白流爲了幫助他放鬆心情，而命人仿照對魔導學園的小隊室擺設加緊趕工完成的空間。效果相當顯著。縱使只是仿照，這幅熟悉的風景仍爲哮的心靈帶來了極爲驚人的療愈功效。

或者該說，儘管哮真心贊成她的看法，但這並不是個如此單純地作出結論就好的問題。有鑑於樹夕體會過的痛苦及絕望，她會這樣一心求死、憎恨這個世界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只不過正因哮不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纔會起誓絕不讓樹夕得償夙願。

兩人之間的疙瘩……真的已經冰釋了嗎？腦海中聯想到金絲雀被捆綁在病牀上卻仍拚命掙扎的情境，哮臉上不禁露出一抹僵硬微笑。

居然連妳都這樣挖苦我……哮的臉色不禁爲之一沉。

「雖然妳講得一點也沒錯……但妳爲何總是這麼直接呢？儘管我也絕對無法認同所謂的殉情願望，不過妳也設身處地想像一下樹夕的感受嘛。否則怎麼也找不到解決問題的頭緒啊。」

小兔也對真理的回應感到傻眼，端起紅茶送至嘴邊。

「在場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受到你的影響啦，難道你都沒察覺到嗎？不是我們有所改變，而是你改變了我們。」

「……真、真理？」

「我倒覺得想跟你殉情的願望簡直有夠莫名其妙就是了。死了就完蛋了，根本無法獲得幸福嘛。」

「她的意識已經恢復清醒，回覆狀況十分良好。與其說是腦部受創，倒不如說她只留有腦部感到疼痛的記憶，因此再過幾天大概就能恢復原狀自由行動了吧。」

「我是指你改變了我的意思啦。」

「我什麼都沒做吧。」

「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草薙掉眼淚……你一定是不知不覺承擔了太多壓力啦。」

面紅耳赤的哮拚命將臉撇向一旁。

「……即使真是如此，也沒人知道這算不算是好事啊……」

「——喂，哮，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現在是在談論你的事情耶！」

「我纔不是冷酷無情呢。我可是真心希望小樹夕能夠獲得幸福喔。或者該說，既然希望她活着獲得幸福，那就算設身處地爲一心尋死的小樹夕着想也沒意義嘛。」

小兔及櫻花遭到真理的氣勢所震懾。

「話說先在前頭，金絲雀一事也是託你的福才順利落冪喔。」

「因爲你是個頭號大笨蛋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被你那像個笨蛋的耿直特色所救，所以你就算想破頭也沒用啦。」

「呃……我沒事，真的沒什麼事啦……」

坐在正對面的櫻花似乎也跟小兔同樣詫異地微眯雙眼。

由於被賞了一記自眼，哮轉而聊起他在意的另一個話題。

儘管沒有否定這句話的意思，不過關於搶救樹夕一事，確實是因爲他那恣意妄爲的心態才宣告失敗。因此他才冷靜下來，試圖退一步思考有關樹夕的事。

真理的態度極爲正經，從她眼神中所能窺見的既非侮辱亦非嘲諷之意。

哮背靠沙發椅，抬頭仰望天花板。

不曉得爲什麼，總覺得今天大家言談之間都格外帶刺。

而他也再度理解到，原來自己是如此想念這個棲身之處。

她鼓起腮幫子，將臉湊到哮的眼前。

自從金絲雀在第一研究所那邊失去意識之後，斑鳩就緊緊黏着金絲雀不放。睡覺時也陪伴在她身邊，還跟着她一起去接受前藥師及負責運用回覆魔法的魔女診療，發揮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過度保護主義。

斑鳩八成也是鬆了口氣吧。直到昨天爲止都還顯得有點情緒低落，或者該說是坐立難安的感覺，如今已經完全變回往常的模樣。

雖然心知肚明，但他卻再次深刻體認到這件事。或許哮的所作所爲對樹夕而言是背叛，可是他並不後悔做出「不放棄與隊友共進退」的選擇。哮發自內心如此認定。

而櫻花聲稱，自己能變成這樣都是拜哮所賜。

哮則是一邊啜飲小兔沖泡的紅茶，一邊懷着難以言喻的心情凝視這幕光景。

哮豎指輕搔臉頰。

大致說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真理劈頭就拋出這句話。

坦白講，哮受到這種個性影響而喫過的苦頭可說是不計其數。雖然跟小時候或國中時期比起來已經改善很多，但本質的部分還是一成不變。

此時斑鳩將花草茶擺回桌上，面帶彷彿強調「你在講什麼鬼話？」的表情，硬是將臉湊至哮的眼前。接着她以白眼凝視哮，如此說道：

平常總是保持中立，或者該說習慣吊人胃口的斑鳩竟如此斷言，讓哮有點詫異地露出「妳爲何能講得如此果斷？」的眼神提問。但斑鳩卻未再做更進一步的回應，只是伴隨着嘆息換回原本的姿勢，展現出宛如對他丟下一句「大笨蛋——」的態度。

而是信賴。

滿臉通紅且忸忸怩怩地講完這段話的小兔，似乎相當難爲情地用雙手遮住臉頰。搞得連哮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害臊起來。

「就是這麼一回事囉。你救了在場的所有人，這是一件大可引以爲傲的事。除了劍術以外，你也該多少對自己的其他特質抱持自尊心纔對。」

斑鳩也聳聳肩如此說道，其他隊友們紛紛表示同意。

甚至……

「一點也沒錯。」

拉碧絲突然憑空出現在哮的膝蓋上。

在場所有人全都被嚇了一大跳。

雖說她向來神出鬼沒，但這次由於是出現在膝蓋上的緣故，就連哮都忍不住發出短促悲鳴。拉碧絲端坐在哮的膝蓋上，彷彿主張此處是自己專屬座位似地抬頭挺胸。臉上始終毫無表情變化。

「宿主總是不顧我們的情況，是個不由分說地出手解救他人的救濟混帳。」

「……救濟混帳？」

那是什麼樣的混帳啊？

「宿主習慣只基於自我理念而出手救人。您是個不單隻針對人，甚至還試圖對我這種魔導遺產伸出援手的笨蛋。不僅如此，對自己既愚笨又過度耿直一事有所自覺的地方，更是惡質到不行。」

遭到拉碧絲這樣數落，哮感到相當受傷。

但拉碧絲表情變得有點柔和地接着說道：

「可是，我就是愛上宿主的這種特質。」

「「「愛!? 」」」

非常有默契的三人同時發出尖銳的驚呼聲之後，又不約而同地轉眼怒瞪哮。只有斑鳩在一旁吹口哨兼看熱鬧。

拉碧絲在表達完自己想講的心聲之後，緊緊抓住哮的褲子。

「所以……請宿主……好好地對於我所喜愛的自己引以爲傲。」

「……唔唔。」

（……這樣還像話嗎……！）

「……嘖。」

恍然大悟的哮，依序注視在場的同伴們。

必須相信自己，邁步前行。

可是同伴們卻願意相信這樣的自己，願意仰慕這樣的自己。

「我決定不再思考，只盡全力做好我們現在辦得到的事。各位，可以麻煩妳們再陪我一段時間嗎？」

緊接着，真理揮舞雙手夾擊哮的臉頰。

「我纔不會加入蝦兵蟹將小隊。我到死爲止都是15小隊的隊長，到死爲止……都是妳的兒時玩伴。」

然而京夜卻懷着『那又怎樣？』的心態，對明的困惑作出嗤之以鼻的回應。

「哮……這個時候你應該講『跟我來』纔對吧。」

京夜再度邁開步伐。

「哎呀，連這種反應也是草薙的特色啦。有點靠不住或許反而恰到好處吧。」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啦，哮。」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可以斷言現在與過去截然不同。

「他果然還是不適合講出『跟我來』之類的臺詞吧。」

哮則感謝着力挺自己的這羣隊友，再度邁步向前推進。

「既然你都曾經一度加入35小隊，只要你肯好好道歉，相信大家一定都會接納你啦。」

京夜頓時一臉尷尬地再度發出咂舌聲。

「你完全不需改變。應該改變的是小樹夕。而促使她做出改變，就是你的職責吧？」

一絲淚水自明的眼眶悄然滑落。

「…………」

「各位，謝謝你們一同朝我背後狠狠補了這一腳。」

洗刷憾恨。京夜就只爲了完成這項復仇心願而苟且偷生至今。

明推動輪椅，伴隨嘎吱聲響來到準備舉步離開現場的京夜身旁。

「我完全沒有要加入蝦兵蟹將小隊的意思。」

「我，真的有確實扮演好吉水明這個人物嗎……？」

京夜也感受到自她心中滲出的一絲不安。

「囉嗉。不準叫我小京，要稱我爲隊長。」

他相信如今寄託在自己肩上的，並非隊友們的憾恨之情，而是他們的意念。京夜爲了守護明，而請戰友們襄助他一臂之力。

哮緊握拳頭，向衆人道謝。

哮只感受到一陣大夢初醒般的感覺，絲毫不覺得疼痛。

他不是那種能夠毫無顧忌地相信他人的老實人。之前失敗過好幾次，也曾因爲容易動怒而對他人造成傷害。身爲隊長的技能及指揮能力也趨近於零。會導致無法相信自己，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朝背後補腳……好歹也委婉一點形容成推了你一把好不好。」

哮邊說邊緩緩起身。

以往他都是扮演着這樣的自己走了過來。

「你必須好好地對他說『謝謝你幫助我』，以及『做了那麼過分的事，真的很抱歉』纔行唷。」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對他講出如此單純，卻又如此困難的一句話。

明也曉得，眼前之人是那個脾氣一如既往暴躁的京夜。縱使身爲複製人，明依然清楚他就是那個存在於自己記憶當中，完全沒有任何改變的京夜。

「以後不要再對我提出那種無聊透頂的問題。妳只管默默待在我身旁就好，只管做好妳自己就可以。」

明抬起帶有少許淚光的雙眼看着京夜。

京夜再度轉頭望向前方。他絲毫沒有安慰明的意思，只打算不加修飾地據實以告。

真理讓原本鼓起的腮幫子回覆原貌，正經地凝視着哮。

「稍微有自信一點吧。你都主動挑戰了，那就只需要全力面對這場兄妹戰爭就行了。」

她以翻白眼的神情直逼哮的眼前。

真理起手猛拍桌面，再度向前探出身子。

面對伸手開始輕抓頭髮的哮，真理三度向前探出身子。

「我們都是被你那既愚笨且耿直又拚命的人格特質所救，我們就是喜歡你這種地方。要是你否定了自己，那仰慕你的我們又該怎麼辦？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啊。」

相信自己。

明卻停下推動輪椅的手。

「吼——！那明明是我原本想說的臺詞耶——！」

「不，我是真的被妳們踹了一腳。而託妳們的福，我內心的迷惘也完全消散了。」

京夜並非無法看透她的心思意念。身爲複製人的明，現在仍無法對自己的身分產生確信感。據異端同盟的藥師所言，這是很容易發生在藉由複製技術誕生之人身上的精神混亂症狀。

他的左肩繡着以前所有同伴們的星形隊章。這是在他發誓要投身復仇之時，爲了牢記同伴們死於非命的慽恨而繡上的徽章。

「……妳們說得沒錯。妳們都這麼相信我了，我再不相信自己就真的太不像話了。」

「有確實……扮演好小京的兒時玩伴這個角色嗎？」

然後有點難爲情地如此說道：

哮低頭凝視自己的掌心。

明發出微微顫抖的嗓音詢問京夜。

語畢，真理從哮臉上移開手掌。

他一直反覆自問自答，貫徹自我堅持到現在。

「……」

哮之所以能夠堅持到現在，並不是因爲他對自己充滿自信。他只不過是拚死拚活地硬闖罷了。只是因爲沒有其他方法而已。只是由於頑固脾氣高人一等，而硬把自己的願望強加在他人身上。

「我只不過是來找他作個了斷罷了。」

「……怎麼啦？」

（相信自己……嗎？）

並不是他對自己有信心。

「呃，這，可是……我這有點像是拖大家下水……」

「抱、抱歉。」

大家彷彿都跟真理心靈相通一般，分別對他點了點頭。

京夜發出咂舌聲，彎腰駝背地弓起身子，雙手插進口袋並準備轉身離開現場。

明隨即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朝着京夜的背影嘀咕了一聲「真是倔強耶」。

明笑咪咪地提問，卻見京夜臉一撇，就這麼逕自走掉。

就在哮不由自主地感到怦然心動時——

「要不然，愛上宿主的我未免太可憐了。」

「就說你這種想法最要不得啊——！就說我們完全沒有被拖下水的感覺啊！要是你敢在這種關鍵時候叫我們別插手，我一定會狠狠賞你幾記耳光喔！」

京夜停下腳步低頭看着明，並伸手抓住自己的左肩頭。

真要再貫徹下去的話——就非得相信自己不可。

奮戰到底。無論再怎樣遭拒，也要持續伸出援手。

「你打算幫助草薙同學對吧？」

京夜也跟着停步，只轉動脖子望向明。

「………」

她那微微低頭的模樣，令哮的胸口隱隱作痛。

然而自己卻仍舊無法相信自己嗎？

當他準備開門進去時，突然聽見室內傳來對話聲，他就意外地從頭聽完了整段對話。

哮話一出口，櫻花立刻苦笑着回應。

只見明無精打采地壓低視線。

「明已經死了，她再也不會回到我身邊。」

「可是對我而言，妳也同樣是明。無論是本尊或複製人，對我來說完全無關緊要。如果這世上有兩個明，那無論是哪一方我都會賭命守護到底。」

拍打雙頰的手掌，輕輕地捧住哮的臉頰。

因爲身旁多出了一名他應當全力守護的人。

他望向挽留的聲音出處，只見坐着輪椅的吉水明面露苦笑，在走廊的正中央凝視着他。

「喂～不可以逃避唷，小京。」

「你只管好好地向小樹夕表明自己的想法即可。倘若她無法理解的話，你也只需一如往常那樣拚命伸長手臂就好。作法根本不是重點。你只要讓對外界一無所知的那孩子明白，這世上充滿幸福，那樣不就好了？」

京夜就這麼背對明往前走。

已經下定決心了。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爲什麼？要幫忙的話當然是一起行動比較方便吧？」

接着怱見站在真理旁邊的櫻花也對哮展露微笑。

哮一如既往地脫口道歉後，連真理也不禁傻眼地嘆了口大氣。

小兔及斑鳩先後發出輕笑聲。

在小隊室的門屝前面，霧谷京夜就這麼緊握着門把，動也不動。

這明明是個沒有月球的世界，月光卻灑落在兩人身上。

這股喜悅在明的心中擴散開來。

靈魂可能不一樣，但記憶卻是如出一轍。先前走過的人生經歷是完全一樣的。

既然如此，那麼自己就是吉水明。

就算成爲吉水明也無妨。

或者該說，理應是這樣纔對。

「…………嗯。我知道了，小京。」

「要稱呼我隊長啦，混帳東西。」

「但我覺得，你還是好好向草薙同學他們道歉比較好唷～」

「…………」

兩人沿着昏暗無光的走廊前進。

不過，月光卻溫柔地照亮了他們的前方道路。

＊＊＊

颯月時常覺得，這幅再怎麼看都一成不變的風景很無趣。

平穩、和平、安定、停滯，每一項都令他厭惡至極。

俯瞰着在眼前擴展開來的學園及市區，颯月既未放聲大笑，亦未感傷不已，只是靜靜眺望着這個就算發生戰爭也毫無改變，更不打算改變的世界。

——鳳颯月發自內心恨透了這個世界。

神話、魔導、科學、魔女、人類。上述事物亂七八糟地混雜在一起的這個世界，令他感到作嘔。

他非常非常討厭，名喚魔導之臭氣橫行霸道的這個瘋狂世界。

「…………」

唉，真希望這個世界快點滅亡。

好想讓這個世界變回原本應有的樣貌。

也絕不會退讓。他就是這樣的一個傢伙。

「我不會讓妳毀滅這個世界。不可以是妳。負責毀滅世界的人並不是妳。」

「小兔，不要緊的。」

其實哮也看得出京夜感到很不爽。

看着京夜那雙正直的眼睛，哮輕輕嘆了口氣。

「哦。算了，總之無所謂就是了。我該爲這件事向你道謝。謝啦。」

這八成是他的真心話吧。雙方早在對壘的過程中，數度提出各自的主張展開爭論。

樹夕點了點頭。

「妳果然具備毀滅這個世界的素質。妳的身體、妳的魂魄，全都無『救藥地宣告結束了。」

「敵人再過不久必會來襲，這點我很清楚。我聞到了戰爭的氣味，這座都市即將化作戰場。」

「然而，你救了明一命。我雖然沒有拜託你，但你完成了我辦不到的事，所以我要償還這筆人情債。」

「鐵，你這次真的太過火囉。」

身上裹着一襲紅色肉泥洋裝的少女。百鬼夜行，草薙樹夕，露出充滿寒意的目光眺望着玻璃帷幕外側的風景。樹夕面帶毫無情感起伏的表情，只是冰冷地微眯雙眼。

「樹夕明白。樹夕也有殺不死的東西啊。」

「你的目的爲何跟樹夕一樣呢？」

京夜收起怒火，直接切入正題。

「話說回來……京夜，聽說你好像在境界線防衛戰出手幫助了我的隊友是吧？」

這句話促使纏裹在樹夕身上的紅色洋裝開始蠢蠢欲動。

雖說他對哮而言也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對象，但正因熟知京夜的本性爲何，所以哮並未特別繃緊神經。

他板起一張臭臉，講出這句凶神惡煞的臺詞。

「……什麼都沒有的世界。除了哥哥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的世界。」

然而，這名少女卻辦到了。

「我就只剩下毀滅這條路可走。」

接着微眯雙眼，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我不打算向你道歉。對你妹痛下毒手，也是我按照自身意志所採取的行動。現在我仍不覺得自己有錯。」

「……錯了。我們的目的並不一樣。」

颯月則背對鬼怪集合體，深深吸了口氣。

「哈哈哈，妳真的很喜歡妳哥哥呢。不過啊，妳對外面的世界應該不太熟吧？搞不好妳會有機會找到比妳哥哥更棒的人，而且或許還有其他比起跟妳哥哥相親相愛，還要來得更有趣的事情唷？」

颯月緩緩起身，接着以他那纖維的手指託高樹夕的下顎，像只貓咪一樣露出咧嘴的扭曲笑容。

「…………」

哮一開口表達完感謝之意，京夜卻是一臉惱怒地發出咂舌聲。

「然後呢？你找我有什麼事？我沒那麼多閒工夫，有話就快說吧。」

「……借一步說話吧。」

小兔彷彿強調句你休想對草薙不利。似地擺起高姿態。

「屆時就輪到妳出場囉。」

颯月臉上並非掛着平常那張遊刃有餘的笑容，而是帶有一抹嚴肅氣息的認真神情。

哮伸手輕搭小兔的肩頭。

兩天後，在小隊室作好出擊準備的站小隊，爲了前往灰色都市的臨界點，而來到設有轉送魔法裝置的操場上集合。

颯月輕晃一頭白髮，轉眼瞥視那個物體。

颯月敢斷定，她的存在已完全跳脫人類框架。過去彼此排斥解離的草薙樹夕魂魄與百鬼夜行肉體，如今卻是極其驚人地相互契合。草薙一族由於鬼怪的詛咒混雜於血統之中，導致世世代代都會生下擁有鬼怪魂魄的男性，以及具備鬼怪肉體的女性。因此，草薙家的男性個性向來暴躁，會覺得作爲魂魄容器的肉身過於狹窄；而女性則由於擁有人類魂魄，因此會覺得作爲魂魄容器的鬼怪軀體太過寬敞。草薙家男性只要接受了名爲修行的精神調教併發揮功效的話，便能維持住與一般人無異的正常狀態；可是女性就沒那麼幸運了。單憑人類的魂魄，根本駕馭不了會一味地持續實現心願的百鬼夜行肉體。

颯月看也沒看那個物體一眼，就這麼逕自開口發問。

「對妳而言，什麼才叫作有趣的風景呢？」

「與其說『跟來也無所謂』，倒不如說有你加入等於是幫了個大忙。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京夜以粗暴口吻如此說道，定睛直瞪哮。

颯月開心地露出燦爛微笑，再度轉眼眺望玻璃窗外的風景。

京夜不發一語地調轉腳步，哮見狀也隨後追上。

這個物體來到颯月所坐的椅子旁邊，與他一同並肩眺望下面的街景。

颯月那雙注視着遠方的眼睛，透露出宛如迷戀某項事物一般的神采。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講的了。

遠離隊友們的京夜一路繞到校舍後方，這才停下腳步並回頭察看。

哮並未開口，而是改用眼神提出「爲什麼？」的質疑。

＊＊＊

「……只要有哥哥的愛，其他就通通都不需要了嗎？」

「…………」

與其說是草薙一族的女性，或許應該說是草薙樹夕這名人物超脫常軌纔對。

「草薙。」

樹夕微微側首露出狐疑神情，毫不遲疑地如此斷言。

「一點也沒錯。」

「——哥哥的愛？樹夕纔不需要那種東西好嗎？」

「你找草薙有何貴幹？如果有事的話，在這裏講清楚不就行了嗎！」

小兔隨即像是袒護哮一般主動趨前。

「…………」

「可是呢。」

「…………」

佈滿洋裝前後左右的眼球霍然圓睜，興奮地微微顫抖不已。

颯月眺望遠方街景，開始偵測噬魔聖物的反應。

這是遠遠超乎颯月想像之上的成果。原本覺得她只要可以失控暴衝就讓人心滿意足，想不到這名少女竟能靠着人類魂魄駕馭百鬼夜行……草薙一族的女性精神力實在難以測度。

真理及小兔對他的印象似乎不太好，兩人一見到京夜便立刻提高警覺。

這也難怪。若換成以前的小兔，大概只會戰戰兢兢地躲在後面，怎麼也不敢站到前面來吧。

「……我纔沒有幫助她們，我只是奉命監視踮小隊罷了。」

說出這句話的並不是颯月，而是佇立在他背後的異質物體。

他朝思暮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破滅。他深信唯有位於破滅之後的「虛無」，才能真正滿足自己的存在。

「……好啦，在戰爭爆發之前，我手邊還有個必須先解決的問題呢。」

哮輕輕推開小兔的肩頭，自己往前跨出一步。

颯月輕撫樹夕的臉頰，先是露出和藹表情後，接着又換上一張有點悲傷的微笑。

樹夕則是面不改色，只以深淵般的雙瞳凝視颯月。

面對小兔的意外行動，京夜似乎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開什麼玩笑啊……這算什麼？道謝？我並沒有理由接受你的道謝吧。更何況我可是你的——」

「你準備調查理事長的真實身分對吧？也帶我同行吧。」

「無趣的風景。」

「負責毀滅這個世界的——是妳哥哥。妳可得牢——牢記住這一點。如此一來妳必能獲得想要的東西。妳也將會獲邀迎向最美好的死亡，以及最甜蜜的終焉。」

這大概就是京夜風格的了斷方式吧。

戰爭迫在眉睫。

「～～～～嘖！」

這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道歉。

「可、可是……」

「樹夕沒興趣。與其因爲認識外面世界而玷污自己，樹夕情願只跟哥哥在一起就好。除此之外樹夕別無所求。」

哮也跟着停下腳步，呈現出與京夜面對面的形式。

大概是看不慣哮表現出一如往常的反應吧，京夜露出由衷感到不開心的表情。

「怎麼了嗎？」

颯月嘻皮笑臉地提問，只見樹夕緩緩地睜開雙眼，將視線轉移至颯月身上，以她那雙宛如在黑暗中裂開的無底沼澤般的漆黑眼瞳凝視着颯月。

「我不會成爲累贅。儘管我完全無意加入你的小隊，但我倒是打算聽從你的命令。帶我同行吧。」

颯月自樹夕臉上移開手掌，重新坐回椅子上。

「只不過是閒聊幾句罷了。」

她的神態一點也不像是人類。彷彿在她體內的異質存在，已經完全與她本身同化。

噬魔聖物全都在鳳颯月的管轄底下。無論躲藏在何處，他都能立刻捕捉到契約者的所在位置。

當鍛冶師及魔法師忙着準備啓動裝置之際，哮突然察覺到背後出現一陣氣息。

回頭一看，只見全副武裝的京夜佇立在眼前。

哮是故意的。由於京夜幫助櫻花等人的舉動，與他和哮之間的恩怨毫無關係，因此哮很希望京夜起碼能夠率直地接受他的道謝。

聽見有條件的京夜雖然感到詫異，但看見哮臉上浮現出眉關深鎖的神情，他似乎也恍然大悟了。

哮緊握拳頭，如此說道：

「讓我扁一拳吧。」

既不是抱持着殺意，也不是另有意涵，哮只是對京夜流露出一股純然的怒火。而京夜似乎也早已做好被他提出這項要求的心理準備，立刻嗤之以鼻地交抱雙臂。

彷彿強調『這遠比要我道歉好上百倍』一般。

「隨你高——」

還來不及講完「興」這個字，哮的拳頭已經狠狠擊中他的左臉頰。

這是一記不僅準備動作超大，甚至還紮紮實實地加上了助跑衝勁的右直拳。

京夜伴隨一陣悶響飛了出去，整個人沿着地面滑行，後腦勺重重地撞上校舍外牆。

哮吐出一口大氣，走到被揍飛的京夜身旁。

接着低頭察看呈仰躺姿勢倒在地上，定睛凝視着天空的京夜。

「還活着嗎？」

「……你說笑嗎？這種程度的拳頭怎麼可能殺得死我。」

見京夜因臉頰腫脹而變得有點口齒不清，哮竊笑着對他伸出手掌。

京夜目光兇狠地瞪視着哮的手掌。

「我並不打算就此跟你握手言和，儘管放心吧。這也是你的期望對吧？」

哮與京夜之間不僅恩怨頗深，以往也時常動不動就發生衝突。雖然國中時代也曾經有過一段感情還算不差的歲月，只可惜兩人相處的時間實在不足以建立起堅定友誼。而即使彼此之間的關係勢如水火，哮也早在首度碰面的那一刻，就認清京夜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相信京夜八成也是一樣。

京夜先是哼了一聲，這才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正合我意啦——你這混帳東西。」

既然京夜說「不必擔心」，那哮也只能相信他的說詞。

京夜粗魯地握住哮伸出的手掌。

於是霧谷京夜便以異端同盟成員之一的身分，正式成爲哮等人的幫手。

扣掉在回到衆人身邊時，因爲斑鳩看見京夜臉頰腫脹而面帶竊笑講了聲「真是青春熱血呢」，導致京夜鬧起彆扭的狀況之外，站小隊在戰力方面可說是大有斬獲。

哮並未深入追問有關尼祿的事。

只不過接下來，哮等人即將面對遠遠超乎他們想像之上的激烈戰鬥，而此時此刻的他們對此仍舊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