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話世界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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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位於地底五百公尺處，設有關入百鬼夜行的大型裝置。

這個場所沒有異端審問會的地下設施那麼堅固，也沒有嚴密的戒備，要將指定爲最優先驅除的幻想生物關在這裏，防備未免過於薄弱。

關於百鬼夜行的危險性，數個月前已經判明。

從之前將城區化爲死地的那起恐怖事件當中，人類應該早已學到教訓，明白最優先驅除指定幻想生物『百鬼夜行』不是人類可以套上項圈豢養的，而是強大且非比尋常的生物。

「…………」

薄而透明的玻璃打造的水槽裏，一名少女正在沉睡。

她的身體到處接上管線，頭部裝上某種裝置，直接覆蓋住雙眼。

悽慘的模樣令人不忍目睹，讓年幼的少女遭受這種對待實在過於殘酷。

少女的脣邊繪出安穩的弧線，即使看不見她的雙眼，也能看出她正沉浸在幸福裏。

面對不曉得這份幸福只是幻想，脣邊始終掛着微笑的少女，「……真讓人看不下去。」霧谷京夜板起了臉。

他憐憫委身於夢境的幻想之中，遭大人利用的草薙樹夕。雖然明白自己沒有同情的資格，但他實在忍不住產生這樣的想法。

同時，他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夠殺死的存在，況且他也沒有出於同情殺死樹夕的意思。不論動機如何，他能斷言對草薙樹夕來說，在那個時候當場死去是唯一的救贖，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是草薙哮這位哥哥。

「讓她活着受罪全是你的錯……草薙。」

京夜憎恨着沒有殺死『百鬼夜行』拯救妹妹樹夕的那個男人。

「──恕我失禮，這不是您可以決定的事情吧？」

聽見那道故作高雅的嗓音，京夜慢條斯理地轉過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位灰髮的女性站到了他背後。

杉波朱雀，Alchemist社的現任董事長，原本是審問會懲罰對象的鍊金術師。猶如爲了強調自己的存在是位於灰色地帶，她的髮色極灰，只是，她穿在身上的是件黑色的袍子。

「您是霧谷京夜先生吧？感謝您不遠千里前來防衛敝社設施。」

朱雀的語氣分不出是尊敬還是調侃，站立的位置始終與京夜保持一定的距離。

哮不懂櫻花內心的想法。養父溫柔的形象瓦解，這種心情大概只有本人能夠體會。

「……沒有太陽。」

朱雀闔上眼，指尖一觸碰圍繞樹夕的水槽，便可見到駭人的魔力迸散。

「關於這件事，我現在就來告訴你們。」流這麼告訴哮，爬上樓梯，走到屋頂。

那似乎是異端同盟事先藏好的符咒，爲了以防萬一，他們挑了幾個杳無人煙的場所藏起它。至於爲什麼特地使用藏在北方的符咒，那是因爲同時期活動的同盟夥伴用掉了其他地方的符咒。

雖然語帶挑釁，但京夜並沒有攻擊她的意思，因爲他知道這麼做將會招來青梅竹馬吉水明的死，造成他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

「……哼，你親自這麼示範，不正表明了自己是異端嗎？」

氣氛緩和下來之後，櫻花立刻以尖銳的語氣質問。這也是哮最想知道的事情，雖然剛剛險些讓櫻花父親的話題模糊焦點。

流一個轉身，面向衆人敞開雙手。

「……峯城先生雖然對你和家人有所隱瞞，但希望你別因此恨他～」

「……仿造的意思是，反體制派的創立者和異端審問官有關係嗎？」

哮推測，這裏的氧氣量較一般平地低，醒來後他就有種奇怪的感覺，彷佛身處在高聳的高山上。

「…………」

流凝視着櫻花的側臉，單刀直入地這麼告知。

聽見京夜說得這麼冷漠，朱雀吐了下舌頭，丟掉了藏在背後的眼藥水。接着，她神情恍惚地合上掌心，仰望樹夕。

京夜咬緊了牙。她話裏所說的虧欠，是指他促使百鬼夜行失控，讓他們可以藉此得知百鬼夜行的威力。

所有人驚慌失措時，哮注意到天空一角有個東西。

「兩者之間確實有關聯，雖然是將近四十年前創立的組織，正式開始活動卻是在最近這二十年。當時的首領發現這個地方，造成了這座建築物。」

「你們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這裏是過去的首領仿造對魔導學園建成的～實在是維妙維肖呢～」

走在熟悉的走廊上，哮關心着臉色很差的小兔。

「只是……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您擅自闖入設施實在讓人很傷腦筋，除了杉波家的人，這裏禁止其他人進入。」

正如朱雀所說，京夜沒有參與已經開戰的第二次魔女狩獵戰爭，而是以EXE隊員的身分負責防衛Alchemist社的第一研究所。

斑鳩和真理的身體狀況似乎也不太好，她們有些喘不過氣，只是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

「您剛纔的見解確實沒錯，百鬼夜行……草薙樹夕小姐過去承受着超乎我們想像的痛苦折磨，死亡是唯一的救贖……這想法大致正確。」

他並沒有接到任何人的命令，是主動接下這份任務的。

「這個裝置和她的肉體連結，因此一般人或是魔女碰到就會發瘋，最後導致死亡。」

「怎、怎麼可能……！這世上有可能沒太陽嗎……？」

朱雀優雅地苦笑着，微微偏着頭。

必須幫忙這種傢伙這件事讓他自覺慚愧，打從心裏恨不得殺死無法抵抗現狀的自己。

據說在哮昏倒後沒多久，一行人就抵達了這個地方。

流要他這一天安靜休養，其他成員也語氣兇狠地要他好好休息，可是他只想儘快掌握現狀。

除了櫻花以外，所有人都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在你們利用她的時候，這番話就失去說服力了……夢就是夢，我不會依靠那種東西……！」

「……少在那裏裝腔作勢了，你這個異端者。」

這裏有的只有學園這棟建築物而已。

京夜壓抑住煩躁的情緒，走向出口。

離開病房後，哮走在學園的走廊上。

「──不談這件事了，你該告訴我們這裏是什麼地方了吧？」

35小隊捕獲EXE副隊長瑪格諾莉雅，並搬着哮前往目的地。

「……可惡……！」

「我不是爲了守衛這個設施來的……別誤會了。」

不過這絕對不是玩笑話，謠傳鍊金術師朱雀製造出的物質，是不存在這世界上的材料。

＊＊＊

朱雀沒睜開眼，脣邊掛起一抹微笑。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很能瞭解父親的心情，因爲現在的我既不是以審問官的身分，也不是爲了復仇，而是爲夥伴站在這個地方。我感謝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恨他，我非常尊敬我的父親。」

「……明明禁止進入，戒備卻這麼鬆散，這種狀態要入侵簡直是輕而易舉。」

「我很清楚，她現在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之中。即使是幻想，我認爲只要她能感到幸福就夠了。不需要爲了活着而遭到忌諱、承受苦難，讓不一致的肉體帶給靈魂的不明恐懼擺弄……可以與最心愛的人活在永遠的安詳之中。」

朱雀踏響腳步聲，走到京夜身旁，仰望着水槽中的樹夕。

櫻花像是有某種程度的察覺，因而沒有顯露出內心的動搖。

「不，不是。我沒親眼見過峯城先生，況且就算你是他的女兒，如果不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也不會開口邀約。我只是單純覺得你是真的對現在的審問會抱持疑問～這樣就足以構成邀你成爲夥伴的理由了。」

櫻花把手抵在胸口，斬釘截鐵地說。流聽見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櫻花向帶他們認識這座設施的流這麼問道。

「我明白，我明白，您對同學那深具慈悲的執念……實在令我由衷敬佩。爲了拯救您的同學，我也會全力進行治療。」

「Alchemist社虧欠您很多，敬請放心。」

混亂一口氣擴散開來。

那次的行爲最後幫上了Alchemist社的忙，京夜對這一點非常不滿。

實際在這裏走動之後，他發現這地方和自己就讀的對魔導學園不太一樣。建築雖然相似，但設置的設施非常少，不只沒見到用來當作審問會本部的設施，也沒有魔導遺產封印塔和禁忌區域。

接着，她哼起歌來，操弄控制樹夕的裝置，眼裏再也沒有京夜的存在。

「可是您看她現在是痛苦的模樣嗎？」

小兔臉色蒼白，露出虛弱的笑容。

朱雀扭動着身體，流着口水。

在衆人納悶不解時，只有斑鳩銳利地眯細雙眼，仰望天空。

「…………」

聽流這麼解釋後，櫻花稍微垂下雙眸。

真是──令人作嘔的傢伙。

打開沉重的鐵門後，迎面而來的光線讓哮眯細了眼眸。他追逐着流走出屋頂的輕盈腳步，走到陽光底下。

京夜再一次仰望樹夕。

朱雀露出爲了自己的所作所爲而沉醉的狂熱眼神，流淚追問着京夜。

「用不着擔心，這裏不需要警備人員，絕對沒有人能夠破壞這個裝置和包圍她的防壁，何況只要稍微碰到這個裝置就會發狂致死。」

「你的家人之所以慘遭殺害，確實是因爲峯城先生屬於反體制派的成員。我想你也知道，遭逐出審問會後，自從收養了你，他辭去反體制派首領的地位，專心陪伴家人。他知道繼續活動會危害到家人的安全，因此決定退出異端同盟。」

奇怪的地方？哮左右張望，要說哪裏奇怪，這地方不過是大白天的屋頂，放眼望去只有水塔和一望無際的藍天。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但正如同京夜的想像，對方的氣質近似鳳颯月，人分明在眼前，卻彷佛感覺不在現場，簡直是個像幽靈一樣的女人。

「你說這地方絕對安全，根據是什麼？這裏是地球上的什麼地方？」

這些恐怕全是推測，不過哮認爲峯城和真這個人就像流形容的一樣。

「小兔，你不要緊嗎？」

櫻花眯細了眼睛。

「…………」

「──呵呵，事到如今不再需要多餘的辯解，這麼做締造的是雙贏的關係！樹夕小姐獲得安眠，我們則是贏取卓越的研究成果，無人損失，皆大歡喜！所謂的志工也就是指這種行爲吧？那絕不是不求回報的慈悲心！助人者可以得到愉悅與『做了好事』的滿足感，受助者則是能夠獲得拯救！沒有人會因此感到困擾！鍊金術師理想中的等值交換正是這樣的境界！啊啊啊，太美妙了！」

不過斑鳩說得沒錯，萬里無雲的蒼穹間確實不存在理應高掛在天際的太陽。

「比起由死亡獲得救贖，您不認爲在敝社的搖籃裏安眠更能帶給她幸福嗎？」

至於他自願前來這裏的理由，不是爲了殺死樹夕，或是進行嚴密的防守。他來是因爲吉水明在這個地方接受延命治療。

京夜這麼心想，啐了一聲之後轉身走向出口。

哮讓氣喘吁吁的小兔用氧氣瓶吸取氧氣，向流詢問。

「……學生會長邀我進入學生會，是爲了這個原因嗎？」

那是裂痕。天空中出現有如蛋殼破裂的裂痕。從漆黑的裂痕縫隙間，可以看見另一頭是無垠的黑暗。

「你的父親峯城和真就是這裏的前任首領。」

朱雀微微一笑，輕佻的語氣像在說着笑話。

「難、難不成是地下設施？像魔導學園的庇護所那樣，在地底設下結界，建立設施……」

朱雀緩緩張開雙眼，望向京夜。

（……這所對魔導學園在山上嗎？）

「不、不要緊，這不過是小意思……只是我的頭有點痛。」

剎那間，所有人都以爲自己聽錯了。

她臉上的微笑充滿了安詳，完全感覺不到一點痛苦。

流望向前方，把手放在頭上說。

不只臉色不好，她的言行舉止也很奇怪。

「雖然結果還是慢了一步……你心中對峯城和真先生抱持的『溫柔父親』印象絕對不是他的僞裝。他在最後沒有選擇成爲異端同盟首領，而是選擇走上保護家庭的父親這條路。就當我自以爲是吧，希望你別把家人遇害全怪在峯城先生頭上。」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京夜忍不住唾罵。

在她張開的眼裏，淚光溼了眼眸。

「可是這光線要怎麼解釋？這怎麼看都是陽光……」

此行的目的地是個小洞窟，原本以爲洞窟是藏身處的一行人難掩絕望，但流要找的是藏在洞窟內的轉移魔法符咒。

哮心驚膽跳地走到屋頂邊緣，感覺體內隱隱作痛。他有預感，接下來要面對的真實將超乎自己的想像。他用手抓住鐵絲網，從屋頂俯視，這才第一次目睹世界的樣貌。

哮啞口無言。

「……這是……怎麼回事……」

他感覺雙腳麻痹，忍不住驚呼。

眼前是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世界的風景，世界出現裂痕……空間整體充斥着裂痕。

唯一沒有裂痕的是屋頂正上方的天空，這所學園四周只有瓦礫，隨處散落疑似古老神殿的建築物殘骸。

更遠處空無一物，裂痕覆蓋世界，染上全然的漆黑。

這個世界只有半徑五公里大，超出這範圍的事物全部崩毀。

異樣的光景令人不禁目眩。

哮等人正啞然說不出話時，流讓背倚在欄杆上，娓娓道來。

「──你們知道有個說法認爲，我們生存在錯誤的世界嗎？」

流眺望着碎裂的世界，喃喃低語似地說。

「這是過去那些哲學家和相對論的學者提出的假說，他們認爲『魔力、魔法和幻想生物並非真實存在』。當然，這種假說在數百年前只會遭到人們譏笑，不過最近又重新受到重視。」

「…………」

「你們不覺得我們生存的世界歷史中有不自然的地方嗎？每一段歷史當中都會出現魔導……我們認爲魔法原本就存在這世上……可是你們沒有懷疑過那些解釋都很牽強嗎？」

流說的話完全沒進入哮的腦中，其他人也是一樣，所有人只是啞然凝視着這個世界。在場衆人中，只有櫻花和斑鳩還能保持冷靜。

「我知道這個假說。魔導一開始並不存在，後來以某件事爲分界線，改變了歷史，自那之後魔導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存在……你指的是這個假說吧？」

「沒錯，要解釋這個世界，當時發生的那件事就變得非常重要。」

斑鳩沒那麼深入的瞭解，只見她聳聳肩，舉起了雙手。

這時，「……神話世界與我們所在的世界相互衝撞。」櫻花以沉重的嗓音說。

「她不想和你見面，而且我也不建議你和她有太多接觸……」

「那時候他想必掌握到了什麼線索，身爲異端同盟現任首領，我必須想辦法找出他當時掌握到的情報，就算有可能因爲得知真相賠掉我這條小命。」

看見真理不甘心地握緊拳頭，櫻花嘆了口氣。

「我可以證明神話世界的存在，要我召喚出妖精也不成問題。可是兩個世界相互衝撞，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樹夕失去控制時，櫻花曾勸阻化身神只殺手並且打算獨自離去的哮，希望他不要離開。最後哮揮開了她的手，單獨前往與樹夕見面。

「雖然無法確定時期，而且如果相信假說，這便很有可能是個經過再造的世界。不過，有一些證據可以證實這種假說。」

流稍微垂下雙眼。

「…………」

哮原本想追問大家，話到嘴邊又改了念頭。

除了哮以外。

沒錯，這個景象和這個世界──與爲了殺死樹夕而第一次發動神只殺手化時，所見到的情景極爲相似。

「……爲什麼？這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吧？」

真理淚眼婆娑，離開了屋頂。

「……我不接受，我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這種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在哮心中，銀檞之劍的地位和我們這些『夥伴』好像不太一樣，那兩個人之間有種和我們不同的獨特氣氛。」

流這麼說道，往櫻花的肩膀拍了兩下，然後在其他夥伴的陪同下離開屋頂。

「別擔心，真理一定能懂你的意思～況且你們能做的事不只有相信他。我能做的事情的確只有提供戰力，讓他不需要發動神只殺手化，可是你們不一樣。」

被人帶到魔導學園時，拉碧絲向他提過這件事情。

哮聽見後難掩內心的驚訝。

「我當然不打算眼睜睜看着現況這麼發展下去，我們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這是基於過去的慘痛經驗得到的結論。

「這我也不清楚，可是你們知道稱爲『北歐神話世界』的異世界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嗎？」

碎裂的世界。終結的世界。

「……難不成……你的意思是我們生存的世界，是與北歐神話衝撞後產生的世界嗎？」

「提出這種假說的人，認爲這個世界沒有魔力與魔法的存在，可是並未否定神話世界的存在。神話世界說起來也就是異世界，那個世界充滿我們現在這個世界的魔法，普遍存在我們所謂的魔法生物和稱爲神的生物。」

「…………」

關於拉碧絲的事情，她們顯然有事瞞着他。

關於神話世界，大家在學園裏也有學到相關知識。

「而另一個，就是這個世界，北歐神話世界的殘骸。」

真理難以啓齒似地說，嗓音帶着顫抖。

流委婉的解釋像是惹得她不太耐煩，她用鞋底一再跺着地面。

「我一直在找她，可是氣息很微弱。她……拉碧絲在什麼地方？」

哮聲色俱厲，向流露出了瞪視般的眼神。

「既然她在這裏，請讓我們見面，我有事情要問她。」

「我知道，只是……我沒辦法接受這種做法，這樣下去的話哮肯定會出事！」

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過去就有人提出兩個世界衝撞導致世界重建這個假說，可是即使親眼目睹眼前的光景，他們一時之間還是難以接受這個假說確實是事實。

真理詫異地說，把手扠在腰間。

「你怎麼能讓他過去！你應該把他攔下來啊！」

「──學生會長，拉碧絲在哪裏？」

「……用不着擔心，她在這裏，我們把她一起帶過來了。」

聽見櫻花以冷靜的態度勸說，真理髮自內心回問：

「……拉碧絲在這所學園的地下室，你想見她就去吧。」

流呼喊衆人，正打算離開屋頂時，哮這麼問道。她背對着哮，頓時停下腳步。

流微微一笑，輕輕點了個頭。

真理看向哮和金絲雀。

「這個空間可以視爲，北歐神話世界與我們所在的世界衝撞時彈飛出來的部分世界，建立異端同盟的人設定固定座標，以轉移魔法自由來去，把這裏當成了根據地。」

遭破壞的神殿殘骸。

「相信他。」

不過，哮最後還是回來了。他想起其他夥伴，回到她們身邊，所以不管遇上再多次相同的情形，櫻花還是會選擇相信哮的決定。

「沒錯，銀檞之劍和金絲雀的雷瓦汀也是證據之一。人稱爲『神器』的這兩種魔導遺產，原本是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無法召喚的武器，不可能不需要冒上任何風險就能顯現在這個世界。」

「我們可以相信哮不會選擇拋下我們，一個人離開。」

「就算我們阻止，他還是會去見拉碧絲啊～反正事情總有一天會曝光，不如讓草薙用他能接受的形式知道這件事，我想這麼做也是對他好～」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學生會長的解釋也有道理。就算我們阻止哮，也不可能擋得住他。」

哮推開其他人，走向屋頂門口。

太古時代的魔女與神話世界接觸，召喚出天使與惡魔的紀錄如今還留在文獻裏面。至今依然有少數擅長魔術的人可以感覺到神話世界，因此基本上，幾乎沒有人懷疑神話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真理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哮倒是心裏有數。

「好啦，雖然講了這麼多，但這不是你們現在需要煩惱的事情。你們只要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還有了解這個地方很安全就行了。我先來介紹你們和這次共同行動的夥伴認識，跟我到學生會辦公室來吧。」

「那是北歐的召喚士率先成功接觸，取名爲北歐神話世界的異世界。幻想教團的戰亂魔劍和梅菲斯特交給天明寺禮真的提爾鋒……人們認爲，現在遺留下的那些失傳型號的大量魔導遺產，都是北歐神話世界的諸神與這個世界接觸所生出來的產物。換句話說，那是在相當古老的時代就爲人所知的世界。可是奇妙的是……沒有人知道北歐神話世界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

櫻花靜靜地闔上雙眼，但是用力握緊了拳頭。

「沒關係，我直接去問本人……讓開。」

拉碧絲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由於喪失了在神話世界時的記憶，使她無法詳細解釋──她這麼告訴過哮。

「──請讓我們見面，拜託你。」

也許是察覺衆人內心的動搖，流爲了轉換氣氛，語氣十分開朗。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原本緊繃的氣氛因此緩和了下來。

仔細一瞧，不只是真理，小兔也忐忑不安地低着頭，斑鳩移開視線眯細了眼，金絲雀甚至瞪視着他。

「雖然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況且我也不擅長隱瞞事情，流口是心非地說。

「……除了阻止他還有什麼別的做法……」

離開前，他不忘向流道了聲謝。

＊＊＊

哮聽着流的解釋，再一次眺望起破裂的世界。

不過，哮等人如今所在的這個殘骸世界因爲衝撞，使得環境異於原本的神話世界，他們才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存活着，聽來應該是這樣。

流點頭肯定了櫻花的疑問。

面對咄咄逼人的真理，櫻花低下了頭。

「一半對一半錯～這個世界疑似同樣因爲衝撞產生變化，環境變得和我們所在的世界類似。因爲神話世界原本充滿魔力，人類不可能在這裏存活下去。至於相不相信這個解釋，那就是你們的自由了。」

「我們現在所在的世界，是與神話世界衝撞後形成的世界，原本其實是不同的形式──我在書上讀過這種推論。」

櫻花的態度始終冷靜，平靜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真理覺得自己遭人這麼勸阻，懊悔地咬緊了下脣。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真理伸出手想阻止哮，但是被流擋了下來。流臉上掛起微微的苦笑，接着朝哮的背影說：

原本存在神話世界的武器交到了這個世界的人類手中，其中究竟有什麼緣由？

流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但她馬上恢復笑容，朝衆人轉過頭後拍了下手。

流在一旁微微笑着。

每個嘗試過的人一旦去了，就沒有再回來這個世界。

藉由降靈術和英雄召喚等方式喚出的、那些稱爲靈的存在，人們只當成是將他們由死後的異世界喚至現世，一般認爲兩者情形相似。

「櫻花的父親峯城先生認真相信這個假設，而且認爲和鳳颯月脫不了關係，到處在打探相關情報。」

真理怒罵着流，吼得聲嘶力竭。其他人似乎也不能接受流的作法，但每個人都是默不吭聲。

流搔着臉頰，把手搭在真理的肩膀上。

櫻花沒有跟上去，一個人留在屋頂上。

四周響起責備流的聲音，不過哮一概不予理會，離開了屋頂。

「難道是……」

「對我們來說，他和拉碧絲的力量確實是不可或缺的戰力～我是不會強迫他釋放力量，不過如果他自發性地使出力量，我也不會阻止他。可是……我認爲你們一定有阻止他的方法。」

「等、等一下……這意思是我們現在活在北歐神話世界裏囉？」

「真理……爲什麼連你也說起這種話？」

哮正強硬地這麼要求時，真理忸怩地往哮走了過去。

櫻花本來想追上去，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來。她無法確切表達出內心的想法，忍不住對自己拙劣的口才沮喪。

（……總覺得似曾相識。）

「怎麼連你也說起這種話來了！大家是夥伴吧？同伴就要遇上危險了，難不成你要見死不救嗎！」

「哮……我也要拜託你，請你不要再使用銀檞之劍……拉碧絲了。」

──我們不該介入，也不該插嘴。

流敞開雙手，環顧這個世界。

既然可以召喚出異世界的生物，照理來說也可以前往那個世界，每個人都想過這種可能性。不論戰前還是戰後，都可以找到人類嘗試前往神話世界的紀錄，只是最後全部都以失敗告終。

「…………」

流始終背對着他，這麼回答。

她仰望着出現裂痕的天空，闔上了雙眼。

（……真是個狡猾的傢伙，地位愈高的人愈容易變成那種個性嗎？）

最後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指她有保護哮所需的力量。

（可是……）

若要使用那股力量，問題不在自己或是哮身上，而是在自己過去絕不主動接觸的另一個人。

＊＊＊

打開門後，那裏是一間有如會客室的房間。

真正的對魔導學園地下室是射擊練習場，不過這裏疑似是牢房，房裏只有一張摺疊椅，玻璃窗的另一頭也擺了一張椅子。

拉碧絲縮着身體坐在那裏。

「…………」

注意到哮走進房裏後，拉碧絲面無表情地往他瞥了一眼，接着馬上移開視線。

她顯然是怒不可遏，不是在氣哮，而是在氣自己表明不想見到哮後又讓哮到這裏來的流。

此時的哮也能理解她的這種心情。

「……嗨。」

哮舉起一隻手，爽朗地和她打起招呼。

「怎麼把自己關在這種地方，又在鬧彆扭啦？」

「…………」

哮在椅子上坐下，調侃着拉碧絲，但是拉碧絲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簡直和在魔導學園時如出一轍，只是這種拒絕的態度和以前不同。她並非鬧彆扭，也不是在生氣。

看起來她恐怕是意志消沉。

聽見記憶消失，哮張大了雙眼。

「……什麼意思？」

拉碧絲和其他夥伴一樣擔心着哮，根本不需要畏懼她的存在。這次的昏睡，如同哮對拉碧絲的解釋，是他自己的錯。拉碧絲不應該像這樣遭到隔離，如果要懲戒，應該遭到懲戒的是自己。

「我心中導出的選擇有兩項，一是殺光所有宿主認爲重要的人，我馬上駁回了這個選項。如果殺死宿主的夥伴和樹夕，宿主恐怕會拒絕我，不願意再和我接觸吧，我判斷自己絕不希望演變成這種局面。」

「啊，對、對不起！我怎麼會說謝謝……不對、不對，我是真的很感謝，只是那個……我應該要回應你的心情對吧？呃……呃……」

哮目瞪口呆地半張着嘴，愣了大概三十秒後，終於吐出了一句話。

這種回答簡直和懦夫沒兩樣，可是如果拿「沒有被人這麼直接了當地告白過」這種理由當成藉口又顯得差勁。哮又是着急又是傷腦筋，結果還是拉碧絲出面解圍。

哮忽然失去冷靜，一下子在椅子上挪動身體，一下子搔着頭髮，一下子又用手捂住嘴，最後他拉着椅子往拉碧絲靠近。

「我一直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出了什麼錯誤，對於不能理解的行動無法提出結論。可是和宿主一起回到外面的世界後，我終於找到了答案。」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流和其他35小隊的成員都誤會了拉碧絲，拉碧絲既不是來歷不明的怪物，也不是沒有感情的魔導遺產。

拉碧絲在膝蓋上握緊了拳頭。

哮避重就輕地提出質疑。

「宿主果然沒察覺。」

這是他的真心話，身爲劍術家，能受劍的喜愛讓他不勝欣喜。尤其拉碧絲是相當傑出的武器，原本只有神話生物的神才能使用。

「消除礙事者的回憶後──宿主就能成爲只屬於我的東西。」

「我、我有啊，我不是說了自己很高興嗎？不、不不、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了。」

拉碧絲還是一樣低着頭，面無表情。

所以──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愛她這個人，不過確實是喜歡她這個人，喜愛她這把劍，纔會讓她陪伴在自己身邊。

愛。不是喜歡，是愛。拉碧絲表明自己愛着哮。

拉碧絲的瞳孔顯得有些動搖。

「…………」

聽見這番話，哮原本輕鬆的神情頓時垮了下來。他詫異地抬起頭，發現拉碧絲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凝視起自己，眼裏確實映照出他的身影。她的目光堅定，燃着平時見不到的溫暖光芒。

「我再也無法回應宿主的期待，我不想再從宿主那裏奪去任何東西，現在的我非常明白，這不是宿主願意見到的情形，所以──」

拉碧絲從來不曾像這樣大聲吼叫，因此哮慎重又平靜地向她確認。她的視線落在膝蓋上，握緊了裙襬。

拉碧絲微微睜開雙眼，望向哮。

哮沒有移開視線，坦誠地對着她說。

魔導遺產原本是什麼樣的存在，拉碧絲很清楚。魔導遺產與人類絕不可能接受對方，使用魔導遺產時的距離感有多麼重要，是魔導學園的必修課上最初學習的課堂內容。

拉碧絲突如其來說起了這種話，哮頓時心頭一驚。

「…………」

「咦？不是嗎？」

不過，愛這個字是多麼沉重啊。

「我知道你害怕同化，結果我還是沒有阻止自己。這次我會昏睡是我自作自受，不是你的錯。你只是配合我的要求而已。」

魔導遺產的慾望與人類的慾望相互排斥，一旦人類落居下風，魔導遺產便會以與人類靈魂融合的形式吞噬對方，因此使用者必須確實控制住魔導遺產。

「我早就知道你的嫉妒心強，每次只要我想使用其他刀劍，你就會生氣，罵我花心。而且就連對於我平常使用的普通刀劍你也會嫉妒吧？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我、那個……身爲一位劍術家……讓你這樣優秀的夥伴產生佔有慾……或是嫉妒，其實我也是滿高興的啦……」

獲得武器的承認，渴望能被佔有，是身爲劍士的榮耀。

「…………宿主有什麼必要向我道歉？」

「不是的，我不是以劍的身分感到嫉妒，本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錯誤……最近我終於發現可以用人類的語言來表達。」

哮靦腆地說，說起話來支支吾吾。

哮以緩慢的語氣向她道歉。

有如冰冷鐵盒的房間裏，說話聲聽來格外響亮。阻隔兩人的玻璃窗另一頭，拉碧絲第一次揚起視線看向哮。

哮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口回絕拉碧絲的要求。他回答得直接了當，完全不見絲毫猶豫。

「您醒來的時候，應該已經注意到自己喪失了某些記憶。那是魔導遺產與使用者融合的準備階段，也就是第一階段。刪除使用者心中的重要事物……亦即礙事的存在，讓宿主完全依賴魔導遺產。」

「身爲一把劍，我以對宿主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爲傲，不過身爲一個人，我沒有這樣的自信，問題就出在這裏。」

「……呃，這是……」

她的眼裏空空蕩蕩，但哮從兩人之間的聯繫感受到了自責的念頭。

哮面紅耳赤，顯得有些驚訝。

「我恐怕是──愛上您了，不是以一把劍，而是以人類的身分。」

只要自己和其他人接觸就會出現錯誤，只要自己把心放在別人身上就會出現錯誤。

收到告白總不能道謝了事，而且他心中也有結論。雖然可能有人覺得這樣的回應太優柔寡斷，但他認爲自己「還不明白男女之間的情愛關係」，因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着拉碧絲這個人。

「…………」

她其實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拉碧絲輕輕嘆了口氣，眯細了眼睛。

「……宿主注意到我的變化了嗎？」

所以說，笨拙是在所難免。

哮手足無措地找尋着適合的回答。

「不，那不是錯誤……該怎麼說，那只是因爲你變得太過於接近人類，不是出了什麼差錯──」

爲了讓這種錯誤有個名目，拉碧絲得到的結論就是這個。

「…………」

「…………宿主。」

「我拒絕。」

「……？爲什麼喜歡……不對，爲什麼產生戀愛的情感會有危險？」

即使哮再遲鈍也明白這是什麼情形。

說完後，拉碧絲平靜地闔上雙眼。

「──問題就在接近人類。」

礙事。拉碧絲清楚明白地這麼表示。

「是我自己要求和宿主分開，我是自願進入這個地方來的。」

拉碧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神器的話更不用說。人類不可能使用神器，使用者的靈魂必須比人類更強韌的理由就在這裏。

「……對不起。」

「另一個選項是『消除您心中那些重要人物的回憶』，這麼一來就能滿足我的佔有慾。只要把宿主重視的回憶全部消除，宿主就失去拒絕與我融合的理由。」

溼潤的眼瞳落下淚水，顫抖的嗓音說出對哮的請求。

獲得情感後，不是以劍而是以人類身分與哮接觸所產生的錯誤。

（哇啊……總覺得好遜！）

「您也知道，最近我時常發生無法解讀的錯誤狀況吧。」

「等、等一下……那個……我能瞭解你的心情。真要說起來你根本不用害怕，那種心情我想是嫉妒吧。」

「您告訴過我說沒關係，我也以爲只要以一把劍的身分待在您身邊，要抑制與宿主之間的融合不是問題。可是……神器的性質似乎不可違逆，這就是我的本質。擁有人類的情感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只要自己對着別人笑就會出現錯誤。

「我只記得零星的片段……不過我清楚聽見了你制止的聲音，卻沒有停下來。之前你不只一次提醒過我，神只殺手化不能維持超過十秒以上的時間。」

拉碧絲肯定是在嫉妒其他夥伴。

他原以爲這是在向自己告白，簡直是丟臉丟大了。

「關於我是不是以人類的身分產生戀愛的情感，其實我也不是完全理解。不過對最終目的是與使用者結爲一體的魔導遺產來說，這是多麼危險的狀況，經過這次的事情我終於有深刻的體會。」

他的眉間蹙起皺紋。

「我沒有要求宿主回答自己愛不愛我的意思，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宿主的回答。」

「因爲我沒辦法控制住自己。」

「我的佔有慾愈強，愈會急着與宿主的靈魂融合。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抑制融合，無法控制的情感總是堅決拒絕停下來，尤其是宿主身邊有許多重要的人。」

「我一開始把這種感覺當成錯誤。」

這唐突的答案，恐怕是還不習慣人類情感表現的拉碧絲苦心思索得到的結論。「愛」這種抽象的話語，她想必沒有深入的瞭解，哮也不是很清楚。

「……謝……謝。」

哮的雙眼始終沒有離開過拉碧絲。

拉碧絲直接打斷他的話，嗓門比平常還要大。

「一旦我以人類的身分對宿主抱持愛意──就會想讓對於宿主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從記憶中消失。」

他一時之間居然只講得出這句話。

「…………」

「事情的開端是宿主和那些稱爲『夥伴』的人接觸時發生錯誤，宿主每次只要與鳳櫻花或二階堂真理接觸，我的心中就感覺到陣陣刺痛。每次宿主把心放在別人身上，我的心裏就好像有大浪襲來。每次你對着別人笑，我就感覺胸口湧起一種莫名的情感。」

哮一開始非常認真聽着拉碧絲的解釋，只是愈聽他愈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由得羞紅了臉。

「所以，請讓我離開。」

拉碧絲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凝視着哮說：

「我說過了吧，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會再離開你，我答應過你了。」

「……但要是再繼續使用我，宿主恐怕會忘記所有事情。毀約的人是我，因爲我控制不住佔有您的慾望。」

「喪失記憶是因爲我沒有遵守規定時間，不是你的錯。」

「這已經不是時間的問題，我分析心中產生的感情結果，很明白再也阻止不了了。」

「沒這回事……！要是你真的想與我的靈魂融合，你早就下手了！」

「這……」

「今後我也一直會是你的宿主！不管你是劍還是人！」

面對這麼宣言的哮，拉碧絲低下了頭。

哮放鬆全身力氣，一隻手放上阻擋在兩人之間的玻璃。

「拜託你了……要是你痛苦，我也會跟着痛苦……」

「……宿主。」

「我不想用自己重要的東西換來你的離開……你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

哮說得誠懇而且悲痛。

拉碧絲有些迷惘，但還是把手伸向了哮貼在玻璃窗上的掌心。

只是手掌在就要貼上哮的掌心時，無力垂落了下來。

＊＊＊

哮離開房間後，拉碧絲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

「…………」

對於向哮如實吐露出自己內部發生的錯誤，她還是忍不住遲疑。

她以自己的方式對錯誤做出結論，過去她一直否認自己內心的情感，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認。

她與人類擁有相同性質的心靈，她會注意到這件事，是在魔導學園第二次與哮締結契約之時。她感到欣喜，但更強烈的是不可思議的心情。

然而拉碧絲不明白，爲什麼弗拉德這種程度的魔導遺產可以教導自己對抗的方法。

拉碧絲難掩疑惑，有種奇妙的感覺。她無法理解櫻花的目的，也不明白弗拉德提供協助的理由。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麼看來，說不定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所以要哮放手？無法違抗自己身爲魔導遺產的性質，所以要哮讓你離開？哮心裏很明白這些事，但還是希望你能待在身邊，朝你伸出了手，你真的狠心拒絕嗎？」

「…………」

她爲什麼笑？哮的記憶遭到消除，有可能不再是他自己，爲什麼這個女人能笑得這麼開心？

話說回來，神只殺手化同樣也是魔法。能夠使用的魔力屬性只有『黃昏』，除了靈魂必須比人類高等，魔法終究是魔法。

《餘也會幫忙解讀。不管主人的頭腦多差，餘一定會逼她記住。》

《懷疑嗎？餘說過要教汝吧。汝和汝的主人處於不平等的地位，雖然可以使用，但不是站在對等的立場，因此避免不了融合。》

那是巨大的兩支手槍，櫻花的夥伴。

根本不需眼前這名被複仇矇蔽的女人對她曉以大義，她也明白這種事情。

剎那間，拉碧絲搞不懂弗拉德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過在思考數秒鐘過後，拉碧絲張大了眼睛。見到她的反應，櫻花豎起了食指。

鏗。

「我當然在乎，而且是非常在乎。要是輸在其他人手下，讓人奪走哮我也無話可說，可是都還沒決出勝負就讓你這種魔導遺產強奪，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情發生。」

「…………」

拉碧絲回望着櫻花堅定的瞳孔。答案顯而易見，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弗拉德……」

「用不着擔心，我可是將存在這世上的魔法術式幾乎全記下來囉？沒有我做不到的事。」

拉碧絲抬起頭的瞬間，那傢伙和鮮紅的魔法陣一同出現。

「你明白哮對抗的是多麼巨大的力量嗎？他揹負着許多像我這種不成材的人負擔不起的重擔，但依然選擇勇往直前。」

櫻花做出回想的樣子。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生爲人而不是魔導遺產。

以自己的力量抵抗、取得能夠接受的結果。

哮的夥伴不願意接受自己，這種事拉碧絲也有自覺，只是她不以爲意。

不，不對，自己只是沒有自覺，這種情形已經是

第二次

了。

櫻花捧腹大笑，眼裏甚至滲出了淚光。

接着，她微微一笑，向拉碧絲表明自己的心意。

看見拉碧絲獨自落寞地坐着後，櫻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無法理解。你的話聽起來前後矛盾，對你來說我應該是威脅也是敵人。」

「──別想逃避。」

忽然間，櫻花一掌往玻璃窗拍了上去。

「別火上加油，你這個笨蛋。你還不是變異型號的魔導遺產，少在那裏說得神氣兮兮。」

拉碧絲咄咄逼人地說，說得口沫橫飛。相較之下，櫻花只是把背倚在椅背上。

門打開後，站在門後的人是鳳櫻花。

說話聲忽然響起，從空無一物的場所──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了過來。

「不如你去說服宿主讓我離開吧，或是把我隔離，甚至盡力破壞我也可以。」

如同自己對櫻花和其他成員抱持着這樣的心態，對方照理來說也是一樣──拉碧絲這麼認爲。

不過那是魔女獵人化的情形，不能和神只殺手化相提並論。

青藍色的瞳孔瞪向拉碧絲，櫻花這麼警告着她。

「我拒絕。哮希望你能陪在他身旁，我沒有忤逆他心意的意思。既然哮這麼期望，你就該待在他身邊。」

這種狀況和哮的妹妹草薙樹夕非常類似。過去她從來不曾在意也沒有興趣，如今則是很能夠體會對方的痛苦。

一般人所說的不懂顧忌、不會看氣氛，大概就是指這種人──拉碧絲心想。以轉移魔法來到這個空間之後，拉碧絲道出事情始末，要求將自己關起來，儘量避免和哮接觸。

櫻花用一隻眼睛看着拉碧絲，「抱歉、抱歉。」向她道歉。

「雖然當時是遭梅菲斯特費雷斯附身的狀態，但我們解除過你的魔女獵人化。只要告訴我神只殺手化的術式，我們一定能夠幫忙解除。」

「……找我有什麼事？」

「我早就猜到哮可能會做出這種反應，所以忍不住笑了出來，請見諒。」

流和櫻花疑似早料想到這種事情，表現得相當鎮定。小兔差點哭出來，真理似乎想衝上去抓住她，意外的是，對拉碧絲敵意最強烈的居然是斑鳩。

《哼，就算餘是個沒多長曆史的魔導遺產，也看得出來這是個幼稚的寄生蟲，自然會想教訓她兩句。》

面對態度驕傲自大的弗拉德，櫻花嘆了口氣。

櫻花說得沒錯，之前他們確實解除過一次魔女獵人化。

《不成熟的傢伙。不管是不是神器，汝簡直是個比小鬼頭還不如的魔導遺產。居然打算吞噬宿主，汝連當個寄生蟲都沒資格。》

拉碧絲正自問自答時，先前哮走出的門扉又再次開啓。

「……我們這是第一次單獨對話吧。」

櫻花讓貼在玻璃窗上的手掌握成拳頭，敲打着玻璃。

「真要說起來，這也是我們第一次講到話吧？畢竟我很討厭魔導遺產。」

《汝不知道嗎？寄生蟲──那就由余來教汝吧！》

要說她瞧不起拉碧絲，又不是那麼一回事，其實她是完全將拉碧絲視爲仇敵。

「我要宿主讓我離開。宿主的期望與我身爲魔導遺產的心願無法一致，要是契約再繼續下去，只會導致悲慘的結果。」

這種事情拉碧絲也很清楚，用不着別人提醒她也知道。他是如何拚上性命面對威脅，拉碧絲可說是在最貼近他的地方親眼見識。

如果是在其他小隊成員面前，她絕對無法像這樣盡情發泄。

面對自信十足的兩人，拉碧絲低下了頭。

「所以你也要相信我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出掙扎。」

大概是因爲轉送到異世界的這個場所，截斷了與鳳颯月之間的聯繫，他才能像這樣輕易顯現。

說完，她又按住嘴角低聲竊笑，讓拉碧絲看了覺得很反感。

「不過神只殺手化的術式很複雜，不知道人類是不是能夠理解。」

「嗯，然後呢，哮怎麼回答？」

「我剛纔也說過吧，我只是心裏在意，過來看看情形而已。」

「我只是很在意而已，你把事情全部告訴哮了吧？他有什麼反應？」

《可是──只要運用餘的力量，就能阻止汝和主人融合。》

兩人簡直是志同道合，異口同聲的語氣像極了一對父女。

這次的神只殺手化將這樣的心情轉變成了驚恐。她明白自己的佔有慾比一般人還要稍微強烈一點，問題在於她是魔導遺產也是神器，不管再怎麼剋制內心的情感，魔導的身體終究會忠實回應自己的慾望。

雖然有融合失敗的前例，但沒有解除的前例。然而，儘管沒有前例，過去卻也不曾試過這種事情。

「…………」

《草薙哮是等級比汝更低階的使用者，餘這麼說不是指能力，是指他的存在，不懂得控制的汝會想喫掉他也是理所當然。汝根本是個選錯主人的神器，所以餘才說汝比寄生蟲還──》

櫻花像這樣來找自己，其實也是因爲擔心哮。如同拉碧絲認爲櫻花只是礙事的傢伙，櫻花對她理應也不存在任何情感，因此她沒有把事情告訴櫻花的意思。

也許因爲對方不是人類，櫻花肆無忌憚地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看見事情出現一絲解決的曙光，儘管遲疑，她感覺自己終於可以放下心來。

「……你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

「……我又犯下了同樣的錯誤嗎……？」

「你爲什麼能笑得這麼開心？宿主不願意讓我離開，表示他總有一天會與我融合，變成其他生物。他會忘記夥伴的事情，忘記你的事情，成爲只屬於我的東西。你認爲這樣也無所謂嗎？」

弗拉德的技能對各種魔法都有效，這一點拉碧絲也知道。將術式反過來構築之後，再把魔法擊入並且破除。『夜血』屬性的特色也適用於『黃昏』屬性，之前在破除魔女獵人化時已經證實了這件事。

「真是囉嗦的槍……算了，你趕快把重點說完就退下吧……」

這個時候，拉碧絲第一次主動依賴除了自己及哮以外的存在。

櫻花打向像個老頭子一樣說教的雙槍弗拉德，阻止了他。

對方光明正大地多管閒事的態度，讓拉碧絲心裏很不耐煩。

「銀檞之劍……不對，拉碧絲拉斯莉。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們在你身邊。」

拉碧絲的嘴角微微抽動，這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沒逃過櫻花的注意。

「不然我該怎麼做……我要怎麼抵抗？我不知道抵抗的方法，你要我怎麼辦……？」

「我希望你也能起身對抗。既然你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本來就該這麼做。你要抵抗神器的性質和自己的情感，維持在自己能夠接受的狀態。」

可是奇妙的是，她不覺得厭惡。

「他堅決拒絕。」

「……這種事情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所以我像這樣……」

拉碧絲垂着頭。

「有一個可以抵抗的方法，那就是由我和弗拉德幫忙。弗拉德的固有性能是隻要知道術式，不管什麼魔法都能破除，這你也知道吧？」

疑問接踵而來，拉碧絲感到莫名煩躁。

「噢噢……哮說得果然沒錯，你看起來雖然是個面無表情又沒有感情的女人，但其實還是有表情變化的。我想你現在應該很煩躁吧？」

「…………」

拉碧絲的肩膀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