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一刀兩斷！

遼闊的湛藍天際。

萬里無雲的藍天，無邊無際地延伸開來。

他並不覺得漂亮。怎麼也不認爲這片空無一物的天空能用漂亮來加以形容。

就宛如自己的心海一樣……空洞。

「…………」

草薙哮就這麼仰望着天際，一絲淚水滑過臉頰。

這片天空是哮再熟悉不過的天空。既無裂痕亦非黃昏。

是自己所屬世界那片眼熟的天空。

他回來了。

世界依然存在。既沒有崩毀的徵兆，天際還是一樣晴空萬里。儘管環視周遭也只剩下滿地瓦礫及百鬼夜行的灰燼，但仍然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世界並未走向滅亡。

「…………拉碧絲……你真的……獨自一人……」

哮緊握拳頭，輕抵胸口。

世界得救了。神祇已死，世界被保全下來。

哮想要拯救一切的心願已然成真。

……除了拉碧絲這個獨一無二的搭檔以外。

「……唔……」

哮當然無法率直地感到高興。心中只有滿滿的失落感。

他就這麼呈大字狀倒在地上，沉溺於失意之中。

「…………」

突然感到背後隱隱發燙，於是哮挺直上半身。

直到這陣風遠去之前，兩人均不發一語。

——沒錯。

抬頭挺胸步上歸途吧。

就算要說他差不多已經習慣也無妨。每次總是這樣，總是會在這種關鍵時候現身。此人偏偏就愛挑事情總算快要完美落幕之際，大喇喇地插手破壞。

「——————哎唷，明明拯救了世界，怎麼還板着一張不太開心的表情啊……那就是傳說中的英雄臉嗎？」

哮重新伸長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握住劍柄。

他重舍了那個任性且冥頑不靈的草薙哮。

既沒有溫度、聲音也傳遞不到。

在看到的那一瞬間，哮就明白這把劍並不會出聲回應。

現場第三度起風。

「……哈、哈哈……那個人究竟有多會預測啊……」

然而，拉碧絲已不在這把長劍之中。在他眼前的就只是拉碧絲的容器。

——此時，身旁有東西反射陽光，對哮的雙眼造成刺激。

「…………」

「沒錯，我甚至不屑讓絕望這種令人不爽到極點的東西成爲我的刀下亡魂。」

完全是個擅長觸怒他人的天才。不過，男子的眼神毫無笑意。他雙眼炯炯有神地凝視着哮，只用嘴角擠出笑容。

「…………」

當時流確實觸摸過他的背部。

哮自我解嘲，弓起背部流下眼淚。

『我會陪伴在您身邊……永遠……縱使您察覺不到我也一樣。』

「絕望？那種東西立刻被我揮劍砍成兩半了。」

「…………」

眯起雙眼的哮注意到身旁之物。

「……無聊的挑釁刺激不了你嗎？用不着回答，看你的表情也知道。顯然是品嚐過非比尋常的絕望滋味吧。」

回到同伴身邊。

「看來似乎是這樣呢。果然行不通啊……區區神祇似乎根本無法讓你感到絕望。」

哮轉動身體朝向男子，正面與他展開對峙。

「噁心。」

回想起拉碧絲的溫柔。

哮從隨風吹拂的瀏海底下，定睛瞪視那傢伙。

「很好很好很好，就是這種氣勢。儘管看不順眼，但我很樂意誇獎一聲。託你的福，這個世界得救了。絕望也因此得以永遠不斷地延續下去……我就針對此事率直地表達感謝之意。謝謝你喔，小王八蛋。」

「怎麼啦？告訴大哥哥吧。該不會是你拯救一切的行動失敗了吧？」

『我會永遠守護您的幸福……』

「……好……！」

哮戛然停下跨出的腳步。

「……哎呀呀悶不吭聲呢！看樣子被我說中囉……你捨棄掉什麼啦？嗯嗯嗯……既然只有你回到這裏，那就代表……」

彷佛由衷感到高興、發自內心樂在其中一般。凝視、盡情享受着哮的絕望。

加快腳步趕回去。

那個老謀深算的少女，難道早已預料到事態會演變至這種局面嗎？就連不是由哮化身主神，而是拉碧絲會選擇自我犧牲的結果，也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嗎？

同時回想拉碧絲的聲音。

「不客氣啦，混帳。別笑死人了。能延續下去纔怪。你口中的絕望到此爲止了。」

那傢伙像是在挑釁哮一樣，吊兒郎當地大呼小叫。

哮成功想起流的事情，本應喪失的記憶都恢復了。不僅如此，連痛覺……以及失明的左眼也全都康復了。

「拉碧絲……」

「我說對了吧！賓果!? 我果然神機妙算啊！」

失去她的傷痛並無法馬上獲得緩解。

然而，她曾經存在的證據就在手中。

如今，他非得再度做好討伐仇敵的覺悟不可。

「——哦哦，搭檔對吧？那個琉璃色的小女孩，代替你成爲主神了嗎？還是說你獻上她當作活祭品呢？」

可是……必須忍耐到底。因爲自己理當負起責任，這同時也是自己的罪過與懲罰。

一手反按劍鞘，一手握住劍柄，轉頭望向聲音出處。

你非回去不可。

聲音微微顫抖，淚水再度奪眶而出。真是丟臉，無可救藥的丟臉。雖然很想講已經整理好心情，但最後明明是接受她的決定才說再見，卻又立刻這樣得到她的幫助。

千萬別忘記自己就是草薙哮的事實。

「…………」

哮挪動雙腳紮實地站了起來，將劍收入劍鞘。

錯不了，這是轉送魔法的符咒。

伸手觸摸背部，發現有張像是灰燼一樣，變得破破爛爛的泛黑紙片黏在背上。

回到那個地方。

止步不前的哮怒火中燒。

劍身依然蘊含着魔力。這把劍應該會善盡魔導遺產的職責，回應主人的要求才是。

只是一把缺乏魂魄，名喚銀檞之劍的長劍罷了。

凶煞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兩手一攤。

他只有瞬間驚訝了一下。聽見這陣聲音的哮，搞不清楚自己到目前爲止究竟錯愕、戰慄，以及絕望過多少次。

抬起頭來，直視前方。

雖然紙片一經觸摸便迅速崩解，卻隱約帶有魔法陣的痕跡。

那是一把插在地上的琉璃色長劍。

現場再度吹起一陣風。

『——宿主，您必須待在那邊。您非得回去不可。』

哮嘆了一口氣闔上雙眼，再度伸手探向佩劍。

「……想不到返抵這個世界第一個碰到的人居然是你這傢伙……你是跟蹤狂嗎？該不會是不惜乖乖裝死等我回來吧？」

爲了重返同伴們的身旁。

儘管覺得不太可能，但無法斷言絕不可能，就是星白流可怕的地方。

因爲在這條全新的道路上，剛踏出第一步就碰到一個莫大的阻礙。

「…………」

「話講得可真難聽啊。我對男人完全不感興趣好嗎……不過等你回來的確是事實啦。因爲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

「你是基於何種根據相信我會回來？」

哮原本伸出去的手臂停在半空中，靜靜注視着劍身。

「我當然相信啊。相信哪還需要什麼根據。你是我的敵人，我則由衷渴望，並且深信自己能夠在這種情境下送上絕望給你啊。」

在這一瞬間，先前淚流滿面的哮已不復見。

「…………」

必定是拉碧絲醫治了他的傷勢。當然，既不是以魔導遺產，也不是以神器的性能。

而那傢伙也任由微風吹拂一頭金髮，定睛瞪視着哮。

假使有空窩在這種地方傷心落淚，還不如快點起身趕路。盡力掙扎。

所以，抬頭挺胸吧。

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傷口，如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完美無缺。

耳邊響起了劍鞘與劍鍔交擊的聲音。

哮丟掉紙灰，手扶額頭。

哮本來哭腫的雙眼，逐漸重舍活力。

伴隨着乾笑聲，他感慨萬千地搖了搖頭。

「畢竟她是神明大人啊……」

「對啊……………………………………我們走吧，一起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草薙哮與凶煞，在萬里無雲的詭譎藍天底下相對而視。

「事到如今你才明白嗎？」

即便此時此刻，相信她也必然就在自己身旁。

哮皺起眉頭，回溯記憶。他想起在神話世界斷片與流道別之時的情境。

這是搭檔的期盼。

要你得到幸福。

爲了跨出全新的一步。

風吹，髮絲流動。在漫天塵沙飛舞、瓦礫滿布的大地上，只見那人面向哮佇立於遠方。那傢伙擺着彷佛舞臺劇演員般的誇張姿勢，任由微風吹拂一頭飽滿的金髮，露出毫無笑意的眼神凝視着哮。

風勢逐漸增強，帶着轟隆聲響在兩人之間劇烈盤旋。

「我啊……截至目前爲止，不是聲稱爲了自己，就是爲了同伴，再不然就是爲了妹妹……總之我會設法找個理由與敵人交手。」

「我實在很想吐槽一句，你那是徹頭徹尾地爲了自己，不過算了。畢竟你這樣做，結果幾乎拯救了所有一切，因此我不予否定。」

「是啊……但只有一個不管我再怎麼找戰鬥理由，最後都會變成只是藉口的傢伙。一個就算再怎麼掙扎，我也只想一刀把他砍成兩半的傢伙。」

「哦——真是湊巧。我也認識一個類似的傢伙呢。」

「那傢伙……用劍狠狠羞辱了我一頓。」

「是啊，我也被那傢伙奪走了絕望。」

「除非從那傢伙身上討回我的尊嚴，否則實在難消我滿腔怒火。」

「我也必須徹底摧毀掉那傢伙的希望，才能一吐心中怨氣。」

兩人同時緩緩拔劍出鞘。

劍鞘與劍刀相互磨擦，現場響起一陣如同鈴當般的劍鋒聲。

哮抽出琉璃色的刀。

凶煞拔出漆黑色的西洋劍。

宛如對彼此的兵器引以爲傲一般，兩人拔劍出鞘。

「好啦……開始那場未完的對決吧。」

「我可是從一開始就懷着這個念頭待在這。沒人曉得我究竟有多期待這一刻趕快到來。」

哮亮出獠牙，凶煞則是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再也無須多言。這兩人之間存在着一場難解宿怨。

哮絕對不愁找不到與他對決的理由。例如他奪走了真理珍愛的家人、殺死斑鳩的姐妹、造成樹夕的心靈崩潰等等……假使要列舉更深入的理由，那一定沒完沒了。相信一定還有許多哮不知道的惡行惡狀。

可是——在哮心中卻有一股超越上述理由，非得親自斬殺他不可的意志。

「喝——呀！」

「沒問題！我要把你打入絕望深淵，

兩人緊握劍柄凝聚力量，在到達最高點的瞬間猛然爆發。

單膝跪地的凶煞氣得對哮破口大罵。

魔法？強化身體機能之類的特技？是什麼都好，總之被他躲過了！

「我也無法認同你的邪門劍術！」

毫無其他因素介入干擾的餘地，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出手製止。

「我最討厭什麼草薙諸刃流了！」

凶煞則朝後方伸直左手，右手彷佛緊握拳頭貼着胸口斜舉西洋劍。

哮換上琉璃色、凶煞則換上一身彷佛被夜幕吞噬一般的黑暗色彩。

凶煞提劍猛刺地面，藉此化消哮這一踢所帶來的強烈衝擊。

「那是我該說的臺詞吧！你就只會扭來扭去！」

西洋劍穿越八連斬，直逼哮的眼前。

「接下來該輪到我掌控局面了……！」

——做好覺悟了沒！魔法師！」

這一腳準到連哮本身都大喫一驚。

他們分秒不差地在同一時間提腳蹬地。互相直來直往地祭出第一擊。劍刀高舉過頭的哮一劍直劈而下，凶煞則由胸前發動了添加旋勁的超快速突刺。

「我說過了，這一戰是由我主導——！怪火螢！」

兩人的一擊相互抵消。完全平分秋色。劍與劍遭到衝擊震退，雙方隨之拉開間距。

「!? 」

塵煙掩去了所有視野。在塵沙彌漫的狀態下，被震開的兩人互瞪對方，接着——兩人衝散煙霧，再度趨前交鋒。

兩記斬擊理應不會產生交集。因爲說穿了就是「線」與「點」。唐竹剖與突刺分出勝負的關鍵，端看哪一方能夠先讓對手中招。

——看不順眼。

目標是哮的顏面。他毫無玉石具焚的打算。凶煞並無法如同過往那樣一再死而復活。在跟鐵隼人交手的過程中，雖然成功地讓他產生了自己已用盡生命庫存而身亡的錯覺，實際上卻只是讓庫存量由2條生命減少爲l條罷了。

——嘰……！

——砰！

「你休想！這一戰從頭到尾都是由我主導……！」

「…………」

想閃避這招，除了後退之外別無他法。趨前搶攻的凶煞就算現在抽身往後跳開，大概也難逃挨刀的命運。

一陣完全無法想像是劍擊所造成的衝擊聲響徹現場，宛如發生爆炸一般激起漫天塵沙。

這傢伙有辦法任意改造自己的身體部位。不愧是曾經自謝對人體構造瞭若指掌的傢伙。要壓縮體內肌肉或脂肪、以及令骨骼軟化，對他而言都易如反掌。

誇張到這種程度實在很好笑。但哮沒有開口大笑的閒工夫。

凶煞的身子攔腰彎成<字狀，整個人悽慘地飛了出去。西洋劍的劍尖沒能刺中哮的後腦勺，而是與凶煞的身體一同摔倒在地。

「那是什麼招數啊……！」

哮與凶煞各自拔起刺穿地面的武器，對着半空中輕甩一下後，再度展開對峙。

哮採用正眼架勢。這種傳統架勢是可以對應所有防守與攻擊動作的劍術基本要訣。由左右上段至※霞之架勢；由刀尖指地至※八相及※肋構。可切換成臨機應變的戰鬥風格，最適合轉守爲攻。（譯註：依序爲——劍刃橫劃對手雙眼、劍刃扛於肩上，劍鍔與口同高、劍刃藏於右半身，劍尖朝後等架勢。）

「有夠討人厭的戰鬥風格啊，還是一樣只懂得靠蠻力呢！」

相互搬出內心想說的話對嗆。雙方強詞奪理，簡直就跟小孩子吵架沒兩樣。

來了。是撥擋。利刃相互磨擦的聲音，與金屬彎曲的獨特音色響徹現場。當凶煞順手一揮，彷佛劃圓一般，只見西洋劍產生異常的彎曲，如同字面所述——纏住了哮的太刀。

「廝殺時哪還能在乎那種事啊，混帳……！」

閃躲不了，避無可避。

在這個場所，只有藍天、寂靜，以及遍地瓦礫。

縱使失去魂魄，哮的銀檞之劍仍忠實地回應了主人的要求。

——哮也毫不退讓。他要就此斬殺凶煞。這記突刺像蛇一樣蜿蜒，直取哮的右眼。在使用掃魔刀的狀態下，哮猛然撇頭。劍尖掠過眼窩邊緣，鮮血湧流而出。

着裝完畢，劍刀鋒芒閃動。

但還是躲過了。儘管戰亂魔劍的特性會造成傷口無法癒合，但只是受點皮肉傷就了事，已算是最棒的結果了。

魔法陣轉瞬浮現，裝甲自腳底緩緩包裹住整個身體。

點狀風暴襲向哮。凶煞的連續突刺快到就連動用掃魔刀也只能勉強辨識的境界。哮挪劍接招，奮力抵擋。

「草薙諸刃流·八岐大蛇！」

哮擺出刀身高舉過頭的架勢，一雙血紅的鬼眼直射敵人。

這次一旦喪命，就真的會直通地獄。然而凶煞並不懼怕。倘若怕死，那根本就無法讓草薙哮飽嘗絕望。心想『正合我意』的死靈術師面帶笑容。這種緊張感、這種火藥味，稍有差錯就會賠上性命的刺激氣氛。

哮現在破綻百出。橫掃的西洋劍鋒急速逼近。雖是一把不太適合劈砍的劍，但這種認知對戰亂魔劍來說毫無意義可言。

但此時——凶煞竟匪夷所思地將整個身子壓縮至極限狀態。

只要單純換個說法來解釋『厭惡』就會變得十分貼切。

追根究底就是「厭惡」。追求希望的哮，與追求絕望的凶煞。立場截然相反的兩人會彼此厭惡，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現象。

哮一開始便全力以赴。幾乎同時劈出的八連斬。那是光靠肉身絕對無法發動，超越了人類原有性能的劍技。縱橫傾斜，由上方180度角直取對手的絕技。

凶煞的劍術主要是臨機應變的風格。像蛇一樣擺動、靈活改變攻擊軌道，這就是他的「突刺」。哮隔着肩頭目睹西洋劍變換軌道直逼而來的光景。這記掠過眼窩撲空的突刺，發出如同老鷹鳴啼般的聲響，由不自然的角度逼近哮的後腦勺。一般而言，要從那種姿勢劍指對手後腦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等着被我斬殺吧！魔女獵人——！」

如同過往那場未完之戰一樣，兩人展開激烈衝突。

「嘻嘻！」

卻見凶煞逆向彎曲自己的手臂關節。真是帶有雜耍風格的劍術。

斬擊落空的反作用力，導致哮的劍刃直刺地面。

不過，就連這樣的界定都毫無意義。立場相反、反過來說等於同類相斥等理由——實際上並沒有複雜到可以如此歸類的地步。

「草薙諸刃流真傳，草薙哮——唯有你，我非親手斬殺不可！

此舉並非刺探，哮的劍技就是由這一擊揭開序幕。

這回雙方不再單靠蠻力，而是施展劍技應戰。

那就別躲！把他整個人轟出去！

斬擊逼近凶煞的頭部。凶煞彷佛強調『就是在等你出招』的意思一般中斷突刺，接着纏住哮的攻勢收回西洋劍。

躲過八岐大蛇的凶煞，則是啵一聲變回原狀。

現場並未吹起第四陣風。

哮全神貫注地屈膝閃躲。戰亂魔劍的劍刃自頭上呼嘯而過，被割斷的瀏海在半空中飛舞。雖是成功避開這一劍，可是卻又露出另一個更大的破綻。

「一個劍術狂居然用腳踹人，難道你都不覺得可恥嗎……!? 」

西洋劍的劍刀，開始與太刀的刀根部位產生磨擦。

是個最適合進行生死對決的場地。

這記單純的劈斬只是陷阱。正如凶煞的突刺風暴其實只是引誘哮出手攻擊的陷阱一樣，哮的行動也不過是想引誘凶煞出劍撥擋的圈套罷了。

不過，這兩人就是例外。無論是線或點、也無關速度或力量或技術上的差距，兩人的攻擊必然會產生交集。並非刻意爲之，純粹是宿命使然。

哮就是在等待這一刻。

凶煞將劍收回身前，重新擺出突刺的架勢；相對的哮則是採取正眼架勢。

隨後——

擋下突刺風暴後的反擊。由正眼架勢祭出的唐竹剖，也就是俗稱的面部斬擊。

不過兩人都是當真的。他們是發自內心互看對方不順眼。

凶煞折彎手中這把西洋劍造型，具備高柔軟性的戰亂魔劍劍身，像蛇一樣靈巧地鑽過八連擊的縫隙。

八連擊轟然劈落。哮確信勝利在望。唯獨對上這傢伙之時，不管施展何種劍技都必須懷着致勝心態出招。否則根本無法拿下勝利。

因此可以盡情劈砍、盡情被砍、盡情——一刀兩斷。

如同西洋劍一樣，突然變得像條繩索一樣纖細的凶煞軀體，也穿越了八連擊的縫隙。

就這麼簡單。

視線交錯，夾帶斬擊意志的殺意激盪出陣陣雷光。

「…………」

兩人收起笑容，在鴉雀無聲的環境中，全神貫注地準備開戰。

「絕望至極！令人過癮啊！」

對方的一舉一動，均令彼此感到滿肚子火、不舒服且不愉快到極點。甚至氣到額冒青筋。

就哮所知，唯獨大蛇有辦法施展出如此暴力的撥擋。嗡一聲，眼看哮的劍擊威力即將被卸除至凶煞的背後——

「——喝呀！」

一點也沒錯。

既是如此，那就善用細長的劍刀迎擊。

「哇哈哈！」

「我以前曾經待過馬戲團啦————！」

哮右手拄地作爲支軸，由屈膝狀態抬起左腳，狠狠轟向凶煞的左邊腰間。

哮發動劍技。施展撥擋，確信已將哮的攻擊納爲己用的凶煞頓時面露驚愕神色。

因爲哮竟然用撥擋破解了他的撥擋。

原本被卸往背後的力量，如同勾勒出一輪新月一般反過來纏住西洋劍的劍身。

「啥!? 」

凶煞的西洋劍受到撥擋牽引，導致他整個人大大地失去平衡。本來打算利用對手攻擊玩弄對方，結果卻被反將一軍的事實，令凶煞大感驚愕。

這並非凶煞第一次看到此招。在和隼人交手前，跟哮展開一連串攻防之際，他就已經施展過這招。而哮則具備了縱使凶煞知道他有這招可用，卻依舊束手無策的過人本領。

逮到一個大破綻，哮自然不會錯過。

他緊抓着這個大好機會不放，盡情襲擊對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明流狼之太刀。這是一記由下往上斬，俗稱逆風的斬擊，其實說穿了就是誇張地運用蠻力施展的劍技。哮利用自身的全部體重及瞬間爆發力，令刀鋒挾惡狼撲喉之勢直取凶煞。

「少瞧不起人啊啊啊啊！！」

發出尖叫聲的凶煞展開反擊。他以西洋劍緊貼直逼而來的刀刃，一路順勢滑至哮的刀鍔部位。接着頸項猛然後仰，竭盡全力伸長握劍的手臂。

西洋劍的劍刃和太刀的刀顎激烈碰撞，哮的刀尖停在只差一吋就能刺中凶煞下顎的位置。儘管對這出人意表的的防禦手法心生戰慄，哮仍未善罷甘休。他用肩頭撞擊自己手中這把刀的刀背，狠狠地震退了緊貼刀顎的西洋劍刃。

這是諸刃流金槌坊的應用版。哮在施展劍技的途中，且不是用拳頭，而是通過肩膀衝撞來加強斬擊的威力。

被震開的凶煞大幅後退。哮則利用發動金槌坊所形成的反作用力，再度閃身攻向凶煞。

怪火螢並未停止。縱使對手企圖利用他的攻擊，只要過程中有產生某種「力量」，哮都能運用這股力量提升速度。

撥擋，被撥擋，再次破解對方的撥擋。藉此持續不斷地強化攻擊速度與力量。凶煞的拿手攻擊爲突刺。不僅會產生並非直線，而是歪七扭八的軌道變化，又會搭配特技表演般的姿勢出招，因此難以判斷其走勢。

但還不到無法對應的程度。正如哮所宣言一般，這一招具備將戰局走勢帶進自身主場優勢的力量。

片刻過後，哮的斬擊逐漸超越對手的速度，開始凌駕於凶煞之上。

一段直到他與拉碧絲離別之前，早已徹底遺忘的回憶。儘管感覺很不爽，但他和凶煞所展開的這波撥擋攻勢，令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和大蛇的修行過程。身處魔導學園的某天晚上，他在校舍內接受大蛇的指導，一同交鋒。當時彼此不斷加速的劍鬥着實有趣極了。

哮對凶煞露出『活該』的譏諷笑容，凶煞雖是咬牙切齒，卻也樂不可支地笑了出來。

他連想都沒想過要躲避。區區斬擊餘勁，只要肉眼看得見就不成威脅。

凶煞彷佛炫耀自己的佩劍一般，輕輕撫摸戰亂魔劍的劍身。哮則是右手緊握野太刀，左手拿着小太刀，對凶煞的挑釁嗤之以鼻。

凶煞抓着暗夜的刀身，並命令她硬化刀刃。先將強度及硬度提升至極限後，再稍微掰彎劍身加以固定，隨後收劍入鞘。劍鞘並非魔導遺產，因此受到劍身造形擠壓而跟着翹了起來。

十、二十、三十。粉碎所有餘勁的哮猛然推進。

哮逐漸逼近凶煞所在的地面。這段距離在他可掌握範圍，而這也是他使用過好幾次的劍技。就連身體都已牢牢記住發動攻擊的最佳時機。

凶煞一說出愛劍之名——

異形軍團逐漸接近從天而降的哮。

哮親自印證了，出動異形軍團挑戰草薙諸刃流，是再愚蠢不過的行徑。他施展諸刃流的所有劍技，勢如破竹地斬殺異形。

因此凶煞決定正面與哮對決。要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哮連忙揮劍擊落斬擊。在迎面飛來的斬擊當中，有兩道沒能破解的斬擊分別命中哮肩頭，以及掠過他的側腹。

躂！凶煞突然抬高右腳跺地。

哮就這麼使出渾身解數，順勢用小太刀震開西洋劍。凶煞受到劍刃被彈開的衝擊影響，雙腳微微離地騰空。

「你的生活方式簡直就像是火車。兩眼只看前方的心態我可不敢苟同喔——！！」

簡直就像是嚮導飛彈一樣，每一道都精準地朝着哮直撲而去。

然而在哮設法堵住傷口的這短短兩秒鐘之間——橫亙在他與凶煞之間的寬敞空間中，被凶煞埋下了數量多到令人發毛的斬擊餘勁。

只見哮運用噴射魔力避開處理不完的異形怪物，由凶煞的正上方直衝而下。

「呵呵♪好像是這麼一回事唷？」

《那就證明給他看，讓他明白我們纔是更勝一籌的絕配。》

耳邊響起數不清的破風聲。是凶煞邊往後跳開邊揮劍劈砍。

雙方視線再度交會。

凶煞則置身於停止在半空中的無數斬擊餘勁中心，張開雙手聳了聳肩。

（拉碧絲……！）

卑鄙下流齷齪無恥。彼此都十分歡迎對方這樣應戰。

「用不着你說……我與拉碧絲是最強的組合！」

「諸刃流——狒狒威嚇！」

凶煞也宛如騎士一般，將漆黑劍身豎於眼前。

凶煞並不打算閃躲。他內心有股預感，即使嘗試迴避攻擊，哮也會藉由魔力噴射鎖定目標，在墜地前揮劍斬殺自己。

西洋劍的劍身彎曲成拱橋狀，鎖定了哮的額頭。哮則展現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擺出柳之架勢。左腳往斜後方收回，刀身橫擺於頭上，防守頭部要害。

不過事實上，這種姿勢有助於迎合敵人的出手時機。可說是非常適合用來對付行動速度飛快的對手。當然，他也懷着想嘗試一番的好奇心。

只見對手右腳向前跨出一步，以背對自己的姿勢祭出一記突刺。

戰亂魔劍。在襲擊模擬戰錦標賽之際，哮也曾聽過這陣聲音。是與拉碧絲較勁的S級魔導遺產之人格。

像西洋劍這類細長的直劍，基本上是缺乏居合斬之類的劍技。雖說透過輕微彎曲劍身的手法是有可能達到類似效果，但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可言。

——先是響起一陣近似鷹啼的聲音，接着拱橋狀的軌跡瞬間變換成逆拱橋。如同月齡由上弦月轉變成下弦月一樣。

瞬間——轟隆一聲！

凶煞張嘴哈哈大笑，揮舞手中細劍。

——在空中的哮開始垂直旋轉。受到鯨形巨怪攻擊而導致左臂受創的哮無法使用小太刀。因此他將武器切換成一把龐大的德式雙手巨劍。

一頭宛如從海底探出水面的巨大鯨形怪物，由哮的腳下飛竄而出。哮被鯨形怪物狠狠地撞向半空中。

穿越哮透過柳之架勢試圖守護頭部的防線，銳利如針的劍尖直逼哮的喉頭而來。走勢的變化——凶煞打算藉由改變攻擊模式，重新掌握攻擊的主導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此他頂多只能後仰身子。

爲了證明自己和搭檔是最強的組合，

「哈！真會說大話耶！暗夜，你認爲呢？」

以自身武器爲榮的兩人，再度展開激烈衝突。

視野變得有點昏暗。然而當哮能夠看見凶煞的斬擊餘勁之際，早就爲時已晚。

因此，哮決定靠自身實力以外的方式來化解危機。

然而，方纔被震開的衝擊已造成凶煞雙腳離地。

就連忙於應付斬擊餘勁的哮，也不禁心生戰慄地察看腳邊。

沒有聽見任何回應聲。

《我纔沒感到不滿。我只看到那是一把呈現琉璃色的劍。只要它還保有劍的功能，我就要折斷它。》

凶煞完全不認爲在劍術對決中召喚魔法生物是很不識趣的舉動。哮大概也一樣吧。他必然也會爲求勝利不擇手段。這場戰鬥本就毫無規則可言。硬要說的話，就是哪一方敢留手就必死無疑吧。

金屬聲響起，凶煞的攻擊被擋了下來。

但——左手手心卻悄然無聲地浮現一把小太刀。哮使勁緊握刀柄，反手揮刀砍向逼近喉頭的突刺。

「——螳螂坂！」

凶煞手抵額頭，吹起口哨，眺望着哮被垂直撞向空中而逐漸變小的身影。

即便失去魂魄，我仍相信你是我的佩劍。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擋得住我和拉碧絲！！」

哮重新握緊野太刀橫擺於眼前，令琉璃色的刀身閃閃發亮。

連握在手中的拉碧絲也撼動空氣，激盪出銀鈴般的刃響。

但這一招若過度迎合走勢，將很容易遭到暗算。千萬不可錯過走勢的變化。

師傅·大蛇曾經這樣說道。

而哮明白他此舉絕非毫無意義。

不惜賭上一切。

「——咕啊……！」

哮這一刀賞了凶煞的身體一記袈裟斬。手感雖淺，這刀仍突破了凶煞的裝甲，他身上的傷口噴出大量鮮血。

「這是我小時候飼養的魔法生物，這次久違地放它出來透氣，想不到居然又變大了呢！」

原本靜止的斬擊餘勁，瞬間同時飛向哮。

「從現在開始——！」

判斷走勢、配合走勢。

這原本是用來對付幻想生物的佯攻招式，但就算直接劈砍也能發揮出相當強大的威力。凶煞咬緊牙關，閃躲這記直劈而下的斬擊。

鮮血泉湧而出。儘管這絕非致命傷，卻是無法治療的傷口。哮用裝甲強行堵住傷口。首度與凶煞對戰受創時，是被他一劍刺透肺部。跟當時的疼痛比起來，這兩道傷口根本不值一提。

哮當然沒忘記她的性能。目擊凶煞輕蹴地面往後跳開，哮也解除怪火螢，大大地擺出應戰架勢。

筆直奔跑的哮持續揮劍劈砍斬擊餘勁。暗紅色的斬擊餘勁與哮揮動的劍刃相互交擊，宛如玻璃般應聲碎散。

——飛空斬擊。

「——纔是真正的重頭戲！」

本來由上方落下的突刺，變成了由下而上的突刺。

倘若有障礙物橫亙於眼前，只管全數加以排除！

只見在單調地衝向凶煞的哮腳底下，憑空冒出一座蠢動的魔法陣。

當鯨形巨怪遭到哮的反擊而化作魔法粒子消散後，凶煞又構築數座魔法陣，朝向天際釋放自其中召喚出來的異形軍團。《絕望樹海》。這是一門打開通往異世界的大門，只要能夠持續提供魔力，便可永無止境地召喚出低級魔法生物的魔法。

哮已事先預料到會有這招——但卻對應不了。要透過目前這種架勢防禦喉嚨，根本就不可能。縱使施展了怪火螢，也不代表就能實現絕對防禦。這終究只是撥擋。若無法撥擋對手攻勢，就毫無意義可言。

被暗夜出聲提醒的凶煞猛然回神，凶煞抬頭凝視不斷遊向上空的鯨形巨怪。先是聽見一陣像是吹響號角的聲音，接着發現好像有個物體沿着鯨形巨怪的體表快步奔馳。一目睹哮拖着刺穿鯨形巨怪皮膚的劍刃，宛如劃出螺旋軌跡一般不停奔跑的身影，凶煞隨即開心地沿着水平方向甩動劍刀。

「這樣纔對嘛！有那把劍的你纔像話啊！」

身體轉動至極限的哮，在落地前夕對準凶煞的腦門施展劍技。

哮則噴射魔力，在落下途中不斷迎擊異形。

哮立刻解除柳之架勢，刀刃直接高舉指天，改成大上段的架勢。

「小太刀！」

「————來吧……！！我就把你當成飛蟲打下來……！」

哮趕緊要求銀檞之劍爲雙眼添加分析濾膜。在視網膜表面貼上一層偵測魔力用的濾膜，便可看見肉眼捕捉不到的無形斬擊。

凶煞話一說完，只聞暗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原本維持柳之架勢的哮放開握着劍柄的左手，並以左手手掌做出握着物體的手勢。

「……那就趕緊來確認一下吧。徹底作個了結，看看誰纔是更強的一方吧……！」

劍尖由上往下，宛如飛魚躍出水面，再度潛入水中一般直逼而來。

兩人腦海中同時響起一陣平坦的嗓音。

但在下一瞬間，這記突刺卻勾勒出一條意料之外的攻擊路線。原來是凶煞輕輕扭轉手腕。

縱使得不到應答，理當還是會有所回應纔是。

「——嘖！」

《現在可沒空讓你胡扯喔。他來了。》

「草薙諸刃流——」

「這回我的搭檔也相當起勁喔。只不過她好像有點不滿啦。因爲你犧牲了自己的搭檔，害她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報仇了啊。」

要睜大雙眼、仔細觀察。除了維持走勢，同時必須緊盯凶煞的一舉一動。

他是爲了留下斬擊餘勁，以及——

「跳支滑稽的舞蹈吧—一！」

交錯手中雙刀的哮快步飛奔而出。

脆弱的斬擊。跟實際上由凶煞親手揮舞的劍刀比起來，這些餘勁就跟糖雕作品沒兩樣。

凶煞也在同一時間自劍鞘中抽出帶有曲度的西洋劍，如同魷魚擺尾一般折彎上半身，朝正上方祭出一記居合斬。

儘管雙手巨劍和西洋劍相較之下，前者無疑具有壓倒性的兇猛力量，但無論是什麼樣的衝擊力道，均奈何不了處於硬化狀態的戰亂魔劍。

雙方的刀刃迅速逼近。

「————」

卻見哮在劍刃交擊的瞬間，將德式雙手巨劍切換成短刀。

凶煞瞠目結舌。西洋劍的劍鋒因德式雙手巨劍的消失而撲空，哮彷佛鑽過劍尖迎擊一般，以手中短刀砍斷凶煞的左臂。

——噠！！

當哮着地之際，地面同時發生凹陷與隆起的現象。眼看被短刀砍斷的左腕噴向半空，凶煞極不甘心地臉部肌肉微微痙攣不止。哮也維持着落地姿勢，抬頭瞪視凶煞，以右手緊握變回野太刀的劍柄。

「……唔……！」

「……啊啊啊……！」

被凶煞握在手中的戰亂魔劍發出嘎吱聲響。

哮則斜舉變回野太刀的佩劍，一雙鬼怪之眼燃起熊熊怒火。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緊接着——兩人再度短兵交接。

彼此都只剩一隻手。雙方也都消耗掉大量體能，致使再也無法全神貫注地撥擋對方攻勢。

兩人奮不顧身地攻擊對方。他們擠出體內剩餘的所有力量，瘋狂劈砍眼前的混帳。

劍刃交織出尖銳刺耳的敲擊聲。哮的劍技，最後逐漸迴歸成單純的劍術基本動作。而凶煞那獨特的西洋劍術，也失去了原先雖是走樣，卻仍保有一定規律的劍路，變成一隻彷佛只會瘋狂亂咬的野獸。

血花四濺、皮開肉綻，周遭一帶逐漸被染成鮮紅色。甚至分不清楚是哪一方的傷口，以及由誰身上流出的鮮血。

兩人均已遍體鱗傷。

他想起拉碧絲在最後一刻所展露的燦爛笑顏。

「……嘖！」

指尖輕觸劍柄的哮靜靜下達命令。

這就是草薙哮的心願。

「對我而言，在這裏殺掉你就是最頂級的絕望。這點不會改變。你的死所形成的絕望，不只侵蝕你，還會傳播給其他人。就像種子發芽，會讓遍地開滿最悽美的絕望之花。」

嘴角浮現一抹微笑的凶煞身裹黑暗魔力，擺出應戰架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原來如此。確實是合乎你行事作風的希望……我很樂意親手加以摧毀唷。」

身爲劍術天才的哮已不復見。

兩人之間的攻防……不對，應該說是相互攻擊不知持續了多久。高掛於藍天的太陽早已移動至兩人的正上方。陽光持續燒灼兩人的身體。現在明明是隆冬時節，兩人卻覺身體燥熱不已。視野模糊不清、呼吸紊亂急促。汗水一冒出體表便迅速蒸發。

「爲了回到我的容身之地——我要殺了你。」

以及——爲了如今仍在某處守護着自己的搭檔。

「爲免留下遺憾……勸你最好全力祭出最精湛的一擊……草薙哮。」

「你的絕望——」

儘管劍速夠快，卻因出招架勢和步法都不成體統，因此閃躲起來相當容易。

「爲了回到那個地方，我將傾盡全力發動這一擊。」

哮試着躲避，卻因腳不慎被瓦礫堆絆倒而失去平衡，造成頸項被這一劍挖掉一小塊肉。

一睜開眼睛，哮看見世界逐漸變得遲緩。

如同野獸一般喘着氣，咬牙切齒地近距離怒瞪對方。到了下一秒鐘——兩人猛然後仰，同時賞了對方的額頭一記頭槌。

想起那個地方。

「咕啊……！」

之後，兩人同時跪倒在地。

縱使再怎麼不願意，兩人也很清楚彼此同樣討厭對方。這傢伙很厲害。有好多地方都凌駕於自己之上。倘若他們個性都很正經的話，那兩人搞不好有機會成爲相互砥礪的勁敵。

這段距離就是如此致命的間距。

戰鬥的意志。戰鬥的理由。

意識到自己其實也處於相同狀態的兩人都很火大。

「你的希望——」

這傢伙是宿敵。是一個可恨至極，非致於死地不可的存在。

一模一樣。無論是消耗的體力或剩餘的氣力，雙方都完全一致。

兩人不服輸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面對面。

「我要爲了見證那一幕而殺你。品嚐你們的絕望，就是我現在的人生目標。」

凶煞打算把搭檔和自己具備的所有力量，全部傾注於這一擊之中。

「…………」

《赫茲寧格血戰》。這門同時促使身心陷入瘋狂狀態的賦法，足以衍生出在世上現存的所有魔導遺產當中，號稱數一數二的強大破壞力。

爲了妹妹。

藏於鞘中的刀身竄出火焰。

爲了自己。

哮也收刀入鞘，壓低腰際。

目的、行動。

爲了同伴。

「我…………」

除非親手斬殺，否則難消恨意——！

身爲絕望之子的凶煞也已不見蹤影。

「……決勝吧……凶煞。」

歷經成千上百回合的交鋒，兩人都快要瀕臨極限。體內的血液早已乾涸，感覺彷佛化作沙粒緩緩遊走於全身上下一樣。身體格外沉重，無法隨意行動。但他們並不打算停手。在殺死對方之前，說什麼都不能停手。

兩人對峙。

這裏只剩下兩隻醜陋的野獸。

「拉碧絲……《黃昏賦法》。」

兩人均吐出一口氣，爲了戰鬥而吐氣。頭槌造成的痛楚逼得兩人搖了搖頭，並透過搗住額頭的五指縫隙相互瞪視。

絕望。希望。這些東西早就被兩人拋至九霄雲外。

兩人調整呼吸節奏，挺直背。

「…………」

凶煞所秉持的信念是絕望。

這傢伙的言行舉止令人看不順眼。這傢伙的思考模式令人厭惡。這傢伙的目標令人作嘔。這傢伙的聲音令人頭痛惡心。要是能把那傢伙的臭臉踩在腳下，必然可以迎接快樂的明天。

可是，這股怒氣卻不允許身體停止行動。

藉此刺探對方戰意及傷勢。

直到方纔爲止，他都只是爲了自己而與那傢伙交鋒。儘管平常也同樣都只是爲了自己而出劍，但唯獨對上這傢伙時，是基於意氣用事與自尊心而戰。

凶煞則是費了全力才勉強側身。結果沒能完全避開，導致肩膀中刀。他按住噴血的傷口，身形踉蹌地倒退數步。

凶煞對倒退的自己感到不滿，起手祭出一記突刺。

他就只是單純追求着絕望。

不過……他不想讓這一擊成爲與往常無異的一擊。

凶煞如同騎士一般將劍豎於眼前，魔力隨之加身。

他們容不下眼前之人的存在。雙方從一開始就互看不順眼。

哮再一次高舉拉碧絲，朝向凶煞面門直劈而下。

如今他卻覺得這股火焰是如此溫暖。與拉碧絲輕撫他臉頰時的手掌溫度如此相似，既柔和又溫暖。

彼此都被對方造成的衝擊震得倒退數步。在連站着都很喫力的狀態下，痛得不禁發出呻吟聲的兩人，最後在距離對方五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看着銀檞之劍……看着拉碧絲的哮緩緩開口。

不是爲了收縮思緒，而是在心中想像。

一股彷佛夜幕的漆黑魔力在他腳下構築魔法陣，暗黑魔力也同時覆蓋戰亂魔劍的劍身。

絕不容許對方活着——！

哮則低頭凝視右手緊握的這把佩劍，也就是銀檞之劍。

這就是草薙哮的希望。

鬼之心得的用意，不在造成使用者陷入瘋狂狀態。而是用來刪除多餘的雜念，只保留戰鬥的意志。

除非一刀將對方砍成兩半，否則絕不善罷甘休——！

哮閉目想像。

間距大約一公尺遠。眼前有個汗流浹背、一臉沒出息地喘着氣的傢伙。

聲音消失、身體的五感消失。

「「——就到此爲止了！」」

「……唔！」

過去，他未曾自這股火焰中感受到熱量。他認爲這只不過是魔法，是用來狩獵異端之力。

「…………做個了斷吧。」哮如此提議。

接下來的攻擊，恐怕會造成他們其中一人喪命。

在這最後一刻，就秉持着自己的信念而揮劍吧。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可是——就再死我也絕不可能認同這傢伙。休想要我們彼此認同。

「唔唔……！」

他們對彼此都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恨意。也對彼此火大到極點。

彼此發出咆嘯聲，懷着自以爲是的尊嚴劈砍對方。

心中的嫌惡感和獸性衝動已然消失，兩人再度變回人類。

「…………就這麼辦吧。」凶煞點頭表示同意。

揮刀劈砍的目的——是爲了回到棲身之地。

相互發泄怒氣的時間已經結束。

這傢伙的存在，令我、令我生理上完全無法接受。

一股確信的念頭促使兩人微眯雙眼。

——明白再來就是最後一擊的確信。

最精湛的一擊。

想起衆人引頸等待自己迴歸的那個地方。

全世界都變得緩慢，被他拋在身後。

他看見光之粒子，萬物看起來彷佛靜止不動。

在這樣的世界當中，哮向前跨出一步。

與他的搭檔一同朝向目標邁進。

他所追逐的對象並不是光。他的目的地並不是光。

重新啓動的光之粒子逐漸流逝。

哮在架起劍的凶煞背後，看見了小隊室的入口。

我要回到那個地方。

這就是我的心願。

我的……

搭檔的……

「我們一起回去吧。」

拔劍出鞘的哮，看見在光芒盡頭的那扇門緩緩開啓。

當百鬼夜行的侵蝕停止後，遍佈首都圈的鬼怪汪洋全都化成灰燼，大樹也隨之枯萎崩解，灰飛煙滅。又因地底的百鬼夜行也化成死灰，造成各地均確認到數樁地層下陷的事實。首都圈徹底失去了往日風貌。

從百鬼夜行發動襲擊以來，到現在已經過整整一晚。而打從鳳颯月和草薙哮一同消失後，35小隊的全體成員便展開以求生爲首要之務的行動。

原本搭乘直升機的櫻花救回失去意識的樹夕，她自己則跳上載送斑鳩和小兔的直升機，撤離坍塌的大樹。

之後，異端同盟回到對魔導學園的遺址會合，櫻花等人在那邊接受了治療。傷勢最嚴重的人是真理。她不僅揹負着與鵝媽媽一戰對身體所造成的沉重負擔，隨後又因靈魂主導權被奪走而跟櫻花大打出手。最後更爲了守護同伴，以及襄助哮而再度用盡自身魔力。換成一般魔女的話，那可是就算賠上一命也不奇怪的狀態。

儘管櫻花等人坐立難安，但在聽負責治療的藥師和醫療魔法師表示「雖然必須接受長期療養，不過她的生命並無大礙」後，這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櫻花、小兔和斑鳩肩靠肩，在醫療處的帳篷裏呆坐至隔天天亮。

三人均不發一語。她們各自都在思考今後該如何是好。甚至在不知颯月一手策動的滅世計畫最後結果究竟爲何的狀況下，哮就這樣離她們遠去。

「…………」

最後，這名男子——一手握住了自己的愛劍。

「鳳！」

「哮……！哮……！」

「………………………………………………怎麼會……」

所以別再傷心落淚了，櫻花如此告訴自己。

無視小兔的制止聲，翻身跳下副駕駛席的櫻花快步飛奔而出。她沿着崎嶇不平的道路奔向發生爆炸的地點。斑鳩和小兔也緊跟在後。

該怎麼對樹夕解釋纔好？樹夕今後又該怎麼辦？

起碼在今天晚上結束之前……

兩把刀劍以交錯之姿插在灰塵上。

灰燼堆成的山丘微微蠢動、崩解。

分別是漆黑色的細劍，以及琉璃色的刀。

隕石坑底部有一座由灰塵堆積而成的小山丘。

這座小山丘的頂端插着兩把劍。

縱使肉體朽壞，他的靈魂必定也已回到這個世界了。

懊悔與悲傷之情湧上心頭。眼淚潸然滴落灰塵之上，黑色斑點緩緩擴散開來。

出現的人會握住哪把劍？

『雖然我不敢保證，但你們或許可前往這裏看看……若他仍是人類，可能出現在那……』

只見灰燼不斷自山丘表面滑落，剩餘的灰燼則由內側逐漸隆起。

流曾這樣告訴她們：

「…………！」

他一定是回來了。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之後，他回到這個世界了。

櫻花自腰間拔出手槍。

向醫療處借用四輪驅動車，載着櫻花和小兔離開帳篷區的斑鳩，受到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和閃光影響，連忙急踩煞車。

只有這項事實是她得到的唯一救贖。

一個灰頭土臉的男子自山丘內側破土而出。他單膝跪地，甩了甩被灰燼染白的頭髮，接着伸展還能動的右手手掌。

跨越瓦礫堆的櫻花盡管受到灰燼影響而寸步難行，她依然竭力往前跑。

大喫一驚的櫻花抬頭察看。

——星白流回到衆人面前，也只不過是短短三十分鐘前的事。

空無一物的光景。在眼前擴展開來的，是一片慘遭破壞殆盡的灰色世界。

槍口對準灰燼山丘的櫻花屏息以待。

流說還有一絲希望存在。櫻花她們除了相信這一絲希望以外，也別無其他選項。

三人肩並肩。只要一起面對，總有辦法可以度過難關。只要一如往常地齊心協力，問題自然迎刃而解。然而想歸想，她們果然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沉澱心情。

「剛剛發生的那場爆炸……難不成！」

是哪一邊？

——就在這時。

她呼喊着哮的名字，趕往發生爆炸的地點。

而在這片灰色世界的中心點……櫻花有所發現。

我們……以及這個世界……她們對未來一無所知。

在抵達目的地後，只見現場留有一座巨大的隕石坑。

她佇立在隕石坑的邊緣，轉眼環視周遭一圈。

櫻花屈膝跪地，後悔莫及地眯起雙眼。同時手抓灰塵緊握成拳頭狀。

他的容身之處如今依然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