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神的蹂躪

＊＊＊

『──不準嘲笑劍！』

這是四年前考進對魔導學園國中部就讀的草薙哮，在迎新派對上遭到其他新生找碴時所怒吼的一句話。

當時，斑鳩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哮，看他在全校學生齊聚一堂的會場中心大吵大鬧。

將刀插在腰際，一身裝扮像是從古代穿越時空而來的少年。他那顯然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樣，奇妙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之後，哮理所當然地被品行低劣的學生叫到校舍後方。

對方多達10人。照理說面對如此壓倒性的人數差距，他根本毫無勝算可言。

誰知哮他……

『我絕不會輸給任何人！無論是槍械或魔法，我都能夠一刀兩斷！』

哮抬頭挺胸誇下海口，並作勢挑釁要他們放馬過來。

數十分鐘後。

哮被打得渾身是傷，整個人呈大字形地仰躺在校舍後方的地面上。

他在打架的過程中，始終未曾拔劍出鞘。

『你爲什麼不拔劍？』

斑鳩從能夠眺望校舍後方全景的二樓窗戶，目睹這一切並開口詢問哮。

『什麼？你是誰啊？』

『只是個看熱鬧的路人罷了。哪，你爲什麼不拔劍應敵呢？』

哮面對突然親暱地主動搭話的斑鳩，毫不隱藏敵意地一邊瞪視着她，一邊嗤之以鼻地用不屑的語氣作出回應。

『要我拔刀對付赤手空拳的敵人，我還沒捨棄自尊心墮落到那種地步。』

『哦，真是奇怪的自尊心呢。』

『想怎麼說都是你的自由。要是拋棄傾注於刀劍上的尊嚴，我就不是我了。我本來就只剩下刀劍可以依靠……難道緊抓着這份尊嚴不放錯了嗎？』

聽到「一點也沒錯」這樣的回答，周遭的傭兵們也被逗得笑了出來。

這陣夾帶嘲笑的挑釁，逗得背後的龍騎兵們也紛紛發出齷齪的笑聲。

《就是因爲有問題，異端審問會纔會跑來找碴嘛。》

拉高監視鏡頭的望遠倍率，捕捉到目標物的身影。

說完話，傭兵就這麼舉着槍口接近裝甲騎士。

『我完全不認爲你那份尊嚴是會令人想要緊抓不放的崇高理念就是了？』

《但話又說回來，事情也鬧得太大了吧。居然安排了200架龍騎兵，簡直前所未見啊。再說，這並非總公司的要求，而是來自第五研究所的單獨要求吧？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哮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拉碧絲淡然地說出這句話。

原本以爲八成只是流浪漢之類的人，誰知……

伸向他的這隻手掌，看起來似乎相當冰冷。

拒絕這樣的關係，未免也太奇怪了。

身邊響起水聲。哮睜開眼皮，轉動眼珠望向聲音的來源。

在傾泄而下的冰冷雨珠中，哮仰躺於地面上，意識遊走於現實與夢境之間。

「…………」

『咦？要問別人姓名之前，不是應當先報上自己的名字纔對嗎？』

＊＊＊

他們都是在境界線土生土長的邪魔歪道之輩，同時亦是個個身經百戰的悍將。

《我們只是受僱的傭兵，只要默默執行任務就好。》

見到這名意料外的訪客，傭兵頓時皺起眉頭。

斑鳩被形容成令人火大的人，這使她愈發開心地笑了起來。而哮大概是覺得步調被打亂了，先是咂了一下舌頭然後再次怒瞪斑鳩。

哮牽起拉碧絲的手。

「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

「────」

監視鏡頭映照出一道彷佛身穿裝甲在雨中漫步的人影。其餘傭兵同伴也同樣放大鏡頭的倍率，捕捉目標物的身影。

在蝦兵蟹將成軍之前。

與斑鳩的相遇，對哮來說是個極其貴重的經驗。

此時，雷達出現反應，龍騎兵一同挪動槍口對準灰色都市建築物的所在方位。

腳下浮現出一座琉璃色的魔法陣。

「…………」

「──宿主，請下令。」

「…………」

在離羣索居的特殊環境底下長大的哮，身邊沒有任何稱得上是朋友的人，不僅如此，甚至連跟他人交談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在彼此仍是孤獨一人的時候，兩人偶然邂逅了。

《Alchemist公司該不會是準備挑起戰爭了吧？》

『……你這傢伙很令人火大耶。』

刀劍與劍客本來就是這樣的關係。刀劍是爲了劈砍而存在，劍客是爲了運使刀劍而存在。

「我想幫助同伴。」

《刀劍？開玩笑吧？對方該不會是個有變裝癖好的變態吧？》

「什麼精靈復原啦、Alchemist公司等等，那些事情對我而言都太難以理解，而且我也不感興趣。就連她身爲人造天才的事實也根本無關緊要。」

『你這人真是有趣耶，我看上你了。我喜歡突出的傢伙。』

傭兵們操作龍騎兵並將槍管扛在肩上，繼續執行外牆周邊的巡邏任務。

《的確。再加上那股惡臭……或許他們真的全都是屍體也說不定。》

可是，如今他卻對當時她主動開口的行爲滿懷感激。

拉碧絲纏裹着光芒飄向半空中，宛如從背後抱住哮似地化作粒子飛濺四散。

『……我叫草薙哮。是爲了成爲異端審問官改變這個世界而來到這裏。』

──一瞬間。

《管他的，反正只要能收到錢就好。幹完這票就能一輩子不愁喫穿，真是好賺啊。》

哮渾身纏裹着琉璃色的粒子，毅然邁開步伐。

「因爲，我是您的劍。」

《好了──好好開始蹂躪吧。》

《喂，給我站住！變裝癖怪人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不想死的話就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要不然就給我調頭回去參加宅男活動！》

他們是收到來自第五研究所的委託，透過相關人士的人脈，企圖海撈一筆而臨時組成的集團。擔任Alchemist公司保全工作的人，幾乎都是這種角色。由於龍騎兵也是由Alchemist公司提供，因此就算毫不愛惜地造成機體損壞，維修費用也是由對方全數吸收。這對傭兵而言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需要你的力量……你能夠陪我一起戰鬥嗎？拉碧絲。」

「宿主無須徵得我的許可。我會保護您，您就是我的所有。」

目標是Alchemist公司第五兵器開發研究所。

「…………」

她只是靜靜地向哮伸出手。

若非認識斑鳩，他大概也無緣遇見現在這羣好夥伴吧。

「……難道我們就真的……這麼不可靠嗎……」

「…………」

拉碧絲並未回答。

哮鞭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緩緩地伸手探向前方。

在第五研究所外牆周邊，已有好幾百架龍騎兵嚴陣以待。

只見斑鳩照他所言，樂不可支地笑了出來。

『拚命不好嗎？全力以赴有錯嗎？』

斑鳩是頭一個不帶敵意與他交談的人。

「──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

「我們去拆了那座高塔。拉碧絲，上戰場吧！」

伸長的手臂彷佛劃破空氣一般猛然橫掃。

《……那是什麼東西啊？》

收到審問會揮軍進逼的報告，受僱的

民間軍事企業

及自由籍傭兵們，均對這過度森嚴的警備態勢產生疑問。

果然不出所料，拉碧絲的手掌宛如刀身一般冰冷。

『……想笑就笑吧。無論旁人再怎麼說，我都不打算改變自己的作風。』

但此時此刻，這樣就好。

《不過話又說回來，第五研究所裏頭的人實在有夠詭異耶。上次來時明明還有一大堆研究員，如今卻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其他人都跑哪裏去了啦？剩下的也盡是一羣臉色難看到跟死人沒什麼兩樣的研究員。》

現場傳出一陣劃破風的聲響。

負責巡視外壁周遭狀況的5架龍騎兵一邊閒聊，一邊隨意執行着巡邏任務。

『叫我杉波斑鳩吧。我是爲了歌頌青春而來到這間學園。』

的確。他們大概都是基於他們自己的理由而與使用者訂定契約吧。

當時哮一點都不覺得那是什麼值得感激的事情。

哮霍然起身，利用身體的痛楚刺激意識恢復清醒，轉眼怒瞪第五研究所的高塔。

哮雖然試圖起身，無奈肋骨骨折碎裂的比例太高。畢竟是硬生生地捱了龍騎兵一記上勾拳，哮身爲血肉之軀根本無計可施。再加上肩部傷口出血的影響，致使他的意識漸趨模糊。

哮集中全身的力氣。

同爲遭排擠之人的他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攜手合作吧。

『這算什麼……首先你到底是誰啊？』

哮搖身變成一名琉璃色的裝甲騎士。

「正如宿主屬於我一樣，我也屬於宿主。無論您懷着何種願望，我都一概不感興趣。只要我寄生在您身上一天，我便只會竭盡所能地實現您的願望。」

只見拉碧絲被雨水淋溼佇立在一旁。

櫻花曾說過。噬魔聖物並非己方戰友。

「宿主，鳳颯月大人已覈准使用噬魔聖物。請問您有什麼打算呢？」

《看起來也不像是裝備型的龍騎兵。甚至連槍械都沒有……那是……刀劍嗎？》

『還真拚命呢。』

體內的毒素已經全部消退，不過斑鳩替他處理好的傷口再次撕裂，又加上新添的骨折，傷勢可說是相當嚴重。思緒也仍然徘徊於過往的記憶之中。

……啪沙。

爲了阻止精靈復原實驗，爲了救回同伴，惡鬼踏上征途。

「但如果她……如果杉波憎恨那一切的話，我也只會傾盡全力加以摧毀。」

隨後，在腳下魔法陣碎散的同時──

唰……！

哮滿臉瘀青，雙眼直瞪着斑鳩不放。

傭兵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停止訕笑，接着目擊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龍騎兵手中的山銅製步槍，竟被砍成兩截掉落在地面上。

傭兵連忙再次抬頭注視前方，裝甲騎士卻早已憑空消失。

《這、這……那傢伙跑到哪裏去了!? 》

傭兵操縱龍騎兵，從腰間掏出龍騎兵專用的手槍，轉頭環視周遭。

「草薙諸刃流──螳螂坂！」

從上方傳出聲音。

就在傭兵調整龍騎兵的監視鏡頭，對準正上方的瞬間……

──鏘！

一陣尖銳的聲音如要貫穿金屬般地響起。

在背後的龍騎兵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當他們以爲裝甲騎士憑空消失，槍管應聲落地，以及眨眼的瞬間……

裝甲騎士霍然從天而降。

裝甲騎士在降落的同時，緊握刀身筆直刺透龍騎兵的頭部，雙腳踏在龍騎兵肩部的裝甲表面，如同獵豹一般敏捷着地。裝甲騎士接着扭轉刀身，割斷龍騎兵內部的數條管線，給予致命的一擊。

裝甲騎士──哮轉動彷佛猛獸般血紅的炯炯目光，對準剩餘的龍騎兵。

看在傭兵們的眼中，他的身影簡直就跟出現在神話故事當中的惡鬼沒什麼兩樣。

《──咿！》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倒吸一口氣的尖叫聲。

但卻爲時已晚。

惡鬼爲了驅逐剩下的敵人，踩着龍騎兵的殘骸縱身躍向半空中。

哮扣下扳機變出刀鞘，瞬間收刀入鞘。

全方位拔刀術•片車輪。

其他傭兵們躲在建築物後方觀察戰局的變化，一同舉起龍騎兵專用的突擊步槍展開掃射。

雖然哮本身也認爲就算她可以發揮出超乎常人的能力，但這點再怎麼說都過於強人所難，不過最後仍決定姑且問問看。

外牆應是用抗魔素材•亞德曼金屬打造而成。就算捱了再多發戰車炮應該也不動如山纔對。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被突破。

彎曲膝蓋，將全身力氣集中至雙腳。

來者──是一名身穿裝甲的人類。

還來不及更換新彈匣，敵人已運用落下時的重力加速度，斬擊撂倒其中一架龍騎兵。

「你會不會飛啊？」

因爲拉碧絲是刀劍，所以大概無法理解身爲人類纔有的羞怯之情，就算稱讚她長得很可愛或很漂亮也不會覺得開心。

哮見狀，於是……

《這次的敵對勢力並非魔導相關份子。對方採用的是抗魔裝甲，因此物理攻擊便成了最有效的攻擊手段。》

突然，在內側嚴陣以待的衆多傭兵面前，赫見三號外牆被劃出一個V字形的缺口，衆人頓時心生戰慄。

確認敵人喪失戰意之後，哮才放下刀尖，施展殘心要訣深深吐出一口大氣。

《？您所說的會飛，是指我是否具備帶有『飛行』含意的能力嗎？》

《是一名身穿裝甲的人類！我難道會爲了開玩笑而動用緊急電話──嗚哇啊啊啊啊啊！》

害羞？劍會感到害羞？

哮一邊面無血色地收斂臉部的神情，一邊緩緩壓低腰桿。

哮劃破外牆，侵入研究所內部，開始確認眼前的敵方戰力。

拉碧絲回應哮的呼喚，釋出大量琉璃色球體，朝研究設施內部擴散開來。

眼前這幕無法置信的光景，嚇得衆傭兵倒退數步。

甚至連目光都追之不及，龍騎兵們就這麼接二連三地淪爲刀下廢鐵。

敵方所有龍騎兵因膝蓋關節部位同時被砍斷而摔倒在地。雖然不斷掙扎着試圖行動，但只靠上半身大概連瞄準目標都辦不到吧。

琉璃色刀身勾勒出一條彷佛車尾燈的軌跡，裝甲騎士的殘影則有如惡夢一般，深深烙印在駕駛員們的眼簾之中。

「哈哈，想不到你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呢。感覺還滿新鮮──」

原來如此。拉碧絲因爲以刀劍和兵器的身分而獲得讚美，因而感到害羞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反應。

這記宛如勾勒出一輪明月般的斬擊，因爲哮在拔刀出鞘瞬間扣下扳機伸長刀身的緣故，而發揮出相當大範圍的破壞效果。

《敵人主要戰力爲Alchemist公司制的龍騎兵•獨眼巨人。雖是一款高機動力的機型，不過裝甲強度比一般機型來得稍微遜色一些。建議儘可能鎖定關節部位較爲有利。》

在場所有傭兵均陷入絕望。腦海中並不存在所謂『已經擊敗對方了吧』的想法。

「如果這樣你仍堅持對抗的話，那我也會賭上性命光明正大地與你決鬥！」

「──喝啊啊啊！」

駕駛員甚至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任憑手中緊握的操縱桿劇烈顫抖不止。

「好！」

還活着。敵人依舊活着。就算祭出那麼大規模的集中炮火攻勢，必定還是沒能擊敗對方。

《……這怎麼可能……難以置信。》

《害羞會導致我的演算機能出差錯，一不小心可能會解除魔女獵人化，甚至造成上半身與下半身接合處發生問題，而致使宿主再度變回屍體──》

外牆發出沉悶的聲響頹然傾倒，揚起漫天塵沙。

……喀……

其中一名傭兵放聲大叫，其餘所有人全都抬頭望向上空。

數量多得驚人。像這種有如此多架龍騎兵同時齊聚一堂的光景，以往頂多也只在電視節目上看過幾次罷了。

然而敵軍攻勢並未因受到這點程度的打擊而宣告結束。

其他龍騎兵雖連忙操作機械手臂企圖更換步槍彈匣，然而此舉卻形成了破綻百出的致命漏洞。

「爲什麼？」

沒錯，敵人即將自那團濃煙當中──

「比起對上愛耍小聰明的魔法師，這種單純的敵人更合我的胃口啊。」

《位置在哪裏？是外圍巡邏隊沒錯吧，快回報是在幾號外牆。敵人是龍騎兵嗎？》

傭兵們將監視鏡頭切換成熱感應模式，紛紛提高警覺。

《人家會感到害羞。》

「真的嗎？你實在很不簡單耶。」

「……拉碧絲，你知道杉波目前的所在位置，以及精靈實驗設施位在哪裏嗎？」

這算什麼，超新奇的。平常就算抱着她或脫成半裸狀態也絕不會面紅耳赤的拉碧絲，居然感到害羞。哮開始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最後得到一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結論。

《精彩極了。》

「最頂樓嗎。麻煩啊……你有辦法規畫出最短路線嗎？」

《…………宿主，往後請儘量別在戰鬥中開口稱讚我。》

《啊……啊……唔……》

龍騎兵們目睹勢如龍捲風一般瘋狂亂舞的裝甲騎士，紛紛感到驚慌失措。

「──以後我會小心。」

這句太過出人意表的發言，促使哮忍不住睜大雙眼，一臉意外地凝視着刀身。

哮在發動掃魔刀的狀態下，以最小限度的動作斬斷迎面直撲而來的槍林彈雨。

《是的。我會挪用魔力強化身體的機能。宿主可隨意扣下扳機，啓動刀劍型態變更機能。刀劍會配合宿主思考轉換型態。》

「瞭解……話說拉碧絲啊。」

在轉眼之間便瓦解掉一支小隊。

理所當然地揮刀劈落所有子彈。

刀尖不偏不倚地指向駕駛艙。

《……雖沒能偵測到杉波小姐的熱源，但高塔最頂樓不僅被強力抗魔素材覆蓋住，同時還散發出妨礙電波。恐怕那裏就是精靈實驗區，由此推測亦是杉波小姐目前所在的座標。》

一陣雜訊響起，通訊戛然中斷。

外牆內部。在第五研究所內準備迎擊的傭兵們同時收到這則通報。

拉碧絲面對哮提出的誇張要求，頓時沉默了片刻。

《…………唔。》

裝甲騎士有如要說出『再來輪到你了』的話一般，與殘存的最後一架龍騎兵展開對峙。

「不想死就給我退下！我的劍術能力還沒有高明到能在真槍實彈的對決當中，貫徹不殺生的理念啊！」

「嗯。」

《什麼事呢？》

在場從無人目睹過龍騎兵竟會如此輕而易舉地遭到蹂躪的慘烈光景。

《不是！是人類！》

──鏘──！

《我缺少羽翼無法飛行。不過倒是有辦法在跳躍後發動某種程度的滑翔能力。》

腳部裝甲與肌肉發出尖銳的聲響，地面迸現數道裂痕。

《繼續往前推進反而繞遠路。而最短路線只要由正門往高塔直走即可，不過戒備也比其他地方來得更加森嚴。》

敵人，不避不閃地屹立於中央。

赫見在下着雨的陰翳天際，出現一道裝甲閃閃發亮的劍士身影──

「畢竟我用不着魔女獵人化也能斬斷這款龍騎兵的手臂啊……裝甲確實很脆弱。」

猛一回神，場上只剩最後一架龍騎兵。

哮出聲回應的同時，周遭的龍騎兵一同啓動噴射推進氣流，朝着哮直衝而來。

《那麼，請您盡情發揮。》

「瞭解。」

面對這難以置信的狀況，衆人均忍不住爲之一愣。

只見龍騎兵宛如斷了線的傀儡人偶一樣，彎曲雙膝頹然跪倒。

他們始終緊扣住扳機，直到清空彈匣內所有的子彈爲止，而這波掃射所引發的濃密硝煙則掩去了裝甲騎士的身影。

緊接着把刀鞘收至腰際後方，並扭旋體幹至最大極限之後──

《!? 在、在上面！》

「草薙諸刃流──片車輪！」

哮看着自己手中這把武器害羞的模樣，忍不住莞爾一笑。

《敵、敵襲！動作快得嚇人！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啊！》

一邊任憑雨水打溼裝甲，一邊綻放出紅色目光的騎士，確確實實地就在傭兵們的眼前。

共有十架。一邊盤旋，一邊自四面八方同時蜂擁而上。

《請稍待片刻。構築FM單元──擴散。》

《──不要靠近那傢伙！用槍械收拾他！開槍！開槍──！》

哮釋出毫無虛假的殺意，對駕駛員如此宣告。

嘰嘰、嘰嘰嘰嘰……

《人類？開玩笑的吧？》

緊接着──

「──喝！」

一鼓作氣解放膝蓋的彈力，雙腳猛然蹬地。

彷佛燕子穿霄一般，哮的身體瞬間躍至半空中。

《解放FM噴射推進氣流，加強跳躍效果。》

腳底及裝甲縫隙同時傾泄出大量魔力，推了騰空的哮一把。

竄升至最高的臨界點之後，接着便開始下降。

哮如同飄浮在半空中一般，一邊以相對較緩慢的速度滑翔，一邊俯瞰研究設施的全貌。

「範圍真廣耶……再加上那麼多架龍騎兵……」

《若要對付所有龍騎兵的話，即便是宿主與我聯手出擊，大概也無法支撐太久。》

「是這樣嗎？」

《我的魔力生成量跟其他噬魔聖物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畢竟從『吸收』這項特性，便可看出我是基於從外部獲取魔力爲前提，而被打造而成的一把武器……》

「原來如此。你也有不擅長的地方呢。」

《…………非常，抱歉。》

「別、別這樣，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喔？你真的表現得很好。求求你千萬彆氣餒喔？」

要是因她沮喪而害自己攔腰斷成兩截的話那還得了。他很想相信下意識地感到魔力推進器的效果減弱，純粹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罷了。

哮重新打起精神，降落在研究設施當中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再次縱身跳躍。

儘管比不上兼具完整都市機能的對魔導學園，但其佔地面積卻幾乎與對魔導學園不相上下。低頭俯視下方，可以看見龍騎兵忙碌不堪地到處移動。大概是在搜索哮的蹤影。

《請經由建築物屋頂往北北西方向移動。宿主只需改變身體方向即可，我會配合調節推進器的力道。》

只要這樣繼續滑翔，遲早能抵達矗立於最深處的高塔。

哮確認鎖鏈已捕捉到敵人之後，立刻關掉推進器順勢急速下降。

明明處在能感覺到子彈與炮彈所夾帶之強烈風壓的距離，他們四人卻一點都不害怕。宛如於春光明媚的午後在公園散步一樣，步調極其輕鬆緩慢。

只見兩架騰空的龍騎兵在後方緊追不捨。

《？是有辦法，但……》

這裏是由正門直接延伸而出的大道。

《我從沒見過這種龍騎兵！是新型嗎!? 速度太快了……！》

「守則三──有嫌疑就該懲罰！不論男女老少或是非善惡，都該徹徹底底加以嚴懲！」

《──後方出現敵方蹤影。》

颯月一邊裝腔作勢地攤開雙臂暢談領導祕訣，一邊靈巧地耍動手中的鳥嘴獵槍翻轉一圈。

最後颯月靈巧地轉動槍身，邊指向前方邊精準地鎖定敵人射擊。

颯月絲毫沒被掠過臉頰的子彈嚇到，依舊慢條斯理地漫步於戰場之中。

哮發動掃魔刀，使出渾身解數揮刀砍向迎面而來的炮彈。

《太驚人了。想不到宿主也會使用鎖鏈鐮刀呢。》

此時，耳邊響起由魔力共振所形成的通訊。

哮讓銀檞之劍由鎖鏈鐮刀型態再次變回野太刀的型態，斜舉於身前準備應戰。

就連隨後趕來的傭兵部隊，纔剛抵達早已被鎮壓的大馬路時，就瞬間慘遭殲滅。

「沒辦法，儘可能壓低飛行高度吧……！」

（編注：克蘇魯神話中登場的虛構生物。）

「……我曾說過天底下沒有草薙流駕馭不來的刀劍對吧？只要把鎖鏈想成是劍身的延長就行得通了。只不過我果然還是不太擅長這類兵器啊。」

炮彈被一刀兩斷，應聲爆炸。

《那是新型龍騎兵•『拜亞基

㊟

』。空中戰對我們不利。》

「這──!? 」

現場氣氛可說是一觸即發。以寡敵衆。在壓倒性的不利局面下，哮毫不畏懼地散發出霸氣，準備展開這場浴血鬥爭。

一槍命中。

《──草薙！你沒事吧!? 》

「總之看我的就是了！」

真要說他們唯一粗心大意的地方──

龍騎兵依舊完好如初。往這邊逼近的六架龍騎兵一邊任由履帶喀啦作響，一邊舉槍掃射，同時快速直衝而來。

「草薙諸刃流──蛇帶墜地轟！」

隨後像是扛着鎖鏈一樣高舉過肩……

於此同時，敵方龍騎兵也彷佛滑行似地從十字路口兩側來到大馬路上。

《你們究竟是什麼意思──嗚哇啊啊啊啊！》

哮站了起來，深深吐出一口大氣。

此時，一名白髮男子帶着三名魔女獵人，從容不迫地走在龍騎兵與步兵交戰，鮮血、悲鳴及爆炸煙霧此起彼落的大馬路上。

「守則一──異端審問官不能選擇辦案手段。」

換句話說──就是在敵方陣營的正中央。

接踵而來的警告促使哮轉身察看後方。

哮緊握住不斷往前延伸的鎖鏈，直接沿着水平方向全力橫掃。

「──唔啊！」

遠方傳出炮擊聲。隔了一秒之後，第二發炮彈已逼近哮的眼前。

「會長這樣太危險了啦。麻煩您起碼退到我們後面好不好？要是會長髮生什麼意外的話，我會被隊長給宰了耶。」

「對方早已採用飛空型龍騎兵了嗎……！」

《──你們在做什麼啊！》

《確認到異端審問會的徽章。是友軍沒錯，看起來像是新型機種。》

「守則二──對魔女，以及與魔女狼狽爲奸的異端份子無須手下留情。」

「……哇，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很好！」

《──前方有熱源反應。宿主，請您採取迴避動作。》

爆風直接掃中哮。

扳機再次被扣下，子彈直接命中敵人。

子彈筆直命中龍騎兵。

龍騎兵連同鎖鏈一併重重地摔回地面，四肢應聲解體，化作無數碎片飛濺四散。

《沒辦法，設法突圍吧。》

龍騎兵一邊開槍連射，一邊駛向哮等人的所在位置。

哮依照拉碧絲的提示，在半空中微微往右偏移，隨後……

哮一邊試圖擺脫龍騎兵的追擊，一邊以投繩圈的要領開始甩動鎖鏈鐮刀。

雖然好不容易搞定了追兵，但他已不想再走空中路線。因爲一旦處在滑翔狀態下便無法站穩腳步，所以必須被迫只運用上半身的力量揮動刀劍。縱使有辦法駕馭鎖鏈鐮刀，那樣的戰法也實在太沒效率。

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子彈看起來好像穿透龍騎兵裝甲一樣。

就在他們若無其事地準備展開攻擊的那一瞬間，六架龍騎兵的其中三架突然改變行進方向，紛紛揮劍劈砍，或是舉槍掃射並排於旁邊的友軍。

哮確認完自己的所在位置，全身登時狂冒冷汗。

……只是說歸說。

但在命中龍騎兵時卻沒響起任何衝擊聲。

在宣言的同時，颯月扣下扳機發射子彈。

就此順勢砸向地表。

在地面上作戰反而還比較輕鬆一些。

「……是友軍嗎？」

就在哮準備出聲回覆這段通訊的時候，銜接大馬路的正門方向突然竄出爆炸的濃煙。

《是敵人發射的榴彈炮。推測可能是來自設置於外牆的自走炮。》

心裏纔剛浮現出這個念頭的時候。

颯月對從背後逼近的龍騎兵連看都不看一眼，逕自挪動槍口對準後方。

《──第三小隊全滅！所有部隊立刻前往正門掩護友軍！》

正當周遭敵人不知道發生何事而感到驚慌失措之時，忽見正門方向出現數架任由腳底履帶轟隆作響，迎面滑行而至的龍騎兵機影。

經辨認確爲友軍的龍騎兵大隊，動作迅速地滑行通過大馬路，開始屠戮沒能及時作出反應的敵軍龍騎兵。

「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才教人傷腦筋啊。好吧，就由會長我親自示範所謂的異端審問官守則給你們瞧瞧。」

有着一副少年像貌的魔女獵人如此開口拜託颯月，颯月隨即轉頭望向背後。

這聲音……是櫻花。

首先這裏根本就不是最前線，魔女獵人輕聲地嘟嚷着。

周遭則有數不清的龍騎兵，全數抬高槍口對準哮。

然而哮極爲笨拙，鎖鏈鐮刀竟竄向截然不同的錯誤方位。

遭受來自友軍的攻擊，三架龍騎兵均嚴重受損。

「不可以講那種傻話喔。堂堂總司令不身先士卒還像話嗎？所謂的領袖呢，不僅得時常立於最前線，而且還必須成爲最後一名戰死沙場的人才行啊。」

《損傷輕微。不過若被炮彈直接擊中的話，就算身穿魔力裝甲也會受到重創。》

「也只能……放手一搏是吧。」

「可惡……儘管不太拿手……拉碧絲，你有辦法變成鎖鏈鐮刀嗎？」

每過一秒就多出一道爆炸的煙霧，而且逐漸逼近現場。

那就是太過信賴抗魔裝甲，以致並未採取閃躲颯月發射之子彈的行動。

當旋轉勁勢到達最高點時，哮猛然朝向後方拋出鎖鏈鐮刀。

哮說完話立刻扣下扳機，讓拉碧絲轉變成鎖鏈鐮刀的型態。

「糟了！」

第五研究所僱用的傭兵們，因遭到哮突襲而導致戰力徹底分崩離析。正門人手不足而被異端審問會的龍騎兵部隊強行突破，由正門通往高塔的幹道完全陷入混戰狀態。

「……糟了。」

宛如揮劍斬殺敵人一般，把鎖鏈當作刀身使勁一甩。

「我們好像不小心遭到誘導了耶。」

只見鐮刀彷佛緊跟在後似地改變方向，帶動鎖鏈如蛇一般發出破風呼嘯聲，一圈又一圈地緊緊捆住敵人。

敵人毫不遲疑。即便面對活生生的人類，在這種狀況下也絕不可能粗心大意。

敵人大概也料不到我會改走空路前往目的地吧。

龍騎兵舉起步槍展開掃射。

《宿主，遠距攻擊──》

「這種空氣真令人懷念啊。鮮血與硝煙，加上鋼鐵燒融的焦臭味。沒錯沒錯，盡情起舞吧。人類就該這樣纔對嘛。」

哮也於片刻過後着地，同時在地表踩出一個不小的窟窿。

《該死，都是那個不速之客害得這場防線保衛戰徹底崩盤了啦！那幫異端審問官一窩蜂地突破封鎖線了！》

《住手，求求你們快點住手啊──！》

一記巨大炮彈突然以毫釐之差自哮面前呼嘯而過。

而忽然倒戈的另外三架龍騎兵則停止行進，接着轉動槍口抵住自己所駕駛的龍騎兵胸口的部位。

《──嚴懲魔女！》

《──制裁異端！》

《──賜予嫌疑犯血雨加身之刑！》

異口同聲地同時嘀咕之後，三架龍騎兵一起開槍自裁。縱使裝甲抵擋得了數發子彈，不過等到彈匣完全清空的時候，子彈早已貫穿裝甲入侵駕駛艙的內部。三架龍騎兵就此屈膝跪倒在地，裝甲表面被鑿穿的彈孔則緩緩溢出濃稠的鮮血。

在後方掩護的其他傭兵們，顯然都感到狼狽不堪。

那把槍有問題。乍看之下像是一把燧髮式鳥嘴獵槍，但照理說應該無法連續發射，且子彈重新上膛也需要一定的時間纔對，颯月卻接連擊發了三發子彈。

不對，或者該問那真的是子彈嗎？

敵方隊長機放大監視鏡頭的望遠倍率，掃瞄颯月手中那把步槍。

《The Malleus Maleficarum Proto-Type "Innocentius"》

在颯月手上的銀色鳥嘴獵槍槍身的表面，刻有這麼一排文字。

《噬魔……聖物……！》

隊長機頓時膽戰心驚。

颯月則一邊舉起槍口對準嚇得倒退數步的敵方軍團，一邊緩緩縮短雙方的間距。

在夜幕籠罩下，唯獨他那一頭飄逸的白髮，以及彷佛笑面貓般揚起的嘴角，似明月一般散發着光芒。

那抹身影就宛如狩獵魂魄的死神……

「拜今天跟狐狸精相談甚歡所賜，我整個人心情好得不得了。」

恐懼感油然而生。

「諸位異端份子，我就特別給你們選擇的機會吧。不是魔女的你們，比較希望接受什麼樣的制裁呢？」

他的嘴脣彷佛弦月一般勾勒出弧線上下抽動，隱隱約約露出尖銳的獠牙。

「你爲什麼背叛我？」

不對，光就臉頰的痙攣反應看來，或者該說是無法控制臉部肌肉比較正確。

斑鳩也重新轉身面向伊砂。

只見斑鳩面露微笑，眯起雙眼，斬釘截鐵地這樣回答。

「──無聊透頂。我就是爲了那種模棱兩可的東西，而失去許多寶貴的東西嗎？」

彷佛呼應颯月的發言一般，內嵌魔燧石的擊錘竟悄然自動豎起。

伊砂平常缺乏一般人應有的情感，如今卻懷着滿腔恨意與斑鳩展開對峙。

「全看你的嘍，小兔。」

「嗯。雖然外面是個超乎我想像，跟狗屎沒什麼兩樣的世界……但我只找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沒什麼啦。」

《呃，嗯，隨時都可以！》

《草薙……原來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攻擊？從哪裏來的啊？

櫻花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逕自將臉撇向一旁。

哮茫然若失地眺望着大馬路逐漸被友軍龍騎兵佔領的情景。

「我當初並沒有背叛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罷了。」

「而且是與你一起……」

「這個嘛……雖然很難用具體的一句話加以形容，但若硬要說的話……」

當他對此感到疑惑的時候……

雖然感覺好像還是一如往常地緊張兮兮，不過小兔仍明確地作出回應。

在高聲宣言的同時，哮與隊友們一同朝向高塔直奔而去。

兩根形似光柱的物體，已經搶先一步貫穿龍騎兵。

斑鳩彷佛面對難解問題似地露出皺眉的神情，不過卻又立刻輕輕擊掌並豎起食指說道。

哮連忙轉身望向背後，發現兩架敵方的龍騎兵高高舉起巨劍站在身後。

「真是好險呢。草薙，你沒事吧？」

伊砂詢問斑鳩。

「外面好像開始戰鬥了……還真是辛苦他們了啊。」

「我們必須加快動作。異端審問會一旦獲知杉波與精靈實驗有關係的話，她極有可能會不由分說地遭到逮捕。在這之前，我想從杉波口中問出事實的真相。」

「包在我身上。」

櫻花噘起嘴脣，一臉詫異地瞪視着哮。

「鳳!? 你怎會出現在這!? 」

哮雖然爲了應戰而匆忙擺出架勢，但他還來不及出手。

「…………」

爲什麼異端審問會挑這個節骨眼介入此事？

「小兔，你準備好了嗎？掩護就拜託你嘍。」

哮這麼說着，小兔先是倒抽一口氣，隨後纔回了一聲『好』。

現場氣氛瞬間凍結。

「因爲她派不上用場，我就把她留在理事長身邊了。她不能使用魔法，根本毫無戰力可言。即便能使用魔法也不可靠就是了。」

（編注：已故羅馬教宗之名。）

「……你找到了嗎？」

「…………」

「抱歉，我的耳麥壞掉了。」

設置於培養器旁邊的其中一臺監視螢幕，映照出戶外的影像。

《──別在那邊發呆！小心後面！》

即便是原本就欠缺人類情感，只將所有心力奉獻給研究實驗的人造天才，也不致於連臉部表情都遭到限制。

「當時我猜想外面有許許多多比開發兵器來得更加有趣的事物。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物，以及我未曾經歷過的……有趣事物。」

「我沒興趣對這種東西產生什麼思鄉情懷。」

哮則是一面露出有點開心的笑容，一面移開目光。

伊砂一邊仰望培養器，一邊拋出這個問題。

和她說的話相反，伊砂雖然面不改色，但表情卻像顫抖一般微微痙攣抽動。

斑鳩臉上浮現一抹苦笑，露出好似同情的目光看着伊砂。

「…………」

櫻花即便知道這些事，卻也不逮捕斑鳩，而說首先要向斑鳩問出真相。

斑鳩露出彷佛看見無趣事物的索然表情，搖了搖頭。

若換成纔剛加入小隊的櫻花，鐵定早已氣得不由分說地逮捕斑鳩歸案了吧。

儘管不知道她們是從哪裏得知的，但看來櫻花等人好像明白有關精靈及斑鳩是『人造天才』等事實的樣子。

「……真是夠了，我早料到大概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才透過噬魔聖物引發共鳴效應。」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看來大致上正如西園寺所說的那樣呢。」

「對了，真理怎麼了？」

「詳情等之後再說。目前的當務之急是營救杉波……」

「──第35試驗小隊，出擊！」

「我可是很有感覺喔。這四年來，每次只要一抬頭看着這東西，我至今都還是會回想起當時的那股恨意。」

「來，實現他們的心願吧──英諾森

㊟

。」

（譯註：等同於一般俗稱的十字架刑。）

櫻花見哮一本正經的臉浮現狐疑的神情，忍不住面露慍色地雙手扠腰並抬頭挺胸地說道。

在這個被白色牆壁圍繞而成的寬敞空間之中，斑鳩與伊砂抬頭仰望着人工培養器。

哮也爲了調整好臨戰態勢而使勁地吸入一口氣，接着屏住呼吸。

第五研究所，高塔最頂樓，第六級隔離區內部。

「那我問你。是什麼事情？」

「…………？」

「由我負責打前鋒。鳳則跟在我背後迎擊敵人，漏掉的小兵也麻煩你處理。」

原本愣住不動的龍騎兵們見狀，像是看到起跑的暗示，瞬間一同轉身逃離現場。

鳳的個性也變得圓融多了呢。哮在內心如此暗自竊笑着並一邊將劍身扛在肩上，一邊轉身面向高塔。

「過往的一切都因那本繪本而變得索然無味了。我對持續開發只以殺人爲目的的兵器一事感到厭倦了。」

「你大概不知道我因爲被你連累，而遭受到多麼悽慘的對待吧？」

「四年了，斑鳩。我從沒品嚐過如此悔不當初的滋味……因爲如果不是你偷走亞人結晶逃離研究所，我早就已經達到更上一層樓的境界了啊。」

耳邊再度響起櫻花的通訊聲。

「就跟你說真的沒什麼嘛。」

「這是我該說的臺詞吧。你爲什麼不回應無線電通訊？我可是一直在呼叫你耶。」

櫻花斜舉手中那對名喚弗拉德的雙槍，微眯雙眼露出銳利目光。

櫻花她們似乎也已經隱約察覺到，關於斑鳩以亞人結晶爲代價，換取對方釋放櫻花等人的事。

哮接過耳麥之後，才把斑鳩與自己先前的遭遇全部講給櫻花聽。

說完話，櫻花丟出一組備用的耳麥給哮。

說完話，最兇惡噬魔聖物，同時亦是史上頭一位魔女獵人的英諾森發出了淒厲笑聲。

「斑鳩，懷念嗎？」

「……你那是什麼眼神？」

那嗓音聽起來像是稍微鬆了一口氣。哮開口問她目前的所在地。

「……看了就覺得很不愉快。別再擺出那種笑容了。」

《我在外牆頂端。我會從這裏提供遠距離狙擊掩護你們。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我也……》

「大概就是所謂的『青春』吧？」

「是磔刑

㊟

呢？或是火刑呢？還是直接斬首賞你們個痛快算了？身爲異端審問會會長的我都說要親自動手了，你們也不用跟我客氣。我會按照你們的心願，以最精湛且悽絕的手法獵殺你們。」

心裏纔剛浮現這個想法，櫻花已伴隨着『噠』的一陣輕盈腳步聲，翩然降落至哮的身旁。

緊接着耳麥又有通訊聲傳入，是小兔傳來的通訊。

伊砂大概也早已預料到她會如此回答了吧，並未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雖然嘴巴不饒人，但櫻花八成是不想把無法施展魔法的真理給拖下水吧。

許多龍騎兵正在交戰，而看起來是異端審問會佔了上風。

斑鳩感到相當詫異地注視着伊砂的一舉一動。

颯月臉上那抹如同笑面貓的笑容，則配合這幕光景變得愈發燦爛。

「…………？」

「在你離開研究所之後，高層人士對我施行了再教育。不僅身體……甚至連思考都被迫切換成『人造天才』應有的既定模式。」

「……伊砂……」

「拜你所賜，我變成了現在這副德性。表情變化受限……一旦產生多餘情感，腦部就會遭受劇烈痛楚的襲擊。」

伊砂一邊任由臉頰微微痙攣，一邊靜靜地伸手輕捂額頭。

再教育。那是一項美其名爲教育的拷問手段。

透過對腦部進行特殊處置的方式給予懲罰。將微晶片植入主宰情感變化的部位，在產生相對應情緒的瞬間，便會引發難以忍受的劇痛，而這種慘無人道的處置就叫作再教育。

恐怕是因爲Alchemist公司無法割捨掉伊砂的優異天賦，才決定祭出再教育手段，迫使她服從命令吧。

斑鳩從剛剛開始所察覺到的異樣，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都是你害的，斑鳩。」

「……等等，這也太奇怪了吧。實驗失敗確實是我的錯，但你並沒有任何疏失。Alchemist公司固然殘忍無情，卻是一羣極端追求合理化的份子，他們應該不會做這種白費力氣的事情纔對。畢竟你那麼優秀……而且也很服從他們的命令不是嗎……爲什麼還會被迫接受再教育……」

如斑鳩所言，Alchemist公司基本上只對像斑鳩一樣，偏離杉波應走之路的人進行再教育。

那是隻會用在萌生出多餘情感，或是強烈自我概念之人身上的處置手段。

斑鳩看着伊砂透過五指縫隙怒瞪着自己的反應，這才恍然大悟。

「你……難不成……」

就在伊砂站立不穩地伸手扶住培養器的瞬間，只見她從紅色實驗衣的內側口袋裏頭掏出某個東西。

「──還不都是你害的！」

伊砂粗魯地把掏出來的物品砸向斑鳩。

那是一本破破爛爛且佈滿皺褶的舊書。

『金絲雀的家』。

伊砂伸手探入保險箱之中，隨後──嘆了口大氣。

「正如我待在這裏的那段期間，我曾是你的避風港一樣，你也是我的避風港。而我竟然拋下你自行逃走，肯定差勁透頂。如今我仍爲這件事感到非常後悔。」

（……原來我不僅毀了金絲雀，甚至還親手把伊砂推進了地獄的深淵……）

伊砂重拾原先冷靜沉穩的態度，對斑鳩伸出雙手。

伊砂聽完斑鳩語氣平淡地闡述事實的真相，微微側頭露出狐疑的神情。

但是……

然而即便遭到槍擊，斑鳩依舊屹立不搖。

不爲所動的表情，以及湧上心頭的強烈恨意，致使伊砂腦部遭到劇痛侵襲。

看來就算說再多也無濟於事。她的恨意不會消失。斑鳩也無法消除掉她心中的那把怒火。

紊亂的劉海如同絹絲一般垂掛於臉頰的前方，藏於髮絲底下的漆黑眼瞳隱隱若現。

「所以我要再一次──」

不過卻被公司高層察覺到她的異狀。

「果然還是存放在學園裏嗎？」

「我來此的另一個理由……就是要帶你離開這裏。」

伊砂聽見斑鳩這麼說，雙手抱頭，面無表情地放聲大笑。

斑鳩接着又補充一句話。

「就是你……害我……徹底變了個人……！」

「…………」

假使斑鳩當時沒有立刻逃出研究所的話，肯定也會落得相同的下場。

「……但那些事都已經無所謂了。我並未屈服於他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恐懼。我將以我的作法離開這個地方。就跟你一樣……」

斑鳩誤解了伊砂。

無論伊砂再怎麼挑釁，斑鳩始終不爲所動。

「快！如果你心中還有那麼一點罪惡感的話，就立刻把東西交出來！除此之外，你再也找不到其他贖罪的方法！」

伊砂面露警戒的神色，雙眼緊盯着斑鳩不放。

那是過去斑鳩爲了換取個人自由，而創造出來的缺陷品精靈的名字。

「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嘍。東西不就在你眼前嗎？你還看不到嗎？……喏。」

「……你還真是有眼無珠啊。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從剛剛開始，精靈細胞明明就已經出現在你的眼前了啊。」

伊砂的臉部因頭痛而痙攣，她揮手輕輕一撥，讓擺在臺座上的保險箱掉落地面。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嗎，真是太遺憾了。」

「精靈細胞──就在這裏。」

「既然你不打算坦白，那我只要解剖你的腦部再抽取記憶就好。總之不管怎樣，你都會死在我的手上，所以也沒差吧。」

說出並非站在技術人員的立場，而是身爲一介人類的理由。

「……你的，容身之處？」

斑鳩見伊砂無法理解她這番話的意思，靜靜地微眯雙眼。

想必是無從壓抑吧。面對身爲元兇的斑鳩，這股阻擋不了的情緒逼得她難以喘息。伊砂全身狂冒冷汗，呼吸漸趨紊亂。

「感傷是吧？就算事到如今才萌生出那種情緒也來不及了……你早已無法抹除自己過去所犯下的罪孽。」

當下照理而言應該是要處死，但高層人士們惋惜伊砂的才華，決定對她施行再教育。

因此萌生出自我概念、各種情感，同時也對外面的世界產生憧憬。

伊砂受到這句話的刺激……

伊砂見到飽受罪惡感苛責的斑鳩，臉部痙攣的反應隨即戛然止息。

然後指着中央，也就是乳溝的部位這麼說着。

「…………」

斑鳩身形雖然微微晃動了一下，卻是悶不吭聲地站穩腳步。

「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你是我的仇敵！從今以後我將以幻想教團鍊金術師的身分，摧毀這個世界！什麼外面的世界通通去喫屎吧！就是因爲有外面的世界存在，才害我變成現在這副德性！爲了拯救自己，我要毀掉這個世界！我纔不需要藉助你的雙手來拯救我自己！」

「好了，把亞人結晶交出來……雖然不知道你是打着什麼如意算盤迴到這裏，但一切都來不及了。你再抵抗也無濟於事，自動追蹤哨戒槍已經鎖定你了。」

「要不是你……撿了這本該死的書回來……我……唔！」

「要是沒看過這本破書……我也不會萌生出不必要的情感……如果能夠保持當時的狀態，那樣反而才叫幸福……！我只要能和你一同追求顛峯就心滿意足了……！誰知道………這一切………全都被你毀掉了……」

高跟鞋斷斷續續地踩着地板，發出喀喀的聲響。

「哼，既然如此──那我就仿照你以前的所作所爲，這次換我出手毀掉你的容身之處！」

「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想隱瞞嗎？快說，你究竟把亞人結晶藏到哪去了？」

「完全摸不着頭緒。」

「…………你以爲……你是誰啊……」

「……你讀過了嗎……」

斑鳩深深闔上雙眼，從包包裏拿出一個裝着亞人結晶的小小保險箱。

伊砂從紅色實驗衣的衣袖裏頭抽出一根針狀物。

鮮血弄髒了雪白的地板。

接着解開罩衫鈕釦，緩緩敞開胸口。

「亞人結晶……精靈細胞就在這裏。」

於此同時，設置於空間一角的自動追蹤哨戒槍也轉動槍口對準斑鳩。

就在伊砂揮動手臂的瞬間，自動追蹤哨戒槍發射子彈貫穿了斑鳩的大腿。

「沒錯。在那座學園，有一羣無可救藥的劣等生集團。那就是我現在的容身之處。是個非常非常寶貴，而且比起任何事物都還要有意思的地方。」

發出尖銳聲響滾落的保險箱裏面，竟然空無一物。

飛竄而出的針狀物應聲分解，展開成好幾把令人聯想到昆蟲節肢的手術刀。

「是啊。這或許只是我的驕傲自大罷了。可是後者的結論更加合情合理，這點小事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伊砂聽了之後，一股就連她自己也無法判斷究竟是懊惱、悲傷或憤怒的莫名情緒猛然爆發，她強忍着難以測算的劇痛。

她以爲伊砂是個跟當時一樣完全沒有改變的『人造天才』。

伊砂手捂臉龐，全身微微顫抖不止。

「我不會放過企圖奪走我容身之處的人。因爲這個世界一旦毀滅，我的容身之處必然也會跟着遭殃。既然不肯跟我一起走，那你就是我的敵人了。」

這終究是以科學家、技術人員身分，以及異端審問會一份子所提出的意見。

「當初，在動身逃離這個地方的時候……沒有帶你一起離開，我到現在依然感到十分後悔。因爲我相信只要當時有帶你離開的話，精靈復原計畫必定早已宣告中斷。」

「縱使缺少亞人結晶，只要有你在就能持續不斷地進行實驗。」

斑鳩對怒火中燒的伊砂這麼說，隨後伸手輕捂自己的胸口。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斑鳩筆直凝視着伊砂，如此說道。

伊砂滿臉通紅，神情僵硬地破口大罵。

「啊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又企圖奪走我擁有的東西嗎！你真是個貪心的傢伙啊！但這座設施，尤其是這個空間的牆壁，全都覆蓋着一層超高硬度的抗魔素材。包含培養器在內的所有實驗設備也都不例外。原本是爲了預防設備在復原實驗大功告成的時候，遭到失控的精靈破壞而設下的防護措施。雖然不是爲了預防外部的破壞而加裝的防護，總之你以一般的方法絕對摧毀不了這個地方！」

斑鳩把小保險箱交到伊砂手上。

「……什麼……？……──啊！」

緊握雙拳，彷佛痛到發出悲鳴似地仰天長嘯。

「…………」

「有兩個目的。第一，爲了阻止精靈復原實驗，我準備摧毀這個地方。」

「幻想教團答應過我，只要順利完成精靈復原實驗，他們就會用魔法解除掉我腦部的微晶片裝置，同時歡迎我成爲他們的一份子。如此一來，我的地獄便總算能宣告結束。我將飛離這座牢籠重獲自由！」

「……事到如今……你還在那邊胡說什麼……！」

斑鳩再次伸手探向自己的胸前。

就跟這個空間所採用的材質相同，是以一級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保險箱。

仔細一看，空間各個角落都有加裝自動機關槍。

但事實並非如此。她拿起了斑鳩留下的那本書。

「不單只是基於這個理由。」

斑鳩絲毫不爲所動地閉着雙眼。

伊砂邊說邊輸入密碼。

「哪，伊砂。你知道我爲什麼會回到這個地方嗎？」

電子聲響起之後，保險箱接着傳出開鎖的聲音。

「……!?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正是斑鳩以前待在研究所時所閱讀過，內含倫理道德觀念的書籍。

斑鳩低頭向下，把這抹後悔的情感深植於自己心中。

「密碼是……金絲雀。」

「…………」

而伊砂也能坦然接受這項理由。原來如此，的確十分合理。既然她說很後悔當初沒帶自己一起走，那伊砂自然也不難理解。

斑鳩手指頭抵着胸口，妖豔地吐舌輕舔嘴脣。

斑鳩滿懷同情與罪惡感，語帶嘆息地說道。

伊砂脫口發出疑問之後，總算才理解到斑鳩這句話的含意。

仔細一看，她的胸口……乳溝部位有一小塊皮膚的膚色產生變化。

斑鳩的膚色白得嚇人，但那個部位卻相對呈現出褐色的狀態。

那塊肌膚宛如是被移植過去或遭到侵蝕一般，與斑鳩原本的肌膚合而爲一。

「……是科學家的話……當然知道『賢者之石』是什麼東西吧？」

伊砂心生畏懼，忍不住倒退數步。

相對地，斑鳩則是邊攤開雙臂邊緩緩靠近伊砂。

「這就是過往上古時代的鍊金術師們企圖創造，魔科學與科學融合的終結點。是一項在企圖重新設計無機物、有機物等各式各樣物體的基礎構造，以求創造出全新產物的荒唐想法催化之下，鍊金術師鍥而不捨地反覆進行研究，但結果終究只是沒人能夠完成的白日夢產物。」

斑鳩張開雙臂緩步前進，她的身影產生異變。

她那一頭黑髮突然開始翻騰，同時夾帶陣陣電氣。

「假使，有辦法運用現代科學加以實現的話……？」

「不可能！簡直無法置信！」

「哎呀，伊砂……你這樣不配自稱科學家喔。」

位於斑鳩胸口中央部位的褐色肌膚，猛然發出一陣響亮的鼓動聲。

「──在『不可能』這三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便註定你沒有前途嘍。」

瞬間，褐色肌膚微微蠕動，隨後彷佛侵蝕斑鳩全身似地迅速擴散開來。

雪白肌膚化作褐色。瞳孔的黑白兩色互相對調。亮麗的烏黑秀髮也轉變成令人驚豔的銀色髮絲。

而斑鳩的小耳朵，則極其明顯地變得又尖又長。

那種長相，該不會──轉變後的身影，就跟過去曾經令全人類陷入絕望的兵器•黑暗精靈如出一轍。

伊砂目睹斑鳩的全新相貌，頓時心生畏懼而向後倒退。

不要對我露出那麼溫柔的表情。

看起來彷佛吸取了血液中的某種物質一樣。

她再也沒有搖頭否定的力氣。

雪白的空間響起一陣扭曲的嗓音。而那正是悲劇降臨的前兆。

在發出痛苦呻吟之後，鮮血自傷口泉湧而出。

「……不可能！」

然而再也壓抑不住的情感浪潮，促使她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

「所以啊，我開發出一個我專用的原創魔法嘍。」

就在斑鳩與伊砂準備抬頭望向正上方的瞬間，天花板倏然冒出一灘漆黑的沼澤，宛如惡魔一般任由黑色衣襬飄逸的……

「錯了。我只是要毀掉這個地方，帶你一起回到我的容身之處罷了。」

「……不要。」

這即是適用於任何一種古代屬性，號稱最強的『無』屬性。

「你果然還是老樣子！想在普通人羣當中過生活，終究只是癡人說夢罷了！」

瞬間，斑鳩的雙手之中浮現出一顆金碧輝煌的神祕光體。

但自從有人提出在現代根本不可能製造出賢者之石的理論之後，賢者之石便逐漸遭到衆人所唾棄。

否則再這樣下去，我會忍不住點頭答應。

打死也絕對不能承認。更無法開口表明其實很想跟她一起離開的心聲。

唰……

所有人都作出相同的結論。

「我會救你離開這裏。」

「放心吧。我會替你摘除掉那個東西。」

「…………」

沉悶而夾帶水氣的聲音無情地響起。

伊砂看着斑鳩，一邊以手掌覆蓋住臉龐，一邊隔着指縫投射出畏懼的目光。

斑鳩臉上浮現出有點傷心的表情。

突然。

「……明明都自行、逃離研究所了……」

「這就是俗稱的反物質啦。」

伊砂低頭向下，緊握雙拳。

「嘖……！你到底知不知道，爲了打造這座研究設施究竟花費了我多少心血啊!? 難道你就這麼心狠手辣地不肯放我離開這裏嗎!? 真的這麼想把我關在這個鬼地方嗎!? 」

「或許真是這樣吧。說不定我根本沒享受平凡生活的權利。」

「你──腦筋有問題啊！不管再怎麼掙扎，你果然還是杉波一族的成員！你瘋了！那是一般人完全無法理解的主意啊！」

只見伊砂臉部表情雖然僵硬，但卻帶有充滿人性的表情。

那種東西是科幻的產物，只是白日夢。

「我……會爲你摧毀掉這個鬼地方，毀掉這裏所有的一切。」

斑鳩如同弦月一般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斑、鳩……」

好像聲音快轉似地完成高速詠唱後，斑鳩向前伸出雙手，擺出將滑落水流掬起般的動作。

『賢者之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再再再再也按捺不住了！要我默默看戲，簡直就是強人所難啊！伊砂小姐！你爲爲爲什麼要隱藏住這股如此美妙的激情呢！」

那是一陣宛如小孩子哭倒在母親懷中的微弱嗓音。

斑鳩視線尖銳地眯起雙眼。

「……是啊。」

沒想到斑鳩竟──

伊砂的身體轉眼之間失去血色，同時迸現數道裂痕。

「……我……」

「所以──讓我再次成爲你的容身之處吧。」

伊砂顯露出焦慮的神態，千方百計地企圖阻止斑鳩的魔法。

斑鳩以化身爲異形的姿態，露出溫柔的微笑。

不料血液並未灑向地板，反倒被凶煞的手掌吸收殆盡。

會忍不住想順從你的話。

斑鳩的臉上浮現出惡魔般的笑容，將兩手之中的光體捧至眼前，同時開口詢問伊砂。

「你講那什麼話啊？剛剛說一般手法無法破壞這裏的人不就是你嗎？這可是遠比核子彈還要更加環保的大規模毀滅武器喔。伊砂，你很喜歡這類產物沒錯吧？」

這是斑鳩的心願。

斑鳩一邊輕輕晃動以魔力凝聚而成的反物質，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快住手！要是讓那種東西接觸到其他物質的話──」

她的腳下瞬間浮現出一座白色的魔法陣。

精靈們能夠宛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施展魔法。

【構築術式──根據術式法則，以魔力取代必要之素材；以『空』、『磁』屬性魔法的障壁固定顯現之對象物；以『封』屬性魔法永久封印預料會產生的有害放射線──執行崩壞術式──「6崩→」2滅＋e＋＋Ve＋0.78FmeV──】

「魔力真厲害耶。而可以應用在任何方面的特殊粒子也非浪得虛名啊。只要具有超出標準值的大量魔力，就連想要變出這種東西都不成問題呢。」

「不要……再說了……我的頭……好痛。」

是斑鳩一廂情願地想要這樣做，是她率直的結論。

不可能。伊砂在腦海中再三否認斑鳩的說詞及相貌。

「答對了。復原精靈再試圖控制的作法實在太沒效率了。根本就沒有那樣自找麻煩的必要啊。」

斑鳩接着補上「不過啊」這三個字，然後面露淡淡的微笑。

「…………是啊。」

然而身爲『人造天才』的杉波伊砂已不復見。

「……你明明是元兇……明明撇下我逃走了……」

絕望──從天而降。

「……唔……嗚……」

「不要……都事到如今了……這算什麼……」

「與其採用那種繁瑣的作法，那我乾脆直接讓自己變成精靈不就得了。」

斑鳩直率地將自己的決心拋向伊砂。

「斑……斑鳩……我、我……」

「呀哈！真是令人感動的姐妹情誼啊！搞什麼鬼啊，原來伊砂小姐也是一位相當迷人的女性嘛！你那傻眼的絕望表情真是棒極了！」

伊砂強忍着翻攪腦部的劇痛，緩緩地抬起頭來。

「唔……唔唔……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決定不擇手段也要帶你離開。無論你有沒有意願、採取何種行動都與我無關。我會不由分說地帶你走。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我已找到一個仍願意接納這樣的我的平凡地方。所以──」

嘴脣緊抿成一條橫線，彷佛強忍似地咬緊牙關。

這則傳說一點也不假。精靈的魔力生成量，大概是S級危險指定魔女之最大值的200倍左右。在幻想生物當中亦具備頂尖水準的魔力值。

魔力自斑鳩的體內源源不絕地泉湧而出。

「──我絕不容任何人破壞。與其被他人破壞，我情願先下手爲強。」

正如斑鳩所言，這是一個只要是科學家或技術人員，任誰都必定曾經幻想過的題材。過去確實也有許多鍊金術師爲了追逐這個虛幻的目標，而反覆進行徒勞無功的實驗。

「是啊。」

伊砂雖然冷汗直流，卻仍伸出一隻手臂扶着精靈復原培養器。

「我對魔法不感興趣。同時又因不太喜歡術式學，所以不怎麼清楚高階魔法的使用方式。我實在不想連腦袋都改變成配合精靈的模式，因此無法宛如呼吸般輕鬆施展魔法。」

「……唔。」

「……你想做什麼!? 」

從天花板降下的絕望，以一記夾帶魔力的銳利手刀，由伊砂的左肩朝向右胸口斜砍而下。

「怎、怎麼可能……！你該不會是以精靈細胞爲基礎，利用『賢者之石』改寫了自己的遺傳基因吧!? 」

伊砂指着斑鳩，大肆誇讚她是瘋狂科學家的最佳典範。

精靈的魔力不帶屬性。

並非贖罪，亦非同情。

這顆光體散發出驚人的魄力，甚至讓伊砂心中產生了宇宙規模的恐懼感。

「……明明……奪走了我的容身之處……」

斑鳩神情茫然地睜大雙眼，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伊砂的生命之光被人奪走。

斑鳩說完話，便揚起嘴角。

降臨在伊砂背後的絕望•凶煞面帶爽朗的笑容，收回刺透她軀體的手刀。

伊砂的身體癱軟無力地緩緩倒落。

而斑鳩……

竭力地伸長手臂，然而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抓住的希望竟慘遭粉碎。這樣的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生以來首度發出憤怒的咆哮，猛然蹬地飛衝而出。

同時讓出現在雙手之間的反物質迅速膨脹，對準凶煞──發動。

「──《對消滅》！」

脫口而出的魔法名稱。

當反物質接觸到凶煞所設下的魔法障壁那一瞬間──

──設施內部的空間當場遭到一波遠遠超乎想像的大爆炸襲擊。

精靈復原實驗室化作一團破壞的漩渦。

名喚消滅的兇猛破壞，吞噬掉數不清的研究裝置，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加以消滅。以最頂級的抗魔素材•白水晶打造而成的牆壁雖極力抵抗，試圖壓制住對消滅帶來的破壞風暴，但仍不敵而逐漸出現裂痕。

於是，設置在高塔最頂樓的精靈復原實驗室，在魔法所帶來的破壞力肆虐之下，伴隨四散的強烈爆風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