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需注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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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市區的京夜、塞澤及柚子穗、三人氣喘吁吁地持續抵擋着鬼怪化身的攻勢。

雖說一開始就明白對方是怎麼殺也殺不完的軍隊，但加上昨天那場大戰的損耗，造成他們三人的體能比原先想象更快瀕臨瀕臨極限。

三人再次背靠背，才能勉強維持住應戰姿勢。

而三人也都思索着同一件事。

還得再撐多久纔行？

既無法移動，也無法逃命。他們的自尊心不允許對留在背後那座庇護所裏頭的民衆見死不救。

三人只憑着一股絕不能就這樣葬身在此的意志，持續奮戰不懈。

「該死……我……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別耍嘴皮子……集中精神應戰……」

當柚子穗與京夜不禁開口咒罵之際，只見額頭浮現斗大汗珠的塞澤仍竭盡所能從體內擠出魔力。

「現在只能相信草薙了……」

他雖架構了好幾層用來抑制魔力損耗的術式，以最極限的高效率維持住防壁效果，但如今也已經到了臨界點。

防壁開始迸現裂痕，眼看就快要崩潰。

京夜及柚子穗鞭策傷痕累累的身體，重新架起手中兵器。

防禦與攻擊的間隔越來越短，就算真有辦法反覆運用，頂多也只能用個兩次吧。

直到草薙哮制止他妹妹爲止。

「——!? 」

就在這個時候，聚精會神地構築術式的塞澤突然睜大雙眼。

視線對準突破防壁的鬼怪化身後方。

正當柚子穗及京夜也好奇究竟發生什麼事時，兩人均看見鬼怪大軍的後方迸射出一道黑色閃光。

一舉一動全都欠缺精煉度，可是所有動作均飽含怒火及力量，意欲強行剷除一切障礙。

瞬間，鬼怪大軍的後方發生一場驚爆。

京夜輕聲嘀咕的同時，原本蜂擁而至的鬼怪化身已全數被掃蕩殆盡。

凶煞樂在其中地與哮針鋒相對。

簡單的黑色裝甲。

爲了迴避殘留的斬擊餘勁。哮一鼓作氣躍至80公尺高的上空，順勢收刀入鞘。

凶煞卻像是要摒退哮的怒火一般，也採用單憑蠻力的手法應戰。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接着哮噴射魔力開始急速下降，凶煞見狀也立刻揮劍。

凶煞則是笑着化解掉哮的一連串瘋狂攻擊。

「——樹海》！」

但這股濁流終究是魔法產物。

「垃圾！簡直就跟垃圾沒兩樣的招式！這種只憑恃滿腔怒火的攻擊，連刀路都稱不上，根本就是名副其實的廢物！但是——偶爾這樣玩一玩的感覺也還不賴！」

接着又順帶發動鬼之心得。

哮把大蛇傳授給他的劍法忘得一乾二淨，只順從自身魂魄的吶喊高舉刀刃劈砍凶煞。

這門魔法十分單純。就是從唯獨身懷『絕望』屬性魔力的魔法師方能接觸的，來路不明之神話世界當中，不分青紅皁白地持續召喚魔法生物前來。

濁流與哮的一擊原本平分秋色，不過魔法仍逐漸佔了上風。

＊＊＊

《黃昏賦法。》

「我想也是啦！因此你才成了我的敵人！我要先擊敗你，殺死那個可憐的少女之後，再回來取下被絕望打垮的你的人頭，最後連你那些悲傷痛哭失聲的同伴們也一併喫個精光……！既然你打算挽救一切，那我就將你企圖挽救的所有人事物全部打入絕望深淵！」

凶煞在着地的同時向前伸出左手畫了個十字，腳下瞬間浮現出一座魔法陣。

夾帶血紅光芒的漆黑刀身削鐵如泥，輕鬆貫穿裝甲，在哮的左肩留下一道刀傷。

「……想不到居然活下來了啊……那個傢伙………！」

凶煞此舉可留下斬擊餘勁。而無需哮吩咐，拉碧絲隨即在哮的視網膜表面，貼上一層可助他看清魔力痕跡的分析濾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全都是你加諸在她身上的吧！」

彷彿鬼怪一開始就沒入侵過城市一般，京夜等人看在眼裏的風景，在轉眼之間便恢復成原本應有的姿態。

全神貫注，命令全身肌肉只專注於劈砍動作，完全不考慮反作用力等效應，只是一味揮劍搶攻。

凶煞以毫釐之差搶先一步完成魔法陣，進而發動魔法。

「草薙諸刃流——」

凶煞彈開哮的劍刃，拉開兩人的間距。

這是頭一次見到的手法。看樣子凶煞似乎也有辦法移動事先留下的斬擊，當做遠距離攻擊掃射敵人。

——相較之下，凶煞則是施展了召喚魔法《絕望之花》的大魔法版本。

黑玫瑰狀的異形、令人聯想到鯨的巨大異形、外表如同阿米巴原蟲一樣、會發出詭異鳴叫聲的異形浪潮、數量多達數千匹以上的巨大獨眼蝙蝠大軍、擁有章魚頭的異形巨人。（某蛙：阿米巴原蟲——單細胞動物的一類，身體形狀常變化，又叫變形蟲。）

凶煞輕聲嗤笑着哮的主張，同時再次將他的劍刃壓了回去。

以前交手時就已經確認過戰亂魔劍的固有屬性。

凶煞揮劍與哮的兵器交擊，大聲否定着哮。

草薙諸刃流金槌坊。是在短兵相接的狀態下，透過擊打刀背震開敵人兵器的技巧。

一臉樂在其中的樣子。

魔法陣開始轉動，一頭金髮受到魔力餘波牽引而倒豎指天的凶煞，左手握成拳頭狀。

瞬間，他殘留在半空中的無數斬擊餘勁，一舉朝向哮直飛而去。

「難不成……」

由於哮的攻擊還需要跨過一段距離才能命中凶煞，因此凶煞的大魔法與哮的劍刃產生激烈交擊。

哮施展的是在發動鬼之心得的狀態下，融合螳螂坂與天之邪鬼這兩門劍技的絕式。乘載全身體重，再加上回轉與自由落體效應提升威力的神速拔刀。這是做出只要發動鬼之心得便有可能辦到的判斷後，哮臨機應變創造出來的新招式。

宛如爆風一般的壓倒性力量。

但是——那又怎樣？

無視於心生困惑的兩人，京夜微眯雙眼。

哮刨削地面叉開雙腳，無視被彈開時的反作用力，強行起腳猛蹬地面。

《絕望樹海》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一道異形森林的——濁流。

凶煞詠唱魔法名稱。

「但是我敢斷言——你殺不了她！縱使隊友遇害，你也絕對不可能對自己的妹妹下毒手！因爲你就是那種人！無論講出多冠冕堂皇的話，你就是會在關鍵時刻失去行動能力，丟下手中長劍！你就這樣半途而廢地賠上一切吧！」

——在拉碧絲的固有魔法前，只會形成反效果。

凶煞發出了瘋狂笑聲。

休想得逞。

不過——

他沒有運用自己擅長的撥擋技巧，只是單純地用魯莽手段，對抗不顧一切搶攻的哮。

「——辛苦你了。草薙哮人在哪裏？」

哮左手緊握成拳頭狀，猛然揮拳擊打銀檞之劍的刀背。

「殺！我要殺了你！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後世界將一如既往地繼續下去！我一手打造的絕望庭院，將永葆五彩繽紛的盛開狀態！」

《——想用魔法擊敗我們是不可能的事。》

上述一切均彷彿水壩潰堤一般，由直徑5公尺左右的窄門裏頭被釋放出來。

「所以我才爲了救她，爲了嘗試透過我的自私讓她得到幸福而奮戰至今！爲了將我的所有一切講給她聽……爲了讓她能夠更瞭解我……我甚至不惜拖大家下水……結果卻被你這混賬東西給——」

那道人影則從庇護所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心處，穿越漫天塵沙走向三人。

「哈哈哈——！你這樣只會成爲活靶哦，草薙！」

自己現在就只是一頭爲了斬殺此人——斬殺這個混賬東西而活的生物。

「——貳式螳螂坂！」

身懷鋼鐵般的堅定意志，足堪稱作守護神的相貌。

「……嘖！」

「錯！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犧牲掉隊友及樹夕的生命！」

爆風迎面洗臉，三人連忙爲了避免被震飛而竭力站穩腳步。

「《絕望——」

「不曉得！有東西要過來了……！」

面對數量過多而無法完全避開的斬擊，哮選擇直接挺身承受，但也繼續提升下降速度。

只見在哮的行進方向上，有數不清的斬擊餘勁滯留於半空中。

濁流無窮無盡地襲擊哮 。

這麼做當然不可能行得通。

「——火力全開！」

被衝擊波震退的凶煞往後方跳躍，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亂無章法地揮舞劍刃。

「可別天真地以爲能夠拿自覺當做免罪符啊！你對樹夕小姐的所作所爲就只是強行灌輸理念罷了！」

哮也將刀顎及刀鞘的反彈勁勢累積至極限，配合迴轉的時機一鼓作氣抽出刀鞘。

怒火攻心的哮揮劍劈砍凶煞。

絕望屬性的魔力濃縮至最高點，在魔法陣碎裂的同時泉湧而出。

雖然哮使勁渾身解數的一擊直接命中炸開的異形濁流，但即便是在超音速狀態下施展的諸刃流絕技，也不可能擊退數量如此驚人的異形大軍。

同時豎起拇指頂着刀顎，將反彈勁勢注入刀鞘及刀顎。

儘管被對方一再說中自己曾捫心自問的疑問，哮仍推開凶煞的劍刃並吐露心聲。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來者踩響沉重的腳步聲，定睛看着京夜。

從爆炸濃煙之中，朝這邊緩緩走來的那道身影，現場只有京夜知道那是誰。

只見語調平淡，如同機器人一般的這名男子雙手持槍——自地獄深淵重返了。

先前累積下來的傷害，以及體能的損耗，全都無關緊要了。

左肩雖然血流如注，哮仍發出自心海深處湧現的咆哮聲。

「——你一直說我我我我！這就是你的本性！你的自我犧牲終究只是爲了自己！方纔你翻臉說要殺死樹夕小姐的發言，就是最佳的證據！」

面對凶煞那種以化解一切攻勢爲主軸的戰術，這種攻擊手段只是糟到不能再糟的壞棋。

「都是因爲你，害我……！你覺得我到目前爲止究竟品嚐過多少次，體驗過多沉重的挫敗感嗎！你明白樹夕到底揹負了多少痛苦嗎！」

哮在這次較勁中屈居下風，戰亂魔劍的劍刃頓時嵌入哮的肩頭。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

回應哮的怒吼，拉碧絲急速下降微調FM噴射器流，靈巧地閃躲迎面飛來的斬擊。

拖着一條長長的鮮血簾幕，來到離地表約20公尺高的位置時，哮向前翻轉身體。

「有所自覺才更加惡劣啊！」

散發琉璃色彩的刀身，將傾巢而出的異形全數吸收殆盡。

因此，在拉碧絲面前可說是不堪一擊。

瞬間吸光眼前所有魔法效果的哮穿越異形濁流，縱身躍至凶煞頭頂。

《——這一點我們也明白啊。》

不料，伴隨着戰亂魔劍的人格，暗夜的這聲嘀咕，拔地而起的凶煞已然來到哮眼前。

其刀身則蘊含着夾帶血紅色彩的魔力。

《赫茲寧格血戰》——是令使用者陷入瘋狂，進而發揮出非比尋常之身體能力的強化魔法。面對使用了連亞音速都望塵莫及的鬼之心得的哮，雙眼血紅的凶煞發揮出毫不遜色的速度，自腋下祭出一記軌道變幻莫測的突刺。

貳式螳螂坂因與《絕望樹海》強碰的緣故，威力及速度均已減弱。《黃昏賦法》也無法連續使用。而假如在魔女獵人化狀態下施展祕奧義的光速劍反擊，則會造成自己的身體在出招瞬間就被反作用力炸的粉身碎骨。

於是哮運用拔刀術發動的一擊，與凶煞的超音速突刺相互交錯。

刀身彼此摩擦、兩人在迸射的火光中怒目互瞪。

到了兩者只剩揮刀互擊之時——

《宿主！》

——聽見拉碧絲呼喚的哮立刻解除鬼之心得。

思緒、速度均恢復正常。

聽見拉碧絲聲音的那一瞬間，重拾理智的哮隨即一鼓作氣扭轉身體。

「——!? 」

凶煞不禁面露驚愕神色。

草薙諸刃流怪火螢。是利用對手的力量卸勁，並將卸勁所產生的反作用力納爲己用，強化己方攻擊威力。

《可塑性物質——解放。》

凶煞祭出的突刺與銀檞之劍的刀身摩擦，就此掠過哮的身體。哮則利用卸勁的威力，順勢一刀砍中凶煞的腹部。

極端單純的反擊。對手速度越快，哮所能造成的傷害也會愈加倍增。同時拉碧絲又釋出方纔吸收的魔力，更進一步強化劍技的威力。

哮並不曉得他這背影截至目前爲止，究竟揹負了多麼沉重的責任。

等到被打飛的拳勁消散後，哮這才用手捂着臉起身查看。

隼人也只需朝着屬於自己的道路邁進即可。

就連哮也不禁怒氣全消地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咬緊牙關、雙眼映照出鬼怪魂魄的哮舉起手中長劍。

「不要爲了這種無聊的對手而分心。撇下你的怒火，最起碼現在你並不需要這種怒氣。」

「你每次總是這樣突然現身，打斷我的晚餐時間呢。上次由於事先設下專門用來對付你的防線，所以纔沒被你打擾。不過加上這回已經算是第三次囉。」

「嘖——！」

「……你這人就不曉得什麼叫做察言觀色嗎……」

「來來來，就讓本人親自教導你何謂真正的絕望——

「呼……呼……」

哮趁跳躍的同時噴射魔力，就此退出戰圈。

哮從未見過那麼可靠的背影。

隼人並不認爲自己先前爲了改變哮的現狀而搬出自己的律（自）法（我）對付他，試圖糾正他的舉動有錯。

一抹白銀色彩滲入黑色裝甲。

但在哮的着陸地點——不知爲何居然還留有凶煞的魔法陣。

往這邊——不對，是不偏不倚地朝向凶煞的正上方直落而下。

凶煞的身體被攔腰砍成兩截，上半身飛往九霄雲外。

就照隼人之言，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他瞥見有個綻放着耀眼光芒的物體，自被鬼怪吞沒的市區那邊跳起。

而受到這聲激勵的哮，頓時雙肩一震併合上嘴巴。非但怒氣跟着消散，重拾冷靜理智，甚至還嚇得腦袋陷入一片空白。

他以劍支撐身體，呼吸格外急促。

那個物體躥升至高空。接着筆直朝這邊下降。

他醒悟了。

「…………」

「……………………」

身穿漆黑盔甲——怒氣騰騰地直瞪着自己的最強之人。

魔法陣應聲碎裂，從裏頭冒出一隻令人聯想到豪豬的異形生物。豪豬發出刺耳的詭譎叫聲，搖身變成一座漆黑的劍山。

拳頭令哮的臉頰徹底扭曲變形，就此順勢擊飛他的顏面。

但就在這個時候。

鐵隼人身纏猛然席捲現場的黑色及銀色魔力，以其雄偉的背影擔負起哮的滿腔怒火。

草薙哮並未退讓。這無關是非對錯，少年只是下定決心要繼續走那條他深信不疑的道路。

他的背影毫無迷惘、更無軟弱。

因隼人插手而形成的巨大隕石坑洞底部，只見被轟成肉醬的凶煞發出帶着嘆息的嘀咕聲，輕靈地霍然起身。

再度染上憤怒的色彩。

他再也不會感到詫異。

現在完全無暇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殺死他。總之只能夠讓他粉身碎骨。

——嗶！」

「只需注視前方。如同你這一路走來一樣繼續勇往直前。」

「我承認，在劍術造詣上我不是你的對手。啊啊，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但也太有趣了！就是這樣纔對嘛，鬼怪殺手的後裔！」

當凶煞發出「嗶」這麼一聲奇怪的悲鳴之後，哮目睹到凶煞的頭部被一個黑色拳頭狀物體擊碎的光景。

就如同過去的峯城和真與自己一樣。

正如過去峯城和真也用相同方式對待過隼人一樣，那是彼此的律（自）法（我）相互衝突後所造成的結果。

「去吧。證明你的律（自）法（我）是正確的給我瞧瞧！」

看在哮的眼中，額冒青筋破口大罵的鐵隼人，遠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還要可怕。

「唔!? 」

「……？」

「蠢材，快去找你妹妹！」

「——拉碧絲！幫我尋找樹夕的下落！」

隼人只是站在隕石坑的邊緣，冷眼俯視着凶煞。

隼人雖是維持着一如往常的撲克臉，不過他卻爲卡利古拉的彈匣補充彈藥，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

隼人轉動手槍，自腰際槍套拔出另一支銀色的噬魔聖物。

凶煞渾然不察。他畫出魔法陣，以手指輕彈劍尖，整個人興奮地微微顫抖不止。

原本漸趨冷靜的魂魄，又再度湧現出鬼怪的特質。

那麼，隼人對哮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在麻煩拉碧絲治療臉部腫脹傷勢的期間，哮開口叫出此人的名字。

張開雙臂，宛如舞臺劇演員一般裝模作樣地表現喜悅之情的凶煞，令哮越看越不爽。

確實已殺死那傢伙。

凶煞也露出一臉由衷感到不爽的表情仰望着隼人。

看起來就是那麼雄壯、那麼威武。

視野遭到塵煙遮掩，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方纔那一擊有得手的感覺。

來不及採取閃躲行動的哮，身體硬生生被劍山刺透。儘管勉強避開要害，劍山卻仍舊貫穿了哮的右肩及大腿。

「……………………」

這樣就對了。他在心中如此對哮說道。

提劍刺殺企圖展開追擊的豪豬型魔法生物後，哮十分狼狽地着地。

當哮發出驚呼的那一剎那——黑色拳頭已然臨近眼前。

「草薙，你還呆在這裏做什麼！立刻去完成自己的目的！」

——咕喳！

鐵隼人耳聞哮遠離現場的聲音，靜靜闔上雙眼。

感受到這一擊確實得手的哮，氣勢兇猛地準備着陸。

凶煞冷眼瞪視隼人。

隼人轉身背對哮，邁步走向被搗成一灘肉泥的凶煞。

站在隕石坑底部的凶煞，先用手拍掉身上那件已變得破破爛爛的神父服表面之髒污，接着梳理一頭亂髮。

哮這樣告誡自己，轉身前行。

然而他的背影蘊含着深不可測的霸氣及信念，曾與他交過手的哮深知這一點。

「鐵隊長……原來您還活——」

在講完這串心花怒放的臺詞之前，那個物體直接命中凶煞。

其軌道宛如追擊的炮彈一樣。

只見絕望仍舊若無其事地站在眼前。

對搭檔發號施令的哮，爲了實現應當完成的目的而騰空飛離現場。

＊＊＊

隼人則睜開原本闔上的眼瞼。

他往回看，將隼人的背影烙印在眼簾之中。

強烈衝擊在山丘上轟出一個巨大隕石坑。

哮並未解除臨戰態勢，就此緊握劍柄轉身查看。

——但哮卻非常清楚，這類確信對那個人來說，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是陷阱。凶煞料敵機先而提前設下陷阱。

在離自己背後約10公尺遠左右的位置，傳來一陣翩然着陸的輕快皮靴聲。

「嗯哼，你的身手進步了不少嘛。上次輸給我必定讓你感到非常不甘心吧。」

只見佇立在眼前之人正是——

「究、究竟是怎麼搞的——!? 」

「繼續開打吧！我也不打算保留實力囉！」

非得加快動作、趕緊徹底殺死這個混賬東西不可……現在哮心裏只需要有這個念頭！

一頭往後飛了出去的哮，整個人沿着地面彈跳了好幾下。

哮皺起眉頭，定睛追看那個物體的動向。

哮緊握雙拳，微微低頭致意。

「…………感激不盡…………！」

夾帶光芒的物體開始急速下降。

「抱歉，妨礙你就是我的嗜好。」

這或許是隼人有生以來，頭一次說出口的玩笑話。

凶煞則是對這句玩笑話做出嗤之以鼻的回應。

「跟你打一點都不好玩，我很討厭就是了。」

「別這麼說，陪我滿足一下我的嗜好吧。」

「無論我再怎麼設計陷害、殺死你再多同伴……你始終不爲所動。大概是固執於所謂的法律概念，導致你的情感動搖程度簡直小的可憐。就算跟你交手也很無聊。我啊～最討厭那種只有實力高強的對手。」

「彼此彼此。凌虐不管殺多少次都死不了的你簡直無趣到極點。但——」

補充完彈藥的隼人將彈匣收回槍身。

「——我看你好像已經死過不少次了。縱使有辦法增加生命數量，也絕對不可能毫無上限。」

凶煞相當驚訝地猛眨雙眼。

「哎唷，想不到你居然察覺到我不死之身的成立條件，真是令人詫異呢。」

「我懷着殺意挑戰而沒喪命的罪犯就只有你而已。你沒第三次的幸運了。」

「哦——」

「只有用魔法奪走的人命可以用來增加你的生命存量。『絕望』屬性的資料雖少，不過見你徹底閃躲二階堂真理所使用，能直接對魂魄造成傷害的『極光』魔法，我就確定要殺你並非不可能。」

隼人以手指旋轉左手的馬克西米利安如此說道。

「嗯。答得好，一點也沒錯。厲害的EXE隊長實在有夠令人討厭又噁心啊。雖說若有真理小姐的極光魔法，或許真有辦法殺死我，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打算怎麼取我性命呢？你有什麼策略嗎？」

「當然有。話說凶煞——」

隼人停止旋轉槍支，以雙手架起噬魔聖物。

黑色與銀色的鋼鐵兵器綻放出耀眼光芒。

「——你的生命庫存還剩多少？」

隼人以此回答凶煞提出的問題。

也對他那麼珍惜自己表現感到欽佩。

反正不管怎樣，自己已經再也無法回頭了。

兩人收斂表情，只以點燃怒火的雙眼互瞪。

「……囉嗦……」

——哥哥生氣了喔！

回想起那三人說過的話，樹夕不禁跪倒在地，雙手抱頭。

未曾對她發過那麼大的脾氣。

——爲什麼？

心又刺痛了一下。

＊＊＊

沐浴在傾瀉而下的血淚之中，樹夕雙手交抱着自己的肩頭。

哮的心願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朋友、家人、情侶，被樹夕奪走重視之人的人們絕不可能原諒她。

——要接受哮的心願，以他妹妹的身份度過餘生嗎？

在不斷被殺的那段歲月中，樹夕始終思念着哮。

以蠢動的扭曲力量構築裝甲，完成英雄化術式。而持續溢出的魔力，則在凶煞的身旁蠢動，化作令人聯想到怨靈的無數張圓臉。

她也很努力地想成爲哮心目中那個值得疼愛的妹妹。也竭盡所能地努力試着把哮當做哥哥一樣敬愛。每當他前來會面時，樹夕都會告訴自己，要接受的是「哮」親妹妹的事實。

法律與世界會制裁樹夕吧。不是處決她，就是給予她最厲害的懲罰吧。

百鬼夜行既是樹夕的四肢，亦是她的心靈。

「都是哥哥害的……這一切都是哥哥的錯……」

縱使毀滅世界，殺死35小隊的隊友，哮也不肯陪自己一起死。他那眼神是認真的。假使自己敢動手殺害隊友的話，哮將會一刀砍死樹夕。

這陣微微顫抖的嘶啞聲，小到足可被百鬼夜行的聲音淹沒的地步。

在樹夕的腦海中，哮的容貌浮現後又旋即消失。

「樹夕究竟該如何是好？」

四面八方明明充斥着鬼怪的囁嚅聲與悲鳴聲，但對身爲百鬼夜行本體的樹夕而言卻與寂靜沒什麼兩樣。

喪失目的，喪失獲得救贖的道路。

『試着體諒一下哮的心情吧。』

然而……她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了。

「……乾脆……全部都……」

她變得只渴求「哮」的陪伴。對自己而言的救贖並非哥哥，而是過去那個眼中只有自己的「哮」。

凶煞以此回答隼人所提出的問題。

在樹夕的腦海中，浮現出哮與那個一頭晚霞色秀髮的女子相依相偎的身影。

百鬼夜行代樹夕發出悲鳴。

只見凶煞一手捂臉，發出嗤嗤笑聲。

誰知——

整座城市早已面目全非，連一道人影也看不見。

兩人相處的時間雖短，哮卻還是展現了許多次笑容給他看。

怒火又因哮的背叛而昇華成憎恨。

不曉得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纔好。

共赴黃泉……哮曾這樣答應過她。

即便抬頭問天，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天底下有誰會願意，讓自己在這世上最討厭的傢伙稱心如意啊！』

「…………爲什麼……」

「樹夕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種結局……！」

她既無法回到先前的那種兄妹關係，也不打算再次重返那個昏暗無光的場所。假使真如哮所說得到了正常人的肉體，事到如今又有什麼意義可言？他真以爲這樣就能讓樹夕得到幸福嗎？

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與其爲了世界而死，她情願爲了自己犧牲掉這個世界。這個念頭依舊沒有改變。

「這不就是樹夕的心願嗎……既然樹夕這樣渴望，爲什麼還哭呢……？」

抱着頭的樹夕雙手一放，癱軟地垂落地面。

凶煞隔着指縫，投射出一道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神。

『好難過』、『樹夕討厭這樣』、『爲什麼』、『不要討厭樹夕』、『看着樹夕』、『殺了樹夕』、『疼愛樹夕』、『擁抱樹夕』……

面露苦悶的糾結神情，抬頭仰望天空的樹夕淚流不止地緊握拳頭。

世界會原諒樹夕嗎？會允許樹夕若無其事地繼續活下去嗎？

——樹夕眼裏就只有哥哥，爲什麼哥哥不肯只看着樹夕就好呢？

樹夕對潸然淚下的百鬼夜行這麼說道。

因此不管樹夕再怎麼詢問，也得不到任何答覆。

百鬼夜行像是一面忠實反映出樹夕內心情感的鏡子，這點樹夕本人最清楚。無論在什麼時候，百鬼夜行都只會負責實現樹夕的心願。百鬼夜行與樹夕並非分開的存在，也不是各自擁有不同的魂魄，更不是雙重人格。

樹夕咬牙切齒地微微睜開緊閉的雙眼。

『草薙他絕不可能答應你的心願。』

樹夕憑自身意志奪走了數不清的人命。她既不後悔亦不覺得內疚。

憎恨哥哥，渴求那個眼裏只有自己的「哮」，試圖從兄長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恨意當中，找回她朝思暮想的那個「哮」。

照例說應是毫無迷惘纔對，爲什麼如今自己卻漫無目的地在這種地方遊蕩呢？

哮的發言盤踞在樹夕腦海久久不散。

「與其接受哥哥的心願……樹夕不如干脆……！」

就算再怎麼想要否認，百鬼夜行的淚水就是樹夕的淚水。

哥哥眼裏有其他人存在的事實。

「…………」

緊接着，兩人的力量也在同一時間完全引爆。

目睹哮勃然大怒的那時也一樣……心中只留下一股近似空虛的感觸。

如今卻成了再也無緣實現的夢想。

草薙樹夕漫無目的地，行走於紅色肉泥形成的森林之中。

導致哥哥變成這樣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這點樹夕心知肚明。「哥哥根本不懂人心」……那一句話，形成了等同把哮從自己身旁給推開的結果。

樹夕變得憎恨他身旁的人們、憎恨這個世界，最後——憎恨起她的親哥哥。

「原來如此。只會靠蠻力取勝的笨蛋也有開竅的一天吧。不愧是隻有力量過人的英雄殿下。我佩服不已啊。」

…………

凶煞扭轉腰際、精煉出黏稠的魔力，腳底浮現出一座魔法陣，

這句話刺透了樹夕的心靈。

即便知道何爲憎恨，樹夕卻是絲毫不懂被人憎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被哥哥憎恨，就等於雖能獨佔哥哥的心思，卻必須獨自一人孤單受死。等於在這個容不下自己的世界當中，失去唯一一名肯接納包容自己存在的人。

而哮——一定又會擅自得到幸福。

即便搗住耳朵，樹夕仍能聽見她一點也不想聽見的真實心聲。

以前的自己或許會爲此感到滿足。

縱使投射過來的並非愛情，她仍認爲自己可因此獲得救贖。

即便不是以「哮」的身份，而是以哥哥的身份前來探視，她仍舊覺得十分開心。

樹夕明白那就是自己的真心話。

可是爲什麼會感到如此心痛？連樹夕自己也摸不着頭緒。

…………

結果，樹夕必然又會被關回牢籠之中，過着只能聽哥哥講述外界狀況的生活。

自從那一刻起，與哮共死便成了樹夕的夙願。

她甚至想過就算永遠維持現狀也無所謂。縱使飽嘗再多次的死亡痛苦及折磨，只要哥哥肯前來探望，樹夕就能繼續當個可愛的妹妹。

唯有這樣做，方能維持住名喚草薙樹夕的存在。縱使是毀滅性的決定，但若不委身於這股瘋狂氣息，樹夕大概就無法控制百鬼夜行，更重要的是樹夕本人也渴望毀滅。

只要被恨就能獨佔哥哥的心情。奪走屬於哥哥的一切，哥哥就只會注意到自己。她並不認爲這項問題有錯。

「我說鐵啊——我可是個死靈術士耶？」

因爲她就只剩這條路可走。

逃出Alchemist公司設計給她看的夢境世界，與哥哥重逢時也是這樣。發泄自己的憎恨與嫉妒，與哥哥對峙時，樹夕也品嚐到相同的感受。

淚水逐漸轉化成怒火。

每當從哥哥口中得知在外界發生的事情時，樹夕的心境就會變得既漆黑又渾濁。彷彿哥哥逐漸褪去一般，光是聽他描述也只會讓自己感到難受。

明明不想知道，卻還是知道了。

『其實是因爲不希望最心愛的哮討厭你對不對？』

樹夕總是在內心這樣呼喊。

『陪伴樹夕』。

或許會覺得光是能死在哥哥手上就足夠了。

樹夕死的時候，就是我離世的時候。

「相同的事情不是已經思考過好幾百次、好幾千次、甚至……好幾萬次了嗎……」

鬼怪大樹發出咆哮，淹沒市區的百鬼夜行再次吸引破滅浪潮前來。

既然得不到、既然孤單、既然無法擁有隻屬於樹夕的「哮」，那乾脆——

霍然睜開的樹夕雙眼，綻放出血紅色的兇光。

「既然要拒絕樹夕的話——！」

大地劇烈震盪，鬼怪大樹的體積變得更加龐大。

爲了吞噬世界而侵蝕地底的百鬼夜行，活動變得更爲頻繁。

「——全部通通毀掉算了……！」

樹夕的悲傷傳達至百鬼夜行，鬼怪大樹逐漸覆蓋住全世界。

她什麼都不要了。既然得不到任何東西，那隻要殺光所有生命就好。等到讓全世界死到只剩下自己一人，相信這份悲傷必定也會跟着消失纔對。

樹夕向鬼怪許下破滅的願望。

鬼怪則只會原封不動地實現她的心願。

「首先就從那個人下手……！」

樹夕早已選定頭一個要殺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