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崩壞的序曲

魔女狩獵祭順利落幕，季節進入冬季。

以一般學校而言，大概就是第二學期即將邁向尾聲的時期。

大概是隻靠制服抵擋不了寒意吧，只見學園內穿上禦寒服裝的學生們也逐漸增多。園內植物的葉子也染上不同色彩，紛紛掉落覆蓋住地面，讓清掃業者傷透了腦筋。

學生們的行動也伴隨着季節變化，開始呈現出五花八門的不同反應。

隸屬於優秀小隊的學生大多都已經達成升級標準，因此臉上也透露出一絲享受着學生生活的從容神色。

相對地，成績不太好的學生們則都失去了原有的從容表情。

距離最後期限只剩三個月，就算加上休假也大概連四個月都不到。

對學生們而言，對魔導學園的冬季可說是一個關鍵分水嶺。

而在這樣的冬季中，於某天晚餐時分的住宅區──

在這個還有上班族及學生族羣正在返家途中的時段。

只見一名手持步槍的少女，挾帶驚人氣勢奔馳在人潮不算稀少的道路上。

「別～～想～～逃～～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西園寺兔彷佛任憑秀髮倒豎指天一般，火冒三丈地沿着車道狂奔。

在她飛奔而去的前方，可以瞥見數名類似不良集團成員的男子正準備鑽進改造轎車的身影。而看似早已熱好引擎的轎車也隨之緊急起跑。

「──積分到手了！」

小兔單膝跪地，舉起手中的半自動狙擊步槍射擊轎車輪胎。

她精準無比地射穿兩顆後輪之後，轎車車身一邊大大地晃動，一邊緩緩撞上路邊護欄。

男子們一跳下車，便用小型機關槍掃射小兔。

周遭的路人們見狀紛紛發出尖叫聲逃離現場。

小兔雖遭到對方反擊，卻仍冷靜沉着地一槍接一槍，準確擊倒用機關槍掃射的三名男子。

哮雖然被轉到有點頭昏眼花，不過最後總算還是停止旋轉，把抓在手上的兩名逃犯放回地面。被逮個正着的兩人，則是臉色慘白地直打寒顫，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雙膝癱軟地跪倒在地。

若是過去的櫻花，大概會如他所願地當場開槍吧。

聽見哮的回應聲之後，櫻花維持一定速度繼續追趕兩名逃犯所搭乘的摩托車。

「是試驗小隊的同夥嗎？很好啊，想玩人對摩托車的膽小鬼對決

㊟

的話，我求之不得。」

「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在這種狀況下開槍射擊的話，你們可是逃不掉的。這把手槍裏頭裝的雖然只是麻醉彈，你們還是免不了要摔倒。」

小兔見狀，忍不住脫口喊了一聲「什麼！」。

「呃、鳳～～～～！」

伴隨車速的提升，少年•哮的身影也愈見清晰地映入眼中。

《……這是緊急事態，沒辦法。》

騎士邊說邊抽出一張新的符咒。

櫻花大喫一驚地伸手摸摸自己的頭部。

「……這、這下該怎麼辦啊？」

「……沒辦法了，就使用符咒吧。」

就在眼看再過幾秒鐘便要迎面撞上之際──

「開什麼玩笑啊……這邊可是動用了符咒耶!? 」

「嘿嘿，她好像已經放棄囉。」

「什、什麼!? 」

《疾走》符咒，原本是用在馬匹等座騎身上的魔法，但經過現代魔女們的改良之後，變得也有辦法運用在機械上頭。這門魔法完全不會對車輛造成任何負擔，又因加速所需燃料是透過符咒內含魔力加以補足，使用起來可說是極端便利。再加上連過彎都會提升至將近三倍的敏銳度，只要騎士反射神經夠好，甚至有辦法在不減速的狀況下，以幾近直角的狀態通過彎道。

見機不可失的兩名逃犯立刻加速揚長而去。

「……他瘋了嗎？」

明明已經動用疾走符咒，櫻花騎乘的摩托車卻仍跟得上他們的速度。

只是她雖然移開目光，卻仍用單手舉槍對準騎士。

櫻花透過安裝於摩托車上的揚聲器，語氣平淡地宣讀兩名男子的罪嫌。

「已照預定計畫誘導逃犯轉換行進路線。接下來改用B計畫……草薙，看你的囉。」

如此一來，普通摩托車根本不可能追得上。

我真的一無所知……櫻花透過移開目光的方式表態。

剩餘兩人則搶走停在路旁的機車，立刻發動引擎開溜。轉眼之間便從十字路口左轉逃逸無蹤。

《前面那輛摩托車，立刻停下。你們涉嫌四項罪行。第一，違法買賣D級魔導遺產。第二，妨礙異端審問官執行公務。第三，非法持有槍械，並於市區擅自開槍。第四，未戴安全帽駕駛二輪機車。》

櫻花露出與生俱來的冷酷視線瞪視着兩名逃犯，同時給了他們考慮的時間。

只見哮叉開雙腿站穩腳步，兩手伸往左後方。

她輕輕嘆了口氣，更意外的是她居然放慢摩托車的速度。

理所當然地，摩托車就這麼撇下被哮抓住的兩人飛向前方。

哮吐出一口大氣，對着耳麥說話。

坐在後座的男子，神情不安地抓着騎士的肩膀。

「…………」

哮完全沒有抵消掉抓住兩人衣領的勁道，就這麼順勢轉動身體。

沒人追趕得上。只要就此飆上高速公路，勢必就能成功逃脫。

隨後忽聞十字路口右方小巷道里頭響起了一陣『轟』的低沉引擎聲，一臺全新摩托車緊急飛衝而出。騎士爲鳳櫻花。櫻花騎着俗稱『藍機』的審問會專用摩托車，開始追逐逃亡的兩名漏網之魚。

隔着後座的人察看後方狀況的騎士，從腰間取出一張畫有魔法陣的紙張。

「喂！少在那邊講只對你自己有利的屁話啦！」

「唔！」

《……真的假的。我無法保證一定能成功喔？》

「你還不是一樣沒戴安全帽！」

他解放扭旋的上半身，配合腰桿的旋轉揮舞雙臂，一把抓住跨坐在摩托車上頭的兩名逃犯衣領。

（編注：兩方互相作勢衝撞，先逃避躲開的那一方落敗的對決。）

宛如在原地旋轉的陀螺一般轉個不停。

「不同於氮氣，這可是張非但不會對引擎造成負擔，加速時間還能持續長達5分鐘的上等貨喔！」

坐後座的男子放聲大叫。

「在那種高速行進的狀態下，我若開槍將會殺了他們。要是你希望見到這種結果，我也可以追上動手就是了。」

《我知道！》

櫻花的摩托車開始加速。

「沒骨氣的東西。如果說那種貨色就是日後的正規異端審問官，那未來這個世界就是我們的了。」

在遙遠的前方，只見一名少年屹立於高速公路入口處。

摩托車發出一陣顯然不尋常的引擎聲，只見兩名男子所搭乘的摩托車一邊高高地抬起前輪，一邊猛然加快速度。

「你不打算閃開嗎？」

「在這裏被抓到只會落得血本無歸的下場吧。就靠這個擺脫她。」

「拜拜啦，試驗小隊！你們太掉以輕心囉！」

「唷唷……唷。」

轉眼之間已與兩名犯人所乘坐的摩托車並駕齊驅。

「想要求得原諒就別再追上來了！」

「這邊還有將近20張符咒！能借由魔力補足噴射推進所耗費的燃料！但你那輛摩托車無論性能再怎麼優越都只能以汽油當燃料！我很好奇在發揮出那種強大馬力及速度的狀況下，你的燃料還能支撐多久啊！」

櫻花淡淡地對兩名逃犯道出事實真相。儘管耳邊響起斑鳩捎來「麻煩請說成改裝好嗎～～」的通訊聲，櫻花卻是不予理睬。

《掉以輕心的究竟是誰啊？》

「唉～～……好浪費啊……那明明可以高價賣給賽車贊助商的……」

櫻花目光冷淡地凝視着自以爲瀟灑的騎士。

櫻花一臉若無其事地對着耳麥講話。

「想開槍就儘管開槍！我們跟你們這幫人不一樣，打從一出生就沒有後路可退！我們老早就已經作好隨時都能赴死的覺悟了！」

騎士話一說完，隨即反手將符咒貼到車身上。

符咒釋出魔力，開始侵蝕摩托車。

雖對哮始終無意閃避的反應感到奇怪，騎士依然不顧一切地將油門催到底。

轉動速度逐漸變慢。

他們看見一名頂着晚霞色秀髮、從背後逼近的女子，挾帶驚人氣勢緊咬着他們不放。

「這輛藍機接受過我們隊上那名瘋狂科學家的惡魔改造。內部構造跟現有的藍機截然不同。」

即便面對擺出怪異姿勢的哮，摩托車仍不以爲意地直衝過來。

「──喝！」

伴隨一聲嘆氣說出這句話之後，櫻花抬高摩托車前輪猛然加速。

兩人對此感到深信不疑。

櫻花一邊按響刺耳的警笛聲，一邊加速繼續逼近。

坐在摩托車後座的男子，回頭邊對櫻花豎起中指邊放聲大喊。

「喂！快看前面！」

「不知道……別問我。」

哮配合摩托車的衝刺速度發動掃魔刀。

《了、瞭解瞭解！我會好好完成使命啦！》

「是要投降呢，還是要在這裏被我射中而摔車，重重地撞上護欄變成一團肉塊呢？我給你們5秒鐘的選擇時間。」

「基本規格差太多了。你那輛摩托車就算使用符咒，頂多也只能提升到足以匹敵摩托賽車的程度而已吧。」

即便碰到轉角，摩托車也有如水蜘蛛在水面上瞬間移動一般，猛然拐了個銳角大彎。

「反正想也知道一定會是對方先認輸嘛！」

《我也在反省。我會繳交罰款，就算被扣升級積分也沒關係。》

或許是加速符咒發揮功效了吧，逃犯與櫻花之間的距離不斷拉──不開。

因此，哮的身體自然會受到──方纔挾帶極快速度飛馳而來的摩托車乘客之勁勢所牽動，整個人猛然打轉。

逃犯再祭出一張疾走符咒，維持噴射推進的速度。

《這兩件事並不相關。》

騎車彎進小巷道的兩人回頭一看，頓時發出短促悲鳴。

然而現在的櫻花不一樣了。

摩托車開始加速。幸好這是一條直線道路，最適合用來進行膽小鬼對決。

「那是要賣掉的商品耶……！況且我們手頭上的符咒數量也不多吧！」

小兔還沒講出『被目標逃脫』這句話之前，櫻花的聲音已透過耳麥傳入她的耳中。

騎士發出得意鬨笑聲，摩托車的速度也持續提升。

「要不然你騎的那輛摩托車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哈，你還真是沒有威脅他人的天份啊。你如果敢開槍我們就會死，到時必須負起責任的你根本就得不到任何好處吧！所以我們當然要繼續逃了！」

「嫌犯逮捕完畢，總算是解決了。」

《……我這邊也看到了。剛、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啦，如果只是抓住他們的話，很有可能會害他們的頸骨被反作用力扳斷吧？所以我纔會爲了漸漸放慢速度而不停在原地打轉囉。」

《你這人還是跟往常一樣，儘想到一些出人意表又魯莽的點子啊……》

「從通風口一躍而下，單靠手槍便制止龍騎兵的你沒資格數落我好不好。」

他一吐完苦水，只見騎着摩托車的櫻花便自道路彼端緩緩騎到他身邊。

在哮面前停車的櫻花翻身下車，給兩名逃犯戴上手銬之後，接着確認他們身上僅存的符咒。

「嗯……儘管會因魔導遺產種類重覆而導致積分減少，但幸好數量夠多。事件等級雖然不高，不過大概可以換得50點的積分吧。這次算是立下大功囉。」

「這全都是拜學生會長提供的情報所賜。就魔導遺產的等級而言，敵人的組織規模並不大，而且我們在採取行動之前，也已事先掌握到對方持有的符咒種類啊。」

「能夠完成前置作業的幫助確實很大。若換作是平常的我們，大概只會將心力投注於鎮壓，而忽略對方逃亡時的應對策略吧。倘若缺乏情報的話，事情確實無法進展得如此順利。」

非得好好感謝學生會長一番不可啊──櫻花如此說道。

哮則再次輕按耳麥，這次是向小兔及斑鳩發送通訊。

「成功了，兩位也辛苦啦。」

《哼哼～～♪這次全都是託本小姐大展身手的福啦。》

《你都眼睜睜地看着犯人溜走了，哪還有臉講出這種話啊？》

《什麼！》

斑鳩這句話激得小兔不禁發出抗議聲。

《小兔明明自信滿滿地說能靠自己的狙擊技巧一口氣收拾掉7名嫌犯，結果卻讓5名嫌犯逃脫了不是嗎？》

《那、那都在我的預料範圍之內好嗎！況且我、我、我也有確實阻止車輛了吧!? 最後被逃掉的也就只有2名嫌犯啊！》

《簡單說，就是被嫌犯逃掉了不是嗎？》

「……喔，這樣啊。」

「不幸嗎……我從不覺得自己不幸啊。雖說生活條件不怎麼優渥，但我自認過得還算充實。你看……嘻嘻，我畢竟是男生，能夠待在一支有這麼多女性隊友的小隊，再怎麼說都是很開心的──」

「就是說既然你有負債，我也可以撥空打工幫你還錢……」

「不過──你說得也對，我確實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就讓我暫停一次小隊活動，同時我也會跟打工的店家請個假。」

「不過啊……你平常總是打工到天亮才下班對吧？白天上學、傍晚參加小隊活動、晚上打工……想也知道過這種生活遲早會害你的身體健康出問題嘛。」

聽着兩人鬥嘴的哮不禁面露苦笑。

「你表現得真的很棒喔，小兔。斑鳩也一樣，就即興改造而言，效果簡直好得出奇啊。」

「那就好……別說是一天，休息個兩三天也無所謂。對了，你要不要趁機去探望一下妹妹呢？」

而變化最爲顯着的成員就是櫻花。

面對櫻花的詢問，哮輕摳臉頰回答。

斑鳩在武器改造及開發方面雖然維持着一貫的刁鑽風格，卻都能打造出符合目的的成品。她開始萌生出稍微依靠小隊成員的心態。斑鳩已體悟到──這世上還是有無法單憑一己之力解決的事情。

櫻花有點冷淡地揚起視線，面帶擔憂神色看着哮。

即便凝視着自己的掌心，也沒有任何實感湧上心頭。

「這樣啊。我以前也有個妹妹。家人是很珍貴的，你可要好好疼惜她。對了，你有沒有她的照片？如果你不排斥的話，下次務必分享給我看看。」

櫻花豎指抵着哮的嘴角，語氣柔和地規勸他。

換句話說，櫻花想表達的意思，就是願意設法替哮籌款。

「……草薙，你很疲憊對不對？」

「真、真的對不起啦。你也不用那麼生氣吧……」

哮對櫻花這種與往常截然不同的態度感到有些困惑。

此時應該要讓她安心一點纔對──哮如此心想。

「什麼？」

「我沒有勉強自己啦，不用擔心我。」

《我一點都不開心好嗎──！》

「別誤會……我並不是在生你的氣。我只是……」

儘管哮露出陪笑表情如此說道，但櫻花看起來似乎也不像是在生氣的模樣。

雖然櫻花年紀並沒有比他大。

《氣死我了──！》

《你胸部又變大了呢。》

甚至有種快要鼓起臉頰的感覺。

「…………嗯，這也是個不錯的點子。」

又捱罵了。

「應該算不太像……吧？我比較像我老爸，而我妹則是比較像老媽。」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好可愛……哮不禁如此心想。

「什、什麼!? 這些通通都是大事好嗎！難道你認爲負債而且沒有父母陪伴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嗎!? 」

櫻花臉上難得浮現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唔──拜託隊友幫忙解決金錢方面的困難，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吧。況且這是我非得自己設法處理的問題啊。」

《別胡說八道好嗎？改造槍械並非興趣，而是我的生存意義。》

（………………答案會是什麼呢？）

起初明明那麼互相排斥抗拒，單獨行動、絕不倚靠他人的櫻花，如今竟能這樣以隊友身分展開行動。

「這方面我也有在留心，所以還不成問題……該怎麼說呢，一旦放鬆之後，要重新建立生活步調也得費上一番工夫耶？反而會搞得自己更累啊。」

櫻花將雙手擺在胸前，任由十指重覆着交纏及鬆開的動作。

兩人還是一樣不停地吵吵鬧鬧。

「嗯嗯，你妹長得跟你很像嗎？」

「真的嗎？」

隔天。

「…………」

笑着回答之後，哮邊伸懶腰邊邁步前行。遠處傳來警笛聲響，大概是接到報告的異端審問官前來押送嫌犯了吧。

「只是想跟你說，你在生活各方面都滿辛苦的……所以就算稍微依靠我也沒關係……罷了。」

《改造摩托車已經變成我的個人興趣囉。》

自己是否實力大增了呢？是否有所成長了呢？

儘管對這份心意滿懷感激，哮仍搖頭加以婉拒。

哮回頭望向櫻花，只見她還是面露擔憂神色。

「……草薙……？」

「嗯，再讓你繼續擔心，我也會覺得過意不去。雖然很高興就是了。」

那精神層面呢？自己的心靈是否變得更爲堅強了呢？

「!? 抱歉，有什麼事嗎？」

「這個啊──是我最近在老街的某間店家找到的喔～聽說啊──那好像是一間強調重現日式點心風潮的店家──而且還從舊日本的古老資料當中找到製作方法，並加以重現呢～似乎連異端審問會也有提供協助的樣子。最近就連文化保全也變成是審問會的工作了啊～」

櫻花說得沒錯，哮確實睡眠不足。但他並未散發出明顯疲憊不堪的氣息。反倒該說這種程度的睡眠不足是因爲打工所致的家常便飯，他早就習以爲常了。

該說是變得較爲成熟穩重了嗎，她或許也已產生少許的從容心態了吧。

「算是吧。不過這些事情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啦。」

「並沒有發燒，但不要太勉強自己。光是最近這陣子就已經發生了不少事情，你可得多撥一點時間給自己休息纔行喔。」

「黑眼圈都冒出來了，一看就知道你睡眠不足啊。」

「……喂，草薙！」

「……儘管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還沒察覺到自己的身世背景其實相當悲慘吧？就連我也或多或少曾經認爲自己很不幸耶？」

櫻花也在大吼一聲之後，立刻察覺到自己的矛盾表現，連忙移開視線。

「我倒認爲應該有很多人的處境都跟我一樣就是了……畢竟這是個不安定的世代啊。」

身爲一個人，真的有所長進了嗎？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掌心好像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嗯，我妹就讀一般學校。她領有獎學金，在東北地區的學校唸書。」

暫停小隊活動的哮窩在被爐裏，與星白流學生會長一同啃着麻花棒。

《我無時無刻都忠於自我啊。相較之下，小兔就變了不少呢。》

哮原本打算這樣對櫻花說明……但還來不及開口，櫻花已伸手輕抵他的額頭。

「我記得你們兄妹過着分隔兩地的生活對吧？」

「原來如此……真希望有朝一日能跟她見上一面呢。」

哮忍不住爲之一愣。

「……這……」

《喵？有、有這、這回事嗎？也、也對啦，要是跟以前比起來的話，我也……》

吵吵鬧鬧的這一點雖然毫無改變，哮卻切身感受到衆人的成長。小兔自從魔女狩獵祭事件之後，已不再如同從前那般對戰鬥抱持着過度的緊張感。一方面固然是拜天明路禮真及西園寺家等問題已獲得某種程度的解決所賜，但最主要仍得歸功於她總算有辦法注意到其他各種細節的緣故吧。小兔以往在內心深處，總覺得自己是個沒必要存在的人，對她而言，比起別人怎麼看待她，能夠產生「自己對他人來說是不可或缺之人」的體認，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抱歉啊，不過謝啦。」

他對年長的女性比較沒抵抗力。

「好啊，如果有機會的話。講這種話或許會被形容成妹控，但就連我這當哥哥的都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喔。只不過有點笨手笨腳就是了。」

「？依靠你什麼？」

櫻花『唔』地沉吟了一聲。

不知爲何，在語氣與她那動作相輔相成之下，一種彷佛遭到年長的姐姐叱責的感受頓時油然而生。

「爲、爲什麼？」

哮露出淡淡微笑對櫻花說道。

過去的她，會不由分說地射殺理應逮捕歸案的兇惡罪犯，更因此而被冠上《紅蓮公主》這一輕蔑綽號。當時的神態，如今已經淡化許多。

依舊板着臉孔的櫻花探頭窺視哮的臉。

而哮的內心卻是湧現出一抹淡淡的罪惡感。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麻煩你別這樣做好嗎？」

那自己呢……？哮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唔，總覺得整支小隊就只有你一點都沒有改變耶！》

「我可是在跟你講正經事耶！」

而或許總算是放下心了吧，只見櫻花也解除緊繃態度鬆了口氣。

就算聲稱實力增強，那也是有拉碧絲在手的強度，並非自己本身的實力有所提升。狀況判斷能力及自制心或許稱得上有進步，技能方面卻是無藥可救。說起來，哮的劍術技能早已登上獨自一人修練所能抵達的最高境界。由於找不到實力凌駕於自身之上的高強劍豪，實在難以更上一層樓。

《……難道你想說改造槍械不是你的興趣？》

面對哮顯然沒把話聽進耳朵的反應，櫻花頓時板起一張臭臉。

哮不由自主地冒出『感覺還不賴』的念頭，臉頰隨即微微泛紅。

「……我無意過度干涉你的個人隱私……但那個……我聽說你家承擔了一筆不小的負債。令尊令堂……也都早已離世了對吧？」

「文化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呢。過去被稱作中國及美國的國家，如今雖因聖域遍佈各處而化作人類再也無法居住的環境，但倖存的人們仍爲了避免那片土地的文化滅絕而口耳相傳，就此融入我們如今的生活當中。例如拉麪啦、漢堡這些東西，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是啊。」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好喫嗎？」

「……呃，嗯，感覺跟茶還滿配的……」

「哇──真是太好了～由於草薙同學曾說過自己喜歡紅豆麪包，我就猜想你一定會愛上這個的──小櫻花也喜歡紅豆麪包對吧？喏～這包就送給你們當作伴手禮囉～」

語畢，學生會長笑咪咪地將裝在紙袋裏頭的麻花棒交到哮手上。

哮不發一語地收下，輕輕提在自己的胸前。

「呼～美味極了。下次再找機會一塊啃麻花棒吧～」

「…………」

「那就這樣囉～」

流帥氣地舉起一隻手，笑容滿面地跟哮道別。

「──矮子你給我站住。」

人依舊窩在被爐裏的哮則是額冒青筋，伸長手掌一把扣住流的腦袋。

「喵──？」

「我可不是爲了找你泡茶聊天才跑來這裏啊……！」

哮怒翻白眼直瞪流。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我只是稍微裝蒜一下而已嘛～」

「你方纔明明完全表現出一副準備溜走的模樣了……！我們都已經被迫協助你處理掉一大堆魔女狩獵祭的善後工作……別以爲你可以這樣拍拍屁股就走人……！」

「用、用這種語氣跟學姐講話是不對的唷☆」

但即便如此，審問會也不可能讓罪犯們持續沉眠長達150年之久。

「目的在於……把他們當作研究對象，也就是人體實驗的樣本。按常理判斷就可推敲出結論了吧。由魔女狩獵戰爭落幕至今的150年來……你覺得到底有多少名魔女被關進鐵處女之中呢？你能想像在戰爭結束後，這世界上究竟還有多少倖存的魔女，以及因突然變異而產生的魔女嗎？」

「其實啊，我姐是個突然變異的魔女。」

流對哮露出一抹苦笑。

哮左擰右扭地轉動抓在手中的腦袋，流頓時發出「啊～」的泄氣悲鳴聲。

「異端審問會的現狀，只是一味地刺激敵人。而審問會違反人道的行徑，正是導致最近那些傢伙的活動開始活絡起來的其中一項原因。我猜那個白髮鬼……鳳颯月也不是漫無目的地採行這種體制。我個人認爲他之所以營造出這種挑釁對方的狀況，目的或許就是爲了表達出『我們不會讓步』的意思。」

「…………」

「當然啦，這並非唯一的理由就是了。姐姐的事情只不過是開端，但就算你要認定──我是打着激發你的同情心並拉攏你加入計畫的如意算盤也沒關係唷～」

「不就是因爲她……拉碧絲的魔力屬性名叫『黃昏』的緣故嗎？」

哮『咕嚕』地吞了口唾液。

在卯起來左擰右扭一番之後，哮才轉換思緒切入正題。

「如今整個世界究竟處在何種狀況底下……以及審問會到底對世人隱瞞了什麼事情，這一切我全都瞭若指掌。而我也已作好對你公開這些情報的準備。不過相對地，我也要對你提出一個條件就是了。」

神話世界。這是指存在着俗稱『神只』之魔法生物的異次元世界。

「……你口中的敵人，是指幻想教團嗎？」

召喚魔法正是以魔力爲代價，從這類異次元世界當中短暫召喚出魔法生物的手段，縱使對象爲神級生物也不例外。

爲什麼這個人有辦法如此開朗地說出自己的過往經歷呢？

「我認爲除非打破這種現狀，否則魔女與人類永遠不可能和平共存。」

「……雖然純屬故事，但基本上還是算有。你應該有上過關於神話世界的課程，所以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基礎知識吧？」

流不發一語地凝視着哮。

流手捂嘴角，對哮投射出一道刺探的目光。

流眯起她那向來顯得睏意十足的雙眼，顯露出尖銳的視線。

因此各地便衍生出迥異的信仰，進而成爲世人口中的傳說。太古時代的人們，深信異世界的神只是凌駕於人類之上的高階存在。

「我打算總有一天要將異端審問會佔爲己有。」

…………

希臘神話、印度神話、克爾特神話、日本神話等等，這些自古流傳至現代的神話世界確實存在，已是獲得確認的不爭事實。由於召喚衆神需要付出壓倒性的龐大魔力，因此在現代被喻爲幾近不可能的任務，然而相傳精通召喚魔法的魔女們有辦法感受到他們的存在。

就算鐵處女是用來節省經費支出的裝置，花費在每名罪犯身上的生命維持費用也絕不便宜。

「我也這麼認爲。倘若那真是符合傳承記載的銀檞之劍，便代表她是諸神所使用的兵器，也就是所謂的『神器』。照理說人類應該駕馭不了那種東西纔對，況且也必須耗費大量魔力才能將她召喚來這個世界。因此你說得沒錯，這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雖有辦法處理，卻是極爲罕見的症狀。只因這個理由，姐姐就成了人體實驗的材料。」

「銀檞之劍，就是一款在北歐系神話故事當中登場的武器名稱啦。」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的野心竟與哮以前追求的目標完全相同。

「……呃，在那之前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學生會長拉攏35小隊，以及取得龐大情報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麼？」

「請不要以爲裝可愛就能夠逃避責任好嗎……!? 」

「我起初也這麼認爲。其他噬魔聖物明明都被冠上過去的暴君或罪人之名，卻唯獨她的名字與衆不同，這點讓我感到有點奇怪。你曾聽說過關於銀檞之劍的傳說嗎？」

因信仰不一致而造成各地爆發戰爭的次數也不少。只不過像這類崇拜神話世界的信仰，在現代一概遭到異端審問會的禁止。

哮當然也不可能一無所知，因爲他妹妹就是身陷那種處境的受害者。

「既非故意殺人，危險性也不高。誰知她非但被蓋上犯人的烙印，還被當作白老鼠慘遭殺害……不僅是姐姐，另外還有許多魔女也有同樣的遭遇。」

「…………」

哮下意識地從流身上移開視線。

異端審問會的設施遍及世界各地，也有許多個被稱作禁忌區域的地方。

更進一步而言，生活在禁忌區域的無辜魔女們其實也一樣。

哮對流拋出了本來一開始就該提起的疑問。

其中有一種相當罕見，名叫崩壞症候羣的症狀。

爲了妹妹樹夕。

流表現出心不在焉神態的同時，卻露出尖銳視線直瞪哮。

俗稱體內幻器的器官，又名第二心臟，是魔女在產生魔力時絕不可或缺的重要器官。一般來說，魔力會如同血液那樣邊在體內循環邊持續微量釋出體外，不會發生大量外泄的情形。

哮依然百思不解地看着流。

「收到姐姐身亡的通知，是在姐姐被捕經過一年之後的事。連遺體都被火化，骨灰也全數被灑入大海了。報告宣稱姐姐是在沉眠期間罹患疾病，後因發現過晚而不幸喪命。當時我雖然才7歲，不過那種謊言就連小孩子也騙不過啊。」

「嗯，這確實已是一種就算不必讓姐姐沉睡也有方法治療的疾病。姐姐擁有的既不是高危險度的魔力屬性，也不是古代屬性。」

「學生會長就是因此，才決定要親手改變異端審問會嗎？」

「可是，如今的禁忌區域現狀，以及對魔女的過度處置都是我們該擔心的問題。特別是鐵處女……那種東西簡直已經超越不人道的界線了。」

「等到體內魔力消耗殆盡，災害總算才宣告平息，不過異端審問會卻將姐姐的存在視爲S級危險指定，把她關進鐵處女之中。」

哮臉上浮現出錯愕的疑問表情。

更重要的是──

就連哮也忍不住大喫一驚。

解決了梅菲斯特費雷斯問題的35試驗小隊，被交代以學生會代理幹部的身分扛起魔女狩獵祭善後事宜，導致他們連小隊活動都無法進行，被這份工作佔去了將近一週的時間。

而相同神話世界的傳說之所以存在着許多不同版本，則是因爲現代人類已失去與神話世界衆神只對談的手段，使得傳承內容往各種方向扭曲偏差所演變而成。

「你還有尚未對我坦承的祕密對不對？」

「崩壞症候羣不是一種在現代已有辦法處理的疾病嗎？」

「我想表達的重點，不在於她是否爲魔導遺產。而是銀檞之劍這把武器……並非屬於這個世界的產物。她應該是一把存在於北歐神話世界的武器纔對。」

哮低頭保持沉默，流則逕自接着說道。

「不，你錯了。亞瑟王的斬鐵劍，以及赫格尼的戰亂魔劍。兩者均是在這個世界誕生的魔導遺產。」

「當時姐姐才10歲。她的身上突然出現體內幻器，造成魔力失控。相信你起碼也有聽過『崩壞症候羣』這個名詞吧？」

流理應不是個毫無確切證據便隨意發表揣測之人。

「…………」

神話之所以冠上地域名稱，衆神的故事亦伴隨地區不同而有所差異，是因爲魔女所聯繫上的神話世界本身都是不同的獨立個體。

除了食衣住等基本需求之外，他們也需要醫療用品。雖說魔女數量在現代已經有所減少，不過每年平均仍有將近數千名魔女被送進禁忌區域。

流輕描淡寫地坦承自己的野心。

「可是──」流接着說道：

面對流那道帶刺的視線，哮瞬間倒抽一口大氣。

換句話說，有許多魔女被當作實驗材料而處分掉的可能性非常高。

「!? 」

照常理判斷應該早已爆滿，然而現實卻未演變成那種情形。

「……稍、稍等一下。呃，換句話說，她跟斬鐵劍或戰亂魔劍是相同的產物囉？」

不太能夠理解流這番話有何意義的哮，只能微微側頭露出狐疑神色。

看着她那若無其事地述說自身過往的身影，哮不禁嘆了口大氣。

流坐到哮的正對面，輕輕啜飲一口熱茶。

聽完哮的回答，流微微眯起雙眼。

流展現出沉思片刻的姿勢之後，輕吟一聲「也好」便作出回應。

不同於繼承血統而誕生的魔女，突然變異而成的魔女當中，有20％的機率會罹患某些殘疾。

「嗯。不過聽說關於魔導遺產是怎麼被打造問世的這一點，屬於最高機祕就是了……」

啜飲一口熱茶之後，流笑容滿面地說道。

「S級危險指定!? 在明明並非蓄意殺人的狀況下嗎……!? 」

「那……你曉得銀檞之劍被稱作黃昏型號的理由嗎？」

「原來她也擁有類似其他魔導遺產的歷史背景啊？」

哮忍不住驚呼一聲。照理來說，無論擁有多強大的力量，除了心懷惡意犯下殺人行徑的罪犯以外，應該都不會被列入A級危險指定以上的名單纔對。

「審問會在武力方面的充實度自是無庸置疑。想要挺身挑戰威脅，就必須讓自己也成爲對方眼中的威脅纔行。」

流的過往與哮的經歷有着許多共通點。儘管心志與方向性南轅北轍，但哮過去也曾基於相同理由而試圖改變這個世界。

哮只知道這是個病名。

「你認爲異端審問會爲何不處死罪犯，或者無法控制的魔女們，反倒讓他們陷入那種連作夢都辦不到的沉眠之中呢？」

「不單只是瞞着我，你應該還藏着一個甚至沒透露給小隊隊友知情的祕密纔對。小斑鳩或許是例外吧……雖說我也搞不太清楚，但我總覺得她好像知道那件事情。」

「受到那種殘疾的影響，姐姐引發了一場魔力災害……導致許多人不幸喪生。她本人雖然拚命試圖遏止，但在體內幻器破損的狀況下根本束手無策，而且纔剛變成魔女的姐姐也不可能應付得了那種事態。畢竟她還只是個小孩子啊。」

流喝下一口茶水。

而散居各地的太古魔女們動用魔力，順利與神話世界進行溝通的成果，據說就是召喚魔法的原點。

「的確啦，我也很想用『純屬個人妄想』這句話來打發掉就是了。然而……事態已經演變至無法輕易帶過的地步。」

「很可惜，接下來就要收費囉。希望你能把剛剛聽到的那段話當作我的覺悟。再來輪到你了。」

但若這個體內幻器有瑕疵的話，就會無視當事人的意志，自動將大量魔力排出體外。魔力對魔女而言大多都不會造成危害，然而對一般人來說卻是近似毒素的物質。

太古時代的魔女們似乎也有辦法與其他世界的神只進行對談。

「我想草薙同學應該也知道──噬魔聖物是魔導遺產的事情纔對吧？」

這些指控自古以來就未曾中斷過。自從倫理委員會成立以來，便長期針對這類議題展開抨擊。審問會雖然始終保持緘默，但卻早已被逼入再也無法自圓其說的絕境。

「…………」

至於有名的失傳型號魔導遺產，則與神話世界關係匪淺，甚至在這當中，據傳是企圖自異世界干涉人世的諸神所打造而成的也不在少數。

不過流也承諾會提供各式各樣的有利情報給小隊作爲回饋。

「……不、不可能……吧？」

關於她是個野心家的事實，由於已透過梅菲斯特事件及櫻花的口述得知，因此哮並不怎麼驚訝。但聽見她如此露骨地表態，反而令哮感到有點困惑。

難以想像。但可以預料恐怕會是個令審問會應接不暇的數字。

「若沒能聽見你親口說出那樁祕密，我就無法信任你。我已作好對你坦承一切的覺悟，但你……有相同的覺悟嗎？」

「…………」

「這不是揹負他人重擔的覺悟，而是開誠佈公的覺悟。」

哮陷入沉默。

他就這麼注視着流，保持不動的坐姿。

片刻過後，哮纔開口回應。

「……你瞭解到什麼程度？」

「問題並不在於我知不知道內幕。我只是想聽你親口說明罷了。」

哮再次陷入沉默。

「我並不是說擁有祕密是壞事喔。可是我們現在試圖建立的關係，是一道只要彼此稍有隱瞞就會瞬間崩潰的脆弱關係。」

「…………」

「我的同伴並不是只有學生會而已。儘管數量不多，但絕對超乎草薙同學你的想像之上。他們都是一羣有着試圖改變腐敗的審問會之大志，以及早就作好覺悟的人。」

「…………」

「我期待有朝一日能夠歡迎你成爲我們的同志。即便現在只是維持着利害一致的合作關係也無所謂，但我希望你可以把這次交涉，當作今後也能繼續與我方交換情報的第一步。你若有坦承自身祕密的覺悟，縱使要我先公開後續情報給你也行。」

流靜待哮的回答。

此時此刻，大概就是舉棋不定的35小隊，面臨了──必須選擇是要投靠現在的審問會陣營，或是轉而與學生會陣營合作的緊要關頭吧。

坐在被爐裏頭的哮雙手緊緊抓住褲子，不發一語地低頭向下。

流雖是跟颯月相似的人種，但哮覺得她比颯月來得更有人情味。撇開立場善惡的判斷不談，哮也很清楚與其就這樣繼續遭到理事長利用，還不如投靠她來得像話一些。此外也確實能爲小隊帶來益處。

然而，哮所抱持的祕密──樹夕，等級實在差太多了。

甚至到了──假如能夠保持不爲人知的狀態，那就最好永遠別公開會比較好的地步。

如今無論再怎麼看，都很明顯地存在於他身上。

「抱歉，可以再給我幾天時間嗎？」

照理而言，外人絕不可能獲知樹夕的存在。哮也是在審問會開出『絕對不準透露相關消息』的條件底下，才獲得探視妹妹的權利。

此時，他突然感受到來自他人的視線。

提不起勁追上的哮，只能目送京夜的背影逐漸遠去。

儘管要他不覺得奇怪也難，但這件事情在此時的哮心目中，頂多只留下一個『等下次見到京夜時再問個清楚好了』的念頭。

不知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哮，輕聲呼喚着妹妹的名字。

摸不着頭緒的哮輕輕磨蹭自己的手背。

「……你的腳……怎麼……」

他凝視自己的掌心，緊咬着嘴脣不放。

哮深深地向她鞠躬致意，隨即起身離開被爐。

哮也認識那名少年。

「好吧。什麼時候都沒關係，當你下次回到這裏時，要記得給我答覆唷。」

一開始哮還以爲那是義肢，但並不是。哮一看就知道那是活生生的雙腳。

真的只是輕輕觸碰而已。

「…………」

「………………樹夕。」

之後哮又前往藥師病棟找護理師詢問，結果對方還是不肯告知吉水明的下落。另外他又試着追問有關京夜出院的事情，豈料護理師竟說病棟打一開始就未曾收容過這名病患，回了他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裝蒜回應。

他懷着滿腔的鬱悶感，獨自一人走下樓梯。

哮頓時啞口無言。

「…………」

哮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跑去。

霧谷京夜。他是第15試驗小隊……遭到凶煞毒手而全軍覆沒的小隊隊長。

「……唔，我總覺得唯獨此事，並非時間就能解決的問題啊。」

綁成馬尾造型的褐發，在快活神采中仍保有一絲柔和的相貌。

「我明白。可是在告訴學生會長之前，我想先向小隊成員們坦白。況且我覺得這也並非我獨自一人就能決定的事情。」

全力衝刺的哮快步抵達京夜面前。

京夜對哮露出一張怒氣衝衝的神情，惡狠狠地如此說道。

哮連忙隨後追趕上去。

「……可是……我該怎麼提防呢？」

京夜對哮投射出一道瞪視般的兇狠目光。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吉水的身影已憑空消失。

忍不住猜想自己是否認錯人的哮連忙輕揉雙眼。

就在哮準備離去時，流主動開口叫住他。

「──！」

誰知京夜竟彷佛要揍人似地用力撥開哮的手掌。

流的野心一旦成真，針對魔女的待遇大概就會變得較爲寬鬆。

哮踏出第二學生會辦公室，關上資料準備室的門。

哮滿臉詫異地凝視着京夜的雙腳，京夜卻移開視線，逕自從哮旁邊擦身而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少年佇立在相同位置。

「吉水……！」

流稍微收斂悠閒神情，眯起雙眼說道。

「因爲……你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哮轉身面向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總、總之真是太好了。看你的氣色還不、錯……」

在沒有任何解決方案的狀況下，貿然釋放被審問會監禁的樹夕絕非上策。

哮不明白京夜爲何大動肝火，整個人不禁爲之一愣。

叛徒？這話什麼意思？

不同於崩壞症候羣，樹夕真的相當危險，這點自是無庸置疑。

心想自己不該講出『氣色不錯』這句話的哮，瞬間着急了一下。

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的流雙手輕輕一拍。

「最後，我要給你一個忠告。」

京夜的雙腳。那雙照理說已被管制塔殘骸壓斷的雙腳。

就身上的制服看來，對方是一名女學生。

而在這段期間，京夜已沿着走廊快步遠離現場。

「你、你什麼時候出院的啊？先前我去探病時，才發現你已經不在……」

錯不了，那名女學生是……

左方，有人站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附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邊。

「──該死的叛徒，別隨便碰我……！」

「等一下，我還有問題要問你。」

「──小心銀檞之劍。假如她真是名喚『神器』的魔導遺產，那就會是一把血肉之軀難以承受的武器。」

但兩者之間卻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樹夕並未如同流的姐姐一樣淪爲審問會的犧牲品，審問會也絕不是緊抓着樹夕不放。

「吉水現在怎麼樣了呢？我向藥師打聽她跟你的事情，結果對方都不肯告訴我。若是換到其他病房的話，你起碼也透露一下地點，讓我日後方便前往探病──」

但他整個人的氣色看起來真的不錯。

「過去她或許未曾對你提出任何要求，但今後無論她開口說些什麼，都絕對不可以答應她。」

「你真是個很會替隊友着想的孩子呢。」

「京夜！」

哮不經意地伸手搭住京夜的肩膀。

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究竟爲何，此時此刻的哮還無法理解。

哮表明自己的想法之後，流先是雙眼猛眨了幾下，接着開心地露出微笑。

哮本身也很贊同流的理念。因爲她也擁有與哮相似的過往經歷，因此也能引起哮的共鳴。

她看起來十分眼熟。

「……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