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並肩前行

＊＊＊

「真理！走這邊真的沒錯嗎!? 」

哮在灰色都市境內奔跑的同時詢問真理。

金絲雀緊跟在他身邊，真理則享受着被哮公主抱的待遇。

由於走空中路線很有可能被敵人發現蹤影，因此才無可奈何地像這樣將她抱在懷中。

滿臉傻笑個不停的真理對問題充耳不聞，沉浸於將臉埋在哮胸口的喜悅之中。

「嘻嘻、嘻嘻嘻……原本抱着在魔導學園搞不好可以領先一步的淡淡期待，結果卻被小女孩反客爲主，苦吞了一整個月的悶氣……想不到回來的時候居然有機會嚐到這麼天大的甜頭～～嘻嘻嘻嘻嘻嘻嘻，好幸福～～」

緊跟在哮身旁的金絲雀，使盡全力彈了真理的鼻頭一下。

「咕喔──！你幹什麼啊……！」

「少在那邊耍嬌羞。考慮一下現狀好不好，你當嚮導真的沒問題嗎？」

金絲雀雙眼眯成一條直線，對淚眼汪汪兼氣呼呼地捂着鼻子的真理提出了跟哮一模一樣的疑問。真理感到不太服氣地噘起嘴回答。

「哼……第五研究所對吧？沒錯啦，相信對這一帶再熟悉不過的我好不好。」

「上次來時都迷路了，你這句話實在是一點都不可靠啊……」

哮一臉不安地如此說道，真理頓時露出再明顯不過的狼狽神色。

「真、真的沒問題啦！當時是因爲走地下道才迷路好嗎!? 只要沿着這條路直走就一定能看到目的地啦！」

真理這份有點難以採信的自信心，反而更增添了哮的不安之情。

從流口中聽說35小隊的現況之後，哮內心感到相當焦慮。

（敵人若是鳳的仇人……我希望可以及時趕到她身邊。畢竟我說過要與她並肩前行……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獨自應戰。）

至今已經共度一段不算短暫的時光，好不容易纔融解掉凍住櫻花心靈的寒冰。也答應過會替她揹起一半的重擔，與她並肩同行。

當她實現復仇心願時，自己必須要是那名陪伴在櫻花身邊的人才行。

就在焦躁感逐漸增強之際，金絲雀側目瞥了哮一眼。

「──就是與整個世界爲敵。」

小兔依言直接換上極光彈，鎖定中央的敵人扣下扳機。

接着等敵人來到離自己約五十公尺遠的位置，小兔立刻隨意對兩側建築物發射榴彈炮。

槍彈呈一直線命中且貫穿了一隻英雄的右肩。

《南南西小巷道這邊……發現敵人蹤影。共有三隻英雄，朝你那邊去了。》

小兔挑了個視野良好的位置，把吉普車上的行李搬下車，聆聽同伴的報告。

見哮面露詫異神情，兩人均冷眼相向，並且異口同聲地如此說道。

語畢，哮重新集中精神向前奔馳。

魔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擊毀她背後的牆壁。在碎石飛濺四散之中，即便整個人幾乎快被大量瓦礫掩埋，小兔仍舊不動如山地持續瞄準敵人。

接着──

「「…………」」

「真理你沒資格講金絲雀好不好。」

七彩子彈夾帶耀眼光芒命中敵人胸口。

金絲雀及真理凝視着哮的臉龐，嘆了口大氣。

《看得出敵人的裝甲材質是什麼嗎？》

共計五隻。

金絲雀接二連三地吐槽真理。

剎那間，子彈伴隨着打雷般的轟然巨響疾射而出。

「是亞德曼金屬。」

敵人無視兩名騎士團隊員的牽制，共有三隻敵機發動防護魔法並朝向小兔這邊直衝而來。

一度停下腳步的哮如此說道。

雖然失了準頭，小兔卻毫不在意。

《身爲人造魔導遺產的那把槍本來並不需要火藥，但我把它打造成當魔力見底時，即便改用火藥也能擊發子彈。只不過槍身也因此變得容易熱失控，要小心一點喔。》

在小兔倒數結束的同時，大量機關槍子彈自道路兩側的大廈頂樓掃向英雄。正當敵人停止騰空懸浮，企圖舉槍反擊之際，小兔也隨之展開狙擊。

「等找齊所有隊友之後，先跟學生會長她們會合。據傳好像有個反體制派的專用安全避難所，就先一同前往該處再說。」

小兔在聽完這幾顆特殊子彈的說明之後，整個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將頭撇向一旁的金絲雀，神情複雜地壓低視線。哮勸金絲雀應該跟斑鳩好好談一談，她才決定跟着來到外側世界。因此哮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幫她實現心願。

《小兔，我再說明一次……一旦缺少我的輔助，你手上那把槍便無法發揮出正常機能，這點千萬要記得。現在雖然還活着，但連我也不清楚自己在下一分鐘是否還能平安無事……等到那把槍失靈的時候，你就趕緊逃命去吧。》

開始倒數計時的小兔，冷靜地等待敵人的到來。

＊＊＊

「既然要營救樹夕，我想大概就免不了與審問會陣營開戰。換句話說……」

屏住呼吸，完成精準射擊。發射出去的子彈，全數直擊敵人頭部。

目前還不是開槍的好時機。必須引誘敵人抵達三百公尺處，等成功牽制後再一網打盡。

小兔微微壓低視線確認槍身狀態。槍身雖不會往上彈跳，但後座力卻大得驚人，肩膀都差點被撞到脫臼。以魔力擊發子彈會衍生出如此強大的後座力，反倒令她覺得有點意外。

「「…………」」

調整刻度鏡片配合槍身特色，同時判讀風速、計算彈道。

瞬間，光彩奪目的暗紅色煙霧應聲擴散開來。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也認爲哮難得能講出這麼正經八百的臺詞。只不過我也可以回你一句話嗎？」

「「你也一樣。」」

有四槍擊中敵人。解決掉八隻英雄當中的五隻，並打斷了第六隻英雄的腳。

「……瞭解。」

《敵人再過不久就會抵達你那邊！你就趁我們展開牽制行動之際收拾掉它們喔！》

「知道了……話又說回來，這把槍真的能把一般子彈當作抗魔加工彈擊發嗎？」

《抱歉啊，我還沒完成射擊的微調作業。》

在大馬路中央，左右兩條分岔道路匯合的地點，共計八隻英雄同時現出身影。

「──……哼！」

（4、3、2、1────就是現在！）

「我很高興你們願意出手相助，同時也十分信賴你們。可是，倘若真的碰到生死交關的場面……麻煩你們務必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擺在第一位。」

「你們有你們自己的目的，在實現目的前絕對不準死。卑鄙也好、冷酷也罷，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活下去。」

《當然可以囉。無論子彈材質爲何，賢者之石都有辦法改造成其他物質。不管是鐵、鉛或黃金，都能變換成祕銀彈或

WC

彈唷。》

「拜託！現在是考慮這種問題的時候嗎!? 」

「沒問題啦。」

「雖然有點摸不着頭緒，但等到殺出重圍之後要怎麼辦？我們要選擇投靠哪個陣營呢？」

簡短回應後，小兔接連開槍攻擊八隻英雄。

小兔再次觀看槍身表面，只見上頭刻有『Rabbit Fang』這麼一行英文名字。

這句話還真是說得一點也沒錯。

《瞭解。轉化素材，藍玉合金。》

《東南方舊國道上也冒出來了……這邊有五隻。大概再過一分鐘左右，你那邊應該也就能目測到敵影纔對。》

彩虹色子彈也就算了，假使可以的話，她實在不想動用到灰色子彈。她正是考慮到如果面臨必須使用這顆灰色子彈的狀況，才把兩名騎士團隊員安排在遠處大廈的屋頂。

「這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有各種組織的反體制派齊聚一堂。例如幻想教團啦、倫理委員會啦、以及異端審問會等等。我打算先聽完學生會長的說詞，再決定今後我們該採取何種行動。」

排出威力驚天動地的極光彈彈殼之後，小兔繼續展開迎擊。由於兩名騎士團隊員成功地扮演誘敵角色，小兔才得以一擊便精準地命中目標。

小兔將槍口瞄準靜止的敵人身體中心部位，毅然扣下扳機。

「不愧是二階堂的魔法。」

「換句話說就是毫無計畫……算了，反正金絲雀只要能接觸到杉波斑鳩就好。」

極光彈。正如其名所示，是利用吸魔素材吸收真理的極光魔力再加以符咒化的成品。據說真理在與哮一同離開對魔導學園之前，曾被斑鳩找去協助研發新兵器。

《等敵人集結成羣時再使用極光彈。》

在接收到報告的瞬間，內心開始緊張起來。小兔輕輕吸了口氣，暫停呼吸。

如此一來將會吸引周遭的敵人集結來犯。果然不出所料，大馬路的兩側小巷道立刻又出現新的敵影。

換上有所覺悟的神情，哮繼續說道。

「我有些話想趁現在跟你們說清楚。」

（由中心再下修兩公釐。）

她卸下堆放在吉普車上的大量彈藥，接着將斑鳩開發的新型狙擊槍裝上彈匣。

《只可惜後座力及槍聲都太大了點……》

《使用附掛的榴彈炮。》

再加上除了一般子彈之外……另有幾顆存放在槍盒內，綻放着七彩及灰色光華的子彈。

哮則維持着面向前方的姿勢，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第五研究所入口處是一片開闊的腹地。此地爲求方便起見而兼具抗魔素材採掘場的功能，於是才拆毀原有建築物並整頓成現在的模樣。

「她們的規模多大？」

他嚴肅地開口，兩人同時轉眼望向哮。

斑鳩透過槍身提醒小兔。

（──就是這裏。）

小兔依照斑鳩的指示，裝上附掛於槍身下方的榴彈炮。雖說只是普通的煙霧彈，然而賢者之石已開始變換槍管內的榴彈炮材質。

「儘管感到難以置信……但既然杉波你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就是真的吧。」

嵌入賢者之石的人造魔導遺產……還真是一款光聽描述就令人感到頭痛不已的東西。一旦被審問會發現，鐵定會立刻被打入大牢。

槍身呼應斑鳩的言靈產生微弱震動。此時此刻，一般彈藥大概正在轉變成對亞德曼金屬特別有效的藍玉合金制彈藥吧。

「金絲雀又沒說過要幫助哮，也沒那個意思。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金絲雀能說的就只有一句話──」

但敵人也沒那麼蠢。聽見戰鬥聲的它們逐漸蜂擁而至。

（再過5秒。）

接着她趴在地上架設戰術腳架。水平橫擺槍身，定睛窺視狙擊鏡。

小兔一提問，斑鳩旋即輕笑着作出回應。

《那還用說，它可是我配合你的身手所打造的東西耶。》

就在中彈的英雄即將向後仰倒的瞬間，裝甲內部突然竄出一陣極光色魔力，連帶引爆其餘四隻英雄，順利完成了一擊屠殺三隻英雄的壯舉。

威力無從挑剔。全世界大概唯獨這把狙擊步槍，有辦法發揮出命中軀體後，便能一擊破壞掉魔導龍騎兵的威力吧。可以隨意變換抗魔加工彈的性能，對狙擊手而言更是最頂尖的夢幻精品。

「雖然有點狂野，不過確實是把好槍呢。」

只不過在那之前，哮非先向她們確認一件事情不可。

即便接收到外出偵察的兩名騎士團隊員回傳的報告，小兔依舊平心靜氣。

敵人瞄準她的位置發射磁軌炮。

「接下來，我們勢必會陷入四面楚歌的劣勢。該處理的事情堆積如山，而且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我的問題。」

雖然現場煙霧瀰漫，英雄仍不顧一切地迎面直衝而來。

小兔改用藍玉合金彈展開追擊，子彈直接貫穿了原本應已發動了防護魔法的英雄軀體。原來是斑鳩將榴彈炮的材質轉換成具備高抗魔效果的緋緋色金，當作魔力干擾塵加以散佈，藉此抵消敵人的防護魔法效用。

小兔等人順利地持續堅守着研究所入口處的防線。

（好！照這情況來看──！）

應該是可以勉強支撐到櫻花回來爲止。

就在她如此心想之際──

《──是龍！小兔你快逃啊！》

耳麥傳來騎士團的吶喊聲，他所在的那棟大廈如同玩具一般被掃倒。

目睹同伴瞬間被奪走寶貴性命，小兔頓時說不出話。

而從崩塌的大廈另一側現出身影的，是一隻巨大的三頭機械龍。

頭的數量雖然較少，不過其姿態就跟出現在神話當中的多頭龍一模一樣。

此時此刻無暇感到害怕。多頭龍擺動機械材質的軀體往這邊直撲而來。

小兔以微微顫抖的手裝上極光彈，一鼓作氣祭出剩餘的所有子彈。

但對上敵人那過於龐大的軀體，簡直形同杯水車薪。想擊敗多頭龍的話，子彈數量可說是壓倒性不足。

《快使用

反物質彈

！》

「……可、可是那樣做會害同伴也跟着遭殃啊！」

目前還有另一名騎士團隊員在敵人附近的大廈頂樓。

此時一旦動用那發子彈，勢必會連同附近的大廈也一併煙消霧散吧。

說什麼都不能擊發反物質彈，如此下定決心的小兔準備換上一般子彈應戰，不料多頭龍的後腦勺突然傳出一陣爆響。

多頭龍的注意力轉向背後。

「嗯，小兔，我回來了。我有遵守約定唷！」

「杉波……？杉波！」

受到彷佛轟炸般的衝擊勁勢波及，小兔重重地撞上牆壁，導致她差點失去意識。

聲音戛然中斷，握在手上的槍身也停止震動。

小兔並未拒絕主動磨蹭自己臉頰的真理，臉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從距離超過五公尺以上的位置縱身一跳，緊緊抱住他的身子。

「……極光彈與反物質彈都用罄了！敵人的裝甲材質爲山銅！麻煩你變換子彈材質！」

《…………》

自己會不會是在作夢呢？

「哇喔……小、小兔？」

緊接着，他爲了將敵人的目光轉移到自己身上而舉起機關槍攻擊多頭龍。

面對明明一直在一起行動，卻莫名其妙抱住自己的真理，哮頓時露出瞠目結舌的傻眼神情。

哮連忙解除魔女獵人化術式，牢牢地接住她。

機械龍排放着龍屬性的魔力，同時應聲爆炸。目睹兩頭機械龍在轉眼之間被消滅的光景，小兔忍不住呆若木雞。

「……咦？」

《快開槍！此時此地若阻止不了這幫傢伙，所有一切都白費了啊！》

斑鳩十分冷靜，她不管面對何種狀況都是那麼地超然。

小兔打起精神，以槍身代替柺杖支撐身體站了起來。

金絲雀將臉撇向一旁表達意見，小兔這才微微側頭看着她。

小兔則是滿臉通紅、雙眼噙着淚光，親暱地用臉頰頻頻磨蹭哮。

「杉波……你怎麼了!? 」

單憑山銅加工彈根本無法傷及機械龍分毫。這種事情小兔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她依舊不能離開這個場所。機械龍怒張血盆大口，展翅飛向天際，從上空俯瞰小兔的身影，口腔綻放出準備發動龍氣術的光芒。

面對將琉璃色刀身收回刀鞘，威風凜凜地轉身面向小兔的這名少年，小兔她──

但猛一回神才赫然發現，不僅多頭龍，連隨後趕來的英雄們也全都加速衝向騎士團隊員。

──一道琉璃色的身影將飛龍從頭到腳大卸八塊。

挪動微微顫抖的手指搭住扳機，接着……

兩名騎士團隊員都將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了，說什麼都不能輕言放棄。櫻花必定能在斑鳩遇害之前救她脫離魔掌纔對。自己該做的事，就是死守入口防線。

「──嗚……好慢！動作太慢了啦！」

這是斑鳩爲了阻止精靈復原實驗，運用精靈細胞所施展的魔法•『對消滅』。是保存了一小部分精靈細胞的斑鳩，透過賢者之石化身精靈，再將極少量反物質以真空固定於彈頭所製成的子彈。

「……怪了!? 」

小兔以完全放下心中大石的聲調，爲哮的平安歸來表達祝福之意。

「……我回來了。抱歉害你久等了。」

那是名喚消滅的光之洪流。隨後小兔整個人被衝擊波震飛出去。

「……杉波被敵人抓走了。鳳則爲了營救俘虜及破壞結界生成裝置，而獨自潛入研究所。」

「不是啊，幹嘛連你也……」

聽見斑鳩這緊張的聲音，小兔的心跳頓時加速。

《……如今，敵人就站在我的眼前，而且面帶微笑。》

「我已從學生會長那邊得知情況。杉波及鳳在哪？」

目泛淚光的小兔將槍支擺在地上，踩着蹣跚不穩的步伐向前走。

──彩虹色魔炮彈轟中另一頭企圖發動龍氣術的飛龍側腹。

只要這具身體還完好如初──我纔不會放棄作戰。

哮輕撫埋首在自己胸口的小兔頭髮，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緊接着，從上空飛來的藍髮身影一刀粉碎飛龍頭部。

「二階堂，也幸虧你能平安無事回來……真是太好了……」

位於她奔跑的方向前頭，那個連生死都不得而知、也沒捎來任何聯絡就這麼憑空消失的他出現了。

在爆煙瀰漫的現場，小兔提高警覺掃視化作瓦礫堆的建築物。並未發現漏網之魚。斑鳩的《對消滅》破壞威力，無論何種裝甲材質都難攖其鋒。

──但這並非敵人最後一波的增援火力。從瓦礫堆另一側直撲而來的兩頭飛龍型機械龍，以其冰冷的機械眼鎖定小兔。

「我……要守護隊友！」

在多頭龍的背後，只見一名衝出大廈的騎士團隊員丟下拋棄式火箭炮的身影映入眼中。

小兔放開哮，邊擦拭淚水邊看着真理。

《小兔……開槍吧。》

「……歡迎回來……草薙……」

但小兔仍重新裝上彈匣，緊緊握住槍柄。

小兔向來都對斑鳩這種彷佛早已勘破世上萬事一般的氣質非常沒轍。

在爆炎及濃煙中，小兔確實看見了那道身影。

再怎麼呼叫都得不到回應。獨留一把冰冷的槍身擺在眼前。

「《極光炮彈》！」

聽見這句吶喊，小兔抬起神情悲痛的臉龐。

「無所謂啊，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看樣子總算是趕上了呢。你沒事吧，小兔──嗚喔!? 」

「……這算什麼？齊人之福嗎？」

她迅速自揹包取出漾着灰色光華的槍彈將之上膛。

絕望的局面狠狠衝擊了她的心靈。

繼哮之後，小兔也張開雙臂抱住真理。真理雖然好像有點喫驚，不過卻立刻笑逐顏開地回抱小兔。

飛龍軀體大受震撼，龍氣術隨之失準噴向截然不同的方位。

「哮～～！我回來了──！」

「……唔……我還，不能倒下……！」

淚水奪眶而出，她將幾乎快要失焦的準星鎖定多頭龍背部，使勁扣下扳機。

儘管感到不知所措，哮仍露出溫柔笑容，緩緩輕撫小兔的頭。

「別、別講那麼不堪入耳的話啦！這只不過是同伴之間彼此慶祝久別重逢罷了。」

哮則是換上一張「這傢伙在搞什麼鬼啊？」的不解神情。

「日後再解釋。總之，金絲雀和你們同一陣線。只要記住這點就好。哮，得趕緊行動。」

「草薙諸刃流──八歧大蛇！」

看着子彈見底，接着改用手槍應戰的騎士團隊員身影，小兔不禁心生遲疑。

《你要給我活下去喔。最起碼也得好好向草薙表明──》

《同伴們的事就拜託你了！》

子彈在龍氣術即將發動的前一秒命中目標。

只要子彈還有剩，只要手上還有這把槍。

也差點掉下眼淚的哮，拚命壓抑住內心那股激動的情緒。

聽見金絲雀開口催促，哮輕輕點頭並伸手搭住小兔的肩膀。

小兔咬緊牙關，接連開槍迎擊。

緊接着──

「……難、難道說……騙人的吧……？」

《抱歉，小兔。看樣子我似乎到此爲止了。》

「嗄──！這個時候應該要一視同仁地也摸摸人家的頭纔對吧!? 」

步調逐漸加快，最後跑了起來。

「草薙諸刃流──螳螂坂！」

在哮回來之前，我絕不會隨隨便便賠上性命。

真理心滿意足地笑着回了一聲「這樣纔對嘛！」，同時挺起她那平坦的胸部。

在和樂融融地歡慶重逢的三人身旁，只見金絲雀射出一道冰冷的視線。

「請問……這位是？」

由於真理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哮也只好在無法接受的情況下，勉爲其難地摸摸她的頭。

「……了、瞭解！」

「……唔……我纔不會……輕易認輸！」

見兩人抱在一塊，一名頭戴帽子的少女也模仿小兔，一股腦兒地從旁撲到哮身上。

而在多頭龍中彈的同時，小兔眼前的風景瞬間遭到強光吞噬。

哮瞬間眯起雙眼，卻仍冷靜地傾聽小兔的說明。

「拉碧絲。」

哮呼喚搭檔之名，拉碧絲隨即如同憑空浮現似地出現在他身旁。

「麻煩你幫忙搜尋鳳及杉波的位置。」

「已經查明相關情報。杉波小姐與數名俘虜一同被關在第五研究所中央管制塔的地下，鳳小姐目前似乎已進入地下區域。」

「果然厲害。手腳這麼快真是幫了大忙啊！」

「還有一件事。敵方援軍自後方快速逼近中。受到審問會陣營突襲仍倖存的所有敵軍，似乎全數將目標切換成第五研究所……也就是我們這邊。敵人好像已經得知我們的目的。雖說鐵隼人大人已收拾掉大部分敵人，不過剩下的數量依舊相當可觀。」

聽見拉碧絲的報告，小兔頓時低頭不語。

敵人必定是從斑鳩口中逼問出情報了。也許是察覺到小兔內心快被不安給壓垮了吧，哮伸手輕輕搭在小兔頭上。

「不要緊的，我一定會救她們脫困。」

「……草薙。」

「放心吧。真理、金絲雀，不好意思……」

當哮開口叫她們的時候，兩人早已轉身背對哮。

「早就知道了啦，我們要負責在此牽制敵人對不對？你就趕緊去帶她們回來吧。」

「嗯。只要死守住這個地方就可以了吧？真理，別扯後腿喔。」

「廢柴精靈還敢說大話。」

「廢、廢柴!? 你剛剛說金絲雀是廢柴嗎!? 爲什麼說金絲雀是廢柴!? 」

兩人爭論的同時，真理展開魔法陣，金絲雀則拔出雷瓦汀。

確認兩人準備妥當之後，哮重新轉眼望向小兔。

「小兔，麻煩你掩護她們。這邊就拜託你們了。」

調教師們一邊如此說道，一邊傳授殺人術法給她。

希望人們能夠邊受罪邊笑着死掉。倘若身陷痛苦漩渦之中還能面帶笑容離世，對人類而言是至高無上的幸福，那麼她會由衷希望能將這份幸福分享給所有人。只基於如此純真之心願而不分青紅皁白地大肆開殺的她，對幻想教團來說，簡直就是個比凶煞更棘手的存在。

他們幾乎都是先前身爲粗製濫造，也就是密姆拉絲•瓦倫泰部下的人們。

察覺到自己流下眼淚，粗製濫造努力擠出笑容。

「我啊，原本就預定被當作這場戰役的棄子唷。所以啊？難得有這機會，我纔想說要讓你殺了我。所以你必須笑着殺死我纔行唷？要是你面帶充滿恨意的扭曲神情，那我可不願死在你手上唷。喏，笑一下好嗎？」

挖開原本是個瘋子，如今卻已產生某種轉變的她之心靈創傷。

自身存在遭到懷疑的粗製濫造，忍不住猛眨了好幾次眼睛。

畫冊的標題是『金絲雀的家』。

「你們都能笑着死掉……很幸福對不對？」

粗製濫造張開雙臂，彷佛歡迎客人一般走到櫻花身旁。

女性闔上畫冊，疼惜地輕撫書皮。

櫻花把拿在手上的一封書信塞到粗製濫造的胸口。

＊＊＊

只見周遭滿是臟器及鮮血。宛如遭到野獸撕裂吞噬般的人類殘骸散落一地。雖然分辨不出哪個是誰的器官，但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原本身爲人類的兩派人馬在此互相殘殺、互相吞噬。

哮如此說道，隨即轉動身子對準第五研究所。

其中不僅審問官，純血之徒也佔了相當大的比例。

「嗯，包在我身上。」

櫻花無視粗製濫造的挑釁，只透射出尖銳目光要求自己想要的情報。

置身大量屍首與血海當中的她，向着救贖伸長手臂之後──

「我所質疑的，並非你是否爲我的仇敵。我在問你當真是那個名叫粗製濫造的變態殺人狂嗎？」

爲了點燃戰鬥的狼煙。

伊莉莎白之所以派遣她出戰，其實有點像是要趁機擺脫這顆燙手山芋。

即將到來的希望，爲雙眼重新帶來光芒。收起淚水，她的眼眸綻放出燦爛的光輝。

櫻花站了起來，緩緩邁步走向她。

櫻花語調平淡地繼續說道。

粗製濫造的臉頰瞬間痙攣了一下，櫻花亦未錯放那稍縱即逝的變化。

『不管遭受多麼殘酷的對待，都只有笑着死掉的人才能獲得神明稱讚。對人類而言，能夠笑着死掉是人生當中最幸福的一件事。』

「出征吧……拉碧絲。」

侵入地下的櫻花，一得知腳底下有個大空洞，便祭出獠牙擊碎地面。

「你之所以想死，是因爲你承受不了身爲粗製濫造的記憶。那也難怪，假使你瘋了也就另當別論，但那絕非一般人能夠忍受的記憶。悲傷、痛苦、罪惡感、後悔……現在的你具備這些情緒，因此你渴望一死了之。」

「不就在你的腳下嗎？」

「…………」

而在響着重低音的水晶旁邊，則有一名彷佛小孩子似地邊哼着歌邊不停擺動雙腳的女性。她坐在椅子上，開開心心地閱讀着攤開在膝蓋上的老舊畫冊。

粗製濫造則是以笑容擁抱櫻花的殺意，同時緩緩起身離開座位。

「我所知道的粗製濫造早就瘋了，只是個瘋子罷了。」

第二次的對峙。雖然恨意依舊令她心亂如麻，櫻花卻毫不遲疑地開口詰問。

「～～♪」

在實驗場地的中央，設有一顆巨大水晶。表面有如同墨水般的黑色文字列川流不息，一眼便可看出是魔導產物。

「…………」

即便以充滿慈愛的柔聲提問，死者也不會有所回應。

──粗製濫造這名獵奇殺人犯之所以殺人，全是基於善意的行動。身心都在『紅蝶蟲籠』徹底遭到摧毀的她，只被灌輸了一個概念──

「什麼事呢？」

『輝』屬性主要擅長使用不適合暗殺的強化支援魔法。

一張令人作嘔的微笑出現在咫尺之遙的眼前。好想現在立刻動手殺了她、好想現在馬上將她大卸八塊，讓她飽嘗比已死的家人們更加悽慘的痛苦之後，再賞她個痛快。

「…………」

「……然後，對無法消除掉你體內那個名喚粗製濫造的黑暗面一事心生絕望，又覺得心愛養女的未來慘不忍睹而自殺身亡。」

一張毫無陰霾的笑容就在眼前。

粗製濫造不解其意地露出微微側頭的疑惑神情。

「再怎麼掩飾都沒用唷，你的恨意如今仍令我全身肌膚隱隱作痛。你想報仇的心志可說是再明顯不過啊。」

「我最喜歡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了……人果然還是希望能夠笑着離開人世呢。你們也有同感對不對？」

＊＊＊

面露嫣然微笑的她──粗製濫造轉眼環視周遭。

「然而，他的善意並非徒勞無功。因爲在賦予你正確價值觀及平凡幸福的這件事上，其實算是成功的。」

「櫻花與杉波兩人麻煩你了。」

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她還有營救同伴的目的尚未達成，以及一股不太對勁的感覺所致。

儘管小兔顯得有些依依不捨，卻還是輕咬着下脣，用力點頭應允哮的要求。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有件事我搞不懂。」

儘管再三吩咐她除非接到任務，否則絕對不可動手殺人，不過在失去蟲籠這道枷鎖的現在，再也沒人能夠阻止她的

慈善活動

。因此幻想教團才爲了妥善運用她的特異性能而封印其記憶，將她重新培訓成一名身爲純血之徒的魔女。

『無論再怎麼痛苦難受也非得面帶笑容不可，否則以後會無法上天堂喔。』

「你說你的目的是讓人們帶着笑容死在你手上對吧？那麼，你爲何企圖尋死？爲何挑釁我，企圖被我所殺？天底下還有許許多多痛苦掙扎、在絕望中仍拚命地活在這世上的可悲羔羊。作爲一個不去拯救他們，反而期盼自己能夠先行離世的瘋子，你不覺得未免太奇怪了點嗎？」

蟲籠的調教師們十分清楚她的魔力屬性，以及小孩子般的思考模式。

──引頸期盼的她總算就此登場。

緩緩吐出一口氣，哮詠唱出那段言靈。

「我等你很久囉，櫻花。」

「可是你爲什麼沒笑呢？明明可以親手殺死憎恨的對象，你爲什麼沒有露出笑容？能夠見到我，你應該很開心纔對吧？」

「那是我隊友回收的某人之遺書。由遺書的內容看來，該名人物封印了你的記憶，並且從白紙狀態的人格開始認真地重新教育你。沒錯吧？」

「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

「…………」

櫻花一語戳中粗製濫造的弱點。

櫻花的身子往下掉進實驗場，如同隕石一般着陸。儘管屍橫遍野的光景令她察覺這一場慘劇，櫻花仍抬頭鎖定自己的仇敵。

「既然如此，這個問題又有何意義可言呢？」

「……好棒的故事。這隻叫作金絲雀的小鳥，就這麼幸福地上天堂去了呢。」

粗製濫造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着櫻花。

「──你……真的是粗製濫造嗎？」

結果創造出來的，是一個連蟲籠都傷透腦筋的變態殺人狂。

「沒錯。現在的你一點也沒瘋。因爲有明確目的的瘋子，

並不會主動求死

。」

「──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

粗製濫造朝天花板張開雙臂，彷佛迎接希望到來似地抬頭仰望。

接着伸手探向前方，閉上雙眼。

調教師們用彷佛教導小孩般的溫柔語氣如此說道，同時想盡辦法凌虐她。

「是，宿主。」

第五研究所的地下設施，是用來調查幻想生物耐久度的實驗場地。

對西側而言，粗製濫造也是一架無法控制的兵器。

「你忘記仇人的長相了嗎？」

櫻花則是定睛直瞪粗製濫造，指着她撂下一句重話。

「不可以哭……能夠爲我帶來死亡的人總算出現了……到時若能面帶笑容，我必定就能上天堂去了。」

「……只要再忍耐一會兒就好了，喏……那孩子就快到了。」

「……俘虜在哪？」

衆人全都帶着毫無任何一絲扭曲的滿面笑容死於非命。

見低頭掃視遺書內容的粗製濫造整個人爲之一僵，櫻花又繼續窮追猛打。

「遺體數量不合。人在哪裏？」

鎖定那名笑咪咪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可憎仇敵。

「等這場戰役結束之後，我想我大概也能像你們那樣離開人世吧。要是可以邊品嚐絕望滋味邊笑着死掉……相信到時我必定也能上天堂對不對？應該就能前往那個再無任何痛苦憂傷的樂園對不對？」

基於自己與許多兇惡罪犯及變態殺人狂對峙過，進而將他們殲滅的經驗給予肯定。

遭到櫻花一推而倒退數步的粗製濫造打開書信閱讀。

「我纔沒瘋。我只不過是希望全世界的人們都能面帶笑容死掉而已。因爲只要笑着死掉就可以上天堂啊，我由衷期盼大家可以明瞭這項真理呢。」

她的殺人動機簡直既瘋狂又荒謬，不過櫻花只能肯定她這句話的其中一小段。

看着穿上琉璃色裝甲的那道背影，小兔也再次投入屬於自己的戰場。

但強化魔法使用過頭也能要人命。蟲籠將她訓練成一名能讓目標宛如風中殘燭般，發揮出最後潛力而自取滅亡的殺手。另外又爲了避免她對殺人行爲做出消極的負面解讀，便利用「笑容」這個關鍵字在她腦海中植入積極的正面印象，再透過教育防止她產生自己是在爲非作歹的認知。

「沒有，你是殺害我家人的可憎仇敵。」

外觀簡直跟斗技場沒什麼兩樣，周遭牆上均佈滿了爪痕及血跡。

「你已不再是過去那個粗製濫造。而是一個有着身爲粗製濫造的過往，如今名叫密姆拉絲•瓦倫泰的可悲罪人。」

櫻花的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線，冷嘲熱諷似地鄙視粗製濫造──密姆拉絲。

「少在那邊裝瘋賣傻了，

那隻會害我失去殺你的興致

。」

聽見彷佛將自己逼到懸崖邊的這句話，密姆拉絲頓時低頭不語、臉色爲之一沉。

握在手上的遺書，發出沙沙聲響被捏成紙團。粗製濫造雙肩微微顫抖，嘴脣也流泄出一陣近似嗚咽的微弱聲響。

但雖說只是殘骸，卻仍舊改變不了她身爲粗製濫造的事實。

只見她旋即扭曲嘴角，發出高亢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傻女孩……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我可是粗製濫造喔。你若不想殺我，那我就如你所願活下去。我也會賦予你笑容，再帶你一起上天堂！因爲你說得沒錯，那就是我的使命啊！」

粗製濫造往後倒退，拉開與櫻花之間的距離，背後生出紅蝶羽翼。

就在櫻花感覺腳下開始震動的瞬間，位於實驗場牆邊的鐵門霍然開啓。

現身的是魔導龍騎兵，總數多達10只。

而且它們每隻身上均散發出駭人的強大魔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令人背脊發涼的嘹亮咆哮，若要稱作機械語音，似乎也太過具有生命感。裝甲表面浮現出類似血管的組織，持續脈動不止。人工肌肉顯得特別膨脹，幾乎就快要從內側擠破裝甲一般。

那是它們接受了『輝』屬性強化魔法的鐵證。

雖然看似一羣名不見經傳的英雄，但若獲得強化魔法加持，那它們便帶有極大的威脅性。

《強化魔法『進擊榮光』嗎……想貫穿魔法核心就先破壞掉裝甲吧。》

櫻花亮出獠牙，雙臂化出衝擊錐。

而在同一時刻，英雄也挾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四面八方發動襲擊。

其速度與草薙哮的掃魔刀不相上下。

剩餘的六隻英雄全都舉起磁軌炮的炮口對準櫻花。

「不管你想出什麼花招都沒用，區區強化魔法對現在的我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櫻花震開兩把磁軌劍，緊接着轉身朝向背後五隻英雄射出雙臂的衝擊錐。

接着舉起手槍瞄準粗製濫造的額頭。

此時，其中一隻英雄噴出魔力急速攀升至天花板附近。而在櫻花被其舉動吸引住目光之際，另一隻則從正下方伸長左手，企圖抓住櫻花的腳。

她解除雙手的裝備，只在右臂構築出一支巨大的衝擊錐。

它們手無寸鐵，只猛然揮舞機械式手臂，企圖在半空中與櫻花展開近身肉搏戰。

「嘖！」

但英雄也並未坐以待斃。

櫻花連忙將衝擊錐換回手槍型態，對眼前的敵人連續發射物理特化光柱•瓦拉幾亞。

「然後？你想怎樣？要殺了我嗎？」

「俘虜們應該是被關在這附近纔對，我不能使用大範圍魔法。」

「《嗜血賦法》……！」

「……………………不。」

「我正有此意。」

吸血鬼之所以能與龍族同樣被稱作幻想生物之王，除了單純的威脅性之外，還包含了其過人的繁殖能力。

那張實在難以稱作笑容的扭曲相貌，與過去的粗製濫造如出一轍──導致櫻花沒能察覺到接踵而至的偷襲。

沒錯。誠如弗拉德所言，現在的櫻花不僅肉體，就連腦部也已凌駕於人類之上。

在與魔彈擦身而過的同時，櫻花以手中利牙粉碎掉兩隻敵人。

櫻花放射出巨大光柱轟中企圖自爆的敵人。

但是，使徒與真祖的層級當然相差甚遠。

縱使英雄的殘骸灑落在自己附近仍不爲所動，目光持續鎖定在櫻花身上。

聽完弗拉德的忠告，櫻花隨即豎起衝擊錐開始攻擊身陷牆中的英雄。她振翅飛向上空，輕蹴天花板借勢急速下降。挾着流星般的勁勢高舉手臂，使出《伯爵之牙》。

粗製濫造緩緩抬起頭來，露出宛如被銼刀刨削過的暗淡目光望向櫻花。

「……休想……得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斑鳩就這麼神情僵硬地對櫻花展露出笑容。

英雄在落地後仍堅持不肯鬆手，依然緊緊勒住掙扎不止的櫻花身體。英雄任由經過強化的人造肌肉爆出斷裂聲響，發出近似笑聲的怒吼。

（──我要阻止你們！）

「釋放俘虜、乖乖束手就擒。我不會殺你，因爲殺你等於讓你坐享勝利。」

英雄運用噴射氣流滯留在天花板附近，同時令半空中浮現出巨大魔法陣。

手刃仇人，是她長久以來的目標。

光柱貫穿英雄的軀體。英雄瞬間粉身碎骨，化作殘骸灑落在地面上的粗製濫造周遭。

另有兩隻英雄因位在被踹飛的英雄背後而遭受波及，一併重重地撞上遠方的牆壁。

剛剛的攻擊只確實破壞掉兩隻英雄罷了。

「《逆十字磔刑》！」

「沒錯，正是吸血鬼的剋星。你同伴真不簡單呢。居然有辦法把任何物質轉換成其他物質，簡直就是一股夢幻特異功能啊。」

櫻花加快全身血液的流動速度，雙眼由湛藍轉變成血紅色。

即便事實如他所說一般，櫻花仍未就此放鬆戒心。

弗拉德在櫻花腦海中頗感傻眼地說着。

《真是夠了，根本無需貫穿魔法嘛。》

櫻花扭轉身子，在空中改變飛行軌道避開魔彈。

「杉……波……？」

「沒錯……你很厲害。這點我承認。」

櫻花則是威風凜凜地張開鮮紅羽翼，翩然降落在粗製濫造面前。

「…………」

坐在木椅上的粗製濫造面帶微笑，靜靜觀賞着櫻花的奮戰身影。

那是在體內濃縮剩餘的所有魔力，再加以引爆的魔法。

只是短暫移開目光，敵人便已逼近眼前。

櫻花撇棄私情，選擇了同時可以營救同伴及實現

復仇心願

的手段。

櫻花說得一點也沒錯。無論強化魔法具備多麼強悍的性能，終究只是提供支援罷了，並非適合用來戰鬥的魔法。更何況現在的櫻花是另一種不同次元的高階生物。

《然而汝需注意一事。鮮血一旦用罄，吸血鬼化狀態便會自行解除。頂多只能再撐10分鐘。》

「嗯──我會速戰速決！」

面對櫻花的決斷，粗製濫造發出數聲輕笑。

敵人企圖自爆，好讓聳立於地表的管制塔塌陷壓毀實驗場。

「嘖……！」

《不用怕。現在的汝是幻想生物之王•真祖的吸血鬼。》

一般量產型魔導龍騎兵分明就不是她的對手。

櫻花立刻把手槍換回衝擊錐正面迎戰。

落空的魔彈擊中天花板引起爆炸，大量瓦礫掉進實驗場。再這樣僵持下去只會造成局面變得更加不妙。英雄一旦失控暴衝，極有可能導致這個場所就此深埋地底。

「那我就讓你回想起你的心靈創傷吧！」

《是靈銀嗎……！》

櫻花留心提防急速飛向天花板的英雄動靜。

雖然又有一隻英雄趁櫻花雙手都被堵住之際高舉利劍直撲而來，櫻花卻只用一腳就將它踢飛出去。

《散華》。

（剩下最後兩隻！）

然後──

其餘五隻英雄自背後逼近。對於包括嗅覺在內的五感全都凌駕普通人的櫻花來說，敵人的攻擊除了看起來有如靜止畫面一般之外，甚至連它們下一步的行動也都盡在掌握之中。

「給我笑」

論到其威力，可說與弗拉德的伯爵之牙平分秋色。但當然，前提是能夠擊中目標的話。

與當時一模一樣，粗製濫造對斑鳩下了一道最惡劣的命令。

但她捫心自問，不惜放棄目標也要饒這女人一命的作法是否真有意義可言？

《沒錯，運用獠牙擊潰它們吧。》

腰部傳來一陣劇痛，櫻花頓時失聲。她神情茫然地轉頭望向背後，赫見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站在後面。那是一名兩眼無神的黑髮少女。手持銀色匕首，深深地刺透櫻花腰際的這名少女──竟是身爲同伴的杉波斑鳩。

「…………」

當櫻花霍然睜大雙眼的瞬間，六隻英雄發動噴射氣流，一起從濃煙當中跳了出來。

「這樣啊……你終究不肯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是吧。明明只要殺死我就能坦率地展現笑容，真是太浪費了啊。」

櫻花渾身使不上力，頹然跪倒在地。

敵人抓住櫻花的腳，發揮出驚人怪力將櫻花拉近自己，再以右臂緊緊扣住她的身體。櫻花與英雄失去平衡雙雙往下掉，呈仰躺狀態墜回地面。

對於在魔女狩獵戰爭之前，曾經一度差點造成人類滅絕的噬血種族而言──像英雄這種等級的存在，其實就跟主動撲向名喚「吸血鬼」這道烈火的飛蛾沒什麼兩樣。

櫻花迅速翻轉身體，再次拔地飛向上空，捕捉位於下方的敵人蹤影。

櫻花輕輕鬆鬆地豎起雙肘衝擊錐，擋下兩隻英雄迎面直劈而下的磁軌劍。

「喝──！」

先以伯爵之牙收拾掉頭一隻英雄，緊接着面對自背後來襲的另外三隻英雄──

弗拉德十分懊惱地沉吟道，粗製濫造則是一臉笑咪咪地接着說。

櫻花任由爆風吹拂着髮絲，同時聚精會神地凝視着濃煙密佈的實驗場。

受到迴旋踢勁勢牽引而轉了半圈的櫻花，就此張開雙翼準備對付剩下的敵人。

櫻花祭出戰斧踢試圖粉碎自正下方伸出魔手的敵人頭顱，只可惜略失準頭的腳跟只命中敵人肩頭。這一腳雖然撕裂了敵人的軀體，卻沒能致它於死地。

扣住身體不放的英雄裝甲迸現裂痕。裂痕瞬間擴散開來，櫻花連同人工肌肉一併將英雄的金屬骨架扯斷。

它們發出足以令人心生戰慄的可怕咆哮，自瓦礫堆中發射魔彈。

「…………」

接着運使伯爵之牙收拾手臂遭粉碎的英雄，旋即張開羽翼縱身飛向天花板。

而在看見魔法陣圖紋的瞬間，櫻花便理解到它的意欲爲何。

將魔力匯聚至腳部，賞了它們一記附加魔法效果的迴旋踢。這雖是一門攻擊範圍較爲狹窄的肉搏戰專用魔法，不過櫻花的踢腿有如雷射一般鋒利，一鼓作氣將三隻英雄的身體剖成兩截。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見到玩具而開心地笑了出來的反應。

斑鳩臉色蒼白地看着櫻花。

一抽出匕首，只見灰燼取代鮮血自傷口傾泄而出。

「即便殺了一心尋死的傢伙，也稱不上是實現復仇心願。你就等着被送進位於禁忌區域的終極監獄，

接受活生生地被關到死爲止的刑罰吧

。」

──嘎喀！伴隨軋吱聲響，滑動的同時自上臂部位疾射而出的巨大光柱，應聲貫穿並摧毀掉兩隻英雄的軀體。

縱使換回手槍型態，光柱威力仍暴增高達平常的五倍。櫻花精準擊中六隻英雄手上的磁軌炮，成功引爆了凝聚於槍管內部的魔力。

被她這麼一問，櫻花雖然咬牙切齒，卻仍閉上雙眼保持鎮靜。

櫻花把自上臂延伸而出的衝擊錐當作刀劍一般揮舞，擊退剩餘的三隻英雄。

粗製濫造起身離開椅子，來到雙膝跪地的櫻花身旁。

接着以雙手捧着她的臉頰，背上冒出一對紅色蝶翼。

「你似乎對強化魔法有所誤解喔。雖說事實上的確比較偏向支援效果，但若能徹底鑽研的話，強化魔法就可以變成無所不能的萬用魔法囉。」

「……咕……唔……」

「消除聲音的效果也能強化、消除氣味的效果也可以強化。就連氣息都可以透過強化魔法加以掩蓋。然後若再更進一步鑽研到底的話……」

放開捧住櫻花臉頰的雙手，粗製濫造繞到斑鳩背後緊緊抱住她，面露微笑繼續說道。

「古代魔法《強制執行》……甚至還能隨心所欲地控制他人的身體唷。」

《強制執行》是在太古戰爭期間，因發展強化魔法而衍生出來的正統支援魔法。雖然有一說指稱這是以前梅菲斯特費雷斯企圖發動的《奴隸之歌》的原型魔法，但嚴格說來效果並不一樣。這門魔法並非掌握精神，而是控制肉體，只需耗費極微弱的魔力便可達到目的。

這是強迫在戰場上受傷、再也無法動彈的士兵們繼續作戰的殘酷魔法。過去，身懷『輝』屬性魔力的獨裁者曾使用這門魔法奪走許多人的自由，藉以建立國家。就跟《附身》同樣，是一種被視爲禁術，並未留下術式紀錄傳承給後世的魔法。

甚至連審問會的資料庫也找不到相關情報。既非誘惑、亦非附身，就只是很單純地針對他人肉體執行命令。是一股剝奪自由，迫使對方任憑擺佈的兇惡力量。

而這個女人，則是在絕望及痛苦當中，自行開發出這門失傳的禁術。

「現在呢，這名小女孩把你看成了她那已經離世的姐妹。即便是腦袋，只要稍微強化再動點小小手腳，就可以把肉眼所見的事物替換成其他東西喔。」

「…………你！」

「這種魔法呢，不會改變目標的心靈感受喔。很棒對不對？因爲要是解放了目標的心靈，那對方就不會感到難受了吧？人就是該在痛苦的狀況下展露笑容纔有意義啊。」

粗製濫造神情興奮地講解斑鳩的絕望狀態。

「伊……砂……」

斑鳩緊握沾滿灰燼的匕首，淚流滿面地呼喚着已經喪命的姐妹之名。

看在她的眼中，自己用匕首刺傷的對象並非櫻花，而是伊砂。

面對企圖害同伴承受與自己相同痛楚的仇敵，櫻花內心殺意陡升。

倘若換作一般人的話，捱了腰部這一刀必死無疑。她體內一顆腎臟已徹底化作灰燼，然而櫻花仍不得不鞭策自己起身對抗。她說什麼都饒不了眼前這個女人。

休想要我笑！休想要我殺人！我會賭上所有一切抗拒到底。在對上梅菲斯特時不也是一樣嗎？我的身體是歸自己所有，絕不會交給任何人處置！是死是活、殺或不殺、笑與不笑，一切都操之在己！

「我承認。你說得沒錯。我想死。記憶遭到封印，得以從白紙狀態重新出發的我……被教育成一名普通人。身爲粗製濫造的自己與全新的自己並非兩個不同人格，即便遭封印的記憶甦醒，也不會因此而失去作爲密姆拉絲被拉拔長大的那段記憶。我現在的人格，是建立在普通人的基礎之上。」

「給我笑」

嘴脣微顫，先前的燦爛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從指縫間露出翻白眼珠的粗製濫造鼓動蝶翼，召喚出一座綻放雪白光芒的巨大魔法陣。

只因希望他陪伴在自己身旁……而放聲呼喚他的名字。

我還沒信守諾言，我明明都已經跟大家一同發誓，在他回來之前要一起活下去。

粗製濫造一口回絕掉櫻花的哀求，臉上浮現出頗感爲難的苦笑。

自己又必須再度品嚐那種滋味嗎？喪失生存意義，緊抓着復仇念頭不放，勉爲其難地活了下來。直到遇見一名改變了自己舊有生存方式的少年，以及一羣可以稱作朋友的同伴們。就像過去曾有幾個人讓孤苦無依的她得享家庭的溫暖一樣，如今她也有一羣主動撬開其冰封心門的好隊友。

──噗滋……！

槍口──瞄準了化作妹妹姿態的斑鳩。

「哮────！」

「只要殺死這女孩，相信你也會明確地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粗製濫造一旦繼續存在，對這世界而言就是個天大的悲劇。」

原先呈現在眼前的實驗場景色，宛如鐵鏽剝落似地崩塌，逐漸被汰換成另一幕新的光景，變成一間平淡無奇的獨棟民宅。猛一回神，櫻花發現自己站在有桌子、沙發椅及電視機的客廳當中。

在櫻花心中，過去的那股感覺重新湧現。當時也是這樣。無論她再怎麼哀求，對方始終充耳不聞。不管內心如何抗拒，身體依舊不聽使喚。透過魔法下達的命令將會被確實履行。粗製濫造最後如此宣告──

就在粗製濫造喜孜孜地豎指輕撫嘴脣的瞬間，櫻花雙眼所見的世界倏然爲之一變。

「……唔唔，囉嗦……不要再說了……！」

她的心情必然感到相當混亂吧。正義的自己與殺人狂的自己，絕不該身爲同一人的兩面人格居然同時存在，對她而言大概除了地獄之外什麼也不是吧。密姆拉絲•瓦倫泰八成是接受了正常教育，在倍受關愛的環境下成長茁壯，因此才完全無法容許身爲粗製濫造的自己活在人世吧。

櫻花對着漸行漸遠的哮之幻影伸長手臂，在黑暗中放聲大喊。儘管喉嚨發不出聲音、身體不聽使喚、甚至連心靈彷佛都快要受到侵犯，她仍大聲呼喚着他的名字。

「因爲你已經中了我的魔法囉。」

「……假使你身懷魔力，而我是那個較晚出生的女嬰……我與你的立場是否就會徹底對調呢？」

粗製濫造淚流滿面，彷佛發瘋似地吐露自己的心情。

痛苦掙扎的櫻花漸漸揚起嘴角。

縱使失去感覺，櫻花依然感到有淚水自雙眼悄然滑落。

起碼在這最後一刻，希望這最後一刻能待在他的身邊。

「我……！絕不會……再度失去……！」

倒臥在地上的兩具屍體、遭鮮血染紅的地毯。

着實無聊透頂。她在裝什麼受害人的嘴臉啊？普通人？簡直令人笑破肚皮，滑稽到不像話的地步。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教人火大的事情嗎？櫻花知道她在蟲籠受盡百般凌虐，以殺手身分接受了教育。也曉得她的心靈曾經一度徹底崩潰，但也不可能因此就說聲「我明白了」而原諒她。

在轉瞬之間震散所有一切。不對，是吞噬了所有一切。

身體明明不聽使喚，櫻花卻仍拚命擠出表情譴責粗製濫造。

「──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辦不到。」

「結果你依然不敢踏出蟲籠……！假使認爲自己有錯，那自首不就行了嗎！然而你卻更加無惡不作、期盼受到我的制裁！不是主動贖罪，而是希望被我制裁！我從沒見過如此卑鄙齷齪的小人！你只是個既無法完全扮演好粗製濫造，也無法徹底轉變成密姆拉絲──簡直就跟垃圾沒什麼兩樣的罪犯！！」

好想見他一面，好想再次與他並肩前行。

好啊。既然對方希望她笑，那就如她所願又何妨？

「……住手啊……！」

理解到粗製濫造有何企圖的櫻花，不禁顫抖地脫口而出。

粗製濫造的魔法也好、一直令她感到無比痛苦的心靈創傷也罷，全數被琉璃色刀身吞噬殆盡。

難道自己又必須被迫親手重現悲劇嗎？

絕對不要！

還不能放棄抵抗，還不能墜入絕望深淵。

粗製濫造對櫻花的抵抗感到相當驚訝。過去無人有辦法抗拒《強制執行》的命令。因爲策動身體作出反應的不是心靈而是腦部，不是靈魂而是神經。

原本呈現在櫻花眼前的光景突然熄滅。

她雙手掩面，隱藏住再也無法維持笑容的自己。

──少年回應了她的心願。

理由顯而易見，令人啞然失笑。

「哮……！」

如同被冷不防刺中要害一般啞口無言的粗製濫造緩緩倒退。

「只要再對你做出相同的事，你就會徹底打消想要活捉我的念頭了吧？」

「…………！」

在那段應聲碎散，令人心痛不已的回憶中心，只見他的身影從天而降。

「很好，這樣就對了。只不過事情還沒完喔？」

她的視野徹底陷入黑暗。宛如電視開關被關掉一樣，五感全部失靈。遭到一股連靈魂掙扎都無濟於事的強大力量所制伏。

目睹櫻花的神色，粗製濫造雙眼閃閃發亮。

在這片連自身呼吸聲都聽不見的黑暗之中，櫻花拚命掙扎。

粗製濫造的眼神這麼傾訴着。她收起笑容，微眯雙眼俯視着自己的掌心。

「……唔……啊啊啊啊……！」

因此這也不算求助，只能呼喚着他的名字。

「……你……居然如此竭盡所能地抵抗我……」

然而櫻花卻懶得理會粗製濫造的發言，確信那毫無聆聽的價值。

「……爲什麼……！」

既然如此，爲什麼──這個女人還要繼續當粗製濫造？

然後──

於是──

面對櫻花茫然若失的疑問，粗製濫造如此回答。

「櫻花！」

「哮…………！」

她已經不是三歲小孩，已經不再喪心病狂了。

小兔、斑鳩、真理、父母親與妹妹，以及對自己伸出援手的哮之身影。

緊接着，櫻花握着手槍的手臂違反自身意志動了起來。

英姿煥發、虎虎生風，手持寶劍刺透地板魔法陣降臨現場。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羨慕的光芒。既然能夠成爲品行如此崇高、擁有如此純粹之堅強心靈的人，那麼自己的命運豈不是也可能有所改觀嗎？

平常明明對自己也只會逞強，無法坦然吐露真情，此時此刻卻偏偏變得那麼老實。真是有夠不爭氣，但也無可奈何。

大概是遭斑鳩刺傷而倒地之後，被她以雙手觸及臉頰之時吧。當時，粗製濫造對櫻花施展了《強制執行》。

內心掙扎不已的粗製濫造拚命搖頭。

那是一幕想忘也忘不了的風景。

櫻花露出獠牙，開始抗拒粗製濫造的命令。她將吸血鬼之力發揮至最大極限，繃緊全身肌肉組織。

以及──被粗製濫造從背後抱住的妹妹映入眼中。

簡直形同心靈創傷的重現。爲這一切揭開序幕的事件，再次呈現於眼前。櫻花因再次來訪的絕望瞬間而啞口無言，粗製濫造則對她露出與當時如出一轍的笑容。

「……唔唔！」

過去的記憶開始回溯。

他着地時的衝擊掠過臉頰，帶動髮絲翩然起舞。

「所以我才承受不了。綜觀我以前的所作所爲，除了殺人狂以外什麼都不是。即便推託是蟲籠造成的，我也不該無憂無慮地茍活於這世上。我好怕閉上眼睛。那有如地獄般的過去及扭曲的教育，總是會鮮明地湧上心頭。事到如今纔要我痛改前非？事到如今纔要我懺悔？想也知道我辦不到嘛。連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啊……！對賦予人們笑容及死亡一事感到喜悅的確是事實，相信有天國存在也是事實啊！但是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以及認爲那樣做大錯特錯等等也全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啊！這種痛苦你有辦法理解嗎!? 你能明白在絕對不該矛盾的事情上陷入矛盾狀態的我，內心是怎麼想的嗎!? 縈繞在我腦海中，怎麼樣也揮之不去啊！身爲粗製濫造的記憶及教育，不允許我當個正常人啊！」

「我只要能帶你再次重溫當時的情境，即便是你也很難不取我性命……是不是呢？拜託你回答『是』好嗎？算我求你了……！」

「你與我根本就沒有任何立場對調的可能性……！你說你很正經……？你只不過是怠惰罷了吧……！是個連懺悔的勇氣都沒有，滿腦子只想尋死的膽小鬼！」

心靈好像快被黑暗吞噬一般，逐漸墜入絕望深淵。

在這股聲音響起的瞬間，櫻花的五感恢復正常，眼前景色則遭黃昏色烈焰所包圍。

「一個正經的人，會對自己以往犯下的過錯作出補償……！但是你呢！你既未嘗試彌補罪愆，也沒有試圖抵抗，反而遵守上級命令再次出手犯下兇殺案！你分明就是輸給身爲粗製濫造的記憶及經驗！」

已經被變回白紙，重新領受養父的愛情長大成人了。

粗製濫造面露扭曲神情，看着咬緊牙關竭力抵抗的櫻花。

「哮…………！」

爲求再見到那名曾允諾會與自己並肩同行的少年，櫻花竭力呼喚着他的名字。

好想待在他身邊。冀望他不要離開自己。內心覺得孤單寂寞。

打從他不告而別，自己清醒過來之後，就一直都是這樣。即便再怎麼發奮圖強說要挺身守護同伴，但胸口彷佛被鑿出一個大洞，令她的心悽楚不已。她作夢也料想不到，少了他竟會讓自己如此寂寞難耐。

如今在櫻花眼中，斑鳩的身影已轉變成她最心愛的小妹。

但顛覆這項事實的人物出現在眼前，令粗製濫造十分難以置信。

自己重視的人們相貌一一浮現，又轉眼消逝無蹤。

「……住手……」

一名琉璃色的裝甲騎士，凜然屹立在萬物盡皆遭到吞噬的世界中心。

裝甲騎士拔起刺透地板的長劍，劍尖直指粗製濫造，同時轉頭對櫻花說道：

「……抱歉，我來遲了。」

這句簡短言語，總算讓櫻花產生眼前光景並非夢境的認知。

「是……哮嗎？」

「嗯，是我。我答應過你，當你復仇時會陪伴在你身旁啊。」

「…………」

「幸好趕上了。」

哮對櫻花露出笑容。

那是一種宛如肩頭重擔憑空消失般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一想到原來自己過去都一直置身在這種安寧之中，淚水便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在必須不時繃緊神經的戰場生活裏，他所帶來的安心感就如同麻醉藥一般。

腦袋麻痹，無法發揮出正常思考力。每次都這樣。這人總是讓人苦候多時，然後只會趁緊要關頭現身，輕而易舉地救同伴脫離險境。

「……你……也太奸詐了吧……」

櫻花雙頰泛紅，低垂被眼淚弄得狼狽不堪的臉龐，輕聲嘀咕着說道。

「爲什麼每次都只會那麼剛好挑人家虛弱的時候現身啊……」

難爲情地擦乾眼淚的櫻花內心明明相當高興，卻仍撂下口是心非的譴責。

哮則是……

「那還用說嗎？你要是陷入困境，就算身在天涯海角，我也會立刻趕到你身邊。」

哮背對着她，以正經的聲音如此說道。櫻花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現在她只想把所有一切都寄託在他那寬大的背影上。

「……是你的同伴嗎？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魔法效果遭吞噬殆盡的粗製濫造收手放開櫻花，一臉憔悴地詢問哮。

「一起比較好。」

哮打算在此履行「替她揹負一半責任」的崇高約定。

「全部……與哮你一起完成比較好。」

對噬魔聖物而言，這股烈焰也是致命剋星。一個月前曝露在那股烈焰之中的弗拉德，因此受了魔力幾乎被吸收殆盡的重創。

哮殺氣騰騰地怒瞪櫻花的仇人。

櫻花微側半身，試圖以顫抖不止的手挪動槍口對準粗製濫造。

「由你下決定吧。」

（既然如此……還不如干脆……）

粗製濫造一手捂住一隻眼睛，豎指輕撫嘴脣。

《嘖……可恨的銀檞之劍，難道就不能事先通知一聲再發動嗎！》

「…………草薙。」

她心裏有着一絲遲疑。假設就這樣饒粗製濫造一命不死，真的能算是替家人們洗刷冤屈了嗎？真的可以給被她害死的騎士團與純血之徒，以及其他衆多無辜的犧牲者們一個交代嗎？他們吞下了這世上最窮兇惡極，名喚「死亡」的洗劫。那豈不是應當給予仇敵相同的死亡懲罰，才足以告慰衆人的在天之靈嗎？

同一時間，粗製濫造情緒急躁勃然大怒。

「這絕對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我也曾面對過相同狀況。不管你做何選擇，結果勢必都很難過。但是，不要對自己的內心說謊。不是爲了其他人，此時此刻就算自私自利也沒關係。櫻花，你想怎麼辦？」

「我不要只有一半。全部都一起比較好。我希望從今以後……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能永遠與你一同承擔責任。」

此時，哮彷佛抱住她一般，將手輕輕疊在櫻花緊握槍柄的手上。

令人感受到沉重壓力的這句話，使得櫻花緊握手槍的手瞬間顫抖了一下。

隨後兩人聯手瞄準目標──一同扣下扳機。

「瞄準交給你負責。可是──」

魔法陣再度浮現，發動《強制執行》。

「…………」

在熾盛的火焰當中，哮露出被包覆在裝甲底下的琥珀色眼瞳鎖定粗製濫造。

不殺死她就只落得自我滿足的結局。不對，首先應該要想像在不殺她的狀況下，自己真有辦法得到滿足嗎？真能神清氣爽地繼續過生活嗎？

他以與櫻花相依偎似的姿態，陪着她握住手槍。

「雖不知你在期待些什麼，但殺你與否的決定權不在我身上。」

──《弒神賦法》──

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濃烈殺意，粗製濫造神情恍惚地露出一抹笑容。

看着櫻花那噙着淚水的雙眼，哮點了點頭。

然而她的期待卻落了空，哮靜靜移開原本指着她的劍尖。

領悟到粗製濫造一心尋死的哮，悄然抽身退至櫻花背後。

伴隨哮的冰冷話聲響起，黃昏色的烈焰瞬間遍佈整個實驗場。

那樣的未來鐵定不會來臨吧。縱使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偶爾仍會隨着夢境隱隱作痛，且必然對仇敵仍舊活着一事難以釋懷。

「你想得美。」

櫻花只輕輕埋首在他胸口，臉上浮現出一抹辛酸笑容。

而大概是事先預料到哮會發動弒神賦法吧，弗拉德也連忙解除櫻花的吸血鬼化術式，同時收掉手槍。

遭到如此宣告的粗製濫造，被這股看似能夠燒燬魂魄的火焰嚇得肝膽俱裂。

「別鬧了，那孩子根本就不打算取我性命！假使連你也不肯殺我的話，那我就讓你們兩人自相殘殺……！如此一來，獲勝的一方就會願意動手殺我了！」

「……我……」

櫻花從腿部槍套抽出慣用的手槍，使勁握住槍柄。

「從現在起的10秒鐘內，你再也無法施展任何魔法。給我乖乖待在原地等候判決吧。」

粗製濫造的魔法還來不及發動就被烈焰徹底焚燬，甚至連同結界製造裝置內的魔力一併吸收，火勢瞬間變得更加旺盛。

「…………」

緊接着，將自己的手指，搭在哮扣住扳機的手指上。

「扳機由我扣下。」

疊合之手傳來的暖流，令櫻花不禁掉下眼淚。

櫻花相當詫異地看着哮的臉。

一股能讓世上所有魔導失去功效，進而吸收殆盡的禁忌之力。

哮筆直凝視着敵人，同時開口對櫻花說道。

哮則毫不閃避地面對櫻花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