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靈光的人們

距今150年前。一名魔女引爆了大規模的無形災害，導致絕大多數的人類不幸喪生。而無形災害的後遺症如今仍舊持續發作中，世界各地都存在着人類無法居住的環境，一般俗稱爲聖域的污染區域。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聖域範圍並未再繼續向外擴展。現在的人類能在不到150年的短暫期間內便復興至目前這種景況，可以說是全拜這點所賜。

「…………我超討厭……這座城市。」

手提便利超商塑膠袋的少女一邊抬頭仰望光鮮亮麗的霓虹燈光，一邊簡短地嘀咕了一聲。

少女留着一頭及肩秀髮，並戴着一頂報童帽遮住雙眼。身高比女性平均值來得嬌小一些。服裝則是由一件女用夾克及短得可以的迷你裙，加上一雙長筒皮靴搭配而成。現在明明還是秋季，但不知爲何她已用圍巾裹住自己的頸項。

少女快步登上一間屋齡約二十年左右的公寓樓梯，在位於中層的某間房間門口停了下來。

她從口袋裏掏出鑰匙，動作粗魯地打開房門。連踢帶甩地脫掉長筒靴，就這麼筆直走進客廳。這是一間除了桌子及冰箱之外，就沒有其他傢俱的簡約房間。

少女連燈也沒打開便將便利超商的塑膠袋及一隻不明包裹擺在桌上，轉眼瞪視後方的紙門。

「……很臭耶，凶煞。」

少女對着紙門出聲，同時一臉不開心地彎腰坐在椅子上。

隨後只聞──

「──哎呀？你回來啦？我完全沒注意到耶。」

紙門內側傳出一陣男性嗓音。

少女動也不動地端坐片刻之後，紙門應聲開啓，一名男子現出身影。

他的裝扮相當詭異。

身穿肉類切割廠慣用的作業圍裙、戴着手術專用的口罩及橡膠手套、右手握着柴刀，左手則拿着一把鋸子。原本應該是純白色的那些裝備，早已染上一層漆黑的暗紅血漬。

少女顯然相當不悅地發出咂舌聲。

「……你。」

「哦哦，打扮成這副模樣還真是不好意思呢。因爲素材實在有點不聽話啊。哈哈哈，我這就去換衣服，請別露出那麼不開心的表情。」

「……沒差……反正我也沒有在這邊久留的意思。」

「少在那邊耍嘴皮子……！你這死靈術師最好給我放尊重一點……！」

「那又如何。碎片毫無價值可言。魔導遺產一旦被破壞就會失去其存在價值不是嗎？」

少女話一出口，男子隨即發出了開心的嗤嗤笑聲。

少女再次露出不悅神情，針對男子的辯解發出咂舌聲。

「不波及一般民衆……是吧。請你不必擔心，我們幻想教團的仇敵就只有異端審問會而已。就犧牲無辜民衆這點來說，是有違我們組織行事方針的舉動。」

「……啊，你有幫我買便當回來是吧。還這樣特地麻煩你，真不好意思啊。我就感謝領受嘍──」

「那件東西順利到手了嗎？」

「……我又不是出於自願才協助你們。」

「……嘖，你是打哪得到情報的啊！」

凶煞將裝有茶水的茶碗當成葡萄酒杯一樣不斷把玩。

他一臉幸福地享用着便利超商的便當。

隨後，男子確實聽見了少女咬牙切齒的聲音。

「不，我說我隱約曉──」

「…………你真的打算召喚出那個東西嗎？」

「我們一定要獲勝，並設法廢除掉對魔女的差別待遇及主觀偏見。我們有女武神及英雄們等可靠戰友。異端審問會的獨裁統治大概也已經接近尾聲了吧。」

「執行作戰的日子就是明天。」

少女判斷不出他的說詞究竟是不是謊言。

「不，我完全無法同意你的想法。」

「哎呀這沒什麼啦，畢竟你並不是唯一願意協助我們的人啊。」

紙門後方傳來一陣銀鈴般的聲音。

「那先撇開不談，這塊碎片是什麼東西啊。你打算拿它做什麼？」

「……………………………………我大概曉得。」

「你聽到啦？暗夜。」

「──我想看看真理小妹懊惱的表情啊！」

面對心生不安的少女，男子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絕對要給我遵守約定。」

「那孩子實在有夠可愛啊。雖因在飽受各式各樣迫害的環境下長大成人，而導致她慣用強硬語調發言，但實際上她的心靈卻是相當脆弱。天啊真讓人受不了。像那種小女孩就是應該要讓她品嚐恥辱滋味而崩潰落淚纔對吧？我指的不是肉體上，而是精神上的羞辱喔。」

「就是你剛剛對真理說的那段話啊。什麼等這項偵察任務結束後就會答應她的要求啦，以及不會波及一般民衆等等。」

「……如果我們之間毫無任何關連的話，我現在一定會當場出手取你性命。」

「…………」

在將嘴裏的食物吞下肚之前，他以筷子的前端指着那隻包裹。

「你說得沒錯，那純屬謊言……暗夜，你知道我說謊的理由爲何嗎？」

只見凶煞在下一瞬間霍然睜大雙眼──

「……嗯，我大概也猜到你會這麼說。畢竟你是個變態嘛。」

「多虧你帶回這塊碎片才得以湊齊戰力。剛剛在裏面搞定的成品就是最後一個環節。這塊土地似乎保留了相當根深柢固的舊日本習俗，每當有人死掉就會採用火葬方式處理呢。儘管我還特地僱用幫手負責收集，但仍舊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找齊材料。畢竟也只有這東西的材料非得在當地籌措不可啊。」

「哦哦……那段話啊。」

男子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地開口道謝之後，隨即脫下圍裙及手套，當場拿起便當大快朵頤。

「哎呀？怎麼了嗎？板着那麼可怕的神情。」

「噁心透頂……沒問題啦。他們沒看見我的臉，我也沒留下教團的任何線索，你大可放心。只是大概已引起他們的警戒就是了……」

「我已經確實取回那塊碎片了。」

那邊有東西。紙門後方存在着某種不計其數，卻不是生物的神祕物體。

「不知道嗎，那我就告訴你吧。」

被他這麼一問，少女嗓音沉寂片刻後才作出回應。

「都吵成那樣了，就算再怎麼討厭也會聽見啊。睡眠遭到妨礙的我現在非常不開心喔。」

房間瀰漫着一股屍臭氣味，一般人八成會被這股濃烈的血腥氣味嗆到忍不住吐出來吧。

男子則只以燦爛笑容來回應這股敵意。

「哎呀」一聲的男子先是顯得有點遺憾地眨了眨眼睛，隨即脫下嘴邊的口罩丟進垃圾筒。

「我時常都遭人鎖定耶。你也稍微體諒一下我的難處好不好。」

展露出一張既詭異又恍惚的陶醉神情。

男子說完這段話之後，風度翩翩地以右手輕抵胸口，同時張開左臂鞠躬行禮。

「我說謊欺騙她的理由……就是因爲……」

凶煞扭曲嘴角，發出『呵呵呵』的竊笑聲。

少女以彷佛打從心底湧現的低沉嗓音，說出這句既非謊言亦非玩笑話的字句。

「哎呀，我好像就是對便利超商便當毫無抵抗力啊……這防腐劑及食用色素簡直棒極了，真的有種熟悉到不行的滋味。」

他相當滿足地讓整個身子靠在椅背上，端起一杯茶輕輕啜飲。

「那樣一來你豈不是會很傷腦筋嗎？大魔女的女兒•二階堂真理小姐。」

聽見少女開口質問，聚精會神地猛扒便當的男子倏然停下筷子。

「請放心吧。我們打算等到成功營救出重要人士之後，便答應你所提出的要求。不過失敗之時呢……就得麻煩你再協助提供相關情報給我們就是了。」

男子脫口叫出少女的名字。

「…………」

「哦？我究竟撒了什麼謊呢？」

表現出『這傢伙儼然不吐不快啊……』之態度的聲音來源就此沉默不語。

「拜託我買便當的人明明就是你吧……」

見到少女面帶悔恨神色的男子則是心滿意足地露出扭曲笑容，接着轉眼望向桌面。

凶煞聞聲，只轉動頸項對着黑暗展露微笑。

「嗯。看起來既無殘留魔力，也沒被施加任何術式。就連想當成變換器運用也沒輒……根本就只是一塊毫無用處的廢鐵嘛……」

「果然還是不習慣嗎？即便身爲前輩的女兒，這種血腥場面可能也太過殘忍就是了。」

男子的容貌於焉曝光。他微眯雙眼，對少女展現出堪稱是笑容滿面的爽朗神情。只見一名錶情與沾滿血污之軀體極端不搭調的俊俏青年站在眼前。

名喚真理的少女試圖伸手揪住男子衣領的瞬間，忽見有不明物體在紙門後方蠢蠢欲動。

少女對雙眼有如死魚般空洞無神，面帶笑容樂不可支地侃侃而談的男子投射出一道夾帶濃烈殺意的視線。

少女由衷感到厭惡地瞪視着他。

一陣慵懶的嗓音。由聲色便可明確斷定是少女的嗓音。

綻放出詭譎光芒的雙眸，接二連三地逐漸浮現於黑暗之中。

「那麼──願女武神保佑我們。」

男子一邊『哼～～』地大口吸氣，一邊盡情享受着便當的餘味。

「這點我當然非常清楚。哎呀，你開始協助我們至今已經屆滿一年了啊……也差不多該習慣了吧？」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你儘管放心，因爲其他團員已刻意製造了另一樁更醒目的事件。況且如果事到如今才提高警戒，其實力水準也不足掛齒。現在的異端審問會只是個過慣和平生活的迂腐組織罷了。」

「我有收到學園試驗小隊闖進現場的情報，沒有出什麼狀況吧？」

男子直到講完整段情節之後，總算才察覺到她散發出來的殺意。

少女離開後，男子……死靈術師•凶煞坐回椅子上繼續喫着超商便當。

「嘻嘻，你不曉得嗎？這魔導遺產碎片，可是那位創造了偉大傳奇的人物使用過的。你應該也認識唷……就是那羣總是圍坐在矮桌旁的，怪物們的領導者。」

但凶煞卻在這種情況下若無其事地啃光整個便當。

聽見這段話的男子則心滿意足地微眯雙眼。

「你也很想親眼見證那孩子懊惱地咬着下嘴脣的場面對吧？很想拜見她淚眼汪汪兼滿臉通紅地怒瞪着我們的身影對吧？」

男子『呼』地鬆了口氣，此時──

「話說你回來得可真晚呢。害我還提心吊膽地猜想你是不是失手了呢。」

少女停下腳步，氣得咬牙切齒。

但她卻有着絕對無法違抗他的發言的理由。

他將便當放回桌面上，取出手帕擦拭嘴角。

「…………」

而看着這幅光景的少女，臉上則浮現出極其嚴肅的表情。

「咕嚕……你是指這個嗎？」

「不……就跟你說……」

「──凶煞，你真是個愛撒謊的騙子啊。」

「……你到底爲了這次作戰殺害了多少人？」

「大約50人吧。不過請放心，其中有一半都是罪犯。雖說我當然還是儘可能地從殯儀館那邊借取遺體來用，但終究還是需要搭配新鮮的肌肉組織啊。倘若想讓成品能夠行動自如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暗夜，你也這麼認爲對不對。」

「就算想殺也無法下手對不對？一旦殺死我的話，會有何種命運等待着你……你應該相當清楚纔對吧？」

男子如此說道，接着注意到桌面上的塑膠袋。

「沒這回事喔。我可是個死靈術師兼鍊金術師兼召喚師耶……《英雄》需要戰鬥用的武器對不對？這便是用來打造武器的碎片。」

「是嗎是嗎對嘛對嘛。」

……現在無論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總有一天我會親口這樣對她說……『你這輩子永遠都逃不出幻想教團的手掌心嘍』。啊哈哈哈哈哈。」

明白凶煞只要一聊起這種話題就再也停不下來的聲音來源，只能半死心地嘆了口大氣。

聲音的主人對將來感到不安。

她至今仍不太能夠理解。

這名在眼前大肆暢談極端特殊的萌屬性話題的變態紳士，竟是唯一有能力對抗異端審問會的魔術結社『幻想教團』高層領導人之一。而直到現在，她仍舊無法相信這個令人想要視若無睹的事實。

「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唔咳、呼哈、呼嘻嘻嘻嘻！」

「…………」

集死靈術師、鍊金術師及召喚師等三大職業於一身，此外更曾經在教會擔任過神父的褻瀆神明之人，幻想教團的凶煞。

即便是在教團當中，也幾乎無人知悉他的年齡、真實姓名及過往經歷。

「…………不安啊。」

至於被凶煞喚作暗夜的存在。

S級魔導遺產•魔劍『戰亂之劍』，則是一邊看着眼前這名會引發生理排斥感的主人，一邊語帶嘆息地嘀咕着說道。

＊＊＊

作戰成功至今過了整整一星期，35小隊的成績急速由黑翻紅。從確保『無軌道詩篇』截至目前爲止，已經查扣三件D級魔導遺產。那支蝦兵蟹將小隊在短短一星期內便立下如此豐碩戰果的風聲，早已傳入其他試驗小隊成員們的耳中。

話雖如此，贏得好評的卻非35小隊全體隊員，而是隻有鳳櫻花而已。

其他成員則是體驗到比以前更加悲慘的感受。

抬頭挺胸、威風凜凜地步行於一年級教室走廊上的櫻花，深深吸引住其他學生們的目光。

「快看快看，她就是那個受到特殊待遇而加入蝦兵蟹將小隊的人對不對？」

「不是據傳她原本是魔女獵人嗎？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真正的魔女獵人耶。」

哮雖然因爲不會使用槍械而一無所知，卻也傻眼到連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既然如此，那我就老實不客氣地明講了。」

「哦，對我們而言最好的方法是吧？那就說來給我們聽聽如何？究竟是什麼樣的思考迴路讓你歸納出這種結論呢？」

上午課程告一段落後，小兔在小隊室高舉雙手使勁拍打作業桌。

坐在椅子上的哮頓時挺直背杆，咕嚕地吞了口唾液。因爲櫻花臉上浮現出相當明顯的厭惡神色。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們什麼事都不必做，就能賺到以前再怎麼奢望也得不到的積分。這樣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嗎？」

遭到小兔逼問，在旁邊保養自用槍械的櫻花一臉若無其事地微微側頭反問。

原本只要走在路上就會被人嘲笑，因此理應早就對這種反應習以爲常，但這卻是他們首度感受到所謂的嫉妒視線。碰到這種超級王牌助手加入墊底小隊的情形，他們會遭到其他學生的不平聲浪抨擊，也只能說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完全沒那種意思，但假使我做過什麼失禮的舉動，那我願意道歉。真不好意思。」

一時之間反應不及的哮，只能任人宰割地被櫻花拉了過去。

「想要進行活動的話，你們另外接洽案件即可。我單槍匹馬也不成問題。」

……原來斑鳩做了那種事啊。

你哪明白──我們的難處啊！

全體成員同時抬起頭來。

她的主張十分正確。哮真的完全無從反駁。

「最後……草薙。」

斑鳩講述了十分偏頗的浪漫思想，氣呼呼地噘起嘴脣。櫻花似乎作出了再繼續講下去也沒用的判斷，便無聲無息地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被斑鳩這麼一說，櫻花頓時沉默不語地低頭看着地面。

面對櫻花率直的態度，小兔卻是更怒不可遏地發出「咿────！」的尖叫聲。

就在哮一如往常地鬧起胃痛之際──

哮連忙出手架住眼看就要衝向前的小兔雙臂，及時制止了她。接着像是安撫悍馬似地來輕輕拍打她細小的背部。

你沒資格這樣批評我。

甚至連表情的嚴肅程度也隨之變本加厲。

「聽你洋洋灑灑地在那邊大放闕詞，但你有資格講那種話嗎？」

視線集中於櫻花身上，整間小隊室變得鴉雀無聲。

剛纔明明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指責其他兩人，唯獨在面對哮時有了轉變。

「……什麼？」

「我從理事長那邊聽說了你選填志願的動機。你好像是爲了錢而立志成爲異端審問官是吧……庸俗的東西……簡直不知羞恥！」

「我單獨一人的成功率及生還率都比你們還高。」

「你不該繼續擔任隊長。我剛剛對她們講的那些話，照理而言應該是由你來開口才對。你打算害隊員白白送死嗎？」

莫名其妙地坐在維修桌前專心翻閱色情書刊的斑鳩開口對小兔說道。

哮不發一語。

所以他忍住了。硬是把這股氣吞回肚子裏。

「若說草薙不配的話，那你又如何呢？基本上你就是因爲異端審問官的資格遭到撤銷才重返學園對吧？」

「對你們而言的最佳選擇，就是什麼事都別做。」

「……唔！」

「我們又不是想要一臺全自動積分制造機！你究竟知不知道因爲你單獨出盡風頭的緣故，害我們體驗到多麼悲慘的感受啊!? 」

「什……你就真的沒其他話好說了嗎！」

「我不是叫你道歉！我是說要你解釋清楚啦！」

「要我解釋什麼？」

「彈匣最多隻能裝九發子彈，你要我怎樣佈下火網啊？校規嚴禁試驗小隊使用非Alchemist公司所提供的零件及裝備。而你用來進行改造的零件顯然都是向其他公司訂購的產品對吧。」

你哪知道我的苦衷。

視野瞬間染上一片血紅，有種好像快要變回過去那個自己的感覺。

「你這傢伙根本不配成爲異端審問官……！」

「……所以我纔會說你是個不及格的隊長。」

「有謠言指出啊，好像是因爲蝦兵蟹將表現實在太過糟糕，理事長才找了專家當作補救措施安插到他們隊上。你不覺得這樣超不公平嗎？」

「她單槍匹馬在一星期內查扣了3件D級魔導遺產對吧？有夠厲害耶……魔女獵人果然都是高手啊。」

「那個人除了小隊以外的成績也都吊車尾對吧？真的扯到爆啊──」

此時，坐在椅子上的斑鳩開口說道。

哮其實對這點也有所自覺。但『我有資格撇開自己的拙劣表現不談，而對部下講些高談闊論的大話嗎？』這個念頭卻總是令他心生膽怯。要他不覺得自己非常丟臉也難。

「…………」

「別以爲靠着自私自利就能制裁罪惡……像你這種傢伙就是造成審問會腐敗的元兇，給我有所自覺一點！」

「……你說什麼啊啊啊啊！」

小兔會大發脾氣也是無可厚非。而哮雖然尚不到無法認同的地步，但內心卻也時常冒出「這樣真的好嗎？」的想法。

半句話都說不出口。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到的自己，大概從建立身爲隊長應有之心理準備的階段開始，就已經註定失敗了吧。

接着櫻花轉眼望向斑鳩。

「算了吧，對這個女生講再多也沒用。她只對自己的目的感興趣啊。」

「那是追求浪漫的代價啦。別斤斤計較這點小問題好不好──」

「杉波，你也一樣。我承認你的維修保養技術還是一樣驚人。但，你改造的程度實在太超過了。不準擅自改造我的手槍、不準加裝全自動射擊機能、不準改造成能夠擊發強裝彈的模組。這顯然是違法改造行徑喔。」

哮硬是咬牙忍住差點脫口飆出這段話的衝動情緒。

「……鳳。」

只看表面的話，會被她解讀成那樣也無可厚非。櫻花對哮的身世經歷一無所知。而反過來說，哮也不曉得關於櫻花的任何情報。

櫻花自從『無軌道詩篇』那件案子結束之後，就一直維持着這種態度。

「麻煩你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嗎!? 鳳櫻花！」

不知爲何，櫻花竟怒髮衝冠，同時雙眼霍然圓睜。

「醜話說在前頭，這是對你們35小隊而言最好的方法。」

櫻花以外的隊員就這麼垂頭喪氣，且感到比往常更加無趣地沿着走廊前進。

「不但長得漂亮、身材又好、實力更是高強。一整個令人憧憬啊。」

「強裝彈應該沒關係吧。何況我都用心地好好把槍身改造成不會受反作用力影響而解體的構造了啊。」

小兔開口詢問。

「但她爲什麼會加入那支蝦兵蟹將小隊啊？假如她肯加入我們小隊的話，就可以輕輕鬆鬆達到升級標準了啊──」

展露出激動情緒的櫻花向前探出身子，使勁抓住哮的上衣衣襟。

「可以佈下火網不是嗎？」

「還是說你是因爲自己實力不足，纔不敢擺高姿態發號施令嗎？」

小兔彷佛頭部快要竄出白煙似地氣得面紅耳赤，展現出幾乎快伸手揪住櫻花衣襟的氣勢。

在信步前行的櫻花背後。一見到跟在約五公尺遠後方的35小隊三口組，學生們立刻投以嫉妒及輕蔑的視線。

「你到底要我解釋什麼？」

「就是你連日以來的態度啦！你瞧不起我們是不是!? 」

「就是要你們別出動的意思。簡言之，憑你們現階段的實力，在對上犯罪組織或與邪教扯上關係的魔導遺產之際，喪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全都被她看透了。

放下書本，邊交抱雙臂邊露出得意笑容的斑鳩出聲提問。

蔑視的笑容，搭配更尖酸刻薄的字句。

「首先西園寺，你的狙擊能力有個致命缺點。狙擊時常扮演着任務成功與否的關鍵角色。前鋒是相信你的援護而深入敵營展開行動。但你卻受到致命性的怯場症影響而朝相反方向開槍，最後甚至還鑄下隊友遭你誤射而昏倒的大錯。我可不想把我背後的空門交給這種人防守。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日後別再拿起狙擊步槍。」

「我曉得喔。你在異端審問官們之間是怎樣被稱呼的。」

這不是自虐，而是哮針對目前的狀況思考所得到的結論。

「真的。跟那羣人搭配簡直就是大材小用嘛。你瞧瞧那羣不起眼的貨色，特別是隊長！那算什麼啊？眼神兇狠，而且居然還隨身佩帶刀劍？根本就是渾身散發出一股明顯的不中用感嘛！」

「就算不會分解也該考慮到減輕反作用力效應的問題吧。那全自動射擊機能你又打算如何解釋？」

接着走到坐在小兔身旁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哮面前，定睛看着他。

櫻花語氣平淡地說出接下來的一句話。

小兔的雙眼相當不甘心地泛出淚光。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受到如此天大的侮辱……！你以爲自己是何方神聖啊!? 」

聽見她這番話，櫻花輕輕嘆了口氣。

「……唔。」

「………………可能真是那樣也說不定。」

斑鳩眯起雙眼，有話要說的小兔霍然起身。就連好好先生的哮，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斑鳩語調平靜、淡然地指責櫻花。

「唔……唔……」

「就是你爲什麼不讓我們參加搜查行動!? 你總是擅自採取行動、擅自攜帶魔導遺產回來！被你這樣一搞，我們的面子豈不是全都丟光了嗎！」

如此宣告的櫻花，則是放下愛用的手槍站了起來。

「《紅蓮公主》。聽說你是個上級明明沒下達命令，卻肆意動手殺害犯人，讓事件現場變成一片血海的瘟神。這樣高層人士當然會大喊喫不消啊。」

「……你擅自……調查了我的事情嗎……」

「你也沒資格批評別人吧。畢竟你都做過擅自打聽草薙志願動機之類的舉動了啊。」

「那是……理事長他……」

櫻花纔剛開口，又把話吞回肚子裏。緊握的雙拳亦發出微弱聲響。

「…………」

結果櫻花並未出聲反駁斑鳩。她只是靜靜閉上雙眼，悄然掉轉腳步。

「關於我的事情，我……並不打算加以否定。但我針對小隊活動的指摘句句屬實，也無意撤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草薙現在根本沒資格擔任隊長職務。」

大概是切換情緒了吧，櫻花此時已經恢復正常。

櫻花背對衆人，舉步走向出口。

「其他人也一樣。再這樣下去，全體陣亡的預測絕對不會失準。我可不想就這樣陪你們同歸於盡。」

「「「…………」」」

「我想說的話就這些。」

只留下這句話之後，櫻花便動身離開小隊室。

現場則籠罩着一股鴉雀無聲的尷尬氣氛。

「……討人厭的實力至上主義者。除了自己以外就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事物了嗎？」

「只不過她的指摘大致上也都沒錯就是了……」

「但話又說回來，她對你的態度好像格外帶刺耶。你對她做了什麼事嗎？」

發生在一星期前的那件事情，自哮腦海中一閃而過。

回想起手掌抓到的那股柔軟觸感，哮頓時滿臉通紅。

再間隔一拍呼吸之後──

在吵鬧不堪的小隊室內，哮專心思考接下來究竟該如何是好。

那句話確實充滿了憎恨之情。

三人分別盯着望遠鏡，目不轉睛地觀察些什麼的模樣，看在旁人眼中簡直就跟變態沒啥兩樣。從他們身旁經過的學生們紛紛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

「但她看起來明明就是表現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啊。」

「……這肯定是她最愛喫的東西啊。」

「我猜，大概是她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吧。」

三人則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狐疑視線，只顧監視目標……也就是鳳櫻花的身影。

三人繼續觀察櫻花的模樣。

「……成功捕捉到目標物了。」

「……她果然不出所料地獨自一人在喫午餐呢。」

「午餐的菜色呢？她買了什麼餐點？」

「紅豆麪包加牛奶……很像草薙常買的餐點組合呢。」

坦白講，身爲同一支小隊的隊友，若說不在意那就是騙人的。

再來只要能建立某種程度的合作關係……縱使到不了那種境界，只要可以增加彼此交流的次數，相信一定能創造出好的結果纔對。

「～～～～♪（咀嚼咀嚼）」

原本板着一張臉的櫻花，竟展露出有如冰雪融化般的燦爛笑容。

『……我要剷除你們這幫敗類、以及魔女……一個也不留……！』

「「「…………」」」

三人屏息以待，櫻花終於緩緩將紅豆麪包送至嘴邊。

三人連忙閃身躲藏。

「「那不就是平常的你嗎？」」

哮瞬間抹除掉心中那個差點對斑鳩刮目相看的自己。

然後……一口咬下。

目擊到那張實在太過不搭調的可愛表情，三人均啞口無言。她臉上掛着宛如剛泡完溫泉一般，打從心底徹底放鬆的表情。

「不，我只是想掌握她的弱點罷了。」

她明明就只是咬一口紅豆麪包，這三人不知爲何竟顯得緊張兮兮。他們的舉止實在很妙，同時也吸引了更多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

兩人異口同聲地如此說道，只見大聲嚷着『什麼嘛～～』的斑鳩一邊叼着薄荷棒棒糖，一邊氣得噘起嘴脣。

心想『時至今日，我以前看過的教科書內容終於有機會派上用場了』的哮，暗自感到振奮不已。

「唔喔喔杉波斑鳩──！」

隨後又笑逐顏開，又不茍言笑地反覆變換這兩種表情。再仔細一看，還可發現她只有在將紅豆麪包送至嘴邊時，會微微擺動自己的雙腳。

「就是鳳櫻花啊。再怎麼笨拙也該有個限度。她明明只要更率直地表達出自己的心聲就沒事了啊。」

「…………」

而無巧不巧，此時哮及斑鳩內心都產生了同樣的感想。

「？你們倆幹嘛同時轉頭看着我啊？」

（……身爲同一支小隊的隊友，我還真是無論如何都希望能爭取到她的認同呢。）

但卻也只維持了短暫片刻。只見她立刻換回原本不茍言笑的表情，再次咬了一口紅豆麪包。

三人從來未曾目擊過臉部表情落差如此劇烈的情景。

「聽說兔子只要落單就會死掉，不曉得是不是真有這回事呢～～？」

「「你沒資格說別人好嗎？」」

「我我我哪有啊，我一點都不覺得寂……」

小兔雖然活像燒開水的茶壺一樣邊噴出蒸氣邊撲向斑鳩，卻因頭部被斑鳩壓住而導致雙手搆不着她，只能隔空不斷比手劃腳。

「…………對不起。」

只見小兔用力哼了一聲，挺起她那尺寸頗雄偉的胸膛。

緊接着，櫻花伸手拿起牛奶瓶，咕嚕地喝了一口牛奶。

射殺數很多。哮對此事也有一點頭緒。在前陣子承辦『無軌道詩篇』案件之際，他已察覺到櫻花的危險態度。

「爲什麼只是喫頓飯卻非得那麼小心翼翼不可啊？」

「……我們已經成爲同伴了，再這樣下去真的很不妙啊。」

哮自言自語一番，隨後起身離開座位，走到另外兩人身旁。

斑鳩則露出試探目光凝視哮的臉，隨後拿起掉在作業桌上的薄荷口味棒棒糖叼在嘴邊，抬頭仰望房間的天花板。

「就我所知，她對罪犯及魔女所採取的對應方式十分異常喔。她顯然對他們懷有強烈恨意。」

櫻花板着不茍言笑的神情，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喔……」

「什麼！我哪裏像是個寂寞鬼啊!? 」

「或許她……只是個出人意表的普通人也說不定。」

「她喫了。」「她喫了耶。」「她喫了說。」

「真是夠了，她也實在是有夠不坦率耶！爲什麼就是無法更進一步與我們打成一片呢！」

哮不禁面露驚愕神情望向斑鳩。該不會是因爲無線電開着的緣故，而導致當時發生的事情全都被她聽見了吧。

幾分鐘後。三人緊貼在學生餐廳入口的牆邊，專心偵察餐廳內的情況。

爲了請教相關情報，哮出聲詢問趾高氣昂地站在身旁的小兔。

「──我有個提案。」

只要能夠互相幫助、攜手合作的話，應該就能有助提升小隊的整體實力纔對。在之前的狀態，小隊既無法營造出合作關係、也沒有足夠實力可言。但現在拜獲得櫻花這股強大戰力所賜，起碼也已具備實力。

哮忍不住面露苦笑。

「……紅豆麪包，以及牛奶……爲什麼是紅豆麪包加牛奶啊？」

「哦……你曉得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嗎？」

大概是現場氣氛變得和緩許多了吧，在哮及斑鳩與櫻花爭論時顯得不知所措的小兔──她意外地不擅應付這類爭執場面──突然見機不可失地挺起胸膛加入對話。

「但其實根本就不需要調查啊。《紅蓮公主》這個綽號相當出名喔。逮捕的犯人數量及查扣的魔導遺產數量固然非常可觀，但她射殺的嫌犯總數也同樣多得令人嘖嘖稱奇啊。」

櫻花打開罐裝牛奶的瓶蓋，用雙手捧着由塑膠袋裏取出的紅豆麪包，接着停止所有動作，隨後突然左顧右盼地提高警覺環視周遭。

「答案很簡單。聽清楚囉？那個女孩由於沒有朋友而非常渴望加入我們這個圈子，卻因生性笨拙而無法實現心願，所以纔會緊咬着身爲隊長的你不放，同時醞釀出『我比你們還優秀，快讓我成爲你們的同伴吧』這種拐彎抹角的邀請氣場啦！她雖然愛逞強，實際上卻只是無法開誠佈公罷了。想也知道肯定是這樣沒錯。那個女孩鐵定沒有半個朋友啦！」

「……我想也是。」

「……你這小色鬼。」

「……～～～～♪」

「紅、紅豆麪包加牛奶藏有什麼玄機嗎……？」

「!? 」

「……其中必有蹊蹺啊。」

哮靜靜地將雙手擺在作業桌上，靜靜地閉上雙眼。

等到她放鬆戒心後，三人再次悄悄探頭觀察。她明明就只是準備享用午餐，爲什麼會散發出那麼強烈的緊張感呢？

「…………」

「你果然調查過她了啊……儘管嘴上不饒人，但其實你也有在尋找能跟鳳和諧相處的方法嘛。」

「聽說那傢伙總是形單影隻。雖說好像是因爲其行動令人毛骨悚然而導致大家都跟她保持距離，但就算身旁的友人私下提出邀請，她也都只會一口加以回絕。究竟是另有隱情呢……或者只是典型的人格問題呢？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她個性實在很糟。」

隨後又補上一句『但我沒興趣就是了』的斑鳩，喳喳作響地吸吮嘴裏的薄荷棒棒糖。

「唔唔唔唔……」

而擺在餐桌上的午餐是……

「反正總而言之──鳳櫻花是個無可救藥的寂寞鬼！」

「嗄！你們別瞧不起紅豆麪包加牛奶好不好。紅豆麪包超級好喫的耶！搭配牛奶也只要160圓！不但省錢，而且這個組合堪稱是最強拍擋啊！」

櫻花說的話非常正確。由她獨自一人行動，大概比較容易賺得積分吧。

面對她那一反常態的模樣，哮及小兔都不知該作何評論纔好。至於斑鳩則是笑咪咪地拿起隨身攜帶的數位相機猛按快門。

「「你太大聲了啦。」」

哮十分沮喪地垂低雙肩。

更重要的是……

當再次睜開雙眼時，哮臉上的表情已經多出一股自信及使命感。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感想。

（事到如今才擺出隊長的架子嗎……可是鳳剛剛說的話一點也沒錯，我也必須認真思考小隊的未來走向纔行。）

「……？小兔，你在說誰啊？」

「那還用說嗎？本姑娘可是清純少女的典範耶。」

「呵呵、呵呵呵呵呵，這、這可以用。我可以在許多方面搬出這項把柄來威脅那個心高氣傲的女人啊。我、我我我該用這個把柄，要、要要要求她打扮成什麼模樣纔好呢？」

由於對紅豆麪包加牛奶異常講究而無法忍氣吞聲的哮，卻因遭到她們倆同聲斥責而垂頭喪氣。

「你臉上都寫着『因爲只有我在國中時代跟其他兩人沒有交情，所以感覺活像局外人一樣，好寂寞唷』這麼一行訊息了。」

「櫻花在沒朋友這點上頭也跟你完全一致呢。」

「有……有夠笨拙的啦。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欣喜之情嘛。」

但那樣一來，小隊的存在便毫無意義可言。身爲隊長，他敢斷言唯獨這個選項是錯誤的。

「「…………」」

小兔面露『呵呵呵，知道厲害了吧？』的得意表情，更進一步挺起胸膛。

「喂，你在拍什麼照啊你，我們快走吧！」

「她、她果真就是紅豆麪包超人嗎!? 只有手槍及勇氣是她的朋友嗎!? 這種設定能讓誰佔到便宜啊!? 真的不會違反着作權法嗎？你說這該如何是好啊，草薙！」

「別在那邊亂髮神經，趕緊閃人了啦！」

哮一把揪住獨自陷入妄想世界的斑鳩衣領，三人就這麼匆匆忙忙地撤離現場。

…………一個半小時後。

「……的確，在答應你的提案之時，就已經註定無後路可退了……但該怎麼說呢……應該還有其他更合適的方式纔對吧？」

手持剪刀跟色紙的斑鳩坐在小隊室的作業桌前，一臉不開心地如此說道。

儘管抱怨連連，但斑鳩還是沒停下手邊的動作。她將色紙對摺四次留下摺痕，再用剪刀沿着摺痕喀喳喀喳地剪開，然後把剪成環狀的色紙用漿糊黏成鎖鏈。這項單調作業前前後後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小時左右。

整間小隊室貼滿了斑鳩手工製作的紙圈，天花板則掛着一條寫有「蝦兵蟹將小隊☆迎新會」這麼一行潦草字句的白色布條。

親手寫下蝦兵蟹將小隊一詞的舉動，簡直就是極盡自虐之能事。

「嗯！如此一來鳳應該也會稍稍打開心門纔對！」

「跟小學生沒什麼兩樣的主意呢。」

「可是『如何與新進員工相處』這本書也有寫到，舉辦迎新會能博得相當高的好感度。」

這就是所謂外行人的淺見。雙眼眯成一條直線的斑鳩定睛瞪視着哮。

「你真以爲辦這種活動，那個鐵面女就會感到開心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行不行得通。」

「笨拙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啊……真不愧是沒有半個朋友的小隊長。」

「…………我的確是沒有朋友啦。」

「反正我也沒有朋友啊。」

儘管一臉傻眼地譴責哮，但斑鳩的手藝還不差。或者該說不愧是希望成爲鍛冶師吧，她的手工十分靈巧。

「攀關係打交道不符合我的本性。更何況我與你們不同……並不是懷着玩樂心態而試圖當上異端審問官的。」

「……唔，你幹嘛一直盯着我的腳……」

默默咀嚼了幾下之後，兩人臉上均逐漸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不不，這原本是一場爲了你而舉辦的派對……」

門扉伴隨着叩門聲響喀嚓開啓，引起所有人回頭察看。

「……哎唷，好好喫。真是意外耶。」

「所以我才說沒什麼大礙啊。只是因爲走動而引發較誇張的出血症狀罷了。」

「幸好。雖然流了很多血，但傷勢並不如想像中的嚴重呢。」

但哮這次偏偏就是不肯讓步。

「只不過是敵人作出少許抵抗行動罷了。爆發戰鬥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我已經成功確保了魔導遺產，這點小傷不成問題。」

換來了她的冷眼瞪視。

「小兔，原來你真的會作料理啊？」

雙手端着一個盛有大型草莓蛋糕的盤子，臉上沾有奶油的小兔一臉自信滿滿地站在哮面前。

「你!? 」

斑鳩雖然覺得自己好像準備試毒一樣，不過兩人還是一口把蛋糕塞進嘴裏。

「……在小隊活動時間開起狂歡派對是吧。您可真夠大牌呢，隊長大人。」

「我小時候曾跟祖母大人學習過烹調啦。喏，如你們所見，這是個紅豆奶油口味的草莓蛋糕唷！」

「不是那樣子好不好，我只是以隊友身分稍微……」

「哎呀，別這麼說嘛。杉波都爲了你而動手佈置場地，小兔也特地作了個紅豆奶油口味的草莓蛋糕耶。至於我……坦白講我剛剛什麼忙也沒幫上，但你就當作是爲了她們倆……」

「誰叫她是你憧憬的對象。」

「就跟你說等一下，你傷得那麼嚴重，起碼也讓我幫你應急處理一下傷口嘛。」

斑鳩露出一臉詫異的神情，看着得意地抬頭挺胸的小兔。

啪嘶……啪嘶…………………………啪嘶。

「跟你無關吧。」

現場氣氛頓時凝結。

「──我要進門囉。」

話講到一半，哮這才察覺到櫻花的狀態不太對勁。制服被沙土及灰塵弄髒，而且不僅制服受難，就連全身上下也都佈滿擦傷。

「……抱歉，我沒那麼多閒工夫奉陪。你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無妨。」

「但不管醫生也好、《藥師》也罷，姑且還是去找個專家幫你診治一下吧。這種傷或許會留下疤痕也說不定啊。」

櫻花的左腳出血量相當驚人。表面留有一大片彷佛發生車禍所造成的嚴重擦傷。然而櫻花卻完全沒表現出保護左腳傷口的舉動，就這麼再次邁步前進。

雖然顯得有點難爲情，但她似乎真的感到相當開心。只見她爲了冷卻滾燙的臉頰而以雙手輕捂着臉蛋，微微低頭展露出微笑神情。

臉上浮現出近似苦笑之笑容的哮，似乎令櫻花感到有點傷腦筋。只見她視線遊移不定，表現出一副不知該如何對應纔好的樣子。

「我們還不太清楚你的事，而你也同樣不太瞭解我們，沒錯吧？」

她面露兇相怒瞪在場三人。

哮搬出罕見的強硬態度，將醫藥箱挪到她面前。

「？怎麼了嗎？」

「當然有關，我們是同一支小隊的隊員，而我是你的隊長。」

她雖然是勉爲其難才穿上斑鳩準備的兔子圖案圍裙，不過卻相當地搭。

「幹嘛？」

哮一把抓起醫藥箱，衝出小隊室追趕櫻花的背影。

面對態度莫名強硬的哮，櫻花顯得有點爲難地嘆了口大氣。

「紅豆奶油？那種玩意兒真的好喫嗎……？」

「……？爲、爲了我？」

哮讓櫻花坐到校園庭院的板凳上，從醫藥箱裏取出消毒液、紗布及繃帶。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你依舊有好好幫忙不是嗎？」

「……嗯？」

「…………」

爲了察看傷口狀態，哮先用水沖掉傷處的血漬。

三人手中的拉炮時機錯亂地各自炸開，發出了非常空虛的三聲炮響。

「沒錯。這是隊長權限，你就乖乖接受我的治療吧。」

「……你這身傷勢是怎麼搞的啊!? 」

但隨後卻見她臉色逐漸變得愈來愈凝重，最後輕輕吐了口氣，露出平常那張冷淡神情抬頭說道。

發現櫻花背影的哮，邊出聲呼叫邊快步接近過去。

「…………」

「……這、這樣啊。好喫嗎？太、太好了。只要大家喫得開心，就非常……非常值得了。」

櫻花瞬間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

她先逐一掃視其他兩名隊員，最後才定睛怒瞪着哮。

「沒……沒事，要處理……動作就快點。時間已經有所延誤了。」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擺出隊長的架子……」

「不不，這真的很好喫喔。小兔你有夠厲害耶。哪像我除了劍術以外什麼也不會，所以很尊敬你耶。」

「真的，好喫極了。小兔，你該不會是有這方面的天份吧？」

「出爐了唷，草薙！這是連我自己也覺得很棒的精美成品喔！」

別過頭去，臉頰微微泛紅的櫻花如此命令哮。

豈料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哮試圖加以否定之時，小兔快步自簡易廚房裏頭跑了出來。

「畢竟是隊長命令啊。我當然會做。更何況我跟鳳雖然處不來，但她確實有兩把刷子對吧。因此我也可以理解草薙你堅持要跟她打好關係的想法啦。」

接着沒有發出任何預警，便溫柔地觸摸了櫻花的腳。

「那也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這種程度的傷疤在我身上多得是。」

即便是不輕易認同他人的斑鳩，似乎也頗認同櫻花的實力。哮一邊露出柔和神情，一邊輕摳自己的臉頰。

「這點小傷我自己就能處理。我從剛剛開始就一再強調與你無關，你聽不懂嗎？」

至此，櫻花才首度察覺到垂掛在天花板上的布條。

撂下這句話之後，櫻花再次打開入口處的門扉，逕自走出小隊室。

聽到斑鳩的率直感想及哮的讚賞之後，小兔先是爲之一愣，接着忍不住猛眨雙眼。剛纔明明還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如今卻是羞紅雙頰，任由視線在地板上來回飄移。

「促成自己改頭換面的女人……少年，你愛上她了嗎？」

「唔……有什麼意見麻煩等試喫過後再說好嗎？那個女人肯定也抵擋不了這盤蛋糕的誘惑啦！」

大喫一驚的哮開口說道。

「呃，那個啊……今天是你的歡迎──」

哮在那一刻所瞥見的櫻花側臉，既不像是怒氣衝衝、也沒有半絲輕蔑神色，只是看起來好像……顯得有點落寞。

哮則連忙抓起桌上的拉炮遞給另外兩人。

「鳳！」

「還不成問題咧……你都血流如注了耶！稍等一下，我立刻幫……」

「哎呀……抱歉，我只是心想話雖如此，但你的腳其實還滿漂亮的啊。」

只見櫻花頗不耐煩地停下腳步，回頭詢問。

「也不單只是爲了這點就是了。」

「喏，我們不是還沒舉辦你的歡迎會嗎？」

「所以啊，我纔想說第一步就先從加深彼此的交情開始。」

走進小隊室的櫻花先是略感詫異，隨即不悅地伸手撥掉覆蓋在頭髮上的彩色紙片。

櫻花眯起雙眼，以夾帶少許怒氣的語調開口說道。

「雖說我很不喜歡被人直呼名字……但想不到你們居然都如此大方地誇獎我……實、實在太令人意外了了。」

忽覺她那神態與自己的妹妹身影有所重疊的哮，差點忍不住伸手輕撫小兔的頭。

哮直接講出內心想法，櫻花頓時變得滿臉通紅。

「你要去哪？」

「……這是什麼意思？」

哮雖嚇得臉部表情爲之一僵，卻仍設法擠出笑容說道。

聽她這麼一說，哮忍不住定睛凝視櫻花的腳。

「先別管那麼多，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小兔將盛在試喫用小餐碟上的蛋糕遞給哮及斑鳩。

緊接着──

「漂……漂、漂亮？」

「嗯，足以令人看到入迷般的漂亮呢。」

「唔唔唔！」

「雖然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不僅具有柔軟的優質肌肉，肌肉比例也沒失去平衡。相當接近所謂的理想型態耶。」

「……呃，喔。原來是這種意思啊。」

「？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意思嗎？」

「沒、沒什麼。趕緊閉嘴加快你的動作啦！」

見櫻花面紅耳赤地將臉撇向一旁，哮微微側頭感到不解。

哮既不是對櫻花那女性化的美腿不感興趣，也不是他天生遲鈍。只是目前他爲了全神貫注地進行應急治療，而徹底摒除掉一切雜念罷了。手腳不靈光的哮若不這樣做，反而有可能會不小心手滑而造成傷勢更加惡化。

哮慎重其事地爲傷口噴上消毒水。

「……唔。」

「抱歉，會痛嗎？」

「不要緊。我已經習慣這種疼痛了。」

「哈哈，你這個人講話可真奇怪啊。」

「？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就我個人經驗而言，人絕不可能習慣所謂的疼痛。頂多只是有辦法忍受，但會痛就是會痛。在可以宣泄痛楚的時候就盡情宣泄出來，這樣纔不致造成太大的精神負擔喔。算是個小知識吧？」

哮臉上浮現出有點得意的笑容，同時繼續動手替她處理傷口。

「…………」

櫻花則是一邊細細回味哮的發言，一邊眯起雙眼，露出『這男生真愛胡言亂語』的表情。

痛的時候只要宣泄出來就好。

「…………（使勁搖頭兼擺手！）」

「據傳委託人也曾交代過那些小嘍囉。說『若有新鮮屍體的話，我們願意出錢收購』……」

哮一邊不靈光地把醫療器材收進醫藥箱，一邊跟在櫻花身後。

哮差點忍不住停下腳步。但哮也不是個無能到得知櫻花跟那麼危險的事物扯上關係，卻還放任她隻身涉險的糟糕隊長。

「不，我還沒追查到那麼深入的階段。雖然基於逮捕者的權限而獲准優先偵訊那些傢伙，卻沒能問出什麼有益情報。然而，我的確已掌握到交易物品的詳細情報。據說好像是魔導遺產的碎片。雖說碎片只是毫無特徵的刀身，所以沒辦法特定出其真實面貌，但應該是呈現出長劍型態的魔導遺產纔對。」

被櫻花出聲叫住的哮回頭察看。

「用不着說謝啦。我們既是同伴，我這樣做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吧？」

「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你很頑固耶。」

「…………爲什麼？」

「問我爲什麼……因爲我總不能放有傷在身的人單獨行動吧。反正就算我再怎麼阻止，你大概也聽不進去，所以我也要同行。」

櫻花顯然感到相當厭煩地皺起眉頭。

「就跟你說別逞強了。再怎麼想肯定都痛得要命吧？」

「進行小隊活動。接下來我要再去處理另一件案子。」

「問夠了吧。曉得我在做什麼的話，就滾回小隊室跟另外兩名隊員調情嬉鬧去吧。」

就在櫻花試圖制止哮的那一瞬間……

櫻花並不曉得哮那一手宛如受到詛咒般的悲劇槍法。因爲這不是鬧着玩的，他真的有可能一不小心便錯手打死櫻花。

「啊，等一下啦。你要去哪啊？」

櫻花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失望的神情，稍稍退離門口並舉起霰彈槍。

就第一眼印象而言，這間看起來很像只是一間廢棄屋的組合屋雖然已經荒廢，卻有許多不太對勁的疑點。不同於破破爛爛的外觀，唯獨門扉顯得煥然一新，門鎖也是全新貨。而且鎖頭數量相當可觀，還被鐵鏈緊緊纏住。

面對難得絲毫不肯讓步的哮，櫻花露出一臉打從心裏感到索然的表情。

面對打從剛纔開始就只會一再提問的哮，櫻花毫不掩飾地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看着他那張毫無惡意的表情，櫻花也無心搬出『我還不如自行動手處理算了』這句話來責備他。

裏面顯然傳出一股有人在內的氣息。

──一陣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鎖頭應聲爆開，門扉頓時失守。

「啊、啊哈哈哈……哎呀，相信你也曉得，我這個人的手腳超不靈光的啊。」

一判定用普通手法大概很難打開，櫻花隨即抽出收納於背部槍套裏的霰彈槍。

「當然有關。我可是你的隊長耶。」

那是一股既深邃且悲哀，近似憎恨的……

「直到最近，另外又爆發了一連串性質相似的奇妙案件。由於跟魔女及魔導遺產都毫無關連，因此原本應該是歸警方管轄的案子，但我卻不這麼認爲。那羣嫌犯專門收集屍體與不明人士進行交易換取報酬。而會收購屍體的就只有魔女。」

──耳邊傳來『叮』的一陣彷佛有什麼東西被拔掉般的聲音。

「……你還記得『無軌道詩篇』那起案件吧？」

「……我、我可不會道謝喔。這都是你自願做的事情罷了。」

「？爲什麼？」

「……那我就更不能放你獨自前往。你究竟在追查什麼目標？是魔導遺產嗎？還是魔女呢？」

「嗯。查扣的魔導遺產就是搜查過程的副產物。」

「笨蛋，突擊該由我來──」

「──草薙！」

假如真的存在的話，那將會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沒人曉得在面對古老魔女時，運用現代兵器是否也能與之抗衡。就現代及過去而言，過去的魔女堪稱擁有壓倒性的強悍實力。有辦法接連施展能在轉眼間摧毀一座城鎮之高階魔法的魔女及魔法師，在過去可說是多不勝數。

「跟你無關吧。」

但櫻花卻彷佛表達出『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的意思似地微眯雙眼。

「可是……那跟我們經手的上一件案子有關係嗎？」

「一點也不痛。」

經她這麼一說，哮纔想起事實的確如她所說一般。

她試圖將這把槍遞給哮。也就是『由你負責破壞鎖頭』的意思。

聽見『同伴』一詞而再度感到渾身不舒服的櫻花，就這麼撇下哮邁步離開現場。

結果，最後選擇妥協的是櫻花。

「哼……其他魔女獵人都只顧着處理其他更重大的案件，想也知道他們肯定不會認真看待此案。我在被撤銷魔女獵人職務之前，學園高層也說過這件事歸警察管轄，連聽都懶得聽我的報告。因此我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設法解決這起案件。」

語畢，櫻花雙眼浮現一抹黯淡光彩，同時緊緊握住拳頭。

看樣子，這句話已經在她心中留下了少許印象。

只見繃帶彷佛構成腫包一般，亂七八糟地纏滿了整隻腳。

「……我不是說這點傷勢不成問題嗎？」

「那幫傢伙身上還藏有許多無法理解的疑點。明明只是一般黑幫成員，所持用的武裝卻過於充實，假使仔細考量你的證詞，那麼『無軌道詩篇』並非主要交易物品的推測肯定不會有錯。」

「魔、魔術結社……是指魔女及魔法師所組成的集團嗎？如今還有那種落伍的組織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

捱了這記與其說是擁抱，不如說是近似擒抱的撞擊，來不及採取預備動作的哮就這樣被推倒在地。

哮及櫻花分別站在門扉兩側，確認鎖頭的狀態。

儘管櫻花顯然感到很不耐煩，卻因剛纔接受了他的治療，因此沒辦法擺出強硬姿態。

拍了拍手之後，哮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出聲說道。

櫻花逕自邁開步伐離開現場。

「那起案件還沒解決。」

「……這下你懂了？我所追查的對象不但是你們負荷不了的重擔，審問會也不承認這是符合賺取積分規定的事案。因此這起案件對爲了賺取積分而進行搜查的你們毫無益處可言……別再跟來了。」

真是個有夠積極的女生耶……哮內心再次浮現出這個念頭。

「你這陣子該不會就是獨自鎖定了那個收集屍體的集團進行搜查吧？」

「那種狀況絕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況且我根本一點都不覺得痛。」

「？嗯。」

哮再次高舉隊長權限，展現出強硬態度。

櫻花動作生硬地伸手觸摸纏在腳上的繃帶，一臉困惑地站了起來。

「你從沒被說過是個死不認輸的人嗎？」

「你該不會已經掌握到交易對象的情報了吧？」

長得就是一副好好先生模樣的哮，只能邊輕摳頭髮邊露出苦笑神情。

在應急處理結束前，櫻花始終感到有點坐立難安地任由視線到處飄移。

「…………」

哮原本提議應該也要找小兔及斑鳩同行纔對，卻遭到櫻花拒絕。本來很想說『你就別那麼固執好不好』的哮，最後還是同意了櫻花所說『由於這次的調查地點是個密閉空間，因此人愈少愈好』這個具有說服力的意見。

「好了，完成囉。」

哮及櫻花完成傷口的緊急處理，備妥成套裝備之後，隨即動身前往現場。

從她這段說詞聽來，她大概是自從被革職之前便開始追查這起案件了吧。哮不禁覺得櫻花眼中似乎蘊含着某種類似執着般的情感。

調查地點是某座位在過去被稱作東京灣的沿海地帶港口。有一間獨自搭建於貨櫃集散區附近草叢堆中的大型組合屋。

哮立刻起腳踹破門扉。

「……我有種機動性大幅下滑的感覺。」

「帶着那隻傷腳嗎？別鬧了啦……還是由我們小隊全體出動比較妥當。」

「…………」

哮也曾聽說過這個組織的名字。那是個學園內偶爾也會傳出相關謠言，有點類似都市傳說的集團。據傳這是個由打從魔女狩獵戰爭爆發前便存活在這世上的魔女及魔法師們聯手組成，以打倒審問會爲目標而展開活動的組織。

「即便你自以爲不在意，一旦發生緊急事態，你的動作會爲了護住傷口而變遲鈍喔。」

「碎片……我記得魔導遺產只要外形遭到破壞的話，就會連同術式也一併毀損，而喪失存在價值對吧？」

「我說不痛就是不痛。」

哮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儘管只憑這幾項共通點便斷定對方是《幻想教團》實在有點操之過急，但這樣一來確實就能看見此案與『無軌道詩篇』一案之間的關聯性。

瞬間，女孩子特有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兩人嘴脣幾乎快貼在一起，令他不禁屏住呼吸。

「會痛好不好──」

櫻花則是雙眼眯成一條直線，低頭看着自己的腳。

「不不不，等一下啦。假設對手真的是《幻想教團》或魔女的話，那就超過學生所能處理的範疇了吧？你應該將到手的情報交給學園高層或魔女獵人，就此結束這項行動纔對吧？」

那是一種既可解讀成『縱使跟來也只會礙手礙腳』的意思，亦可解讀爲擔心隊員安危的說法。

「外行人收購魔導遺產碎片有什麼用？顯見交易對象極有可能會是魔術結社。」

「──我猜測他們正在進行某種準備。就算先撇開是否爲《幻想教團》的問題不談好了，這件事顯然與魔女或魔導遺產脫不了關係。我接下來準備突襲線報指出的邪教集團聚會點。」

迫不得已的櫻花只好停下腳步，神情嚴肅地轉身面向哮。

在衝進交易現場時，他們並沒有逮捕那個看似交易對象的神祕人物。

就在哮感到理智即將被這股煩惱意念奪走之際，他剛纔試圖闖入的門扉附近赫然響起一陣相當劇烈的爆炸聲。

「很痛。」

雖說固執於刀劍的自己也沒資格講這種話就是了，哮如此心想。在魔女幾乎全數受到管理的現代社會，魔女們想組織黨派進行活動可說是難如登天。

「《幻想教團》。雖然絕大多數相關情報均是一團謎霧，但這個魔術結社確實存在。」

哮目擊到的，是櫻花突然撲向他的身影。

雖說現在還完全猜不透犯人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照常理推斷的話──

「不行。我在追查的敵人對你們而言太危險了。最後只會落得重蹈覆轍的悽慘下場罷了。」

「一點也沒錯。然而他們卻以相當驚人的價碼賣掉了那塊毫無價值可言的東西。如此一來，實在難以想像他們的交易對象會是收藏家或黑市盜賣組織。」

在濃煙當中不斷猛咳的哮，總算才理解到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難、難不成……是陷阱!? 」

「快起來！對方要開溜了！」

在哮察覺敵方動靜之前，櫻花已霍然起身並直接拔腿奔向組合屋後方。

哮也立刻隨後追上，卻目擊到一輛剛好發動引擎駛離現場的黑色休旅車。他們必是事先作好了只要陷阱一發動，隨時都能快速逃離現場的相關準備。

「可惡……來不及了。」

看着逐漸變小的休旅車，哮不禁眉關深鎖。

「不，還沒完。」

櫻花替手槍換上實彈彈匣，單膝跪地舉槍瞄準。

接着一邊任由槍身異常兇猛地反彈上揚，一邊接連開了三槍。

休旅車早已變得有如豆粒一般渺小。

「實在太勉強──」

哮話還沒說完，只見已經變得如同豆粒般渺小的休旅車忽然左飄右晃，就這麼失控撞上附近的貨櫃而翻覆。看來櫻花擊發的子彈似乎全數命中了休旅車輪胎。

「…………騙人的吧。」

「改造功力固然了得……但反作用力的表現果然沒救了……」

櫻花一邊抽掉手槍彈匣，一邊自言自語，隨後一臉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即便是經過斑鳩特別改造的手槍及強裝彈，縱使敵人採用了筆直的逃亡路線，而且現場又完全無風的狀況下，以一把手槍、在那麼遠的距離下、又承受那麼強大的反作用力，居然還有辦法射穿輪胎……這種實力已經不單只是所謂的高手而已了。

哮因爲無法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情而面露怔然神色。

「草薙，你負責確保車上那幾名嫌犯。我進小屋察看狀況。」

「……知、知道了。剛剛真的很謝謝你救我──」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

「……我是沒有嚇到啦，只是感覺很詫異就是了。」

窗簾受到自窗外刮進的微風吹拂，輕輕地騰空搖擺。打在奶油色窗簾上的日光，彷佛夕陽一般照亮整間房間。

「你這是做什麼！」

櫻花身形蹣跚地伸手探向體溫早已流失的少年屍首。

大量血花像是爲牆壁上色似地飛散四濺。

否定了哮的答案之後，櫻花再次轉頭望向前方。

「你不可能會希望我成爲同伴。」

「……剛纔我的情緒一時失控，真是不好意思。」

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櫻花已將少年遺體平放回牀上，反手抽出背後的霰彈槍。

放心不下的哮則跟在她背後，一路走到這裏。

一股跟剛纔完全無法相比的強烈異臭迎面襲來，使他不禁緊緊捂住鼻子。

只見櫻花雙眼圓睜，整個人完全靜止不動。

聲音細若蚊鳴。完全不同於櫻花原本威風凜凜、活力充沛的嗓音。

哮不由自主地脫口發出了近似嗚咽的呻吟聲。

哮以縱身飛撲般的勁勢，一把抓住步出房間，準備回去找犯人們算帳的櫻花。

一陣足令雙眼感到刺痛的鮮血氣味。哮勉強壓抑住自胃部湧上喉頭的嘔吐感，開始確認寢室的內部狀況。

隨後，他在一間剛好位於走廊盡頭，看起來應該是寢室的房間門口，發現櫻花悄然佇立於敞開的房門前方。

「唔……唔唔、唔唔唔唔！」

纔剛一腳跨進，哮立刻察覺到這間小屋反常的地方。

「…………」

──地獄，就在眼前。

那是一陣帶着顫抖的溫柔細語聲。

唯獨此地瀰漫着一股哀慼氣氛。來訪者心中都會留下這樣一抹印象。

「真的很對不起……已經不要緊了。姐姐我……會替你揹負起這一切……」

「…………」

「全部……！」

「雖然我不太瞭解你……但我相信肯定是這樣對吧……!? 要是在這裏功虧一簣的話，會害你接下來再也沒機會拯救原本有辦法拯救的人喔……！」

「……你一定感到幻滅對吧？」

櫻花蹲在一座墳墓前方，盯着墓碑看了將近一個小時。

沒錯，他已有所覺悟。

「──休想！你是因爲不希望社會上出現更多像這孩子一樣的犧牲者，才成爲異端審問官的對吧!? 難道不是嗎！」

陷入半瘋狂狀態的櫻花，拚命試圖掙脫哮的箝制。淚水沾溼臉頰、雙眼綻放殺意，她扯開嗓門發出怒吼。

這一幕實在太過悲慼、太過令人心酸。

「你爲何跟我來這裏？」

哮不由自主地緊盯着臉上露出前所未見之虛幻脆弱神情的櫻花不放。看見她那顯得有點昏昏欲睡、有點疲憊不堪的身影，一股好想直接趨前抱住她的莫名衝動頓時迎面襲向哮。

事件落幕後，哮聯絡審問會，請來藥師部隊及騎士團，簡短報告完來龍去脈之後，便試圖帶櫻花前往醫院接受治療。

就在哮試圖開口叫她的時候。

在公園玩耍的孩童嬉鬧聲、忘情接吻的情侶們。

雙膝跪倒在地，放開手中的霰彈槍。

「想也知道是因爲擔心你嘛。」

塑膠袋裏裝滿了數不清的人類軀體部位。手、腳、頭顱及軀幹。相當於好幾個人遭到五馬分屍而成的人體部位，被分門別類地裝在不同的塑膠袋當中。

「滾開。」

哮不加思索地回答。櫻花靜靜擺動髮絲，轉臉望向他。

「用不着道謝，快點去啦！」

屋內瀰漫着某種異臭。一股類似血腥味，令人反胃作嘔的臭氣。

「放開我。」

「我好歹也抱持着希望你能成爲同伴的想法啊。不、不可以嗎……」

「很難受對吧。很痛苦對吧……可是，你以後不會再受苦了……」

背對着哮的櫻花出聲說道。

因此導致他慢了半拍才察覺到櫻花的異狀。

「……唔，咕……！」

這座墓地遠離帶有喧囂氣氛的市區。

見到她這殺氣騰騰的神態，哮便曉得非得全力制止她不可。

像電視連續劇或電影那種救兵會在千鈞一髮之際趕抵現場的情節，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成真。能夠及時搶救的機率趨近於零。這點他再清楚不過。最起碼在決定要成爲異端審問官之時，他就已經對遭遇這類刑案現場一事作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放開我！」

「──鳳！」

「這還用說嗎……因爲我是隊長啊。」

但櫻花卻拒絕了他的提議，轉而單獨來到此地。

哮悔恨交加地眯起雙眼，緊咬着下嘴脣不放。

而在這座地獄的正中央，只見一名幼兒平躺於牀鋪上。

「…………」

「……又是這個藉口。」

未免也太過現實了點。

哮一邊捂着鼻子，一邊探頭窺視櫻花的臉龐。

被她這麼一吼，哮逃也似地衝向休旅車。

「…………爲什麼？」

「幻滅……對什麼事？」

根本分不清楚究竟誰纔是隊長。

哮則站在後方眺望着她的落寞背影。

「住手！殺死他們會讓你前功盡棄啊！」

「……嗚……嗚嗚嗚……」

呈現出被菜刀刺透胸口中央部位的狀態。

哮邊提高警覺邊沿着小屋走廊推進。他逐步走向臭氣較爲濃烈的方向。

但問題並不在這些塑膠袋。

「你怎麼了──唔……!? 」

因此──

或許是哮的聲音傳入心海了吧，櫻花總算泄盡一身力氣。

她以輕輕晃動不止的手臂扶起少年的上半身，像是對待小嬰孩似地將他擁入懷中。

之後櫻花就這麼伸手捂着嘴巴，當場嘔吐並昏迷不醒。

儘管一時之間搞不清楚她想做什麼，但在看到她回頭時所展露出之神情的那一瞬間，哮便已理解到她意欲爲何。

面對哮率直的回答，櫻花不禁脫口發出苦笑聲。

由於這附近有一座可欣賞到楓紅美景的公園，因此白天還滿熱鬧的。

哮爲昏倒在休旅車中的三名男子戴上手銬後，便快步趕回組合屋，並打開後門進入室內。

「不可以，快住手！要是在這裏殺死他們，你就再也沒有後路可退了！」

他拚命抱住櫻花，壓低她手中的霰彈槍。

櫻花抱着少年的遺體，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櫻花打算殺死車上那三名嫌犯。

「────」

只不過這個場面……未免太過。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始終剋制不住啊。只要一對上兇惡罪犯，我就是會大爲光火。就是會失去理智，將處刑等字眼掛在嘴邊，不自覺地扣下扳機。尤其在對上殺害孩童的犯人時，我的反應就會變得更加劇烈。」

一旦置身這個場所，就會不可思議地感覺上述幸福離自己好遠好遠。

哮只能站在一旁，靜靜看着這充滿慈愛，卻又極其殘酷的悲哀光景。

「姐姐我……會全部……」

「對我剛纔情緒失控的模樣。坦白說一定嚇壞你了對不對？」

這世上並沒有所謂霰彈槍專用的麻醉彈。那把霰彈槍所裝填的是具殺傷力的祕銀霰彈。

「……啊……啊……」

「……抱歉……我來遲了。」

「…………」

「《紅蓮公主》……簡直就是個專門爲我量身訂作的綽號啊。」

她所經手的事件，最後只會留下一片宛如紅蓮般的血海。

因此名喚《紅蓮公主》。

但那並不是她自己想大開殺戒，由櫻花的口氣便可聽出這點。肯定只是潛藏在櫻花心中的某種因素促使她痛下殺手罷了。

「就是因爲這個壞毛病的緣故，我才被撤銷了審問官的頭銜。其實我根本毫無立場責備你們。所謂無可救藥的缺陷品……是我纔對。」

櫻花邊嘆氣邊述說，同時從袋子裏取出在途中進便利超商購買的紅豆麪包及牛奶，供奉在眼前這座墳墓的地上，雙手合十默禱。

一段寂靜無聲的時光再度悄然流逝。

「……這座是你家人的墳墓嗎？」

「……是我父母親……以及妹妹的墳墓。」

「原來你有妹妹啊。」

「嗯，曾經有過。」

櫻花伸指輕戳供奉用的牛奶瓶。

「……我妹生前最愛喫的食物，就是紅豆麪包及牛奶。」

聲調顯得有點興奮的櫻花頗感懷念地說道。

這還是哮首度見到櫻花如此溫和地開口講話的模樣。

「面對堅稱『那種東西會好喫纔怪』的我……她總是搬出『你喫喫看嘛、你喫喫看嘛』……這句話不斷求我呢。」

哮默默聽她講述。默默地、靜靜地側耳傾聽。

「我很固執地一再說『不要』拒絕了她的要求。然後她總是會回我一句『明明就很好喫啊』，同時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很天真對吧？那孩子就是認爲自己覺得好喫的東西，其他人肯定也會覺得很好喫。」

「…………」

想喊也喊不出來聲音、想哭也哭不出淚水。

據說當她還是個小嬰孩時，好像就跟自己親生母親的屍體一同被棄置在垃圾堆中。

事實真相未免太過悲哀。

鳳櫻花。

「……我，無法原諒我自己。我發誓要奉獻我人生的一切來掃蕩魔女，以及幫助慘遭過魔女毒手的被害人。我就是爲此而活到現在。今後也將不會有所改變……直到我死爲止。」

櫻花的精神徹底宣告崩潰。

魔女來到她家，強迫櫻花握住匕首。

甚至連剖開妹妹身體的觸感也一樣。

魔女笑了出來。

──真的沒關係唷……

臉頰肌肉微微痙攣，嘴角硬是彎曲成一條上揚的弧線。

『──來，殺死你的爸爸跟媽媽吧。』

「…………」

即便在孤兒院也不肯輕易敞開心門，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孩。

兩年前的畫面自腦海中一閃而過。頂着一頭晚霞色長髮的絕對強者形象。

「嗯……沒錯。」

「……難不成，你的家人……」

這句話硬生生卡在喉頭深處，無法順暢地說出口。

＊＊＊

晚霞色的髮絲受到微風吹拂，蕭瑟地在半空中飛舞。

『似乎有點爲時已晚囉……時間到了。』

櫻花站了起來，霍然轉頭望向哮。

「魔女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絕不原諒魔女。同時……」

個性開朗的父親、和藹可親的母親。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一點也不想殺死爸爸及媽媽。但若不這麼做的話，她將會失去最寶貝的妹妹……失去總是肯對冷淡的自己展露笑容的可愛小妹。

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心靈已如玻璃般崩裂碎散。只想當場自我了斷的她。

櫻花一邊切身感受着父親及母親的體溫逐漸消散。

櫻花就在意識清醒的狀況下，親手揮刀將最心愛的妹妹剁成碎片。

那是櫻花總算跟家人打成一片，有辦法叫養父母一聲「爸爸」及「媽媽」的日子。

櫻花頓了一頓，低頭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魔女突然闖進她家。

對哮而言，那道身影是促成他改變自己的存在。

只要殺死父親及母親，便能保住妹妹一命。

就在她再也沒有餘力握緊匕首，準備放開之時……

語畢，櫻花像是怒瞪似地凝視着哮，接着突然眯起雙眼，面露苦笑說道。

──姐姐，人家好害怕喔……

接着像是語帶指控一般。

在這種時候，依舊跨不出深入瞭解櫻花內心黑暗的那一步。哮開始感到自己很不中用。

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高亢笑聲。

『給我笑』

「這下子你懂了吧。有我在只會給你們造成困擾。同樣的，有其他人在也只會妨礙我的復仇行動。」

「我的家人……全都被魔女殺害了。」

魔女發出既高亢且愉悅的開懷笑聲，又更進一步帶來絕望。

櫻花伸手輕抵胸口，顯得有點過意不去地對哮說道。

「…………結果，我始終沒能趁着妹妹還活着的期間，當面喫給她看看。」

哮一邊看着櫻花的嬌小背影，一邊默然低下了頭。

「我早就不是正常人了。我的失控行徑也無從制止。所以，就讓我獨自面對這些事吧。」

哮否定了櫻花所說的這番話。

「我……沒辦法成爲你們的同伴。」

「這就是我的一切。」

一邊聆聽着他們倆溫柔的嗓音。

──爲、什麼……？姐……姐…………

「…………」

還是妹妹感到害怕的聲音也罷。

但是有一天。

無論是握在手上的匕首感觸也好。

雖以明確的聲調、搭配明確的眼神，不避不閃地對哮如此說道，但櫻花她……

但他仍然成功地停下腳步。以敗北爲契機，使他懂得該如何自我反省。

接着微眯雙眼，打從心底感到苦澀地緊握拳頭。

（不，錯了。）

後來收養櫻花的，就是她那已經離開人世的養父母。

「你的……妹妹是……」

櫻花的黑暗面、櫻花的真相。她投身戰場的理由、少女失控暴衝的理由。

『──只要你肯動手，我就饒了你最寶貝的妹妹一命。』

「…………」

櫻花感覺有股不明力量逐漸奪走了她身體的自主權。只覺自己的雙腳擅自挪動，緩緩靠近坐在地板上的妹妹。

是讓自己得以踩下煞車的最大功臣。

「明明……是這麼地美味……」

眼中燃起黯淡的蒼藍怒火，對着不在此地，而是理應藏身於某處的魔女釋出強烈殺意。

──好害怕……

＊＊＊

明明這樣向上天許願。

以及可愛的妹妹。

我非問不可，哮如此心想。要是在這個時候選擇逃避，櫻花肯定又將走上孤軍奮戰的道路。這個想法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冷冰冰地吐露出自己心中最黑暗的那塊領域。

但在哮跨出關鍵的那一步之前──

──沒關係……

魔女卻在最後如此命令櫻花。

爲何會是櫻花家遭殃？理由不得而知。

面對心愛家人慘死的光景──

──妹妹她……就拜託你照顧了。

所以他開口否定。

櫻花竟被迫以悲傷至極的嘶啞嗓音──

櫻花輕戳牛奶瓶的手指悄然滑落。

意識相當清醒。

──救命啊……姐姐。

櫻花百般不願意地哭喊着說她不想殺死爸爸媽媽。魔女卻不肯放過她。魔女彷佛沉浸在歡喜與愉悅之中似地任由身體微微顫抖不止，同時脫口發出嘻笑聲。

魔女笑了出來。

櫻花原本冰凍的心靈，也隨着跟家人的相處交流而逐漸溶解。

那是一陣極其溫柔，卻又相當詭譎的聲音。

「你當然能成爲我們的同伴。」

……只能以『慘絕人寰』四個字來加以形容。

櫻花的心靈千瘡百孔，化作一具只會掉眼淚的洋娃娃。

父親及母親竟像是擁抱櫻花一樣，主動任由匕首刺穿他們的胸口。

哮過去也跟櫻花同樣，只以憎恨爲精神糧食不斷向前衝。哮過去也曾跟櫻花一樣，陷入精神徹底崩潰的狀態。

『你表現得很棒喔……只可惜啊。』

櫻花是個孤兒。

然後如此說道。

哮否定了櫻花的孤獨。

「我不會否定你的復仇理念。但只充滿復仇的人生，再怎麼說未免都太過悲哀了啊。」

「……縱使悲哀，我仍舊非動手不可。」

「這我曉得。我不會阻止你的行動。也不會對你說出『復仇無法改變任何事』之類的漂亮場面話。」

「…………」

「但是相對的。」

櫻花微微側頭，露出一副『你想說什麼？』的疑問神情。

只見哮目不轉睛地直視着櫻花，豎起大拇指指着自己。

然後留下這麼一句話。

「──讓我幫你揹負一半吧。」

這句話抹除了櫻花臉上的表情。

揹負？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給我個幫忙的機會啦。我也會陪你一起竭盡全力制裁魔女。幫你討回家族的血海深仇。如何啊？」

櫻花頓時啞口無言。

彷佛完全摸不着頭緒似地。

「……你在……說什麼……」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啊。」

一臉正經八百地隨口說出這種話的哮，終於引爆了櫻花內心的熊熊怒火。

「少得寸進尺了！毫無關係的你爲何要協助我報仇雪恨!? 」

「我不是講過了嗎？因爲我當你是同伴啊。」

「所謂的劍術……能幫助我復仇纔怪！」

但哮終究還是無法對她置之不理。

哮聲調和緩地對茫然若失的櫻花說道。

「咦……爲什麼？」

「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那也沒辦法了。」

「……嗄!? 我哪有可能難過──」

至於眼看就快要被雙方雞同鴨講、完全無法溝通的焦躁感氣昏頭的櫻花，則是火冒三丈地指着哮大聲咆哮。

「但我一點也不在意喔？」

哮也同樣情緒激動地筆直凝視着櫻花。

「嗯～～天氣真好。真想趁這種日子在房間裏窩上一整天，努力上網收集色情圖檔呢。尤其是二次元的──你也這麼認爲對吧暗夜？」

…………

「…………」

暗夜拋出一句小小的咒罵。

哮怎麼也沒辦法撇下在自己眼前傷心落淚的女孩子不管。

只見哮緩緩握住腰際的刀柄，一鼓作氣抽刀出鞘。

踩到了……哮的地雷。

這種手段卻反而點燃了哮的鬥志。

一而再、再而三地猛刺。

「不單只是因爲我們是同伴。還有另一個會讓我想要幫你忙的理由。」

櫻花並不知情。沒看過的她一無所知。

直到此時此刻，櫻花才首次伸手觸摸自己的臉頰。

「這種景色其實也不賴，能讓人感到心平氣和。小學生們的笑容、女國中生們微微走光的胸罩、以及女高中生們的迷你短裙……個人認爲這一切都非常崇高尊貴唷。」

既然事態已發展至這種地步，就再也沒人能夠阻止他。

凶煞雙眼噙着淚水，悲痛萬分地高高舉起他那張開的雙臂。

「不是以隊長身分。我會以草薙哮的個人身分與你並肩前行。」

「咦？」

「──就是沒有愛啊！」

全身感受着涼爽秋風的死靈術師凶煞，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講出這段不健康的臺詞。那張看了就膩的爽朗容貌，跟身上黑色法衣簡直搭調到令人心生厭惡的地步，其言行舉止更散發出一股難以預料的神祕感。

（難道我……內心其實很希望能夠倚靠他人嗎……？爲了替家人報仇雪恨……竟然讓我感到如此難受嗎……？）

櫻花抬起茫然失措的臉，看着聲調突然產生變化的哮。

「淚水其實就跟痛楚一樣，完全沒有咬牙強忍的必要。」

「好平靜安祥呢……這是一幕跟我還在世時相去甚遠的光景。沒人挨餓受凍、沒人滿懷畏懼。和平大概就是用來形容這種光景的一個字眼吧。」

「然而……不過呢。這個場所的人們身上卻沒有某些決定性的……身爲人類必須具備的特質啊……沒錯，舉例來說……假使真要講的話……」

使勁揮動手掌，擊向直升機停機坪的中心點。

所以若是有個人能陪她一同走這條艱辛道路也不錯，哮如此心想。

而垂掛在他腰際的長劍•暗夜，則是直接反駁了凶煞徵求同意的發言。那是一種『被人拿來跟這種變態相提並論還得了』的排斥心態。

「那你現在幹嘛哭個不停？」

面對自眼瞼潸然滑落的水滴，櫻花茫然若失地佇立不動。

「少開玩笑了……！」

「你這人到底有什麼毛病啊……！冒冒失失地就想插手干涉別人家的私事！同伴？這個字眼哪能成爲你協助我復仇的理由啊！」

但這段話……

「……噁心死了。」

他感慨良多地掃視着在街道上來來去去的行人。

這下子櫻花只好死了這條心。

「……？你、你在……說什麼……」

「不行嗎？」

哮微微側頭說道。

「我又不會搶走你報仇的機會。俗話不是也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嗎？這是很單純的計算。連猴子都懂，所以我也懂。」

然後──

刀身反射太陽光，綻放出陣陣奪目光彩。

渾然不覺的凶煞閉上眼睛，緩緩張開雙臂。

這裏是某大型企業的大樓屋頂。凶煞站在繪製於屋頂那個代表直升機停機坪的圓形圖案上面，放眼眺望着下方的街景。

不想承認、不肯承認，也絕對不該承認。一旦真的這樣做，將會導致自己再也無法繼續前進，也會給毫無關聯的人造成困擾。

「你明明就在哭不是嗎？兩隻眼睛都積滿淚水了啊。」

哮如此宣言。

「……你又講出這種話……的確啦，我的力量或許真的沒什麼了不起，但陪伴你併爲你止住淚水還是做得到的……」

看着沾附在指頭上的淚珠，櫻花頓時瞠目結舌。

「…………OK，我知道了。」

「囉、囉嗦！我纔沒哭！至今從未成功查扣魔導遺產或逮捕魔女的你……能派上什麼用場!? 我根本……就不需要……像你這種除了劍術以外一無是處的傢伙！」

「……然而。」

「就跟你說我不那麼認爲。」

他的身影散發出一股堪稱爲哀愁的氣息，宛如內心深處冒出空虛大洞而導致心靈凍結一般，顯得格外悲傷難過。

「……？」

哮微微側頭，露出一副感到相當困擾的神情。

她不曉得在這個名叫草薙哮的男人面前，千萬不可提起『劍術派不上用場』之類的字句。

「你以後不必再強忍了，鳳。」

「我會在意啊！」

或許是感到頭痛萬分吧，只見櫻花手抵額頭，身形不穩。

脫口說出違心之論。明明一點也不在意戰力強弱的問題，櫻花卻還是拒絕了哮。

在她感到身心俱疲時，起碼有個能夠靠着肩頭休息片刻的對象存在也好。

「就、就算是這樣……爲何會演變成你要幫我忙的結果啊……」

只能答應讓哮參與自己的復仇行動。

的的確確拒絕了他。

在這陣光芒當中，有一頭面帶桀驁笑容的鬼。

「呃……這……」

「唔……不對不對不對！我怎能害你捲入我的復仇當中！」

「因爲……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櫻花因生氣而雙肩劇烈起伏着說道。

＊＊＊

而這點小事自己應該也做得來纔對，他這麼認爲。

「你需要我立下多大的功勞，才肯讓我幫你的忙呢？B級魔導遺產嗎？還是A級呢？或是要到S級纔行？」

協助復仇。實際上，這只不過是哮自以爲是的心態罷了。哮並不打算否認這一點。

「好啊，無論是多高的級數都沒關係。我就證明給你瞧瞧。管它是B級還是A級或是S級，甚至是SS級也沒差。本少爺會讓它們通通歸於塵土，你就睜大眼睛看清楚吧。」

櫻花拭去眼淚，定睛看着哮。

「沒有未來！沒有希望！沒有渴望！沒有絕望！沒有悲鳴！沒有令人熱血沸騰的狂亂！人類乃是一種縱使置身於平穩且毫無虛假的安寧生活當中也應該在名爲生存的苦修之中持續不斷尋求敬仰及享受那些堪稱爲娛樂之概念的生物纔對啊！」

「走着瞧吧，鳳櫻花！」

「就算再怎麼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吧！再怎麼多事也該差不多一點吧！我的復仇是我自己的事！」

「…………」

或者該改用『不小心踩到了』來加以形容比較正確。

因爲當她的復仇告終之時，卻沒半個人待在她身旁的話，未免也太過悲哀了。

「哈……哈哈，說什麼要協助我……可笑至極。你也不想想看，像你這種程度的力量，哪有辦法幫上我什麼忙？」

「自從來此掃墓的那一刻開始，你的眼淚就從沒停過喔。」

「騙……人……」

怵目驚心的大量鮮血自他那佈滿傷口的手掌泉湧而出。這些血液並不只是單純在屋頂上擴散開來，而是勾勒出一幅不可思議的詭異圖紋。

哮露出一副充滿自信的惡魔般表情，如此宣言。

「不對，應該說就讓我陪你走吧。接下來我們就一起掉眼淚、一同喫苦……我即便逞強也要陪你一同作戰就是了啦！」

倘若沒有其他人願意奉陪的話，那麼自己就應該待在她身邊。

瞬間，原本空無一物的直升機停機坪，倏然浮現出一個綻放着紅褐色光芒的扭曲圖陣。一個彷佛覆蓋住整個屋頂的巨大圓形。屈膝跪在中心點的凶煞，自腰間抽出一把十字架造型的匕首，猛然刺向自己的手掌。

這眼淚只是謊言，並非真實的心聲。她如此裝出逞強的一面。

櫻花整個人彷佛大受震撼似地往後仰，同時全力在臉上擠出一張『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詫異表情。

「我啊，再也無法放你獨自一人了。」

圖陣光芒隨着血液傳播，逐漸形成一座巨大的魔法陣。

「來吧，展現給我看吧……和平的孩子們啊，展現給我看吧……讓我親眼見證這個和平時代的終結……以及安樂生活的落幕吧……」

施展完一項魔法的凶煞，抬起彷佛沉浸在歡愉之中的泛紅臉龐仰望天空。

也不知是偶然或必然，只見一陣陽光自天際穿透雲朵縫隙，不偏不倚地灑落在他身上。

凶煞指尖抵着魔法陣中心並再次閉上雙眼，接着從懷裏取出一本厚重的書籍。書籍受到強風吹拂自行掀開，發出『啪啦啪啦』的激烈頁面翻動聲。

【時機已成熟。死者將獲沾滿煤屑的腐肉、亡者將得母山羊的凝血。若欲奏響三次凱歌，切勿停下行軍步伐。此處前方再無榮光、此處前方再無墮落。若只尋求凱旋的話，便出聲回應吧──女武神在呼喚着你。】

詠唱完咒文的凶煞雙眼圓睜，透過指尖將體內魔力送向魔法陣。

屋頂的水泥地板宛如水面一般翻騰起伏，引來雷光大作。這陣雷光有如翱翔於雲海之中的飛龍一樣逐漸巨大化，照亮整片天空。

『──吼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着，異形使者降臨現場。這頭異形自液態化的地板下方，緩緩拖出它那龐大的軀體。

巨軀發出陣陣『喀鏘、喀鏘』的沉重金屬聲，當場屈膝跪倒在地。

面對沉默不語的異形怪物，凶煞滿足似地「嗯」地點了一下頭。

「好啦……再來就要麻煩你貢獻心力囉。目標是對魔導學園，犯了罪的魔女們遭到隔離之禁忌區域。」

『…………』

「去救出被關在那個地方的《幻想教團》重要人士。」

凶煞一邊踩響腳步聲，一邊走近他所召喚的異形怪物身邊，舉拳『叩』地輕敲其表皮。

「那麼，只管好好努力表現吧。全世界最有名的，英雄先生。」

──在這之後，市區隨即竄出悲鳴聲及爆炸濃煙。

＊＊＊

目擊遠方鬧區竄出伴隨猛烈爆炸而生的陣陣白煙，人在墓地的哮及櫻花不約而同地感到戰慄。

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了片刻。

「!? 怎麼回事!? 」

於此同時，手錶型裝置也跟着警報聲大作。此警報聲意味着這不單只是學園，而是整個異端審問會的緊急事態。曾經耳聞過這陣警報聲的人恐怕並不多。

只見櫻花臉上瞬間閃過緊張神色，之後雙脣隨即緊抿成一條直線。

爆炸聲及尖叫聲更勢不可擋地持續蔓延開來。

而當中唯一掌握住狀況的櫻花，則是低頭開始瀏覽立體影像裝置所顯示出來的緊急事項。

「……唔！」

置身於公園內的所有民衆，也都表現出跟哮一模一樣的反應。

「──是恐怖攻擊行動。」

接着，僅以復仇爲精神糧食而活的少女，只簡短講出一句話：

「發生了什麼事啊？」

因爲上次警報聲響起，乃是距今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

任由髮絲隨風飄逸的櫻花，回首望向驚恐不已的哮。

這座公園的和平氣氛與遠方慘劇之間的落差，使得哮體會不到現實感而呆立在原地。

繃緊全身神經的兩人一同轉眼望向市區。

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及尖叫聲，其數量正以根本來不及計算的可怕速度持續爆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