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模擬戰錦標賽襲擊事件發生數日後。

「有什麼事嗎？」

斑鳩剛走進理事長辦公室，隨即擺出一臉慵懶的表情向颯月詢問。

敢用這種口氣跟理事長交談的學生，除了斑鳩之外別無他人。而颯月也早就習以爲常，如果是平時的話，便會展現出輕鬆的笑容放她一馬，但這次狀況卻大不相同。

只見颯月神情嚴肅地端坐於辦公桌後方，露出刺探般的目光凝視着斑鳩。

而讓現場狀況變得更加緊繃的，則是佇立於一旁的鐵隼人的存在。隼人臉上幾近毫無表情，唯獨眼神宛如看着敵人一般尖銳。

照理說這應該是個會讓普通學生嚇得渾身發抖的場面，但對斑鳩而言卻並非如此。

她完全不把迎面直撲而來的壓迫感當作一回事，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用手指頭把玩着發尖。

「抱歉還麻煩你跑這一趟。事不宜遲，我就簡潔扼要地直問嘍。」

「這樣最好。」

「希望你也能簡潔扼要，更重要的是誠實回答問題。」

「你的廢話已經夠冗長了喔。」

「……你對這兩張照片所拍下的物體有印象嗎？」

颯月將兩張照片沿着桌面滑向斑鳩的面前。

斑鳩則是一邊微眯雙眼，一邊伸手拿起照片端詳。

照片所呈現出來的，是一具胸部遭到大炮或某種重型武器破壞的龍騎兵。

內部空無一人。照片放大成特寫的則是鑲嵌於胸部核心部位，幾乎完全炭化的某種零件。雖因原型盡失的緣故而無從判別，但斑鳩推測該零件恐怕是核心元件的外殼及內部機械組織。

「那是在先前的錦標賽競賽場上，遭到死靈術師施展魔法干擾控制的龍騎兵殘骸。」

「隨便看也知道。」

「相信你應該很清楚纔對，審問會使用的龍騎兵都必須依照規定，在外部裝甲多覆蓋一層強度勝過祕銀的抗魔素材。這是爲了阻止龍騎兵被敵人劫持的措施。因爲只要高階魔女出手干擾內部機械組織，便能輕鬆奪下運作系統的主控權啊。」

「遵命。那就由我親自──」

「…………」

說完，斑鳩逕自轉身步出理事長辦公室。

颯月渴望摸索出精靈復原實驗一事與斑鳩之間的關連性，以便獲得能讓異端審問會與Alchemist公司雙方協定變得更加堅不可摧的威脅材料。

然而──

颯月伸手指着照片發號施令。

「──我話還沒說完咧，給我仔細看看第二張照片。」

即便是承受着與其說是虛空，倒不如說是漆黑化身般的冰冷視線，颯月依舊不改臉上的笑容。

「我知道的事情……已經全說出來了。再見。」

「逮捕杉波之後，透過偵訊或拷問逼她說出實情纔是最佳的處理方式。相信如此一來就能得到非常充足的交涉籌碼。」

用意並非維持合作協定，真正的目的在於侵略。

「嗯。可以肯定她至今依然與Alchemist公司有往來。在錦標賽遇襲時，她備妥給櫻花使用的那面盾牌……異端審問會沒能力打造出那種東西啊。」

「是喔？所以他們打算運用這東西製造兵器嘍。八成是企圖讓精靈復活，再當作兵器加以運用吧。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違法行徑。」

「…………」

颯月邊搖頭邊否決了隼人的提議。

「關於那件事情我應該已經全部講過了吧？……當初無論我再怎麼提供情報，異端審問會始終搬出政治層面的理由作爲藉口而按兵不動沒錯吧？」

但被社會輿論視爲問題的狀況則是至今依舊未見改善，該公司違反人倫的研究手法也引來諸多批判的聲浪。

隼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笑容滿面的颯月。

而在衆多未公諸於世的研究當中，有一項名叫人造嬰兒的計畫。

「…………那麼，我這邊會安排密探執行任務。」

「這句話可真刺耳呢，但我呀，總覺得你好像還隱瞞着某些重要的情報沒告訴我呢。」

「…………」

彷佛表達出『你知道些什麼內幕嗎？』的意思一般。

「主體爲試作型磁軌炮。雖然經過改良，不過造型幾乎一模一樣。像那種東西，只要有看過武器類專業雜誌的話，任何人都會知道。個人覺得這種講法有夠拐彎抹角。說要簡潔扼要地提問的人不正是你嗎？」

颯月拉開椅子，邊豎起食指邊露出一如往常的詭異笑容。

根據歷史書上的記載，據說Alchemist公司的創立者是出現於數百年前的鍊金術師。異端審問會在草創初期，也就是正式開始執行魔女取締行動的時期，逮捕了一個暗中進行實驗的鍊金術師集團。審問會保留了對於這個以融合魔法與科學爲目標之集團的懲罰，且由於其思想較爲偏向科學領域，因此便與該集團合作，這就是Alchemist與異端審問會建立起互助關係的序幕。

斑鳩聽到自己被稱作人造天才，頓時嘆了口大氣。

「保留完美狀態的細胞好像並不在他們手上。他們投注心力四處搜尋，結果還是無疾而終。根據資料顯示呢，大約在四年前，保存狀態最良好的亞人結晶似乎被某人私自帶走，就此宣告遺失了耶。」

颯月那雙帶有刺探意味的眼神令斑鳩感到厭煩。

這是一個荒謬絕倫的想法。

「…………」

隼人則和剛纔一樣，雙眼不偏不倚地瞪着颯月。

只因那一隻精靈的緣故，導致原本人稱紐約、印尼、巴黎、北海道等地區完全被破壞殆盡。

只懂得以利益作爲出發點的垃圾……斑鳩在內心如此暗自咒罵一番。

颯月或許也有可能不惜與Alchemist正面宣戰。

（……不對。）

究竟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事態呢，颯月補上這句話。

「你這話什麼意思？」

「根據密探賭命取得的情報指出，Alchemist公司的復原精靈實驗已經接近大功告成的階段。然而……」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主要是將幻想生物的部分器官，或者細胞組織封入特殊抗魔素材•漆黑物質之中，遏止其魔力逸散及老朽化的成品。只是雖美其名爲遏止，實際上並非停止時間流逝，因此經過漫長歲月，仍維持着原始完美狀態的亞人結晶非常罕見。」

颯月卻忽視隼人的諫言，背靠在椅上並蹺起雙腳擺在辦公桌上。

颯月側目瞄了斑鳩的臉龐一眼。

「真是個既危險又無聊透頂的提案呢。」

一旦與Alchemist公司開戰，審問會鎩羽而歸的可能性固然很大，但對方是一間企業。如果單就人力物資總數的話，審問會可說是佔盡了壓倒性的優勢。只不過，雖然戰爭可以給審問會帶來極大利益，但隼人絕對無法容忍一般人淪爲戰爭的犧牲品。

斑鳩輕輕地點了點頭。

Alchemist公司在現代也朝着較爲偏重科學領域的方向發展，最後成爲一間名聞遐邇的大規模企業。

讓那種致命的怪物復活，簡直就是極端危險的舉動。

隼人微眯雙眼，聯想到最糟糕的局面。

斑鳩一臉厭煩地壓低視線，望向桌面上的照片。

「不好意思啦。這是執行諜報任務的密探連忙拍下的備份照片檔，畫質自然糟到極點。又因當事人已經身亡，所以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順利回收……但幸好沒有白忙一場。」

而被遺留在現場的颯月與隼人，則是待在原地佇立片刻之後，這才深深地闔上雙眼說道。

颯月聽完隼人這席話之後，嗤之以鼻地將目光投向他。

隼人並沒有笨到無法察覺颯月內心盤算的地步。

斑鳩差點忍不住發出咂舌聲。

颯月用手掌扶住下巴，微微側頭定睛凝視着斑鳩。

原先神情嚴肅的颯月，臉上一如往常地浮現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竊笑。

「──那是『亞人結晶』。相信你起碼也有聽說過吧？那是如假包換的魔導遺產之一。」

斑鳩則是面露茫然的神情搖了搖頭。

「簡直荒謬到極點。從來就沒有幻想生物被成功復原的案例。即便是站在科學觀點來看也不可能。亞人結晶之所以被視作危險物品，是因爲內部封存了相當大量的魔力所致。我累了……舌頭都快抽筋了。這下子你滿意了吧？」

就跟召喚英雄時一樣，魔女們擄獲最後一名黑暗精靈，加以洗腦並指使他攻擊人類的紀錄，實在太過着名。

「這是黑暗精靈的亞人結晶。似乎是被保管於Alchemist公司第五兵器開發研究所•第六級研究設施之中的傢伙。」

精靈這種幻想生物，在150年前的魔女狩獵戰爭終結之後，便已確認完全滅絕。

「杉波同學不僅前途無量，而且不管是否爲人造產物，她都是個天才。更是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她能成爲鍛冶師的人才。雖然曾經被她拒絕過一次，但只要能抓到把柄，或許她就會乖乖改變心意也說不定。我比較期盼透過溫和的方式解決此事啊。」

隼人開始琢磨颯月所說『放長線釣大魚』這句話的含意。

「…………」

「Alchemist是兵器製造公司耶。若是久遠的傳說也就算了，但他們對生化科技根本一竅不通好不好。」

「……我先爲自己的無禮發言致歉，但我總覺得您看起來似乎相當樂在其中。」

「…………」

平常的颯月大概會回句俏皮話輕鬆帶過，然而這次他卻相當正經地微眯雙眼。

他將雙手收至後腦勺，滿臉笑意地揚起嘴角。

「此時此刻不是應當放長線釣大魚纔對嗎？杉波同學知道我們已察覺到精靈復原實驗一事，相信她近期內必會採取行動。」

精靈們有辦法在不架構魔法陣、詠唱咒文及術式的狀態下，宛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施展魔法。就連人類必須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發動的大魔法，也能在轉眼間發動的他們，恐怕是被視爲與龍族同樣危險可怕的幻想生物。

話一說完，斑鳩將照片丟回辦公桌上，準備調頭離開現場。

要嘛就是取得確切的威脅材料，不然大概就是展開強制搜查，打着家戶訪查的名義直接攻進Alchemist公司總部吧。

儘管那名黑暗精靈在魔女狩獵戰爭當中身亡，但卻對人類世界造成了難以估計的重創。

「藍水晶的加工技術由Alchemist公司獨佔。更關鍵的是一般學生根本不可能採集到那種珍貴素材。而她原本就是個會滿不在乎地進行違法改造與利用違法素材的學生……我建議立刻將她逮捕到案。」

「早先襲擊學園的英雄•亞瑟王主體，也並非藉由英雄召喚所形成，只不過是讓魂魄附着於魔像上頭罷了。而那具魔像說起來也很不可思議，似乎不知爲什麼竟採用了龍騎兵的相關技術。更重要的是你應該也對那項魔導遺產……斬鐵劍感到十分眼熟吧？」

「『人造天才』……由於你是其中一人，因此我想說你搞不好知道些什麼內幕消息，所以才找你過來問話。」

「但在本屆錦標賽所使用的龍騎兵，卻留有內部機械早已受到某種魔法干擾的痕跡。因此才讓死靈術師有機會針對龍騎兵進行遠距控制啊。」

斑鳩則是所謂『人造天才』的其中一人。

「當時的局勢或其他任何情報都好，希望你能把所有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爲了創造出能力更爲優異的研究員，鍊金術師們自古以來便着手操作遺傳基因。杉波這個姓氏並非家系，而是帶有用來通稱這羣任職於Alchemist公司之特殊研究員──『人造天才』的強烈含意。

颯月將照片收回手邊，彎曲手指輕敲照片中的亞人結晶。

「我能體諒您的感受，但我等不容留情。個人認爲既然有嫌疑就理應徹底調查清楚方爲上策。」

隼人目光轉爲鋒利瞪視颯月，開口提議。

「啊，還有還有──」

「你好歹也是身爲杉波的人物。直到11歲爲止都待在Alchemist公司接受培訓沒錯吧？」

「什麼──？纔沒這回事好嗎。我心愛的學生們當中出了個叛徒耶？我哪有可能開心得起來。」

「幫我安排人手監視她的一舉一動，而且麻煩儘可能找優秀的人才執行任務。」

「這算常識吧。」

「唉──好討厭喔，想不到我們學校的學生當中居然出了個叛徒。身爲理事長的我內心相當悲傷啊。」

「有嫌疑。」

斑鳩始終展現出強硬的態度，或者該說是真心覺得麻煩透頂，因而如此說道。

只要發動突襲擊潰Alchemist，同時拉攏所有研究員的話，審問會便有辦法把所有技術佔爲己有。

「喏，在間諜電影等作品當中不是也很常見嗎？在潛伏期間因爲愛上敵方特務而被策反的發展……我個人還滿期待這種劇情的耶。」

「……這什麼東西啊？畫面晃動得那麼厲害，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啊。」

「麻煩你順便去煽動一下草薙同學等人。有他們幾個介入的話，杉波同學或許也比較願意繼續留在異端審問會。畢竟他們之間存在着很強烈的牽絆啊。」

「你是魔女獵人的首席，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好不好。另外你行事風格太過沖動，所以不適合。」

由於Alchemist與幻想教團的勾結關係幾乎已成定局，因此必須掌握Alchemist公司方面的把柄，強行營造出讓對方不得不選擇與異端審問會合作的狀況。

若是由這個男人出手的話，絕非不可能的事。

「你覺得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應對方式呢？」

「以前有些好事之徒或富豪們偏愛收集這類物品，作爲收藏品可賣到相當漂亮的價碼喔。但隨着時代轉變，到了科學技術進步的現代……某些亞人結晶會成爲最頂級的危險物品。」

假使颯月當真企圖挑起戰爭的話，隼人會選擇制止他。

隼人則彷佛恍然大悟似地緩緩閉上雙眼。

「第35試驗小隊是爲了防止杉波反叛的人質嗎……」

「說人質未免也太難聽嘍。」

「您真卑鄙。」

就算遭到責備，颯月仍然維持着他那一貫的燦爛笑容。

無論面對何種驚濤駭浪，這個男人永遠都不會改變他的行事作風。

「好啦，要開始忙嘍。」

颯月磨拳擦掌，看起來十分開心地如此說道。

斑鳩離開理事長辦公室，壓低視線在走廊上快步前進。

精靈復原。

斑鳩連作夢也想像不到，異端審問會居然只花了這麼短的時間，便掌握到關於這項暴行的情報。

「四年嗎，還真短啊。」

她低着頭，自言自語似地嘀咕了一聲。

劉海形成陰影，讓人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但她之所以加快腳步，顯然是受到剛纔與理事長的那段對談影響所致。

就連她本身也心知肚明。

因此她停下腳步。

深深吐出一口大氣，任由長髮低垂的同時抬頭仰望天花板。

掠過腦海的，是在這四年來培植而成的所有一切。

斑鳩將這些可以形容成『回憶』的所有片段全數拋諸腦後。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演變成這樣，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

斑鳩手掌輕抵胸口，舉步往前邁進。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斑鳩翻動實驗服，緩緩邁開步伐。

斑鳩這麼說着並再次抬起頭來，此時她已換回一如往常的神態。

爲了展開屬於『杉波』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