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場

在聖誕節即將來臨的12月中旬，因護送草薙樹夕作戰失敗的緣故，導致市區的某個區塊被百鬼夜行吞噬，造成了莫大的損害。遭到污染的區塊如今仍處於封鎖狀態，只有審問會相關人士，以及Alchemist公司特定員工才明瞭內部的狀況。

傷亡人數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有將近三千位民衆下落不明。其中也包含了樹夕的哥哥•草薙哮在內。

斑鳩與小兔攙扶着失去意識的櫻花，一路閃躲百鬼夜行的肉泥惡浪，好不容易抵達了用來封鎖區塊的隔牆旁邊。就在眼看即將被撲面而至的肉泥浪潮吞噬之際，肉塊突然停止活動，如同灰燼一般煙消霧散，小隊成員這才總算是撿回一命。

只不過之後審問會將櫻花收押禁見。同時也以進行檢查爲名目，把小兔與斑鳩軟禁在藥師醫院。

直到哮失蹤屆滿一星期之後，三人才重獲自由。

而在35試驗小隊確定參與純血之徒殲滅作戰的兩天後──

櫻花等人置身於境界線•灰色都市東北方，第五防衛線第七中隊預備處的帳篷內。

雖因位在聖域附近的緣故，原本灰色都市便已相當荒涼，如今卻變得比先前更加荒廢。建築物倒塌的情況日益惡化，隨處都可聽見槍聲響起。

此地早已化爲一座殺戮戰場。

「游擊隊……嗎？」

出席簡報會議的櫻花，從指揮官口中得知了35試驗小隊在參與作戰期間將被賦予的任務。

對方是負責指揮第七中隊的男子。

「沒錯。你們無須聽從我的命令，上頭交代要你們隨意採取行動。」

「但我收到的指令，是要我們35試驗小隊接受中隊長指揮……再說，漫無目的進行突襲的游擊隊有什麼意義可言嗎？」

「我們的企圖是殲滅敵軍。你們只需遵從這個終極目標，在外圍隨意行動即可。但是記得千萬不可強出頭，否則會妨礙到中隊的行動。」

「……可是。」

「我的報告到此爲止。」

中隊長抄起桌上的書面資料夾在腋下，側目瞪了櫻花一眼才步出帳篷。被獨自遺留在現場的櫻花轉眼望向寫有作戰概要的白板，深深地嘆了口大氣。

「……意思就是別當絆腳石嗎……」

中隊長想要表達的八成就是這個意思吧。

即便可以任意運用物資，要她在短短兩天內完成改良作業也是強人所難吧。

「嘖！」

更何況她並沒有擔任過隊長的經驗。試驗小隊原本是由6名隊員組成，而且就連審問會部隊中的分隊都是採行10人編制。要她只靠

4名隊員

立下戰功，分明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大概是部隊被殲滅，就這麼遭到孤立而沒能及時逃離戰火的波及。於是抱着赴死的覺悟，展開抓審問官一同上路的自殺式特攻……八成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也太不像你的作風了吧……」

原來是搭乘飛行觸媒的魔法師，自遠方運使狙擊用的法杖展開攻擊。

《幸虧你平安無事……！》

「…………」

小兔一邊用力咬着下嘴脣，一邊緊緊閉上雙眼。

櫻花先區分出死者與生者的氣味差異，接着再進一步分析活着的敵人氣味特質。

「因遮蔽物太多無法進行狙擊，導致我太過靠近目標……以後我會小心一點。」

也不能怪她啦，櫻花如此心想。

櫻花一邊聆聽弗拉德的推測，一邊透過無線電聯絡斑鳩。

《天曉得。打從作戰開始時，無線電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反正大概只顧着走自己的行動路線吧，就像以前的你那樣。》

「咳咳……我、我沒事。」

聽見無線電傳來啜泣聲的櫻花頓時倒抽一口大氣。

「不、要緊……不要緊……我、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軟弱的我……這點小事根本……！」

令人懊惱不已。櫻花噴射魔力，接連擊墜朝爆炸中心集結的魔法師們。在地面上的騎士團隊員則動用對空炮火展開迎擊，戰場再度陷入混戰狀態。

這是最後的抵抗，他們打算發動自殺式攻擊。

在這幾乎快要嚎啕大哭的狀況下，小兔輕聲呼喚着他的姓名，呼喚着那個拯救了自己的人。

雖說實力值得信賴，但小兔仍欠缺足夠在戰場上單獨行動的堅韌精神力。就連櫻花自己也是頭一次面對這種狀況的戰鬥。

《對方只會充耳不聞，汝還是放棄勸他們投降的念頭吧。對於一開始就打算戰死沙場的人，豈有同情他們的必要。》

《魔女的血液氣味格外特殊，混雜於血液之中的魔力氣味與衆不同。聞了應該就知道纔對……若是強敵就更不用說了。當然啦，前提是敵人如果有流血的話。》

（我一開始真該陪她一同行動纔對。爲了締造戰果贏得認同的我，太過急功躁進了。試圖激發出每個隊員最大潛力的作法實在過於輕率……）

因會長親令而無可奈何地安插35試驗小隊加入陣容也就算了，實際上也難怪中隊長拿她們沒轍。因爲直屬於會長的學生部隊，想也知道不可能被縱橫沙場的部隊所接納。

《敵方設有干擾障壁，若不破解暗號術式就無法發送。》

雖說尚未正式公開發表，不過這個世界已漸漸對此產生自覺。

櫻花放棄索敵，縱身飛向發生爆炸的地點。

魔力光柱直擊飛行觸媒，魔法師應聲往地面墜落。

《倘若聽不懂我在講些什麼，那就真的沒救了。你只要負責驅逐殘存的敵方勢力就好。》

審問會雖然疏散了一般民衆，不過市區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害。而由其他境界線並未傳出災情的事實來看，顯見敵軍所策動的目標大概是僅限於關東地區的局部作戰。

若換作他的話，無論是在何種狀況底下，必定都能讓小兔重拾鬥志纔對。

透過魔女獵人化，把鮮紅色披風當作翅膀一般張開，翱翔於天際的櫻花，察覺到小兔的樣子不太對勁，因此暫時降落在朽壞的大廈頂樓。

雖然勉強壓制住呼吸過度的症狀，卻是怎麼也無法站起來。

「

那傢伙

人咧!? 在哪裏搞什麼鬼啊!? 」

《明明都已經正式訂定契約了，汝的嘴巴還是一樣得理不饒人呢……》

敵軍展開境界線侵略，審問會因遭受突襲，導致灰色都市淪陷。

「少在那邊自誇！還不趕快執行！」

就在她起飛離開大廈頂樓之後，一記魔彈立刻從她臉頰旁邊飛掠而過。

弗拉德邊發牢騷邊啓動索敵機能。

（我真不中用……更對當初聲稱草薙沒資格擔任隊長的自己感到可恥。）

關於敵軍，審問會所能得到的情報不多。縱使試圖擒拿戰俘，他們也會當場自盡。

《餘雖非偵測型噬魔聖物……呵，別小看餘了。偵測鮮血氣味這點小事還難不倒餘。》

要她別怕反而纔是強人所難。

「……」

「你那邊能操縱

無人偵查機

進行偵查嗎？我想掌握敵人的確切位置。」

「西園寺……？你受傷了嗎!? 」

被形容成像是以前的自己，櫻花完全無從反駁。

小兔目睹在眼前流逝的生命，神情僵硬地緊緊抱住槍身，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縮成一團。

櫻花的嗅覺瞬間捕捉到半徑1公里內的鮮血氣味。

對方並非身懷普通魔力的魔女。

但在那之後，審問會的反應就很快。他們宛如早就預料到這一切似地派遣騎士團出擊，設置起防衛線，成功阻止了敵軍入侵市區及重要設施。

大概是因爲死傷慘重，而導致小兔精神萎靡不振吧。

再轉眼環顧周遭一圈，櫻花發現敵軍餘黨全都往古代屬性持有者大開殺戒的方向集中。

他除了近身肉搏戰以外的戰技簡直糟到極點，也稱不上是個優秀的指揮官，不過在隊員精神面的輔助倒是做得相當到位。35小隊的隊員們個個能力都很優異，而激發出隊員潛力的最大關鍵並非作戰指示，而是精神層面的聯繫。

就在此時，附近路面響起爆炸聲，濃煙直竄天際。

《──園寺！西園寺！你不要緊吧!? 》

《剛剛那是最後一波轟炸，敵軍已開始撤退。倘若還能行動的話，西園寺就負責掩護騎士團吧。我這邊會繼續殲滅上空的敵人！》

櫻花回想起哮這名正牌隊長的本領。

然而，社會輿論並非對這種異常事態毫無危機意識。

小兔聽見櫻花從無線電傳來的聲音而清醒過來，掙扎着從瓦礫堆中爬了出來。自瓦礫堆鑽出來之後，小兔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被沙塵嗆得不停地咳嗽。

「可是！」

櫻花當然也明白這項道理。

地面又竄出另一陣新的爆炎。櫻花見狀急速下降，追尋敵人的蹤影。

這也不能怪她。縱使擁有多次出生入死的實戰經驗，但她唯一一次對上大隊人馬的狀況，就只有攻略Alchemist公司第五研究所的那場戰役而已。

櫻花一邊告誡憂心忡忡的自己，一邊再度張開背部那件有如羽翼的披風，舉起雙槍準備應戰。

儘管試圖鼓舞自己打起精神，身體卻是不聽使喚，她的視野也隨着噙在眼眶的淚水而扭曲變形。

（倘若換成草薙的話……是否有辦法作出更妥善的調度呢？）

櫻花左右搖擺飛行，舉起槍口瞄準魔法師。就在第二發魔彈以毫釐之差掠過櫻花頭部的瞬間，櫻花發射出一束附加強化對物理攻擊效果的光柱。儘管因處於飛行狀態而導致彈道有所偏差，但這種程度的誤差早在她預料之中。

櫻花對着無線電發出怒吼，斑鳩則深深地嘆了口大氣。

「草、薙……」

《我在出擊前就只有兩天的時間可以作準備，拜託你饒了我好不好。我甚至也只能提供官方配給的武器給小兔使用，即便是我動作也沒那麼快啊。》

那是小兔負責掩護的騎士團部隊成員遺骸。那些已經化作肉塊的殘骸，宛如紅色斑點一般散佈在被水泥灰塵籠罩而變白的道路上。而這些斑點則逐漸擴散開來，將雪白的世界渲染成血紅色。

我纔是那個沒資格當隊長的人……櫻花頓時垂頭喪氣。

《……不必管小兔，我已拜託後援部隊帶她回來。就算鳳趕往她身邊，也只會導致事態更加惡化罷了。》

當時敵我雙方人馬均搭乘龍騎兵出擊，不過這次由於密閉處所較多，不方便行動，導致大多數人員都是肉身出戰。因此這大概是小兔頭一次親眼目睹許多人命喪黃泉的悽慘光景吧。

櫻花彷佛破口大罵似地詢問斑鳩。

在被鋪上一層雪白的道路前方，有好幾處紅紅的地方。

當凝聚魔力所組成的魔彈碎屑掠過臉頰之後，遭強大沖擊力震垮的瓦礫堆旋即把小兔的身體壓個正着。

此時，小兔陷入愕然。

櫻花依弗拉德所言深呼吸一口氣，一股差點害她嗆到的鮮血氣味撲鼻而來。

《儘管還沒收到聯絡，但方纔那波迫擊魔彈的掃射已造成中隊的第4與第5小隊幾近全軍覆沒。我方八成不會主動展開追擊吧，總部會視重整部隊態勢爲首要之務。》

「……嗚……」

「古代屬性持有者……！」

「弗拉德，你能偵查敵人行蹤嗎？」

只是話雖如此，仍無法構成害隊員身陷喪命險境的藉口。

──迫擊魔彈在眼前引爆，西園寺兔連忙閃身躲到建築物後方。

《那早就壞掉了。以配給品的品質而言，強度本就相當有限，而且它的速度又慢到根本派不上用場。》

小兔沒有作出回應。就在櫻花準備調頭前往救援之際，一陣從無線電傳來的聲響撼動了她的耳膜。

「爲什麼……我應該已經完全克服了纔對啊……」

小兔打起精神，以衣袖擦拭被灰塵染白的臉龐，迅速確認完狙擊步槍的狀況後，才舉起槍口對準前方。

「杉波，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西園寺她搞不好受了傷耶！」

她的意識瞬間飛散。身體雖然一點也不覺得疼痛，但轟隆巨響及衝擊卻引發了難以忍受的耳鳴症狀。

世人開始警覺到……戰爭早已揭開序幕。

櫻花不禁屏住呼吸。第5小隊正是她指派小兔掩護的部隊。雖說遭受那麼大量的迫擊炮轟炸還能保住一命，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部隊已經完全瓦解。

在殘留於這一帶附近的敵人當中，櫻花感應到一股特殊的味道。

這是灰色都市血流成河的鐵證。傷亡不分魔女或審問官，這裏充斥着死亡的陰影。

主力部隊明明已經撤退了，繼續交戰根本毫無意義可言，但他們爲何就是不能理解這點呢？既然審問會這邊也犧牲慘重，那就代表這對雙方而言都是毫無益處的行爲。

「弗拉德！有辦法對敵人發送魔力通訊嗎!? 」

面對這種經驗豐富的老兵，只能設法展現實力贏取他們的認同。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條大概是黑市擺攤區域的道路上，有一名身穿紅色法袍，一顆眼睛受創的男子發出咆哮聲。他腳底下的天藍色魔法陣劇烈迴轉，發動魔法。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包裹住躲在攤位後面開槍射擊男子的兩名騎士團隊員周遭空間。身陷薄膜內側的騎士團員一時驚慌失措，開槍射擊薄膜。槍彈卻在薄膜內反彈，貫穿騎士團隊員的軀體。

面對氣若游絲地在薄膜內伸直手臂，仍舊試圖以手槍應戰的騎士團隊員，古代屬性持有者憤怒地攤平手掌，接着彷佛要捏碎空氣似地緊握成拳頭狀。

只見包覆住兩人的薄膜旋即遭到壓縮，身困其中的騎士團隊員立即被擠壓成宛如高爾夫球般的大小。

最後在解除魔法的瞬間，薄膜應聲爆裂，當中的鮮血及肉塊跟着飛濺四散。

「是『壓縮』屬性嗎……！」

躲在建築物後方窺視戰局的另一名騎士團隊員，準備透過無線電將敵方魔力屬性轉告給全體部隊知曉。

但就在下一瞬間，他用來藏身的建築物表面也出現一層薄膜。

薄膜一鼓作氣地壓縮建築物，建築物主體被擠壓成宛如皮球一般的大小。

失去藏身之處的騎士團隊員雖試圖退離現場，結果卻是徒勞無功。

古代屬性持有者張開緊握之拳頭的那一瞬間，遭壓縮的建築物因失去壓力而瞬間爆開。

爆裂的建築物碎片，挾帶形同炮彈般的兇猛勁勢擊倒周遭障礙物及騎士團隊員。附近一帶彷佛遭到密集轟炸一般，轉眼化作廢墟。

在場只剩下一名倖存者，是鮮血不斷自破損的盔甲縫隙之間流出的騎士團隊員。

彷佛求救似地伸長手臂的他，卻被古代屬性持有者擋住去路。

「呼……呼……你們的中隊總部在哪裏……！」

呼吸急促的古代屬性持有者轉動佈滿血絲的眼珠直瞪騎士團隊員，同時開口詰問。

「救……命……」

「說！你們的總部到底在哪裏！」

「……我還不……想……死……」

古代屬性持有者對出聲求救的騎士團隊員咂了下舌頭，隨後毫不留情地以薄膜裹住他的身體，一手將之捏爆。

「……真不中用。害你落魄至這種地步的禍首是草薙嗎？以前被冠上『紅蓮公主』這麼一個嚇人綽號的你，究竟跑哪去了呢？」

雖然衝着熱水澡，小兔卻是連身體都沒刷洗，只垂頭喪氣地發着呆。這是睽違數日之久的熱水澡，由於淋浴車與補給品一同趕赴前線，她便心懷感激地使用了。

櫻花瞬間遲疑了一下，但最後她舉起弗拉德槍口對準的不是男子頭部，而是向他的腳部開了一槍。

弗拉德的光柱貫穿男子事先設下的防護障壁，炸斷男子的左腳。

櫻花重新打起精神，動身回到隊友們的身邊。

然而對方目前仍佔有地利之便。境界線與灰色都市不單僅止於地面上，還包括地底下的路線。包括已經不再使用的地下鐵、地下道，以及在戰前開挖而成的補給物資搬運通道。長期遭到棄置的這些空間，就連審問會也沒能掌握其全貌。

一想到若是在目前這種狀態下遭到英雄襲擊的話，就不禁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此時，一道突然從天而降的綠色身影，伸手猛然攫住倒臥在地的男子頭顱。

由於審問會戰線向前推進，因此原本預料敵人會趁我方搭建陣地前奪回領地，幸好敵人並未來犯。大概是彼此的人力損耗都很劇烈吧。雖不知敵軍有沒有進行補給，但既然是客場作戰，那照理說應該會是敵方陣營陷於絕境纔對。

面對櫻花的竭力說服，身爲古代屬性持有者的男子頓時氣得全身發抖。

一看就知道他企圖發動某種大型魔法。

小兔對於因目睹己方戰友身亡而嚇得無法動彈的自己感到可恥。主要職責爲遠距離狙擊的她，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距離的狀態下目擊他人身亡。

「只是代理，沒錯吧？再說我也沒有要加入什麼蝦兵蟹將小隊的意思。」

聽說第五防衛線這邊的局勢已經算不錯了。總部收到第二、第三防衛線遭到魔導龍騎兵……英雄襲擊的報告。最後似乎是被EXE隊員所殲滅，不過根據櫻花打聽到的風聲，據說連最新型龍騎兵都抵擋不了。

「術式是用腦袋思考的東西沒錯吧？那隻要對頭顱施加痛楚不就可以了。」

「你說我等的鬥爭、我等的憾恨……我等的復仇全都只是白費力氣嗎！」

一雙滿是肥皂泡沫的手掌，突然自背後用力抓住小兔的胸部。

「我爲何非得回答你不可？你又不是我的上司。」

就連櫻花本身，也一直受到彷佛胸中空了一個洞般的茫然情緒所困。

第五防衛線沒有EXE隊員隨行。儘管有魔導遺產契約者在，但由於差點被銀檞之劍吸收殆盡的弗拉德機能低下，只靠櫻花獨撐大局實在令人不放心。

連濺到臉上的血花都懶得擦拭，古代屬性持有者逕自沿着道路行走。

京夜一臉怔然，彷佛丟棄垃圾似地放開男子的頭顱。

「……這算哪門子歪理？這幫傢伙也是抱着必死的覺悟前來襲擊。我猜比起被逮捕，他們反而情願戰死算了。」

「還搞不懂嗎!? 你已經被我們包圍！其他餘黨遭到鎮壓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用不着在這裏白費寶貴的性命吧！」

「現在立刻停止戰鬥！再繼續下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最要命的問題，就是哮的缺席。

「…………」

「……草薙。」

櫻花回想起過去那個對敵人絲毫不留情面的自己。當時敵人要是不肯乖乖棄械投降，她就立刻當場槍決。如今則改變成「秉持盡力生擒敵人」的理念採取行動。與其說是注重倫理道德，倒不如說，因爲改變作法所得到的收穫更大。

綠影就這麼抓起男子的頭顱高高舉向天際，同時露出一臉無趣的神情看着櫻花。

「多愁善感的少女情懷！」

來到這裏已經過了整整三天，即便有立下戰功，但現場狀況卻是日益惡化。

櫻花在着地的同時便舉起弗拉德，與敵人針鋒相對。

（……援兵究竟何時纔會抵達呢？）

小兔一邊任由熱水沖洗臉龐，一邊遙想他的背影。已經整整一個月沒被他摸摸頭了，這過於強烈的落寞感害她差點掉下眼淚。

本以爲已經完全克服的缺點再度發作。太丟臉了。再這樣下去，自己又將猛扯小隊的後腿。當然，失控的原因不單只是由於目睹他人喪命，這點小兔也有所自覺。

這次若只看戰果的話，是審問會陣營獲得勝利。經過這一戰，審問會的前線得以稍稍往前推進，成功佔領黑市會場。逐步將敵軍逼入絕境已是不爭的事實。

京夜一臉傻眼地將槍管扛在肩上，低頭俯視櫻花。

「嗚哇啊!? 」

「──我要淨化你們這幫人的污穢血統！」

「你的性感帶……不對，說錯了，你的心情是瞞不過我的。草薙不在讓你感到寂寞對吧？」

「根據會長命令，你必須聽從我的指揮纔對。我不准你擅自採取行動。」

也不曉得到底有沒有聽見櫻花的發言，霧谷京夜使勁地擠壓扣在掌中的男子頭顱。

男子因頭蓋骨的劇痛而發出苦悶呻吟，腳下的魔法陣隨之消失。

櫻花自我砥礪，豎指輕釦扳機。

數小時後，中隊總部移動至位於境界線及灰色都市的中間地帶，在黑市會場附近搭建起審問會的營區。

天空萬里無雲。而與這片藍天極不搭調的陣陣槍響，則在短短几分鐘內逐漸減少，最後完全歸於平靜。

「…………」

男子頹然跪倒在地，低頭默然不語。就在櫻花解除魔女獵人化術式快步接近他身邊，準備給男子戴上逮捕用的縛狼鎖的那一瞬間──

接着斑鳩嘴巴貼近雙頰緋紅、開始發出嬌喘聲的小兔耳邊，閉上眼睛輕聲說道。

懊悔之情雖令櫻花眼神閃爍，但她旋即深吸一口氣，抬頭仰望天際。

非但無法在陌生的戰場上激發出隊員們的真正實力，還多了一名棘手的刺客加入小隊。

「仿冒版的噬魔聖物根本不足爲懼！只要能帶一個EXE上路就回本了！瞧我如何證明我等的鬥爭絕非白費力氣！」

失去平衡的男子應聲倒地。

至於另一名契約者，就是獨斷專行傾向頗強烈的霧谷京夜。

「…………你剛剛說白費是不是？」

天藍色魔法陣呼應男子的怒吼急速回轉，逐漸巨大化。

京夜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望向拚命試圖阻止他的櫻花。

「你又變回以前那個一覺得寂寞就好像快死掉似的小兔囉！好啊，爲了讓你打起精神，我就好心揉一揉兼舔一舔你的胸部吧。」

胸部一直被搓揉這回事姑且撇開不談，斑鳩的嗓音倒是十分柔和。

斑鳩一邊將自己的雙峯緊貼在小兔背部，一邊又揉又捏又搓地不斷玩弄着小兔的胸部。

「……草薙……」

「面對敵人還心生猶豫啊？跟我從EXE那幫傢伙口中打聽到的情報還真是相差甚遠呢。你也變成一尾軟腳蝦了嗎，鳳。」

側目投射一道侮辱的視線後，京夜就這麼扛着槍管轉身背對她。

櫻花抱着裝滿補給物資的紙箱走向營區。一聽見在救護所帳篷內接受治療的審問官們發出的哀嚎聲，櫻花旋即轉眼望向聲音來源。

「濫殺俘虜是禁止事項，現在立刻放開他。」

「……我可是隊長喔。」

（現在必須只專心思考如何活着離開戰場。在草薙回來之前，就由我負責守護小隊！）

「唉……」

來自地底的突襲，就造成了審問會陣營陣亡了將近百人。在開戰初期多達五千名的審問官，如今已剩不到三千人。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再怎麼逞強也沒意義吧？其實我也很寂寞啊。」

櫻花雖連忙試圖狙擊男子的手臂，然而京夜的大型霰彈槍•尼祿已搶先一步開火。男子的軀體伴隨槍響，在眼前化作一陣血霧。櫻花一屁股跌坐在地，抬頭看着京夜的臉。

多虧補給物資送抵前線，局面也變得較爲穩定一些。

即便狠下心來挪移槍口指向男子頭部，櫻花的準星仍有所偏差。

並非對他的怒火心生畏懼，而是櫻花過去曾在鏡子裏看過與那雙眼神相同的目光。

（只能殺了他……！）

他在日前那場護送作戰當中，因違反命令而遭到審問會追究責任，被處以降級處分下放至35試驗小隊。換句話說，他的境遇就跟剛加入35小隊之時的櫻花如出一轍。

「…………哼。好啊，送給你。」

（別那麼沒出息，鳳櫻花！這是戰爭，這種事情你以往不是也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嗎！）

（……傷腦筋啊。我真有辦法勝任隊長一職嗎……？）

帳篷裏擠滿了正在接受治療的隊員。牀墊上躺滿身上纏裹着滲出血水之繃帶的傷患們，而傷勢相對較輕的病患則坐在地上休息。大概是連藥師數量都不足吧，只見騎士團隊員們也得協助控制必須接受截肢或其他醫療處理的傷患。

「……無聊透頂。對你有所期待的我簡直就是個笨蛋。」

「才、纔沒……！」

驚覺自己下意識地脫口喊出他的名字，櫻花立即緊閉雙眼，摒除掉內心的迷惘。

京夜開始嘲笑因疼痛不堪而發出悲鳴的男子。

「霧谷……你先前都跑哪去了？」

但魔法陣仍舊沒有消失。男子強忍痛楚，持續構築術式。

「如今已無殺死他的理由……只需將他逮捕歸案就行了。」

「嘖，現在立刻取消魔法陣！我的噬魔聖物能夠貫穿任何魔法！在這種距離下絕對不會失手！」

男子那雙被憎恨污染的眼神，讓櫻花竄起一絲寒意。

或許是事先準備好的吧，男子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咒。

殺生等同於奪走其他所有選項，這是她在35小隊所學習到的事情。

（我以前也和那傢伙一樣嗎……？）

「杉波！你也稍微顧慮一下別人的感受──呀──！你在亂捏什麼地方啦!? 」

此時。

此時，身穿鮮紅盔甲及一襲披風的櫻花從天而降。

「放心吧，那傢伙鐵定還活着。跟他交情最深厚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斑鳩一伸手輕撫小兔那溼透的秀髮，小兔的雙眼頓時湧現斗大的淚珠。

「可是……你根本無法得知他的生死不是嗎？」

「我當然知道。況且還有二階堂跟着，再說那個傢伙哪有可能丟下我們及他妹妹自己死掉。他絕對會回來的。」

斑鳩的聲音毫無任何一絲不安。

「現在我們該做的，就是在他回來之前設法活下去。振作一點。倘若你在這種地方死掉，他絕對會認爲是自己的責任。所以就算用爬的也要活下去。」

看見小兔點了點頭，斑鳩這才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反正啊，中隊不需要我們，而且又說我們可以自由行動，因此縱使不參加戰鬥也──」

「──你想得美。」

從斑鳩與小兔抱在一起的淋浴間隔壁傳出一陣聲音。

隔牆高度只到肩膀附近，不知幾時走到隔壁淋浴間開始淋浴的櫻花，其臉龐旋即映入兩人眼中。斑鳩發出了「嘖」的咂舌聲。

「……再怎麼不懂察言觀色也該有個限度吧。」

「在戰場上忙着性騷擾的你沒資格數落我……但不會看氣氛是我的本性，原諒我吧。」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可別再講什麼審問官職責所在之類的鬼話喔？受過那些苦頭，以及得知草薙他妹的事情之後，你還打算繼續當理事長的走狗嗎？」

面對斑鳩帶刺的這句發言，櫻花有點難過地垂下視線。

「我完全沒那種意思。現在的審問會絲毫不值得效忠，這點道理我還是很清楚的。但既然有監視員跟着我們，那就無法任意行動。」

「……你是指霧谷對吧？」

「嗯。他跟草薙好像是老朋友的樣子，杉波你知道關於他的詳細情報嗎？」

經櫻花這麼一問，只見斑鳩撩高淋溼的頭髮輕輕嘆了口氣。

「他國中部時跟我讀同一班，草薙當然也是同班同學。個性嘛……我想想看，雖然很想說他只是個愛講大話的凡人，但實際上他算是那種試圖靠着努力按部就班地磨練平庸才華的類型吧。儘管有時會得意忘形，故意不提自己努力的過程，但表現還算優秀啦。」

她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在櫻花眨眼的瞬間就突然消失不見了。而被遺留下來的櫻花則是緊握拳頭，垂下視線，思考身爲隊長的自己究竟該爲了隊友們採取何種行動纔對。

「只不過你最起碼也得擬定作戰方針纔行喔。傾向與對策，是團隊合作的基礎沒錯吧。醜話說在前頭，我認爲說服他是行不通的，你就朝這方向去思考吧。畢竟要破壞人際關係很簡單，但想建立起來就是艱難的任務了。」

無法否定櫻花發言的小兔，逕自轉身走出淋浴車。

「好好喔……年輕真好……各個部位都充滿活力呢。」

「不。基本上隊長還交代我捎個口信要給你，我要說了喔。」

「你們還是別再繼續介入這場戰爭比較好……就連身爲成年人的我都這麼認爲。只要活着，總有一天能作個了結吧。雖不知到時候會是由審問會獲勝，還是幻想教團勝出，但你們都應該要躲藏到世界局勢塵埃落定爲止。」

「……你只爲了這件事而來嗎？」

附帶一提，模仿得一點都不像。

「『對審問會而言，你們只不過是爲利用草薙哮而存在的人質罷了。擺脫霧谷京夜的監視逃往指定地點，那邊有個協助逃亡的專家。再來就隨你們高興了。』」

「那個人先前還企圖殺死樹夕耶？要不是因爲他攪局，我們根本就不致於落到這種地步……！鳳，你當真想拉攏那種人成爲同伴嗎!? 」

櫻花也同樣曾被複仇的心矇蔽，企圖爲了這個目的獻上人生。但哮融解了她那冰封的心靈。既然自己有辦法懸崖勒馬，她不認爲京夜辦不到。

櫻花十分清楚，自己是整支小隊內最不擅長溝通的人。對她而言，說服別人是個天大的難題。

「……大概就這樣囉。」

「是這樣嗎……？真難以想像。」

女性吐露出令人費解的字句，側目瞄了櫻花一眼。

櫻花定睛回瞪，彼方或許是判斷櫻花並沒有說謊吧，隨即乖乖地收回氣焰。

跟這名女子單獨待在淋浴車內，感覺特別不自在。

小兔說得一點也沒錯，櫻花其實也持相同意見。

「……我從擔任密探的隊員那邊打聽到一則不祥的風聲。據說昨晚前往敵區偵察的友軍全數陣亡了……」

鐵隼人擔心小隊隊員們的安危。爲什麼？

縱使櫻花開口提問，神祕女性始終只顧着噘起嘴巴，不斷嚷着十分羨慕之類的話。然後就這麼重新轉身向前，開始清洗自己的身體。

被斑鳩抱在懷中的小兔使勁地猛搖頭。

斑鳩也像是追着小兔一般步出淋浴車，另外一名隊員立刻接着入內開始淋浴。

櫻花回想起京夜那雙充滿復仇怒火的眼神，同時動手關掉水龍頭。

只見斑鳩她們方纔利用過的淋浴間，有一名面露羨慕神情的神祕女性探出頭來如此說道。櫻花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

（這個女人是怎樣……非但愛裝熟，而且再怎麼我行我素也該有個限度吧。）

「……或許、吧……」

「……不過自從模擬戰錦標賽的那場慘劇之後，他就性情大變了嗎……」

「…………」

不安情緒在中隊內部擴散開來，這是一種不好的傾向。戰場上的士氣，會對戰況造成直接影響。正當三名騎士團隊員忙着抨擊上司之際，一名窩在旁邊緊抱着狙擊步槍縮成一團的隊員，發出挾帶顫抖的嗓音說道。

「幹、幹嘛!? 」

「草薙是個只能在劍術上力求精進，令人感到遺憾的天才；而霧谷大概就是個想盡辦法要克服樣樣不精通之弱點的凡人。無論是好是壞，他們兩個在國中時期都相當拚命，所以才很合得來吧。可是自從草薙個性產生轉變之後，霧谷就單方面地開始厭惡他。八成是對於變得輕易就能向他人低頭的草薙感到很不爽吧。話雖如此，從前的他也不是那種會如此殘忍地向草薙小妹痛下殺手的傢伙。」

「坦白講我也反對。就算拉攏那種小人也沒什麼幫助。」

「爲了替15試驗小隊報仇……嗎？」

「……什麼？鐵隊長嗎？爲何問這種問題……難不成你是EXE的……？」

「──哪，你跟鐵隊長是什麼關係？」

斑鳩這番話令櫻花詫異地抬起頭來。斑鳩則是聳聳肩膀，拿起浴巾蓋在頭上。

「是你開口拋出這個主意，你就自己好好思考說服他的方法吧～」

「果然是EXE的……你爲何出現在這？是來支援第七中隊的嗎？」

櫻花回想起模擬戰錦標賽第二回合開打時，他把身爲對手的哮批評得一無是處的光景，如此說道。

「…………」

打算趕緊洗完澡閃人的櫻花也重新集中精神繼續淋浴。

淋浴車裏沒有第三者在場，恐怕是動用EXE的權限清空閒雜人等了吧。

「回答我的問題，鳳櫻花同學。」

櫻花雖連忙試圖拉住她，彼方卻先停下腳步。

「上頭的高層只顧自保，根本不肯派遣援軍過來。就算再怎麼害怕轉送魔法，只有這點兵力的我們哪還打得下去啊……！也稍微替我們這些基層小兵着想一下好不好……！」

或許自己沒資格講這種話，然而櫻花內心就是忍不住冒出這個念頭。

「不，那是因爲這邊還沒見到英雄出沒，而且連古代屬性持有者都還隱而未現啊。你有見識到白天那個『壓縮』屬性的傢伙了吧……假使對方全力出擊的話，我們鐵定完蛋啊。」

現在還是先好好放鬆一下再說吧──如此切換思緒的櫻花開始清洗身體。畢竟不曉得下一次淋浴車何時纔會再來，自然應該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奢侈服務。

櫻花也是個女孩子，當然希望身體隨時隨地保持清潔乾淨，而且也會在意是否有體味。

一聽說有口信，櫻花隨即轉頭望向彼方。

斑鳩則對櫻花回以一抹苦笑。

即便得知真相，櫻花仍覺得有點難以接受。

「我叫大野木彼方。是取代你加入EXE，前身爲密探的魔女獵人。」

在緬懷往事一般遙望着遠處的斑鳩旁邊，櫻花邊洗着頭邊微眯雙眼說道。

「我只是受鐵隊長之託前來看看35試驗小隊的狀況罷了。隊長他忙着在戰場上來回奔波，無法親自前來視察，因此才吩咐我這個跑腿的來此關心一下。」

「你只需聽懂『逃』這個詞彙就足夠了。喏，這是寫有指定地點的便條紙。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女性則是連視線都沒移動，依舊忙着刷洗自己的身子。

話講到一半，櫻花才驚覺這位女性方纔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會長的棋子，你大可放心。但我無法理解，爲什麼那個撲克臉會如此在意只不過是前任部下的你呢？」

然而，這樣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突然聽見女子開口講出這句話，櫻花頓時有點訝然地望向隔壁。

「聽說志願成爲藥師的吉水跟他是兒時玩伴。那麼他與噬魔聖物訂定契約，將治療能力分給吉水使用的傳聞是確有其事嗎？」

「……霧谷的目的，跟半年前的我一模一樣。」

這名女性竟突然探頭偷窺初次見面之人淋浴！面對她，櫻花展現出明顯的警戒心。

就在櫻花順道繞至有人負責分配糧食的廣場之際，她聽見數名騎士團隊員圍繞在篝火旁邊交談的聲音，停下腳步。

「？分隊全滅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吧。而且假如是密探的話，那就更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請問……你是中隊的隊員沒錯吧？我們曾在哪裏見過面嗎？」

被彼方這麼一瞪，櫻花不禁倒退數步。

彼方只講完這段話，便憑空消失了。

正當櫻花準備先行步出淋浴間時──

唰地舉手道別的彼方，一手拿着浴巾準備步出淋浴室。

頂着黑髮的妹妹頭造型，雙眼又大又圓，是一名有着娃娃臉的女性。

「嗚……我在這方面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

「那個……我完全無法理解。請你解釋一下箇中緣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就算你問我跟鐵隊長之間有何關係……我也只能回答他是在我隸屬EXE時關照過我，或者該說是狠狠操練過我的長官……」

離開淋浴車，櫻花任由乾燥的風吹拂着溼漉漉的頭髮，步行於營區。

全身包裹着肥皂泡的女性並未回應。居然對櫻花視若無睹。

彼方刻意模仿隼人的聲調轉達完口信。

「換成草薙的話，我想他應該也會這樣做吧。」

斑鳩驚訝地睜大雙眼注視着櫻花。櫻花則手扶下巴陳述自己的想法。

況且──櫻花又補上一句話。

櫻花一邊用毛巾擦拭頭髮，一邊側耳聆聽騎士團隊員們的對話內容。

自己絕對沒見過她。這名女性到底是誰啊？

「……真不敢相信……」

「嗯，好吧。反正有確認到你們平安無事，應該就沒問題了。」

櫻花頓時面露嚴肅神情。

但猛一回神才發現周遭的淋浴間全都淨空了。

「……你喔，這話是講真的嗎？」

彼方小聲地清了清嗓子，接着開口說出隼人交代給她的口信。

自從加入小隊之後，她就更加註重個人清潔方面的事情。

「不過現在的隊長是你，我聽你的就是了。」

「我雖不認爲他能成爲同伴，但只要利害關係一致的話，雙方起碼還能相互合作纔對。」

先洗洗手臂，再來換腋下，接着以肥皂泡輕搓胸口附近的部位之際，突然──

「既然他是理事長派來的眼線，那隻要拉攏他，我們就可以隨意行動了吧。倘若他的目的是報仇雪恨，那他就算留在理事長身旁也於事無補。就像過去的我一樣。」

「沒辦法拉攏霧谷加入我們這邊嗎？」

「唉……而且又很雄偉。頭髮也很漂亮，這種完美的身材着實令人嫉妒啊。可惡……要是能夠再年輕一點的話，我自認起碼也能跟你一較高下就是了。無論多硬派的男人，終究還是偏愛巨乳嗎……真是可嘆啊。」

「……儘管摸不着頭緒，但我與鐵隊長之間的交集就僅止於前任上司與部下的立場罷了。隊長雖然向來都很愛護部下，但我聯想不到隊長堅持關注我的理由。」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沒有得到任何解釋的我也無從回答。我個人則認爲與其說是關心整支小隊的狀況，倒不如說聽起來比較像是要我前來關注你就是了。」

「敵軍抵抗得相當激烈……單靠現在的戰力，能夠順利完成鎮壓的機率大概只有五成左右吧。」

「倘若有心守護隊友的生命安全，那就更該這樣做。畢竟作戰可是大人的職責啊。」

「決定性的轉變是從那起事件開始。但起碼在那之前，他並不是像現在這樣會隨意遷怒並傷害他人的傢伙。以往雖會沒來由地找草薙的碴，可是起初那兩人的感情其實是很要好的。」

「不對，等一下。這件事我也有聽說。我記得好像只剩下一個倖存者對吧……？」

兩名騎士團隊員頗感詫異地如此說道之後，縮成一團的男子更加用力地抱緊步槍。

「現場似乎慘不忍睹。血肉橫飛四濺，充斥着難聞的氣味。依照倖存者的說法，他們好像是遭到敵人伏擊的樣子。」

那又如何？周遭的隊員們全都露出百思不解的詫異表情。

「聽說啦，敵方部隊好像是不分敵我地胡亂開殺。」

「在戰場上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嗎？好不舒服的話題……」

「不對，八成不是那樣。聽說敵人是在昏暗無光的地下道當中一字排開，所有人都露出淚流滿面的燦爛笑容。」

「…………」

「據傳他們全部又哭又笑地說『不要……我還不想死』。無論中了多少槍，還是會如同野獸般撲來。縱使指甲被掰斷、手臂被折斷、牙齒被打斷，仍舊無法阻止他們襲擊。」

聆聽此事的騎士團隊員們個個都聽到出神，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等到敵我雙方都死光了，那一名僥倖保住性命的傢伙……說他看見一道宛如幽靈般的女性身影，佇立在慘劇現場的正中央。那個女人來到倖存者身旁，在他耳邊輕輕呢喃了一聲。」

「……她說了什麼……？」

周圍屏住呼吸的隊員們異口同聲地提問，只見緊抱着槍身的隊員抬起頭，嘴角僵硬地說道：

「 『給我笑』 」

低調地站在一旁聆聽對話的櫻花，臉上表情瞬間消失。

「據傳那名倖存者在笑着將這件事情描述給救援部隊聽之後，便當場咬舌自盡了。就跟敵人一樣，不斷嚷着『不要、不要』……」

顫抖不止地講完這件事情之後，緊抱着槍身的隊員逕自咬着下嘴脣陷入沉默。

而聽得出神的隊員們則是重重地吐出一口大氣，彷佛掩飾恐懼感似地相視而笑。

「……那、那應該只是常見的都市傳說而已吧？」

「俗話也說，在戰場上總是不缺這類傳聞。」

「──說出有關那傢伙的詳細情報。」

「……你是奉會長命令而參戰的試驗小隊隊員沒錯吧？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長官──」

櫻花猛然揪住騎士團隊員的衣襟，強制讓他轉身面向自己。

──只爲了實現「復仇」這項目的而活下去的決心。

「那傢伙……還沒被逮捕到案嗎？」

此時，櫻花突然從背後扣住騎士團隊員的肩頭。

緊接着，他說出那個名字。

對方露出不悅神情之後，櫻花定睛直瞪騎士團隊員。她的雙眼不帶任何一絲怒氣，只蘊含着宛如從地獄深淵伸出手臂之死者一般的昏暗火光。

「通稱粗製濫造。她是擅長使用精神污染魔法的A級危險指定要犯……手法也確實與分隊所遭遇的狀況十分雷同。」

「廢話少說，快告訴我。分隊遇襲的場所在哪？說！」

「……我曾經聽說過喔。我記得在審問會的資料庫裏面，應該有那名魔女的相關紀錄纔對。那是大約從10年前起就定期犯案的獵奇殺人狂……」

「不，原本曾經一度落網……但卻在關進鐵處女之前逃獄了。之後，魔女獵人就一直在追查粗製濫造的行蹤──」

長年來經歷過大小陣仗的騎士團隊員們，都曾數度見識過這種眼神。

「你、你莫名其妙地突然幹嘛!? 」

這些人全都喪失了某種事物，眼神當中也蘊含着相同的決心。

失去同伴的友軍、策動自殺式攻擊的魔女、在境界線抱着膝蓋瞪視人們的小孩。

他們雖試圖趕緊改變話題，但其中一人卻是神情嚴肅地眯起雙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