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上激鬥

身體受到刺骨般的寒意侵襲，促使櫻花清醒過來。

眼前一片雪白。雖然勉強還能呼吸，卻因肺部吸入了寒冷氣流及雪花而導致她被嗆到。

身體完全被埋沒於雪中。甚至搞不清楚哪一邊是上是下。爲了避免自己陷入驚慌狀態的櫻花努力保持冷靜，首先設法確認身體是否有辦法動彈。

雙腳、右手、左手……左手好像抓着什麼東西。

根據感觸判斷，應該是某人的手。

櫻花將一小口冰雪含在嘴裏，利用體溫將冰雪融化成水之後，再張開嘴巴。

水珠沿着嘴脣往正下方滴落。

由此結果可判斷出自己目前正呈現出俯臥狀態。

於是櫻花慢慢撥開積雪似地往上挪動身體。她一點一滴地逐漸挖大空間，從雪中爬出去。

過沒多久，覆蓋在身上的積雪崩落，天空隨之映入眼中。

櫻花爲了避免身體下沉而慎重地從雪中脫困。

先吸收了一口新鮮空氣之後，無暇感到安心的櫻花隨即動手挖開積雪。

挖了將近2公尺深的距離，總算看到剛纔被她抓住手腕的人。

這個人戴着帽子及圍巾，是真理。

櫻花把真理的身體從雪中拖出來，放平之後立刻輕拍她的臉頰。

「二階堂，喂！二階堂，你快醒來啊！」

再怎麼拍打她的臉頰也不見有任何反應。

櫻花先挪動耳朵貼近她的嘴邊，再用耳朵直接貼住她的胸口。

心臟雖然還在跳動，卻沒有呼吸跡象。

櫻花毫不猶豫地用手指捏住真理的鼻子，再以自己的嘴貼住真理的嘴巴。

陽炎宛如聽着重金屬搖滾樂似地一邊搖頭晃腦，一邊舉起喇叭槍的槍口對準櫻花。

魔力障礙造成她的雙手受到相當嚴重的燙傷。

「首、首先……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覺得奇怪了……爲什麼颯月大人會領養像你這樣的，小、小、小女孩……我呢，我懷疑啊！那、那、那個人搞不好是蘿、蘿、蘿莉控！」

相同動作重覆三次之後，真理總算甦醒過來。

「什麼…………意思就是說她是理事長夫人羅!? 這傢伙嗎!? 」

深刻體認到自身魔法威力的真理定睛怒瞪陽炎。

忍不住發出驚呼聲的真理伸手指向女子。

「喂，現在是講這種話的場合嗎！」

女子手捂嘴角，發出詭譎笑聲。

「……你沒事吧？有受傷嗎？」

真理則是從仰躺換成低頭向下，雙手及雙膝均貼着雪地的姿勢。

「纔不是！不對，基本上是那樣沒錯……她、她是我義母啦。」

隨後，凝聚的魔力——在眼前發生驚爆。

「想、想也知道不算數嘛！我是爲了救你一命才那樣作好不好！不算數不算數啦！」

就在櫻花與真理針對初吻一事展開無聊議論之際，附近突然傳來一陣踩踏雪地的聲音。

陽炎不僅完全沒把櫻花的回應當一回事，情緒反倒還朝着不太對勁的方向逐漸激動起來。

「唔啊！」

陽炎就這麼維持着行禮姿勢僵住不動，只傾斜頸項呈直角狀態，定睛看着櫻花等人。瀏海隨之晃動，透過髮間縫隙隱約可看見那雙宛如黑水晶般的圓圓眼珠。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既然無法依靠真理的魔法，那就只能由自己出手應戰。

「引吭高歌吧！——安託瓦內特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伸長手臂探向前方，瞬間凝聚魔力擺出發射炮彈的姿勢。

櫻花出聲關心她的身體狀況，卻見斗大淚珠不停溢出眼眶的真理轉頭望向她。

看樣子只好豁出去了。

（編注：路易十六之妻，法國王后，因揮霍無度而被稱爲「赤字夫人」。）

此時——

槍口伴隨這陣尖叫所釋出的是『音波』。

在平淡的日常生活當中，只有她是唯一能與斑鳩進行對等交談的存在。

「媽媽……她、她說她是媽媽!? 她是你母親嗎」」

雖然差點聽漏，但真理仍交互看着櫻花及女子的容貌。

陽炎使勁猛摳頸項，再度舉起安託瓦內特的槍口對準兩人。

每當音波響起，真理便痛得喘不過氣。

「等等，二階堂！她手上那把噬魔聖物是——」

「……嗚……嗚嗚嗚……嗚嗚……」

「……啊啊……太好了……你果然還活着呢……櫻花……」

「痛到忍不住掉眼淚的地步嗎!? 該不會是哪裏骨折」

雖然現場充斥着一股緊張氣氛，真理仍跟櫻花交頭接耳地講起悄悄話。

「《極光炮彈》！」

感覺頗像是真的哭了。

女子依然發出陰沉的冷笑聲，擺出拈起裙角的姿勢行禮致意。

「……假如那種程度的小事就要了你的命……那媽媽……就沒臉回去見爸爸了……你能活下來，真、真是太好了……」

「……真的假的？她是那個長很帥的邪魔歪道的老婆？我總覺得她很像是從古井裏頭爬出來的女鬼就是了……」

音波從令人聯想到銅管樂器的槍口擴散開來，直接襲向櫻花等人。儘管肉眼看不見，但這陣音波衝擊毫無任何殺傷力可言。

而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下，她回想起身穿紅色實驗服的少女。小時候，兩人針對科學議題討論一整晚的小小回憶掠過腦海。

櫻花連忙趕至真理身邊，掬起積雪覆蓋她的雙臂。一陣彷佛水淋在鐵板上的聲音響起，真理不禁發出痛苦呻吟聲。

她連站都站不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倒臥在雪地上。

首要之務爲趁隙脫逃——

那是一陣彷佛來自地獄深淵的死者所悲嘆而出的音色。

「偶的粗穩（我的初吻）啊～～～～～～！」

一直等到她逃至外面的世界之後……才察覺到那是足堪稱作摯友的人物。

藍黑色的頭髮，搭配藍黑色裝甲。這個人周身纏繞着一股堪稱陰鬱的氣息，手中握着一把槍身短小、槍口卻有如喇叭一樣向外擴張的槍械。

櫻花藉此將氧氣送進她的肺部。挪開嘴巴，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再來一次。

「…………」

「受不了了，我對這種類型的傢伙最沒輒！生理上完全無法接受，我要用魔法一口氣解決掉這瘋婆子！」

多虧櫻花連忙試圖制止的舉動，導致魔力擴散量在施展魔法的前夕有所縮減，真理才幸運地只受了這種程度的傷害。若她方纔打算全力施展魔法，運氣不好的話搞不好已經死了。

「……真是個壞小孩……！身爲母親的我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

櫻花有點面紅耳赤地連忙伸手指着真理說道。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受到纏裹住身體的寒冷氣流影響，斑鳩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緩緩迎向死亡。而這股緩慢的死亡滋味極其甜美，宛如通體舒暢的瞌睡一般。

不僅雙眼，甚至嘴角都隱藏在瀏海底下，根本連看都看不到。

或許是眼見真理嗆到的反應而感到放心了吧，櫻花總算是鬆了口大氣。

「颯月大人的妻子是我！那個人的愛情、恨意、以及殺意，都只能衝着我來！我、我、我、我非殺了你不可！只要把你大卸八塊再帶回去覆命，相信颯月大人必定會只注意到我的存在，一點也沒錯！絕對就是這樣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陽炎卯起來晃動頸項，內心的一股不明情緒也隨之逐漸升溫。

她逕自瞎掰情節發展。這種激烈的被害妄想表現簡直有如喪心病狂。櫻花面露僵硬神色，真理更是嚇得整個人躲到櫻花背後。

「那款噬魔聖物的魔力屬性爲『擾音』……！只要趁敵人施展魔法的前夕發動攻擊，便能造成魔法失控。在那陣聲音迴響的期間，我方根本無法施展魔法。」

「他、他一定是擬定了類似源氏物語的養成計劃……一點也沒錯！想也知道一定是這樣！我能發現真是太好了！因爲現在你正值新鮮時期，而我則差不多快超過美味期限了啊！我纔不會讓你稱心如意呢櫻花你一定是打打打算從我身邊搶走颯月大人對不對!? 你這隻狐狸精！」

「嗚哇啊啊啊～～～～！爲什麼偏偏是鳳櫻花啦～～～～！人家明明是第一次～～！明明都已經決定好要獻給哮了～～～～～～！」

一無所知的童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幸福或不幸的童年。

真理及櫻花應聲被震飛出去。未能構成完整魔法的魔力，殺傷能力極端微小，但真理的魔力量及質量均不同一般。

「不好意思，我從不認爲你與理事長是我父母」

在爆炸前夕便縱身往後跳開的櫻花並無大礙，但真理就沒那麼幸運了。

她先是突然面露痛苦不堪的扭曲神情，腳底的魔法陣及凝聚於雙手的魔力也隨之變形潰散。

「嘖，這種事情……拜託你早點講好不好啊……！」

——這念頭纔剛浮現，赫見真理超快速地展開魔法陣準備發動魔法。

「櫻花，媽媽我很傷心唷……你爲什麼就是不肯乖乖聽颯月大人的話呢……？」

而最值得關注的外貌特色，就是那頭修長的頭髮。

或許是察覺到櫻花露出非常沒輒的表情吧，真理決定不再繼續深入追究下去。

「颯、颯月大人是屬於我的。絕絕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可以愛那個人以及被那個人所愛的就只有我而已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與櫻花目光交會的瞬間，真理頓時猛咳不止。

「…………」

櫻花連忙試圖制止。

她提及『妻子』一詞時格外用力。語尾還很噁心地往上飄，另外又帶着陰森笑容，導致她整個人看起來簡直就跟驚悚電影裏頭的幽靈沒什麼兩樣。

「那、那還用說，要不然對我而言你也是初——」

在靜靜飄降的大雪之中，只見一道人影拖曳着步伐朝這邊走了過來。

她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覺強烈的睡意籠罩全身。

豈料在被這陣音波掃中的瞬間，卻只有真理產生異狀。

櫻花也從大腿的槍套裏抽出慣用手槍。只可惜弗拉德無法派上用場。由於也很在意其他隊友們的安危，因此必須避免在此與她正面交鋒。

「就我所知，她好像原本是理事長的跟蹤狂。由於她實在太過固執，理事長連拒絕都嫌麻煩就直接在結婚登記書上籤了名……詳、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來者叫出自己的名字，櫻花頓時發出由衷感到厭惡的呻吟聲。若是展露敵意或提高警覺也就算了，但作出這種反應的櫻花卻令真理覺得很不可思議。

櫻花及真理立刻霍然起身，提高警覺。

於是櫻花爲了保護真理而邁步向前，毅然扣下手槍扳機。

「不可以惹那個人生氣啦……照顧小孩是……母、母親的職責唷……？你要是太過調皮搗蛋的話……到時被颯月大人責備的會是……我、我我我我我耶!? 」

陽炎則是悄然伸長臉龐探向她們兩人，她嘎吱作響地斜側頸項，吹奏噬魔聖物『安託瓦內特』。

「嗚、嗚、嗚嗚……不算數？真的嗎？真的不算數嗎？」

陽炎握在手中的噬魔聖物發出咆哮。

「誰叫你在我還沒開口之前就搶着想發動攻擊！」

唯獨魔女才聽得見，俗稱「抗魔音階」的特殊領域音波，能妨礙魔女構築術式，給予魔女體內幻器莫大的痛苦。而陽炎的安託瓦內特，則能隨心所欲地操縱那個特殊領域的音波。

就剛甦醒所說出的第一句話而言，未免也太過出人意表。

「我叫鳳……陽炎……是颯月大人的，妻子！……還、還請多多指教喔喔喔。」

「……伊……砂……」

神智緩緩沉入虛幻飄渺的回憶之中。沒能陪伴在她身旁的後悔，以及當時的安祥感受，奪走了斑鳩抵抗死亡的求生意志。

不過卻有人抓住了斑鳩的手。

伸過來的這隻小小手掌，將斑鳩從雪裏拖了出來。

由於周遭突然變得一片明亮，促使斑鳩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她一張開眼睛，發現一張俯看着自己的少女臉龐映入眼中。

藍色頭髮、一雙小小的尖耳，以及不怎麼高興的表情。

「……金絲雀？」

斑鳩以細若蚊鳴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金絲雀隨即從斑鳩身上移開目光。

斑鳩雖試圖挺起上半身，卻因肋骨傳來一陣劇痛而旋即呈仰躺姿勢倒臥在雪地上。

「脆弱的傢伙。這種程度的小傷就無法動彈，弱爆了。」

「……你爲什麼救我？」

斑鳩開口詢問，金絲雀頓時鼓起腮幫子。

「……又不是金絲雀主動選擇要救你。只是看到積雪底下冒出一隻手，結果拉出來才知道原來是你。算金絲雀倒黴啦，假如早知道是你的話，纔不會救你。」

金絲雀板着一張臭臉，始終不肯正眼看她。

斑鳩則對這樣的金絲雀露出一抹微笑。

她雖說看見一隻手臂，但斑鳩的手臂明明完全埋沒於雪中。肯定是斑鳩嘀咕着喊出伊砂的名字時，聽見聲音的金絲雀才連忙將她挖出來吧。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羅嗉。不是說了根本沒有救你的意思嗎！」

「即便如此，還是得謝謝你。」

流雖笑容滿面，但這完全不是不要緊的狀況。因爲來自積雪的壓迫變輕的緣故，導致鮮血開始流出體外。動脈或許並未斷裂，然而傷勢必定相當嚴重。

斑鳩對粗魯地自雪地上走掉的金絲雀露出苦笑，鞭策仍舊隱隱作痛的身子，好不容易纔站了起來。

平板單調的口吻雖是絲毫不變，卻比往常更缺乏應有的霸氣。

「積雪還真重呢～雖說感覺很難受，但我差點就快喜歡上這種壓迫感了說～」

她露出宛如找到自己生存價值一般的表情，對哮露出帶有疼惜意味的笑容。

而背後的壯漢則抓準這個可趁之機，企圖再次揮拳襲擊。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被她一劍砍飛的灰色壯漢，竟毫髮無傷地回到現場。

而或許是對這類感謝的話語缺乏抵抗力吧，金絲雀頓時滿臉通紅。

只見一具彷佛山丘的龐大軀體赫然出現在眼前。

她那慘白的臉龐帶着一抹微笑，宛如由衷鬆了口大氣一般……

「……請不要作出這種令人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告白好嗎？我要拉你出來羅。」

金絲雀忽然因額頭撞上不明物體而停下腳步。

緊接着，就在她準備追上金絲雀的嬌小背影時

「——好啦，到此爲止羅。」

看見站在不遠處凝視着自己的拉碧絲身影，哮這才稍微感到放心一些。

「哎呀～不必那麼着急也沒關係啦氣溫那麼寒冷，我一點都不覺得疼痛唷～」

金絲雀就這麼雙眼圓睜，茫然地跪在失去意識的斑鳩身旁。

這次一定要問出理由。

「啊——等一下！其實啊，我的腳好像被傾倒的樹幹給壓住了～要是你現在拉我的話，我的腳大概會被扯斷唷～」

金絲雀怒髮衝冠地發出了震天咆哮。

流微眯雙眼如此說道，只見哮咬緊牙關繼續救援作業。

「……………………喂…………」

「開什麼玩笑……對我們而言，你可是唯一的希望……！你不是答應過要幫助我們嗎……！我說什麼也絕不會讓你死在這裏……！」

「學生會長嗎!? 」

雖然還保有在被雪崩捲走之際的記憶，但後續卻是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一臉無趣地打了個呵欠後，瑪格諾莉雅對起身袒護流的哮嘆了口大氣。

有人伸手抓住了金絲雀的後頸。

現場卻響起一陣手指輕釦槍械扳機的聲音，令哮頓時倒抽一口大氣。

「立刻回答是怎樣？你真的不打算重新考慮嗎？坦白講我整個人冷到受不了了耶。這場捉迷藏我也玩膩了，現在只想快點回家啊。」

「想回去就自己回去……我不會放任你們殺死她，而我也不打算跟你們回去。」

吹拂雪花的白色氣息戛然止住，斑鳩再無任何動靜。

不料手掌卻在觸及她的肌膚之前精疲力竭，癱軟無力地掉迴雪地上。

被扯斷？乍聽之下可說是令人不禁懷疑耳朵是否出問題的悲慘狀況。

「你也很擔心小櫻花她們的安危對吧……要是覺得繼續下去會很耗時間，那你可以等找到其他人之後再回來救我沒關係。縱使我撐不過這關，只要你們可以抵達目的地，應該就能獲知前往根據地的方式纔對，相信反體制派的衆人也一定會幫你們的啦。」

就在如此心想的哮準備起身之際，後面的積雪底下傳出一陣聲音。

「好痛……？」

「……草薙同學嗎？……我什麼都看不見耶～……是草薙同學對不對？」

金絲雀一邊用手掌輕輕磨蹭額頭，一邊抬頭往上察看。

抽劍出鞘的動作及轉身的動作全在同一時間完成，對背後的壯漢祭出兇猛一劍。

哮雖試圖在傾倒樹幹及流的腳下製造出空間，卻總是無法順利完成。積雪太過脆弱，愈挖反而造成樹幹愈往下沉。

被用力拉向後方的金絲雀呈仰躺姿勢倒下。她看見斑鳩的身影宛如與自己對調位置般往前挪移。

哮斬釘截鐵地拒絕後，瑪格諾莉雅毫不掩飾地散發出焦躁及嫌麻煩的情緒，並用另一隻手猛抓頭髮。

「…………」

哮也以笑容回應她那一如往常的傻笑神情。

緊接着雷瓦汀又噴出熊熊烈火，瞬間熔盡周遭的積雪。

「我拒絕。」

哮在恢復意識的同時睜開雙眼，霍然挺起上半身。

明明平常只要向她道謝的話，即使面無表情，仍會不經意地透露出感到心滿意足的模樣。

自從逃離審問會之後，她就一直呈現這種狀態。

「……喂…………？」

「——！」

「我寄託希望的對象不是反體制派——而是你！」

之後也沒仔細確認是否已擊敗對方的金絲雀，搖搖晃晃地奔向斑鳩身邊。

斑鳩堅持直截了當地向金絲雀表達自己的心意。

雖然被埋在滿深的地方，不過流一從積雪當中露臉，隨即笑容滿面地發出「噗哈」一聲吸了口大氣。

「有沒有……受……傷……？」

面對在這種狀況下仍不改說笑作風的流，哮雙眼眯成橫線，連忙動手挖開積雪。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壯漢高舉的拳頭橫掃而至，金絲雀親眼目睹了斑鳩的身體折彎成<字狀的光景。

斑鳩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試圖撫摸金絲雀的臉頰。

流收起笑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哮。

如此一來便能救她脫困。於是哮連忙抓住流的手，準備將她拉出來。

「～～～～！懶得理你！」

「……你、沒事吧……？」

哮雖半自暴自棄地脫口講出這句難爲情的臺詞，流卻開心地展露微笑。

「是你將我挖出來的嗎？謝啦……你沒事吧？」

壯漢踏雪而至的聲響再度傳入耳中。

放眼望去，周遭盡是一片白銀雪景。以及一名孤伶伶地佇立於自雪之中的琉璃色少女。

正當金絲雀爲了拔劍應戰而反手握住雷瓦汀的剎那

「…………」

「用不着那麼愁眉苦臉也沒關係啦！哎草薙同學你實在太溫柔羅～♪」

他緩緩起身回頭察看，只見站在後面的瑪格諾莉雅舉起槍口對準自己。

拳頭鎖定金絲雀的側頭部，破風呼嘯而至。

只見巨大的傾倒樹幹壓迫着流的腳。流的纖細腿部完全被壓扁，呈現暗紫色狀態。

金絲雀就這麼睜大雙眼，凝視着動也不動的斑鳩。

這和在魔導學園時，那種精神層面上的拒絕不一樣。

——金絲雀原本想觸摸斑鳩的指尖，在轉眼之間，便藉由掃魔刀的加速而緊緊握住雷瓦汀劍柄。

她跪在倒地不起的斑鳩身旁，遲疑片刻後才伸手輕撫她的身體。

金絲雀無動於衷。她只是跪在血泊當中，持續凝視着斑鳩的身影。

「……我是魔導遺產，並不會因區區雪崩就遭到破壞。」

她連忙起身掉轉腳步。

隨後——

好像是……懼怕着什麼？透過魂魄與拉碧絲相連的哮，體會到一絲近似恐懼的感受。

金絲雀全身僵硬，彷佛石像一般動也不動。

「————」

她對壯漢軀體祭出拔刀後的一擊，將他整個人轟離現場。

「說真的，麻煩你閃一邊好不好？要是殺了你，我回去會捱罵耶。只要你肯跟我一起回學園我就不會爲難你……但拜託讓我宰了你背後那隻老狐狸啦。」

於是哮放棄拉扯，繼續用雙手挖開流腳下的積雪。

說真的，她到底是怎麼了？

壯漢佇立於金絲雀的背後，再度高高舉起拳頭。

「……嘖，我立刻幫你脫困！」

搖晃她的身體之後，斑鳩喫力地睜開眼瞼，看着金絲雀。

金絲雀發動掃魔刀，力貫握住雷瓦汀劍柄的五指，一鼓作氣抽劍出鞘。

「連我都很佩服自己時機能抓得這麼恰到好處呢。這着實是一場精彩的鬧劇啊。一場令人忍不住想再多等待一會兒的感人鬧劇呢。只是我絕不可能等你們演完就是了。」

拳頭與劍刃相互交擊，衝擊波震得雪花漫天紛飛。

「……我真是拿愛撒嬌的小孩沒輒呢～」

被這拳轟出去的斑鳩在雪地上彈跳數次，彷佛一具壞掉的洋娃娃似地失去動靜。

「嗯～不好意思，我快不能呼吸了，麻煩你把我挖出去好不好～……等你救我脫困之後，我會獻上香吻作爲回禮唷～嘻嘻～」

「要我學會撒嬌的人是學生會長你耶！」

拜積雪受到壓迫而變硬所賜，在傾倒樹幹與流的腿部之間總算出現空隙。

就在金絲雀心生戰慄的同時，壯漢也高高舉起右拳。

當金絲雀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去觸摸那隻無聲無息地落在雪地上的手時，她看見一灘鮮紅色的血漬在白皙雪地上蔓延開來的光景。

哮則伸手輕搭佇立於一旁的拉碧絲肩頭。

「……拉碧絲……現在拜託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

「要是我在這裏被擊敗的話，會導致所有一切都化爲烏有……！拜託你了，搭檔……！」

「…………」

「雖然不曉得你在害怕些什麼，但我沒問題的……！」

聽見哮的懇求，拉碧絲低頭不語。

「………………我知道了。」

見拉碧絲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哮轉眼怒瞪瑪格諾莉雅。

瑪格諾莉雅則是對哮投射出一道極其冷淡的視線。

「哎——不管了真麻煩啊。看來我果然非得扯斷你這小子的雙手雙腳不可啊。」

哮自腰間抽出備用匕首發動掃魔刀。

同一時間，瑪格諾莉雅開槍擊發魔彈。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哮伴隨言靈揮動抗魔匕首彈開魔彈。

刀身接下前兩發子彈便應聲碎裂。

在碎片飛濺四射之中，瑪格諾莉雅擊發第三記魔彈。

緋紅色魔彈逼近眼前。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在被子彈擊中的前夕，粒子覆蓋住哮的身體。

「你這該死的混帳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執行完魔女獵人化術式的兩人相互瞪視。

一股凜冽寒意猛然竄上哮的背脊。

「會長一直在摸索控制你妹妹的方法，後來此事因Alchemist社投靠審問會陣營而總算有了進展。」

哮的身體淪爲魔彈標靶。

哮確實已發動掃魔刀。無論是一般人，或是透過魔女獵人化術式強化能力的人，能追上他行動速度的可說是寥寥無幾。

連續5波衝擊猛然震飛哮。

這是繼凶煞及伊莉莎白以來，他第三次遇上這種狀況。有辦法追上掃魔刀速度的人……最有可能的原因不是運用魔法提升處理速度，就是身懷如同諸刃流一般的特異戰技。

魔彈被琉璃色劍身彈開，飛往不知名的方向。

「我是異端審問會第零殲滅機動隊副隊長，瑪格諾莉雅•斯嘉麗。沒辦法了，我就以前輩的身分陪你玩玩吧。」

瞬間，停止的魔彈同時命中哮的身體。

「…………」

瑪格諾莉雅聳聳肩頭，一派傭懶地舉起兩把手槍的槍口。

哮提起劍尖直指瑪格諾莉雅，眼中蘊含雄雄怒火。

魔彈雖因殺傷力有所節制而並未直接貫穿頭顱，但仍帶有徹底粉碎顎骨的威力。

沭目驚心的舊傷口雖是令人不忍卒睹，但看見位在舊傷口中央部位的某個物體，哮的內心深處頓起波瀾。

「拜這項實驗所賜，我的基礎身體能力變成與魔女獵人化狀態時不相上下羅～腦部反應速度好像也有所提升吧？只是移植一小部分的細胞而已喔？老實說，鬼怪的身體真是不得了呢，雖然手術過程痛得要命，但行動能變得如此靈活的感覺實在有趣極了！」

在掉迴雪地上時，魔女獵人化的哮早已遍體鱗傷。

瑪格諾莉雅一說出『哥哥』這個字詞，刻劃於腫瘤表面那道宛如眼瞼的裂縫隨即緩緩睜開。

「雖然要是試圖將她關進鐵處女只會一如往常地失控暴衝，不過若使你妹妹維持在快速動眼睡眠

㊟

狀態，她的身體似乎就會展現出形形色色的不同變化。Alchemist社透過電氣訊號將人工夢境影像送進你妹妹的腦中，成功地使她的肉體……也就是百鬼夜行進入穩定狀態。」

「睽違已久的重逢對吧？大概是因爲一直都很渴望見到你，才顯得這麼高興吧～」

他發動掃魔刀的極限速度。

這波蹂躪一直持續到魔彈耗盡魔力爲止。

音速攻擊朝瑪格諾莉雅直撲而去。

而睜開的紅色眼珠一捕捉到哮的身影立刻溫柔地展現笑意。

「其實還滿辛苦的耶～只要一有機會就試圖侵蝕我的身體，一聞到你的氣味就春心大動。現在要是看到你的臉，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來試試看好了。」

「哇哈哈哈哈哈！你這小鬼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這可是不斷折磨着你妹妹的詛咒化身耶？我都好心扛起一小部分的詛咒了，沒得到感謝倒還沒關係，但我可沒理由被你憎恨啊？」

一鼓作氣縮短間距，給對方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

哮整個人宛如捱了一記上勾拳的拳擊手一樣往後仰。可是本以爲他會就此倒地不起不料他卻使勁下壓頸項重新站穩腳步，同時伸手掐住瑪格諾莉雅的脖子。

瑪格諾莉雅的挑釁再度引爆哮內心的熊熊怒火。

哮手臂往後縮，準備一劍刺透敵人。

魔彈彷佛玩弄人類的妖精一樣蹂躪哮。

而命中後的魔彈並未就此消失，哮的身體宛如乒乓球一般在空中舞動。

（編注：動物睡眠的一個階段，在此階段時眼球會快速移動，同時身體肌肉放鬆，大腦神經元的活動與清醒時相同。）

怒氣爆發的哮雙眼佈滿血絲，猛然衝向瑪格諾莉雅。

隱藏於底下的，是一顆極端清澈的鮮紅眼珠。

「草薙諸刃流真傳•草薙哮——既然你不想罷手，那我將盡全力殺了你！」

受到悲傷、恐懼及絕望等情緒衝擊的哮，渾身微微顫抖不止。

唯獨雙眼突然綻放出如同餓狼般的鋒芒。

借來的力量。瑪格諾莉雅確實如此形容。

「…………」

哮瞬移至瑪格諾莉雅面前，揮刀試圖砍斷她的手掌。

然而瑪格諾莉雅卻發揮更勝一籌的力量與速度進行防禦，並踹中哮腹部，成功掙脫束縛。

哮的劍刃再度撲空。

緊接着在魔彈耗盡魔力的同時，瑪格諾莉雅又主動近身豎起槍口抵住哮的下顎。

「因爲Alchemist社說需要做試驗的素材啊～感覺滿有趣的我便自告奮勇羅。聽說日後遲早會進入實用化階段，而我大概就是俗稱的試作品吧……」

「——開玩笑的啦笨蛋！像這種只要放着不管就會無限增殖的玩意兒，想也知道我就算好心承擔其中一小部分，那小女孩也不可能因此而變得比較輕鬆嘛！哇哈哈哈哈哈！」

「……你這話什麼意思？」

那個物體看起來相當眼熟。過去哮曾兩度目睹那個物體。

第一次是在痛失雙親的那一天。

只要看清彈道，配合子彈路徑揮動劍刃，便能輕而易舉地——

「——放屁！」

瑪格諾莉雅捧腹大笑，運使槍身輕輕鬆鬆化解哮的攻勢。

（彈速沒那麼快！若是這種水準的速度！）

尖銳的金屬聲響起。

異形眼珠再度陷入沉眠似地闔上眼瞼。

在呈現慢動作狀態的世界當中，哮看見瑪格諾莉雅露出了扭曲嘴角的笑容。

哮忽覺腦海中彷佛響起了這陣不該在此聽見的樹夕的聲音。

這莫名其妙的舉動令哮感到不舒服。

「原來如此——啊！」

「——砰♪」

隨後扣下噬魔聖物的扳機發射魔彈。

扳機一扣，下顎遭到魔彈直擊的哮首級猛然上揚。

「果然還是打算跟我交手是吧？因爲雪崩，我的興致跟身體明明都已經冷掉了說。」

「!? 」

「我的血腥瑪麗可以依照自身意志操縱魔彈！坦白講原本用起來很不順手，但拜鬼怪細胞所賜，我現在已能如此靈活地操縱它羅！」

而最具決定性的，就是出自瑪格諾莉雅口中的一句話。

哮以劍代杖支撐自己起身。

瑪格諾莉雅挪開捂着胸口的手掌，露出肌膚給哮看。

在對手使用槍械的場合，久戰是最不妙的狀況。

「哇哈哈哈哈！就跟你說沒用啦！」

「啊，順便問一下你想知道目前樹夕小妹正在作什麼樣的夢嗎？說實話，那可是連我這外人看了都感到難爲情的情境啊！登場人物就只有你們家兄妹兩個！在沒有第三者的世界跟哥哥約約會、喫喫飯、親親嘴……嘻嘻嘻，我想即便是你這作哥哥的聽到也會受不了吧！怎麼辦還是別講比較好嗎～！不對還是講一講算了！那孩子在夢中跟哥哥——」

「唔！哇……真的假的啊……你這小子明明很弱，但未免也太耐打了吧……！」

「真的真的。身經百戰的我是憑藉經驗及直覺避開攻擊……儘管我很想這樣講，但也並非如此。這可不是光靠那種東西就能展現出來的動作。很遺憾的，這是一股借來的力量唷。」

「只要應用夢境影像，便可收到擬似的控制效果。而到了這種地步，那間公司的人自然會想再多嘗試進行一些有的沒有的實驗羅～像我剛纔說的，我作爲試驗素材將百鬼夜行的部分細胞移植到自己身上啦。」

被避開的這刀因用力過猛而砍向錯誤方位。

第二次則是距今剛好一個半月以前的那一天。

瑪格諾莉雅聳聳肩頭輕抬雙手。

當然有辦法全數劈落。

「這……怎麼可能……！」

「喏，你最心愛的哥哥唷～」

化身琉璃色裝甲騎士的哮一度橫劈手中銀檞之劍，與瑪格諾莉雅展開對峙。

瑪格諾莉雅突然使勁拆開胸部裝甲。

他不可能忘記。那既可憎又惹人憐愛的存在。

「……可惡……爲什麼……！」

「什麼……！」

共計5發緋紅色魔彈襲向哮。

「……你！」

「…………」

在瑪格諾莉雅的胸口正中央，有一顆看似暗紅色腫瘤的物體。

「啊，我先聲明一下，我既非像你那樣的超人，也沒有使用魔法唷。」

瑪格諾莉雅一邊觀察哮的反應，一邊樂不可支地繼續闐違。

——誰知哮的預測竟完全失準，魔彈就這麼硬生生地停在他眼前。

瑪格諾莉雅就這麼順着迴避的勁勢扣下右手手槍扳機。

「現在立刻給我撕掉那東西……！那是樹夕的一部分！把樹夕還給我！像你這種混帳東西根本不配……！」

哮本以爲是魔導遺產的恩惠……誰知瑪格諾莉雅突然伸手搭着自己的胸口。

哮陷入彷佛受到機關槍連射的狀態。他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強烈衝擊，全身上下的裝甲不斷剝落。

不過瑪格諾莉雅卻輕輕鬆鬆地側身閃過了哮的全力一擊。

『哥哥。』

速度凌駕於哮極限之上的魔彈在周遭盤旋，接連展開襲擊。

「——晚安♪」

哮採取先下手爲強的作戰欺近瑪格諾莉雅懷中。

「剛剛誇下海口的你還真是不堪一擊呢。不過原來如此啊，我以前有聽說過，原來所謂的提升腦內處理速度就是這麼一回事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宛如作弊的技巧呢。」

哮震散雪花，撲向覆蓋着一層白色彩裝的大樹。

就在即將撞上樹幹的前夕，哮發動戰技。

「——怪火螢！」

哮腳蹬大樹表面，借反作用力助勢縱身一跳。

大樹應聲倒下，哮的身體卻呈一直線飛向瑪格諾莉雅。

敵人的槍口再度射出5發魔彈。

緋紅色魔彈團團包圍住哮，哮則看穿魔彈的軌道，身體迴轉的同時劈落所有魔彈。

「速、速度又變快啦!? 這、這下子大事不妙了。」

瑪格諾莉雅面露焦慮神色。

哮順勢而爲，在不減輕勁勢的狀況下逼近瑪格諾莉雅面前。

接着在右腳蹴地的同時，用彷佛投射的方式將劍身收進劍鞘。

隨後雙手分別緊握劍鞘與劍柄，手指抵着劍鍔，激發出一股反作用力。

「諸刃流——天之邪鬼！」

他所發動的，是一記超速的拔刀術。

這一擊無從閃躲，縱使將鬼怪細胞移植至體內，獲得有辦法追上掃魔刀的行動速度，也絕對避不過在哮所學到的技巧當中，號稱最迅捷無倫的這一擊。

劍刀掃向啞口無言的瑪格諾莉雅頸項。

瑪格諾莉雅的臉因面臨死亡威脅而扭曲變形。

「——騙你的啦！」

就在利刃即將斬斷首級的那一瞬間，瑪格諾莉雅吊兒郎當地吐出舌頭。

縱使提高警覺也爲時已晚。

流眯起雙眼，嘆了口氣。

流則依舊笑容滿面，她看着瑪格諾莉雅露出笑容。

「喔，話說你好像天生就有缺陷對不對？好像是什麼無法產生負面情緒之類的。」

哮轉動睜大的眼珠望向瑪格諾莉雅。

面對這種匪夷所思的狀況，哮的嘴脣忍不住直打哆嗦。

這次射出的魔彈不是緋紅色球體，而是呈現出蛇狀的小龍造型。

瑪格諾莉雅就這麼狠狠地用槍口抵住流的額頭，同時一把揪住流的衣襟，將她整個人給拉起來。

「……可……惡……！」

魔彈夾帶魔力構成的利牙，彷佛試圖扯斷哮的手腳一般緊咬不放。

而在流賠罪之後，瑪格諾莉雅的軀體被回覆之火給紋身了。

只見一支看似古董短刀的小小利刃刺中腹部。

血腥瑪麗發射魔彈。

然而這句既令人欽佩又自私自利的臺詞，對瑪格諾莉雅來說，卻只會點燃她內心的熊熊怒火。

瑪格諾莉雅像是要說再繼續聽她發言只會感到更不愉快般，加強了扣住扳機的手指力道。

劍刃停不下來。筆直劃過瑪格諾莉雅的喉頭。

剎那間，一股近似被燙傷的痛楚掠過指尖。

可是無論再怎麼劈砍都無法對她造成傷害。

「對不起唷。那是A級魔導遺產，效果十分強大啊。」

——頸項理應被砍斷的瑪格諾莉雅竟毫髮無傷地伸長舌頭。

————完全沒有受到傷害。

瑪格諾莉雅連忙自腹部抽出那把利刃。

哮痛得放聲大叫。

一股猛烈劇痛掠過腹部中心，光芒逐漸覆蓋住身體。

「嘖！」

「要節制殺傷力逮捕你果然很費工夫。所以抱歉啦我要認真打斷你的四肢羅。」

被傾倒樹幹壓住的腳，發出一陣硬生生被扯斷的聲響。

——就讓這成爲我人生當中，最後一次直接傷害他人的行爲吧。」

「就算你想再生也沒用啦。我可是認真地注入了足夠的魔力……這些龍魔彈起碼要在兩分鐘後纔會消失。」

原來自己被刺了，就在那一瞬間。

只見——

「這樣啊～可惜了……這陣子明明一直都很幸運說～……到此爲止了嗎？」

「真是可惜羅。」

瑪格諾莉雅停止扣按扳機的動作，低頭察看自己的腹部。

流則露出一臉困惑的笑容，邊忍受着斷腿的痛楚邊放鬆身體力道。

流則是面露遺憾的苦笑神情，開口如此回答。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格諾莉雅挺身承受哮的斬擊，同時舉起雙手的手槍。

「嗚、咕唔唔唔唔……！」

流轉動憔悴到極點的臉龐望向瑪格諾莉雅。

失去支撐力而倒落雪地的流虛弱地笑着如此說道。

流則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真是遺憾啊！我現在就立刻開槍轟爛你那顆臭酸的腦袋！」

瑪格諾莉雅腳步踉嗆不穩地往後倒退。

「你再怎麼砍也沒用啦。血腥瑪麗的固有魔法《鏡射慘劇》。這魔法能讓落在使用者身上的破壞及再生產生反轉效果。所以你就算多拚命砍我，也只會治好我的傷勢，完全傷不了我啦。」

哮返轉劍刃，對準瑪格諾莉雅腦門一劍直劈而下。

《……宿主……！》

「這我曉得。所以我才捅了你一刀——用那把魔導遺產。」

有種彷佛整個空間被按下某種開關的感覺襲向哮。

真令人羨慕呢——瑪格諾莉雅語帶諷刺地嘀咕着說道。

「…………喂。」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拉碧絲，也以悲痛聲調呼喚着哮。

刀柄則被流緊握在手上。

瑪格諾莉雅面帶笑容睥睨着自己。

假如真是這樣，那現在的哮可說是束手無策。

當她全身即將遭到綠火吞沒的前夕，瑪格諾莉雅一臉啞口無言地凝視着流。

「這也是一門用起來超不順手的魔法，但對於不會使用回覆魔法，只懂舞刀弄劍的敵人而言，卻能發揮出超級強大的效果啊。」

被她動了手腳，卻不曉得自己到底被動了什麼手腳。

「嗯。是原本設置於民宿溫泉源頭的魔導遺產。能爲刺中的對象帶來回復作用。我想說應有機會派上用場，於是便找老闆娘交涉借用一段時間。」

「什麼？」

「哎呀，哈哈……有點、意外耶想不到你居然是女孩子，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啊。」

認爲流白費力氣的瑪格諾莉雅頓時放聲大笑。

「……雖說那也是原因之一啦但我現在是因另一個理由而笑唷。」

哮信心十足地抬頭察看。

始料未及的這句話，令瑪格諾莉雅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就在此時，瑪格諾莉雅的腹部傳出一陣肌肉組織遭利器刺穿的聲響。

瑪格諾莉雅舉起槍口對準流，冷冷地俯視着她。

「……什麼……？」

只見短刀綻放着璀璨耀眼的光華。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頭死不認命的老狐狸啊！你搞不清楚狀況嗎!? 目前我能反轉傷害及回覆的效果——」

「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說給我聽聽嗎？或許我能解救你也說不定喔……你爲何如此憎恨這個世界……要不要試着對我傾訴呢？」

不過流臉上卻帶着笑容。

「……什麼……!? 」

自四肢被廢掉的哮身旁行經的瑪格諾莉雅，緩緩走向被傾倒樹木壓住而無法動彈的流身邊。

女孩子。被流這麼一說，瑪格諾莉雅的眼角頓時開始抽筋。

哮維持着揮完劍刃的姿勢，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哈、哈哈……」

解救身爲敵人的瑪格諾莉雅對最喜歡拯救他人的流而言，瑪格諾莉雅看起來一定是個相當美味的目標吧。

然而即便已拔出短刀，卻因魔力已滲入體內的血液當中，造成回覆效果仍持續發威。

哮運使怪火螢發動連擊，將瑪格諾莉雅剁成碎片。

但卻沒辦法擊垮她。

「你這隻老狐狸得意忘形個屁啊……！身爲缺陷品的你想救我!? 少在那邊裝出一副很有同情心的嘴臉啦，垃圾東西！」

「真的……很遺憾……不過，就讓這成爲最後一次吧。

「我很好奇你爲什麼要穿着男裝啊……就你胸口的傷痕來看，我猜大概是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真是夠了，都是你害我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啦麻煩給我乖乖地躺在那邊唷！我這就立刻動手收拾掉你們陣營的主將。」

難以理解的臺詞。

反轉破壞與再生的效果。將攻擊全數轉換成再生、把再生全數轉換成破壞。

明明有手感、明明有砍中對方的觸感。

其身影宛如遭到淡綠色烈焰灼燒。

「……明明都已經死到臨頭了，你爲什麼還笑得出來？該不會是腦筋有問題吧？」

瑪格諾莉雅放開抓住流不放的手，轉而觸摸刺穿自己腹部的短刀。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瑪格諾莉雅情緒爆發地彎指扣住扳機。

瞬間，瑪格諾莉雅的腹部溢出一陣淡綠色光芒。

「……這是！」

錯不了。這次劍刃確確實實將瑪格諾莉雅砍成了兩半。

雖然很想回答『不必擔心』，但他實在辦不到。雙腳只剩骨頭，雙手則完全被扯斷。

那對現在的瑪格諾莉雅帶來了有如深陷地獄般的痛苦。

流則再次輕聲向發出悲鳴倒在雪地上來回打滾的瑪格諾莉雅表達歉意。

而咬住哮手腳的龍魔彈也悄然消失，哮緩緩爬到流的身邊。

流對哮展露嫣然微笑。

「我們成雙成對羅草薙同學斷手、我則斷腳～」

「……在這種時候就請別再笑了。我還能麻煩拉碧絲讓我的手腳恢復原狀……但學生會長，你的腳傷並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問題吧。」

「嗯反正都在雪地上凍成冰棒了，相信一定還有機會接回去啦」

面對這深不可測的樂觀態度，連哮都無言以對。

如此遍體鱗傷還能展露笑容的她，看起來實在相當堅強。

縱使是與生俱來的缺陷所致，哮也覺得她是個很厲害的人。

「要是少了學生會長的話……我早就輸了。非常感謝你。說要保護你的我卻反過來被你救了一命……真是丟臉啊。」

「嗯～嘻嘻～我的的確確，有得到你的保護唷？愛撒嬌的小男孩～」

聽她用嬌嫩嗓音這麼一說，哮頓時變得滿臉通紅。

接着流又「唔～」地噘起嘴脣往他這邊湊了過來。

氣氛明明很不錯，結果卻在各方面被糟蹋了。

「………………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正是跨越苦難的男主角與女主角應當接吻的場面嗎？」

「又不是動作電影的最後一幕……我纔不要！」

「啾～」

「就跟你說我不要啦！」

連問都不必問究竟是什麼東西醒來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事情還沒結束。必須儘快確認其他隊員們是否平安無事。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可惡，不行了……！我再也無法壓制住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那與日前吞噬了一整片都市區塊的物質完全一模一樣。

然後——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得叫拉碧絲趕緊治好自己的手腳，動身搜索隊員們的下落纔行。

「——該死，你搞錯……了啦！混、混帳東西……！是這玩意兒，捱了攻擊之後……居然給我醒來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睜大的眼珠一同凝視着哮。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流與哮展開這段與其說是勝利餘韻似乎又有點類似相聲的對談，同時鬆了口大氣。

瑪格諾莉雅以相當緊張的語調大聲吼道。

與當時同樣——尋求着哥哥。

「……不準動！你身受重傷，隨意亂動的話會死的！再繼續交戰下去也毫無意義，乖乖躺着——」

本已毫無動靜的瑪格諾莉雅身體突然自雪地上彈了起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肉塊巨浪伴隨着慘叫聲泉湧而出。

表面嵌滿眼睛及嘴巴的詭譎肉塊。

這團肉塊彷佛血管似地爬遍她全身上下，同時伸出觸手將雪地逐漸染成血紅色。

醒來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只見瑪格諾莉雅邊狂抓胸口邊在雪地上痛苦打滾。

震耳欲聾的悲鳴聲，令哮與流頓時繃緊神經。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瑪格諾莉雅的胸部竄出一團暗紅色肉塊。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咿、唔……咕啊啊！」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就在哮如此心想之際——

因爲此時那東西早已開始產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