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話 巴爾洛克之怒

「炎、炎龍……」

貝拉多娜只能茫然地如此低語。

唆使了天馬騎士團襲擊敵方大炮陣地是對的。但因憐惜貴重的天馬騎士而沒有下令抱着全滅覺悟去破壞大炮是明顯的失態。

即使有驅使黑龍的魔王擋着，唯獨那門大炮是無論如何都必須破壞的戰略兵器————會如此後悔，也全因如今的它解放了破滅之威力。

「這怎麼可能，要怎樣才能把炎龍……不，難道魔王打算把這座大馬士革沉入火海嗎！？」

不可能。

操控完全成體的八隻炎龍不可能，採取毀滅大馬士革的行爲也是不可能。

就如羅根塔利亞所渴望的那樣，這裏是採集巨大資源所必要的大都市。將其化爲烏有是沒有道理可言的。想必魔王也爲了今後的戰鬥，而無論如何都要將其拿到手……這樣的推測，被過於簡單地顛覆了。

魔王是動真格想要毀滅大馬士革的。那於夜色中發光發亮、像是與以怒濤之勢衝下山地表的熔岩大河融爲一體般迫近的八頭炎龍，勝過任何雄辯。

「公、公爵閣下，到底該怎麼辦……」

「那種事————」

誰知道，這種感情用事的話被貝拉多娜強行嚥下。

在此叫嚷也是無濟於事。不是別人，自己就是此地的最高責任人。那也並非僅僅是靠公爵的地位獲得的。而是靠自身力量才贏得的，統率數萬將士的頂點。

貝拉多娜的自尊凌駕於了動搖與恐懼之上。

「————趕緊做好讓王城結界全力運行的準備。」

「是！」

副官也是嫺熟的騎士。只要上司下達明確的命令，就能無視不安與焦躁立刻響應。一個人先跑出司令部落實命令去了。

將領動搖，便會有數倍的不安傳播給士兵。鑑於這一觀點，能立刻取回神智與理性的貝拉多娜，其應對能力應值得稱讚。

「打開北大門。城牆與市區的士兵現在立刻往北避難。」

「要開門嗎？」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剎那間，她的毛骨凍結了。

貝拉多娜背對絕望的怪物，以自信滿滿的聲音斷言。這並非僅僅虛張聲勢，在她，貝拉多娜·梅拉魯熱公爵身上有着確實的自負與實績。

連鎖發生的爆炸能給人紅蓮大龍捲炸開的錯覺。

「————放！！」

從『紅蓮城郭』那傳來的反饋強得離譜，令貝拉多娜情不自禁發出呻吟。

從被結界阻擋的全灰碎屑流中，閃耀紅光的八隻巨首撲面而來。

連帶王城。在這裏的所有人，全部都是。

針對飛行戰艦的種種兵器，其矛頭如今全部指向了炎之怪物。

貝拉多娜編出的術式，能做到完美控制超強火力。

「我所製作的『紅蓮城郭』，即使以那炎龍爲對手也絕對能防住！」

貝拉多娜面對生平初次見到的，遠超自身的使炎者，在放棄一切的同時，化作純白灰燼消散而去。

「咕嗚嗚嗚……何、何等熱量……」

花費的時間大概十或二十秒。「從火山災害中守護大馬士革」這一思想的結晶輕易破碎，毫無慈悲的火山碎屑流終於化作怒濤、入侵了城市。

她面對絕望的狀況也迅速應對，在此之上還做得盡善盡美。

「不管怎樣都太危險了。魔王軍有可能從那裏蜂擁而至。」

並不是結界被打破了。僅僅是那部分螺旋火焰像是迴避般地流開。編織牢固的火屬性魔力結界仍然健在。

嘎啦嘎嘎啦————傳來的，是『紅蓮城郭』崩壞的聲音。

聽到了聲音。

行進路上的採集場加工廠等物全部沉入熔岩之下，八隻龍首像是在煮至通紅的水面上游泳般悠然迫近。

宛如師父在開導弟子一般。

「炎龍馬上就要湧入大馬士革了。士兵之流是多是少有意義嗎？」

「炎龍是很強大的存在。但是，那種程度的炎龍是無法一直顯現下去的。」

利用本就架設好了的強力王城結界，貝拉多娜對編織出的火屬性防禦結界施以強化。那原本是針對天空戰艦香格里拉的防備。

大馬士革建於活火山巴爾洛克山脈的山腳，在這種地形上，矮人們爲以防萬一，憑藉技術力強行亂來地完成了如此巨大的廣域結界，以抵禦火山碎屑流。

但結界承受住了。

王城司令部，貝拉多娜的身邊彙集了將校、以及自己一手扶持培養的羅根塔利亞最精銳的魔術師部隊。

然而，正因全無抵抗手段才能稱得上絕望。

王城也配備了應對香格里拉的對空裝備。以從阿達曼特利亞軍那裏直接接收的魔導式大炮·弩炮爲首，包含從羅根塔利亞帶來的魔術師部隊用的廣域強化魔法陣，他們彙集了一切可用的東西。

「……稍微，有點痛呢。」

巨大的火炎結界，擁有連香格里拉從頭頂發射的炮擊都能防下的防禦力，同時還具備形成巨大的炎之攻擊魔法進行反擊的能力。

「沒錯，我是最棒的炎魔術師……連炎龍也會制服給你看的。」

而面對出現的沖天火炎龍捲，八頭炎龍也終於停下了腳步。它們很快就看到了那足以堵住自己前路的巨大火焰。

「對龍的應對要比魔王軍更加優先。對付那種規模的炎龍，大馬士革的城牆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

「你，不是炎龍……？」

「怎、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不可能……」

但就連當時建造這座大結界的矮人們，也只能想到火山碎屑流這一步。試問有誰會說出「連炎龍都要抵禦」這種蠢話呢。

面朝大馬士革的王城司令部，因『紅蓮城郭』的發動而被統統染成烈焰的顏色。貝拉多娜通過自己的結界，能夠粗略察覺外面的狀況與炎龍的動向。

「……來了呢。」

美麗的容貌、光潤起伏的頭髮。豐滿的胸與纖細的腰有着完美比例。其全部，都由火焰與岩漿構成。

他們已經知道，自己憤怒的矛頭該指向何方。

開啓的北大門周圍至今還擠滿了士兵，說到底還沒爲避難採取行動的部隊本就大量存在。貝拉多娜的指令很快，但仍需時間完成傳達。

一個頭的大小就超過了大馬士革最巨大的塔。長大的身軀如同川流本身。其身體全部有灼熱的業火熔岩構成，正可謂火山的化身。

雖說是司令部，到了這個時期也已沒有指令好下。因爲，這裏已經化爲發動王城魔法以對抗炎龍的儀式祭壇。術者不用說，正是貝拉多娜本人。魔術師部隊全體出動提供支援。

最早接觸到聳立城牆的，是火山碎屑流。打旋的濃厚灰煙，更有像是天上巨雲直接落下般的魄力。

下山的炎龍終於抵達了大馬士革。

如此說服自己後，貝拉多娜在萬全準備下發動了王城結界『紅蓮城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化作了足以將整座王城包裹在內的超巨大火炎龍捲。雖然只能看到都城燃起大火的樣子，但其灼熱的威力全部指向外側。

但本該存在大蛇頭顱的前端，卻化爲美麗少女的形狀窺視着貝拉多娜。

可她選擇了，帶着自尊與衆多將士在王城迎來破滅的未來。

炎龍少女送來的讚賞話語，僅僅只是諷刺。

燃燒、消逝。是絕對的死刑宣告。

但火焰的視野被突然打開了。

「這、這樣的魔法……爲什麼，不可能做到……不可能存在……」

雖然王城外的全部軍隊都收到了避難指令，但數萬規模的士兵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撤離。

「啊、啊啊……煙……」

部下信任着她的話語、她的才能。

「但我會撐給你看的————開始反擊！集中全部火力！！」

隔着由高密度的炎之魔力形成的淡紅結界，貝拉多娜在開闊的視野中看到的理應是炎龍。在那裏的，不可能是長着猙獰大蛇頭顱的炎龍以外的東西。

要是炎龍變成拉彌亞的話，可能就會是這副模樣。腰以下的身體無疑是如今正撒播暴威的炎龍本身的。

「……i。」

一個少女在那裏。

「啊啊，贏不了。不可能贏的……面對這種操縱『原初之火』的魔女……」

「看來你是非常優秀的魔術師呢————原來如此，這個結界也是你張開的吧。」

八隻龍首像是纏繞一般各自咬上了旋轉的火焰。

————嗷嗷嗷嗷嗷嗷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的，快躲進屋裏！」

碎屑流蹂躪着地面蠢動的森羅萬象，八頭炎龍只要翻騰就會撒播灼熱、徑直衝向王城。

「請各位把力量借給我。這炎龍正是魔王軍的王牌。只要將其跨越，大馬士革、不、整個阿達曼特利亞就都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夜晚的大馬士革中，只有八頭炎龍和火炎龍捲這兩團巨大火焰的灼燒聲在迴響。

但貝拉多娜作爲魔術師的敏銳第六感在其發痛的腦內敲響警鐘。訴說着那個少女聲等價於發狂炎龍的咆哮。

然而這裏並非學習的地方，而是戰場。

貝拉多娜雖基於自身尊嚴而繼續指揮，但也因此失去了捨棄一切逃跑的選項。是啊，要是拋棄尊嚴轉而尋求保命的話，說不定還有活下來的可能。

城牆是以對付人之軍隊或魔物羣爲設想的設備。沒有應對自然災害的準備。

「逃！快逃！？」

然而，超出貝拉多娜想象的存在，就要在她面前現身了。

那是嘟囔樣的少女聲。是被當成誤聽或錯覺也不會奇怪的微小嘟囔。

她認爲已經不存在比這更不可能之事了。

「能做到的喲。魔法中沒有不可能。只需鑽研即可。」

同時，她也知道這是多麼荒誕無稽的行爲。至少，這是自己就算想到也絕對不想去實行的愚蠢方法。

驚人的爆炎與爆音被產生，隨後便響起炎龍的咆哮。

貝拉多娜很優秀，是可謂天才的炎魔術師。因此，她一眼就看穿了那是通過一體化來使役炎龍的魔法。

貝拉多娜帶着拼死的覺悟維持住被炎龍壓得嘎吱作響的『紅蓮城郭』，下達命令。

「只可惜你已經沒有繼續探求魔法的時間了————請消失吧。」

「屬下明白……」

「這是令炎龍服從……不對，是一體化了嗎……和術者，和普通的人類！？」

圓頂狀的大結界將巨大都市盡數涵蓋。即便是包含了高熱與有毒火山氣體的火山碎屑流，也在覆蓋結界之後便不再繼續前進。

被炎龍纏繞要承受驚人壓力。而最危險的，是幾乎要把這火焰都燒盡的高熱。彷彿炎龍在威嚇着「誰的火焰更強啊」一般。

「你在幹什麼，快丟下那種東西跑！！」

起效了。一切準備都非無用功。就算是對付炎龍這種超越人智的怪物對手，自己的力量也能適用。沒錯。貝拉多娜有着確切的手感。

碎屑流吞噬起了留在城裏的士兵們。不分出身、不分強弱、不分信仰，留在那的一切都被平等掩蓋。

「喂，開門！求你了，開門吧！！」

結果，因看到大結界擋住碎屑流而一瞬間安心下來的士兵們，見證了之後開始的崩壞，終於陷入混亂開始逃竄。畢竟所有一切，都爲時已晚了。

縱使八條炎龍衝來，自己築起的最強結界也承受住未被攻破。

然後像是決堤一般，八頭炎龍終於露出其灼熱兇牙。

普通的村莊或街巷僅僅被這碎屑流吞沒便萬事休矣。但大馬士革的城牆發揮出強力的防禦機能，展開了光輝閃耀的結界。

「不，我是炎龍，怎麼了？」

對於結界炎龍連牙都沒露。只需像舔舐般地動下腦袋，便點燃了那發光的表層。光之結界劇烈燃燒，開始融化。

從遠處呼喚自己的聲音。

「————老師。」

在將其識別清楚的同時，摩擦金屬的重低音響起，『煉獄爐阿爾戈之心』的門被再次打開。

「哈……呼……」

菲奧娜終於從冒着濃厚純白蒸汽的爐內走出來了。打扮是平時的魔女長袍，頭髮回到了及肩長短，角也已消失。

「到底，還是太累了呢。」

哈啊啊啊啊，長舒一口氣的她，像是已經筋疲力盡似的倒向了駕駛席。

就這樣，暫時放開了意識。

「老師，歡迎回來。」

弟子的問候就如平時回工房時一樣平靜，將菲奧娜遠去的意識喚了回來。

烏露斯拉於不知不覺中回到了車內。

「嗯，我回來了。」

菲奧娜帶着比平時還要困的呆然表情回應。

見師父這個模樣，覺得暫時沒有大礙的烏露斯拉安心地舒了口氣。

「作戰非常成功納諾。」

「這樣啊。那麼，已經佔領大馬士革了嗎？」

「還不知道那燒痕過一晚會不會冷卻諾。應該要明天之後才能進大馬士革。」

倒也確實是這樣啊，菲奧娜像是完全當別人事一樣地點了頭。

在將敵方主力連帶王城一同殲滅後，自己的工作就結束了。這之後便是魔王的工作了。

「烏露斯拉，謝謝你。」

看着師父那毫不害臊、光明正大訴述飢餓的模樣，烏露斯拉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指着車內一角的箱子說道。

菲奧娜難得露出了純粹的微笑，令烏露斯拉不由得別過臉去。

「想着你回來之後絕對會肚子餓的。」

「————肚子餓了？」

剎那間，暴力層面的香氣填滿了車內。

「其實這個，被我改成烤架了諾。」

要防止其發生，必須得有強大的意志、堅定的自我、以及最重要的強力精神防護。要想進入炎龍後以人身歸來，必須要以上條件全部成立纔行。而那即便對天才魔女菲奧娜來說也是困難至極。

恐怕，能做到同樣事情就只有莉莉了吧。這是相當高度的術式自不用說，最爲重要的點在於要推動化爲與地脈同調狀態的菲奧娜。

回應的是肚子叫聲。

「烏露斯拉，你能當我的弟子，真的是太好了。」

「最後要是沒有你呼喚的話，我也許就回不來了。」

「哇啊……」

雖然由於菲奧娜說得比剛纔還要感動，給了烏露斯拉一種自己的感動被糟蹋了的想法……但又想到「既然她高興了那也就夠了吧」，於是打開了烤架。

當然，強大的力量伴隨着相應的風險。

「不，我只是稍微幫了下忙納諾。」

與火山的化身——炎龍同化，一般會被巨大的力量奔流連帶精神一同吞沒。即便肉體無礙，意識·自我，甚至靈魂也會被更強大的存在吸取而無法回到原來的身體。

用炎龍的灼熱烤出來的披薩，美味到爆炸。

「沒有那種事喲。你爲我的術提供了很好的支持。」

「說起來————」

雖然黑乃被傳達列車炮射擊時只有術者菲奧娜留在那，但準確來講有兩個人留下。烏露斯拉也留在了載滿輔助術式用的儀式裝置的後部車廂裏。

由於貝拉多娜是傾注心力守護王城的，菲奧娜也不得不與炎龍進行更強烈的同化。結果，她比原先預想的更加深入，精神差點真的回不來。

「畢竟，老師教給了我加護嘛。至少，要做到這種程度纔行。」

「嗯，給了我很大幫助喲。烏露斯拉，你能當我的弟子，真的是太好了。」

本來從能將大蛇形狀的炎龍變化成菲奧娜的姿容這一點上看，此事就已一目瞭然。

而在列車炮被髮射、煉獄爐全力運轉以嘗試與炎龍同化的狀態的話，車內會產生無與倫比的高熱是一開始就知道的。要是能利用那股熱的話，不就能做到在那提供現做食物了嗎？烏露斯拉默默地在空餘空間實行了其想法。

雖然菲奧娜的身體在煉獄爐中，但大半意識都順着同調地脈的流動，完成了與顯現炎龍的同化。就像精靈使，用意志直接操控自己契約的精靈一樣。不對，她的表現已無異於讓自身化爲炎龍，應該被當成是更高級別的一體化。

「……能對老師有幫助的話就太好了諾。」

將其留住、指引回到原本身體的人，就是烏露斯拉。

基本不會依賴他人、憑自身才能解決一切的菲奧娜，這次卻選擇藉助弟子烏露斯拉的力量。

「那、那種東西，到底是什麼時候。」

最大的勝負手，是烏露斯拉的加護。其力量所擁有的性質可說是無限接近於讓菲奧娜與炎龍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