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話 阿爾戈號（3）

在緩慢卻又穩步增加着輸出的『煉獄爐阿爾戈之心』中，足以令人類肉體瞬間化爲灰燼的灼熱正在翻滾。在那如字面上的煉獄一樣的，高溫與炎的漩渦中，魔人化菲奧娜像是搖盪在平靜的湖面似的，靜閉雙眼浮在火炎之中。

「感覺到了……」

菲奧娜的動作雖然簡直就像睡着一般，但實際卻是相反。如今，她終於有了醒來的感覺。

除了敏銳的第六感以外，被斷絕的五感也回來了。

「外面，稍微有點吵呢。」

看來敵人來進攻這個地方了。暗黑騎士團執行着防備，激烈的射擊聲噼啪噼啪響起。

「黑乃桑也來了嘛。」

有股尤爲巨大的黑色氣息。在飛舞於天空的巨大龍影上，菲奧娜確實看到了最愛男人的身姿。

對，看到了。不僅僅是黑乃，周圍的所有人，她都看到、聽到、感覺到了。

「嗯，這樣的話應該能順利進行。」

她一直在等待感覺的連通。現在，菲奧娜將自身的感覺與這個地方，也就是巴爾洛克山脈的地脈同調了。

高位的召喚術士或是精靈術士能與使役的魔物或精靈共有感覺，甚至是一體化。雖然兩者的理論是一樣的……但讓流淌在大地中的地脈與普通人類同調，並非正常人會做的事。即便是行家，也會斷言不可能。

然而，將其化作現實，是菲奧娜研修的數個魔女奧祕的，其中之一。

無論菲奧娜有多麼天才，將其再現都很困難。這並非舉着根杖、背段詠唱就能發動的東西。

魔女的睿智、天才的魔法技術、以及得天獨厚的古代遺蹟、還有擁有頂尖技藝的矮人們……正因爲將他們全部備齊了，『獄炎裝甲列車炮阿爾戈號』才能被生產出來。爲了化不可能爲可能。

「太陽都要落山了，得趕緊。」

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一刻。連黑乃都特意趕來保護與大地同調、毫無防備的自己了。

在此之上還花時間的話就算是菲奧娜也會感到抱歉的。

與大地同調到這種程度，發射準備便已基本完成。後面只需按照常規，發射即可。

於是，鋼之轟鳴終於響起，阿爾戈號的巨炮開始了鎖定瞄準————

結果，赤色魔力也影響到了貝露，說到底就是在偷食魔力。就連揮劍的我也一直在被狂喫。

因而，這並非只需記住操作就能使用的兵器。它是隻有魔女菲奧娜才能做到使用的，專用裝備。

到此就time up了。貝露翻動翅膀，開始飛離天馬騎士團。

轟……

「唔姆，無聊誒。」

「唔姆。」

咣咣，沉重的聲音響起，背在車身上的巨炮緩緩地抬起。

對人身來說，操控自然是超脫之舉。

炮聲的震動尚未停止，進一步的衝擊卻已襲來。

揮下握在右手的『天獄惡食』。

「對手也是，都畏手畏腳的。」

不愧是精英天馬騎士，馬上就靠迴避行動和自己的防禦魔法抗下了我們的攻擊。但似乎既沒有餘裕轉爲反擊，也沒有膽子拉近距離。

會「魔王單騎出動了，這是拿下大將首級的好機會！」這樣意氣風發地飛過來只在最初時候。在她們勇敢衝來的時候我們射了發大的過去，之後便不再強行拉近距離，而是停留在射攻擊魔法的程度。

但是『天獄惡食』很強力，即使只貫徹防禦也能產生驚人的效果。

「可是，也沒有特意接下的道理吧————吞噬吧。」

不過，要看的好戲纔剛剛開始。你就在王城，見證首都大馬士革的終焉吧。

想要我的首級，卻沒有抱着全滅覺悟挑戰黑龍的膽量，也沒有被逼入不這麼做就沒有未來的地步，她們是基於這種狀況做出了判斷吧。

但事實上，八頭炎龍發出吼叫，化作溢出的岩漿大河開始向大馬士革緩緩下移。

「是不想在這種地方被擊落吧。」

「距離運用自如，果然還有一段時間啊。」

然而由於羅根塔利亞軍從陸空兩路向列車炮陣地發動襲擊，絢爛的閃光燒紅了天空，無數橫飛的攻擊魔法掃淨了夜晚的黑暗。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而釋放出格外強烈的光輝的，是朝向山頂的巨大炮身。內側的炮管被熱成了通紅，外側的炮身則加速增加着赤色線條。簡直就像是在高速描繪着魔法陣……事實，也正是如此。

僅靠物理性質的鋼鐵炮身來擊出炮彈，魔力控制及加速尚且不足，而那便是爲了彌補它們所需的虛擬炮管。

那個瞬間，巴爾洛克山脈噴發了。

「真是的，狂妄的馬之後是飢餓的狗。對於朝龍露牙都沒自知之明的嘛。」

橫跨兩條鐵道的阿爾戈號雖然擁有巨大的車身，但那巨大的炮身卻並非坦克那種旋轉炮塔。炮塔只能垂直轉動。

現在，命中。

會這樣想也是沒有辦法的。要說爲何，阿爾戈號的炮身朝向的，是作爲本丸的大馬士革王城所在地的反方向——聳立在背後的巴爾洛克山頂。

但並非因爲地震。

「奴喔喔喔！？這廝，又連妾身一塊咬了。」

射擊主炮並非結束。那是開始。

「好了，脫離吧，貝露。」

就這樣，做完全部發射準備的阿爾戈號，轟出了毀滅的咆哮————主炮，發射。

統治這片巴爾洛克之地的，既非鑄就數百年王國的矮人，也非鳩佔鵲巢的人類。

攻擊魔法紛至沓來。炎、雷、冰。它們不分屬性，一同在接觸惡食靈氣的瞬間煙消雲散。就好像魔法只是單純的幻想一樣。

慎重起見我確認了眼腳下，全部成員都已從列車炮陣地撤離完畢了。還留在那的，只剩搭乘阿爾戈號的菲奧娜了。

「能坐貝露飛真是太好了，要是在地上的話，肯定要被嚇死了。」

處理天馬騎士的基本只有我一個。爲預防她們穿過去向列車炮發起特攻，我讓騎乘小白的沙利葉守候在那。

「這種程度的魔法，即使打中了也無濟於事噢。」

「對不起。」

從山頂出現的炎龍，八隻全部由巨大的熔岩肉體構成。不，要給火山噴發這一天災的直接化身——炎龍計數的話，用八柱可能更爲妥當。

我老實地低頭道歉。

爲了防止在最後的最後被打擾射擊，我背對阿爾戈號，緊盯着天馬騎士團。

她們看起來……選擇了靜觀啊。是已經意識到無法阻止發射了？還是說，覺得第一發先就這樣讓其打出也沒問題嗎？

在考慮這種無聊事的時候，拖時間似乎也終於迎來了結束。

只需這樣一揮就能使魔法無效化。張開防禦魔法牆不就跟傻瓜一樣嗎……

原本，因這種規模的火山噴發而出現的炎龍，會保持自然的模樣狂亂、大鬧。它是人無法處理的天災，被允許做的只有獻上祈禱以儘快平息其怒火。

「難以置信，真的在操控炎龍啊……」

在這片黑暗裏，發出不詳紅光的阿爾戈號就如同屏息以待的巨大魔物一般。

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阻止了。即使菲奧娜的控制在這個瞬間被打斷，也沒法阻止被突然吵醒的炎龍大人對大馬士革發脾氣吧。

閃耀於夜空的岩漿，化爲龍形爆發咆哮。

隆隆……隆隆隆隆……

這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光景，絕非單純的自然現象。

「我纔是巴爾洛克的支配者」————如同在向渺小的人們誇示一般，炎龍現身了。

「哦哦哦，好像變得很不得了啊……」

「居然會自己引發天地變異……明明一直都渾渾噩噩的，卻是個極爲荒唐的魔女啊。」

「————喔喔，列車炮終於啓動了啊。」

纏繞在刀身的真紅靈氣便轟鳴着崩騰而出。在天馬騎士的眼中可能只是個赤顏色的風屬性範圍攻擊魔法。

巨大列車炮被髮射的衝擊早已過去，但開始響起的沉重地鳴向在場的所有人昭示着異常。說是誇示可能都沒問題。

因此要左右移動大炮的時候需要直接移動車體。停在射擊陣地的阿爾戈號之下，鋪設了用於迴轉車體而呈圓形的專用鐵軌。這樣，原地迴轉才能成爲可能。

「簡直就是八岐大蛇啊……」

「主人啊，還得拖下去嗎？」

「這次是菲奧娜當主角嘛，忍耐一下吧。」

太陽完全沉入了巴爾洛克的巨大山影中，夜幕終於降臨了。

聳立於天邊的巴爾洛克山頂冒出了火柱。那巨大的爆炎，大概連駐紮在南大門前的大本營都能看見吧。當然，盤踞於大馬士革的羅根塔利亞軍也是同樣。

雖說如此，被壓倒性數量的對手從四面八方射攻擊魔法也會相當的繁忙。爲了徹底破壞我的迴避空間，她們不僅配合時機一齊射擊，還會合作發起交錯射擊。

正因爲是作爲人造生物兵器的黑龍，纔對菲奧娜展現的能操控真正的龍的力量打心底驚歎。

貝露哼了下鼻子、不高興地說道。

那個魔法陣，並非僅僅用來描繪發動魔法用的術式的。

沒有追兵、悠然飛翔於天空的我們從遠處眺望列車炮，其車體與炮身上浮現出了耀眼的真紅線條。由於人員已被撤走，陣地的燈光消失了，就此沉入了黑暗之中。

一發巨大的炮聲，響徹了巴爾洛克山脈。

暴亂的八頭炎龍齊聚山巔、睥睨身下。

要是沒有預先從菲奧娜那聽說的話，在魔法方面只有膚淺知識的我肯定是完全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的吧。

對於不管聚集了多少，人都是無比矮小的存在這一事。

「日落了嗎……」

比炮火先從炮口飛出的，是赤色的光。那如激光般照射的光瞬間增加並收束。在炮身前方描繪出了巨大的圓形魔法陣。不是一張。兩張、三張，多張魔法陣被重疊起來。

阿達曼特利亞的首都大馬士革，於現在開始毀滅。

「應該再堅持一會會就好了————『魔劍（Sword Arts）·裂刃（Blast Blade）』」

統帥是個叫貝拉多娜的女公爵吧。如果從你所在的王城看，想必會更加清楚。

也就是說，阿爾戈號的大炮直到這個疊加魔法陣的魔力延長炮身出現纔算完成。

由於『天獄惡食』還遠沒被駕馭，雖說揮下就能吞噬魔力是挺好，但沒有達到能定向吞噬的地步。

可說是於僅僅一瞬將黑夜變爲白晝的炫目炮火，以及魔法陣於發射瞬間破碎的虛擬炮管，一同閃爍。

從山頂這個着彈點上，吹起的漆黑噴煙與紅蓮熔岩於字面意思上衝上了雲霄。黑煙將夜空進一步染黑，而沸騰於黑暗中的岩漿奔流爲其增添了抹赤色。

但那絕非單純的風之刃。它是將魔力吞噬殆盡的魔獸之牙。

貝露一邊提出牢騷般的想法，一邊散撒出轟鳴夜空的火炎放射，我則撒播能代替導彈的『魔劍（Sword Arts）』。

然而炎龍卻帶着明確的意思，面朝相同的方向。

「連原初原石都沒有，居然能操控如此規模的天災。」

一邊單騎對抗大軍，一邊還要做好防衛，因此我們也不會窮追。維持住一定防線，牽制敵人使其無法靠近，這種戰鬥方式對於貝露似乎有些枯燥乏味了。

惡食是我的錯，但我認爲跟不死馬（Nightmare）梅莉沒有關係。單純是你們騎乘生物之間互不相容吧。你們是空與陸的擔當，請好好相處。這樣下去要是海洋擔當出來了，不得變成三足鼎立了嘛。

大概是對我們的突然逃走感到驚訝吧，可以看到天馬騎士似乎在煩惱是否要追擊，但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晚了。

大地在搖晃。

羅根塔利亞單純是爲了資源目的佔領的阿達曼特利亞。不會因爲神說要討伐惡之魔王黑乃而與我們戰鬥。應該是沒有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取我首級的想法的。

隨着車體終於爲了瞄準而開始移動，驚人的火屬性魔力波動有了類似脈搏跳動的強烈感覺。就連飛在天上的我，也感受到了會錯感皮膚燒焦的濃密魔力。

就是這個，這正是菲奧娜的perfect攻略計劃。

即便只是移動大炮，大量的專用設備也是必要的，在此之上還要等待身爲術者的菲奧娜準備完畢才能發射。雖然僅僅射擊前需要時間這點就會使操作變得困難，但這次的苦勞具備相應的價值。

更何況貝露克羅森有着遠超飛龍的巨大身軀。目標龐大，肯定很容易命中。

「這就是菲奧娜的『巴爾洛克之怒』。」

淹沒貝爾多利亞首都的沙之大海嘯，即由莉莉操控的『阿特拉斯之怒』。

那是依靠莉莉那能完美駕馭卡拉瑪拉的原初原石的演算能力才能實現的自然操作。是能有意識地引發海嘯這一天災的，傑出戰略兵器的一種。

原來，它只是令迎擊米莎和尼祿這兩個使徒及萬全大遠征軍的王牌——阿特拉斯戰略得以成立的強力一招。

但正如貝露所說，菲奧娜沒有將此地的原初原石置於支配之下，就喚醒了巨大的八頭炎龍。

這也與莉莉的『阿特拉斯之怒』性質相同。當成是能自行引發天災的戰略兵器也不爲過吧。

當然，身爲魔王的我兩者都無法做到，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做出類似模仿。

要是下次莉莉和菲奧娜再認真對立起來的話，彼此相撞引發天崩地裂也不無可能。不止帝國整個潘多拉都將毀滅。

「主人，那個魔女很危險噢。」

貝露大概也感覺到了我那半玩笑半認真的擔憂，以罕見的認真聲音發出警告。

「別那麼擔心。這個僅限這次，是限定只能在這個場所使用的東西。」

當然不可能無論何時何地地召喚炎龍。

需要完成『獄炎裝甲列車炮阿爾戈號』這一超兵器，並備齊運用所需的兵員。而且最重要的是，菲奧娜已經操控過巴爾洛克的炎龍一次了，因爲有這種本不會有的經驗在，所需的奇蹟契合才能成立。

流動於大地的地脈，及作爲其集合點的龍穴，充滿其中的原色魔力性質隨土地的不同而呈多樣性。要是不是有炎龍自然居住的巴爾洛克山脈的話，是做不了這種事的。

「那樣是可以，但……以前有說過吧。」

「是說，古代文明滅亡的原因嗎？」

見貝露點頭稱是，我終於明白，看來她最擔心的點在這。

「古代文明，因龍而滅亡。」

「我們不會重蹈覆轍。至少，在我們活着的時代不會。」

抱歉，我並沒有能考慮百年後、千年後未來的頭腦或是器量。

炎龍已經出動。誰也無法阻止。我們只需就這樣看着首都大馬士革沉入火海即可————

【日語漢字的「龍」有「竜」和「龍」兩種，貝露回憶中的「真正的龍」用的是後者，而目前出現的龍的名字裏只有炎龍與其用字相同，其餘（黑龍白龍火龍飛龍）都用前者，可見兩者之間的關係】

我與貝露一同在上空，眺望那或許能毀滅文明的極大龍之力。

「所以現在，只有爲託付未來而戰了。」

對抗迫在眉睫的威脅已是竭盡全力。未來的事，只能交給未來的人去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