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話 熱帶夜決戰

「讓黑乃抱你吧，沙利葉。」

賽利斯的建議讓沙利葉煩惱了一整夜。

爲了讓黑乃能多休息一會兒，沙利葉一直站在熟睡的他身邊值夜班，聽着主人平穩的呼吸聲，她心神不寧。回過神來，天已經亮了。

密林潛逃，第四天開始了。

「master。」

「哦，你回來啦，沙利葉，怎麼樣？」

「總算解決了。」

這一天，終於成功獵殺了聖堂騎士派出的高位使魔servant。

大遠征軍投入到森林裏的兵力，只是一團亂麻，並沒有什麼配合。但是他們確實是以能阻礙我方前進的部署和路線展開的，很明顯，是敵方指揮官通過巧妙用兵在把己方逼入絕境。

支撐他的指揮的，正是黑乃準確的位置情報。因此，即使有些勉強，也有獵殺用於監視的貓頭鷹的價值。

「排成一列縱隊跟我來。」

而且黑乃通過強行使用寬大的地中潛行，終於成功擺脫了追擊。

雖然他強迫自己消費了比昨天更多的魔力，但是沒有誰能提出反對。

「像這樣一直泡到脖子爲止，就會想起來潘多拉的時候。」

「逃離我的追捕之後的事嗎？」

「和那時比，可要好多了。還有你呢。」

笑着說的黑乃，他的臉上確實帶着濃濃的疲勞。

能發揮出巨大韌性的黑乃，會露出如此疲憊的表情，對沙利葉來說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就像剛纔回憶的那樣，從研究所逃跑的時候。

第二次是，在加拉哈德戰爭的最後。度過了被詛咒的聖夜後的，第二天早上。

「這樣嗎……注意到的話，叫醒我就好了。」

「……master。」

「畢竟真的睡着了，我無言以對啊。」

「沙利葉，別說話聽我說。」

已經做好覺悟了。如果不開門見山地說出來的話，可能就這樣說不出來不了了之了。

從這裏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我也不打算再回去。

那個時候，那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實想法。

於是，沙利葉在仔細地清洗過身體後，終於向她的主人走去。時間，已經到了日期變更的時候了。

想要。

不再是使徒、背叛神獲得自由的沙利葉，唯一得到的願望，現在正是實現的時候。

即便如此，也不能成爲阻止沙利葉的理由。她的情緒高漲到，就算莉莉和菲奧娜現在站在這裏阻擋她，她也會認真考慮就算打倒她們也要跨越過去。今晚的沙利葉，已經誰也阻止不了了。

「我睡了多久？」

一直以來，我都在逃避這一切。

打進普莉姆細長雪白的脖子裏的帶雷擊手刀，和以前一樣，瞬間奪去了她的意識。作爲新加入的人造人，除了使用機甲鎧進行機動戰鬥以外能力還很弱的普莉姆，對於高手沙利葉的一擊既不可能擋住，也不可能避開。

「沙利葉，我現在要抱你。」

只要沙利葉真心這麼希望，我就算扼殺自己的感情也要容許。我是真心這麼想的……而這，也將於今晚結束。

如果不加上奴隸的頭銜，就不能把作爲敵方主帥的沙利葉留在自己手下，所以我認爲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因此我從來沒把沙利葉當成奴隸，一直把她當作同伴平等對待。

「嗯嗯……抱歉，我睡着了嗎？」

「————請抱我。」

但自己是在對什麼生氣，連自己也不知道。

是因爲對於疲憊不堪的黑乃來說，和有淫魔加護的人發生關係多少能得到幫助，這一事實嗎？

「今晚你沒有任務。」

臺詞完全不像是自己會說的。但這種像是堆積的醜陋佔有慾一樣，唯獨對沙利葉，必須得說。

「團長。」

作爲奴隸，無論何時都得持續扼殺自我————是的，沙利葉沒有改變。只是原來侍奉的是白神，現在換成了我這個新主。

普莉姆那煦煦生輝的紅色眼睛裏，寄宿着充滿情感的光芒。

明白了這一點後，她心裏有了祈禱夜晚能夠儘早到來的想法。

我的告白有那麼出乎意料嗎？沙利葉的身體像被閃電擊中了一樣猛地跳了起來。

雖然我一直認爲這事和自己沒有緣分，而且在沙利葉得到芙莉西亞加護的時候，我也沒想起這件事……但事到如今，我恍然大悟。

但我是不會就這樣全盤接受的。我不想這樣。

恐懼直接表現在了臉上。平時總是毫無熱情地直直注視着主人的赤紅眼眸，如今也無意識地移開了。

「master。」

高聳的大樹遮蔽了巨輪滿月的月光，沙利葉在其下無聲地走着。

應該容許普莉姆。應該承認普莉姆。因爲她和自己一樣……不，因爲她是比自己更感性、更人性的、黑乃所期望培育出的人造人。

這樣一來，今天相比昨天可以好好休息了，目送臉上浮現出些許安心表情的黑乃進入大樹洞後，沙利葉開始了準備。

因此，還沒等沙利葉說下去，我就把她那白皙纖細的身體抱了過來。

但這完全是因爲，在這種危機的狀況下，她有『暗黑騎士芙莉西亞』的加護。是因爲存在明確的好處，沙利葉才終於能通過利益而非愛將這種行爲正當化。

「什麼？」

我不想承認這一點，一直希望沙利葉有朝一日能成爲白崎同學那樣自由生活的少女。而那，就是我最大的個人主義。

「是。」

「對不起。」

但是，被擠到視野邊緣的黑乃身影，令她又湧起了感情。如果繼續這樣移開視線，恐怕就再也得不到了。

「對不起，我本來是想尊重你的自由意志，實際上只是想逃避由自己來承擔你的一切這一責任。」

「————沙利葉，我愛你。成爲我的東西吧。」

我再也不打算放開你了。

現在的我只有「啊，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啊」這種心境。

如果不說的話。明明不說不行，但事到如今卻猶豫不決。不，是害怕了。

像是被卡住了喉嚨，又像是忘記了呼吸方式，她一下子發不出聲音。

沙利葉是我的東西，我無法說出這樣的豪言壯語。

既然如此，就必須接受普莉姆的要求。

「————這裏不能讓步。」

與一般人類相比，她太過無機質、無感情了。儘管如此，她極少數時候也會露出微笑，也有流露出悲傷氣息的時候。雖然是稀薄到可能會被我當成錯覺的感情表現……但沙利葉這樣就夠了。

對於沙利葉的話，我沒有做出反問這種不解風情的行爲。

想被愛，想去愛。即使是像人偶一樣的自己————這種慾望，凌駕於了被拒絕的恐懼之上。

已經散發出身經百戰風格的專用定製機甲鎧『刻耳柏洛斯』，現在並沒有被她穿戴。和自己一樣，普莉姆是以「在作爲人造人之證的雪白頭髮和皮膚中，只有鮮紅的眼睛閃閃發光」這一肉身形象擋在沙利葉面前的。

「周圍沒有敵人的影子，即使是master，也必須有最低限度的小睡。」

「當我把你變成奴隸的時候，我一直想着解放你也可以，讓你成爲自由之身也可以，不如說我甚至希望你早點變成那樣。」

沒有感情的人偶有什麼不可以？這就是沙利葉啊。

「我想向master進言。」

對於要不要叫醒熟睡的黑乃有着片刻猶豫。但沙利葉終於下定決心，努力發出了平靜的聲音，黑乃很快就醒了。淺睡眠是冒險者的必備技能，以備隨時都能起牀行動。

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的普莉姆被無情地擊倒在地。

「請、請加油……」

如果被拒絕了的話。

因爲拒絕普莉姆，就等於否定了自己被抱的理由。

是因爲她超越了單純的人造人身份，想得到主人的寵愛嗎？

「沒有人類的感情也沒關係。就算是名爲人造人的人偶也可以。沙利葉，我愛不變的你。」

在加拉哈德打敗她後，從開拓村到斯帕達，經歷了與因嫉妒而發狂的莉莉的戰鬥，直到建立艾璐羅德帝國。雖然是不到兩年的短暫時光，但在激烈的連續戰鬥中，沙利葉一直持續效力。

帶着祝福的和藹笑容的法爾基斯，與不知爲何一臉緊張地說話的賽利斯，將她送出。這就是友情啊，對於二人的話語和感情，連沙利葉都不禁感慨。

「黑乃君他，就請你多關照了。」

暗黑騎士芙莉西亞的加護，只要和主人結合就能得到更強的力量————這是在王立斯帕達神學院上學的時候學過的傳說。

「普莉姆，得到了『淫魔女王普莉姆薇爾』的加護！」

但是，現在想來。說到底，那也只是我的個人主義。

肯定是看到我疲憊不堪的樣子，纔會說出要儘自己的綿薄之力。這是沙利葉一貫的不顧自身只合乎邏輯的決斷。

首先通知賽利斯和法爾基斯今晚行動，打好招呼。

想要的。

就算是模仿女傭，想辭職的話也隨時都可以辭職。倒不如說她的立場應該被女僕侍候，來讓她輕鬆。

已經到極限了。黑乃也好，自己也好。

面對「哈」地嘆了口氣的黑乃，沙利葉邁進了一步。

聽到這句告白，沙利葉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那被超凡握力握到連骨頭都嘎吱作響的拳頭，毫無疑問是憤怒的證明。

想要，愛。

她對能幫助像神一樣敬愛的主人。不，在此之上她還對能得到黑乃的愛，充滿了期待和興奮。

但是，我緊緊抱着不放她離開。

現在，自己正要被黑乃抱。正下定決心要去做，原以爲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主動的事。

「兩個小時左右。」

是因爲本該是兩個人結合的夜晚，被打擾了嗎？

我從未聽聞她的任性。她從未向我述說抱怨。

那是用盡全力、以最快速度作出的突襲。依靠她那即使是正面相對，也能出其不意的超凡技能，沙利葉打出了一擊。

放開擁抱，讓她躺在根本稱不上牀的簡易寢具上。

「啊……哈……」

黑暗中閃過一道紫電。

「————請抱我。」

連「爲什麼、什麼回事」這種對理由的反問都不想問。不，什麼都不該問。之後的話，不能再讓她說下去。

「……普莉姆。」

「！？」

「但是，現在已經不會再容許了，我絕對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你是我的東西。」

「只要你希望，隨時都可以離開。如果有其他能讓你幸福的男人，嫁過去也沒關係。我一直這麼認爲。」

不知道是不是暗黑騎士芙莉西亞真的聽到了她的祈禱，這一天沒有受到進一步追擊，平安結束了。他們也正好發現了適合潛伏的地形。

命運的相遇和背神的相交。受到這兩段記憶的強烈喚醒，沙利葉確信了。

「普莉姆也……普莉姆也想幫上，主人大人的忙！」

爲什麼她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呢？即使是一直被指責遲鈍的我，也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因爲這不是出於戀愛感情，而是出於單純的戰鬥力邏輯。

就算無視芙莉西亞的加護這一利益，只要自己被拒絕了，就一定會變成無法挽回的事情。沙利葉自己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出現在這短暫路途上的，是普莉姆。

這是對普莉姆的謝罪嗎？還是，對曾經如此否定嫉妒的自己又親自增添的一項罪行而做出的懺悔呢？

在微弱的燈光下仰面躺着的沙利葉，這次總算是五體完好而非處於浴血的瀕死狀態。

雪白肌膚上身着漆黑軍裝的，美麗白化少女就在那裏。

「因爲愛你，所以抱你。」

並非是因爲聽了你的話。我是按照我的意思抱你的。

這是我作爲男人所能做到的最起碼的堅持。

做出愛的告白的是我，逼迫她的也是我。絕對沒有沙利葉迫於危機而不得不說這種事。

「有什麼意見的話，等結束之後不管有多少我都會聽，今晚我絕對不會讓你跑。」

在用盡全力做出與性格不符的虛張聲勢後，我用微微顫抖的手，像對待易碎品般輕輕撫摸沙利葉雪白的臉頰。

沙利葉把小小的手掌放在我的手上，露出極其輕微的微笑。

「是的，master。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你————請，愛我吧。」

已經沒有罪惡感了。糾葛和苦惱也全都不見了。

現在的我可以挺起胸膛說出來了。對莉莉也好，對菲奧娜也好。還有，對白崎同學也好。

「嗯，沙利葉，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