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話 罪的清算（2）

「歡迎回來，黑乃。」

「歡迎你回來，黑乃桑。」

「啊啊，黑乃君！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這樣一來就將死了。已經無路可逃了哦，小姑娘。」

從上面、左右、後面傳來的聲音，如同是在很遙遠的地方響起的一樣。腦袋暈乎乎的，就好像沒睡醒在打瞌睡一樣。

「哈……哈……」

然而，呼吸卻如同被堵塞了般痛苦，汗水如同被灼熱的陽光照射一般湧出，內心如同彷徨在雪山一般冰冷。

顫抖的原因，並非寒冷。

那毫無疑問，源自恐懼。

「哈、哈啊……啊啊……」

右手腕以下已經不見了。

連同右手一起失去的，還有握着的武裝聖典『比翼連理Arc Division』。

而且更重要的是，目之所及的、所不及的，都是恐怖的敵人。

「嗚呼呼，當使徒的人，怎麼抖成這個樣子呀。」

頭上，懸浮着散發耀眼光輝的怪物。

「那是當然的吧，都被完全將死了。」

「切忌大意喲。說不定又要把大天使什麼的叫出來了。」

青炎之魔女，與虛假的天使。

「這樣的話，還是快點給她最後一擊比較好吧。」

在背後蠢動的黑龍。

討厭。

對於因放跑她而焦急的黑乃，浮在空中的莉莉笑着說道。

之所以對其投以憐憫的視線，是因爲黑乃知道那條逃路已被封鎖。

在過着那種隨時都有可能被騎士團或賞金獵人捕獲的生活的某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在陷入無可救藥的窘境的此刻，米莎做出的決斷是，

會輸。

自當上使徒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完全用光全身力量。

在那裏的，是粉紅色的女人。

就在她爲了儘快從落入魔王手中的平和之心中逃脫，向着司令部的門踏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間，

「————原來是『天送門Heaven9;s Gate』啊。」

「不，已經把她逼到絕境了。」

「嗯。」

「啊—，都沒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啊—」

姑且代替親人照看自己的，是一夥自稱傭兵的盜賊團。會把可愛的獨生女丟給那種傢伙的雙親，怎麼看都不是正經人。

「不好，得快點逃。」

對米莎來說，這個聖盃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在失去武裝聖典的現在，這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不怎麼樣的是你們纔對吧。」

魔女的世界，是比灼熱的沙漠更加嚴苛的殘酷煉獄。要是在這裏被關住的話，是不可能活着出來的。

並且，女神的話語，令米莎察覺到了一件事實。

「————跳躍e（enterr）」

「……騙人。」

「啊—，這裏，是哪裏……」

這是發生在夢中的事，就連身爲孩子的她也能理解。但她聽到的那個聲音實在太過美妙、甜蜜，那是無法讓人覺得是人類發出的魅惑聲響。

「嘁，不怎麼樣嘛。」

贏不了。因爲她打心底裏承認了敗北，所以顯現的纔是僅僅用於逃跑的轉移魔法。

米莎終於轉移成功，消失在了甲板上。

「我不會死……不會讓我死的……」

用僅存的左手從空間魔法Dimension中取出的，是『聖母亞里亞的純潔聖盃』。

雖然是個只能用粉紅來形容的全粉女人，

「不、不要……」

作爲這艘船的船主、第十一使徒的自己已是這副模樣。簡直就相當於平和之心已經被魔王之手掌控了一樣。

既非召出大天使那樣的強敵，也非靠進一步覺醒來變強。由僅僅出現了一條逃路這點，黑乃察覺了米莎的內心。

於是，米莎跟隨着他們，走遍了那些發生零星小衝突的戰場，有時做些盜賊勾當，從新手冒險者那裏奪走獵物，她就這樣在辛克萊的一塊地方四處遊走。

米莎把裝滿叮鈴咣啷銅幣的小袋子和生鏽的小刀，拋給了靠近的管理者男人。

因此，除非在平和之心的操作上有着一定程度的必要，否則米莎會來到艦船內，更準確地說是艦船中樞——這個司令室的情況是十分少見的。

由於脫離死亡窘境的安心感，米莎癱倒在了那裏。

因此，米莎向聖盃祈禱。

沒錯，米莎尋求的並非殺死可恨敵人的力量，而是逃生之路。

她聽到了神的聲音。

「是僞杯。」

「老鼠只能逃到巢穴深處而已。這樣一來，她就再也沒有逃跑的地方了。」

米莎舉起的假聖盃也與之一同粉碎，化作白光碎片消逝而去。

在吶喊的瞬間將全身包裹的，是轉移之光。米莎在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破滅攻擊到達之前設法成功逃脫了，她能理解到這一點，是因爲她發現眼前的光景已不再是甲板上的。

「這樣啊，我很可愛啊！！」

但是米莎的生活範圍基本只到宮殿爲止。相比起與自身美貌相稱的那美麗輝煌的白磚宮殿，不過是軍事兵器的平和之心無論有多少古代文明遺產，它原本的艦船內部都因煞風景而令人憋屈，給人一種在遺蹟系迷宮裏的印象。

討厭死亡。

因爲是個自稱傭兵的集團，所以經常會闖入戰鬥現場。米莎混在戰場的混亂中，從死者身上剝奪衣物、回收被拋棄的裝備，是幼小的她的主要工作。他們很快就發現了，只要放任其行動，米莎就能靠她那被培養出的敏銳眼光，爲他們收集到值錢的東西。

發動了天空母艦平和之心的艙內轉移。

她沒有父母。連他們的臉都記不清了，但她並不在意。

「遭、糟了，被她逃走了。」

沒時間猶豫了。揮舞詛咒之刃的魔王在正面。頭上是要釋放光之大魔法的妖精。魔女之炎、天使之拳、龍之吐息。所有這些都將在下一刻化作足以致命的超強攻擊湧來，面臨這種情況的米莎，

「————『破空Breakthrough』」

最後一次來司令室，應該是在從大馬士革出發之際，設置粗略的目的地及航行速度的時候。

「————米莎。可愛的孩子。授予你加護吧。」

她知道自己在平和之心的艦內。

嗚啾！伴隨着這一典型的下流笑聲，本應牢牢關上的司令部門被打開了。

於是，聖盃回應了少女的祈禱。

「米莎醬，是不會死的。」

她的全身被暗殺者樣子的服裝緊密包裹着，但顏色卻是顯眼的亮粉色。手上的，是心形的粉紅色弓。

左手舉起的聖盃放出了炫目的光芒，顯現出了米莎所尋求的救贖。出現在那裏的到底是，

「你的心終於屈服了嗎，米莎。」

在5歲時，她望着大白天的天空嘟囔着這種怠惰的話語，可見其對每日的生活已經失去了期待與希望。

在阿特拉斯的沙漠中，被關入魔女的世界中的瑪麗亞伯嚐到了敗北的滋味。就在剛纔，自己也在沙漠的世界中被逼入了絕境。

「是啊，上吧————陣型『逆十字Anti-cross』」 【久違的陣型，正好藉機說一下，雖然陣型名與部隊名之前都被翻譯成了逆十字，但原文兩者是有區別的，陣型是現在這種漢字加註音的形式，而部隊名則是單純的『Anti-cross』】

會死。

男人僅把銅幣袋子搶一般地收進了懷裏，迅速離去。

在迫近而來的死亡氣息中，米莎找出了隱隱煥發的希望之光。

「————跳躍e（enterr）」

從記事起，米莎就明白自己是處在世界底層的人。

雖然暫時擺脫了危險，但她很快就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還遠不算安全。

那是與『紅炎之突擊槍Prominence Pillar』相同的，魔法之槍。編入其中的魔法是『破空Breakthrough』。是破壞空間魔法Dimension的魔法。

米莎用冷淡輕蔑的眼神注視着男人的背影。

這就是所謂的啓蒙吧。米莎察覺到了自己真正的武器。

寄託希望的逃生之路瞬間崩潰，令米莎的頭腦一片空白。

但在米莎眼中，最閃耀的卻是那淡桃色的大波浪頭髮、以及寄宿強烈光輝的粉紅色眼睛。

對神的信仰也好、對黑乃的憎恨也好、自尊也好驕傲也好，全都無所謂了。

就算在下一瞬間，他們打破司令部的厚實大門來給自己最後一擊也不奇怪。

以及從正對面，迫近過來的魔王。

劃開玻璃般的空洞聲音響起，『天送門Heaven9;s Gate』就此破碎。

已經看過一次的逃跑手段。他們不可能沒有對策。

這是從格里高利那拿到的，說是真正的聖盃。他講，不管是瑪麗亞伯還是阿爾斯總司令官，被交付到的都是僞裝成真品的假貨。只有最值得信賴的第十一使徒，纔會被交付真品，他帶着極爲虛僞的微笑如此說道。

咔嚓aaaaaaaaaaaaa……

在腦海中迴響的，僅僅只有拒絕自己的死亡這一強烈的求生本能————不對。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莎意識到了。與擁有可怕的詛咒氣息和濃密殺意的黑乃所不同的、能將自己趕盡殺絕的恐怖力量好像被解放了。

在米莎胸口浮現的，是對她而言僅剩的但也是排在第一位的的想法。

「呼，哈啊啊啊……」

其源頭是菲奧娜。那是能給予使徒致命削弱的、可憎的次元魔法World Dimension被釋放的氣息。

「幫幫我，神明大人！！」

她之後的行動十分迅速。或者說，那簡直是天賜良機。

「喂米莎，有什麼收穫嗎？」

菲奧娜中斷了『煉獄結界Inferno Fall』的發動，取而代之的投出了一柄短槍。

作爲使徒的自己會。被神所愛的米莎會。

那是在第五次加拉哈德戰爭中，自行啓動讓第七使徒沙利葉逃跑的，緊急逃脫用轉移魔法。

武裝聖典被奪走，連握着它的右手也一併失去，要對抗魔王及其恐怖部下對米莎來說已經不可能了。雖然使徒的力量和魔力還在，但這種程度的她對他們來說只是個堅固的沙包而已。

「米莎醬……？」

那個樸實無華的白色大門，黑乃有印象。

那毫無疑問，是貨真價實的女神神諭。米莎如此確信到。

「好耶！防護解除嘍——！！那—麼，快點和我的寶物醬見面吧—！！」

「喂，把我賣了。能換2枚金幣哦。」

「好嘞，那就賣了。」

她在7歲時被賣到了妓院。準確來說是她把自己賣進去的。

這種事情早晚得發生。但既然要賣，米莎決定要賣到最大街巷上的妓院。如果是那種落後的鄉村小鎮的話，這輩子就再也沒有脫離的可能了。

以自身美貌爲武器，認真打扮且待人親切的米莎最終被以3枚金幣的價格賣掉了。

妓院主人因買入未來可期的美幼女而滿足。傭兵團因把一隻小鬼高價賣出而滿足。米莎因來到能讓她發跡的地方而滿足。正可謂是一場三贏的交易。

就這樣，米莎踏入了夜之世界。來到了能把自己的美貌，作爲最大武器活用的舞臺。

「你是新來的吧！我是米莎，是你的前輩喲！！」

距離被買入妓院已經過去一年了，米莎完全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第一次有後輩時，她也表現得跟幹這行幹了幾十年一樣，堂而皇之地借指導名義推卸雜務，開始隨意使喚她。

後輩的姿容相比其他少女們要稍遜一籌，但米莎很喜歡她那清楚自己身份的順從態度。

她沒有選擇其他雜七雜八的人，而是選擇奉承擁有被神所愛的美貌的自己，這種先見之明與買下米莎的妓院主人是相同的。就算拋開這種評價不談，米莎也非常喜歡奉承自己的傢伙。想要更加被奉承。

米莎的這種態度，在好與壞兩種方向上都發揮了作用。

在算得上是競爭對手的同齡侍從少女們之間，她那出衆的美貌、以及對自己是被選中的人這點深信不疑的傲慢不遜模樣，招致了很多反感。結果，在過去多年後還依然仰慕米莎的只有後輩一人。

但是來妓院的客人，卻對有着幼小但卻魅惑的姿容、元氣滿滿侃侃而談的米莎非常中意。

雖然還沒被出售，但已經有一定數量的男人看上了米莎，不過，

「哼哼，輕而易舉呢。」

米莎選擇的是最高級的獵物。

是支配這條街的青年子爵。

「終於，到了我邁向下一階段的時候了。」

因爲在命運的生日，贖身當天。那一天，名爲米莎的少女的命運將走向盡頭。

「這裏不是終點。我要登上更高的位置。」

子爵大人貌似計劃在被定爲米莎生日的那天，將贖身的事當作驚喜傳達給她，但……頂多，從今天開始練習惹人憐愛的感動反應來如他所望吧，米莎如此考慮着。

畢竟自己得到女神的祝福了啊。那麼，相比僅僅是偶然出生於貴族家庭的傢伙們，自己要更幸福也是理所當然的啊。明明沒有被神選中，還說什麼血統高貴，真是可笑。

已經知道自己要被以妓院史上最高的金額簽訂贖買契約了。

但是，因爲米莎的美貌與才智是貨真價實的，她連續地取得成功，以至於產生了能夠將夢變成現實的錯覺。

與子爵結婚什麼的，不過是沿途經過點。

「我要站上頂點！在辛克萊開創米莎王朝！！」

她已經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了多年。爲了確保所有地方都有自己的耳目，她做了很多小動作。雖然這件事對米莎保密，但契約情報已經暴露了。

然而，米莎的野心絕對無法實現。

那一定是，年幼所帶來的全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