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话 战驽突击

十字军停止于要塞前目测一公里处，开始展开阵型。虽然代达罗斯一侧是险峻的山路，仅限于要塞所在之处，是宽达一公里的谷底一般的平坦地形，即使是大部队也能展开。

然后完成的阵型，白袍的战奴像是被推出来一般。不，他们并不是经过训练的士兵，或许真的是被推出来的。

与一丝不乱列队的斯巴达军相反，对面的战奴队列杂乱不堪，几乎可以称为垃圾堆。实际上，他们接下来会像是垃圾一般殒命吧。

想要阻止也无可奈何，死亡行军开始了。

配合那让人觉得烦躁的持续不断的喇叭声，战奴们在雪上奔走，数头托鲁托斯混在其最前方，大多从它们开出来的道路上，朝着雄伟耸立的大要塞前进。没有雄壮的呐喊，也没有迫人的气势，让人不安的寂静地突击。

即使如此，寂静也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们很快，就会踏入拉弓待命的斯巴达军的攻击范围。

「——迎击！」

在犹如狮吼般下令的雷欧纳德王的号令下，斯巴达军开始迎击。向那些毫无防备靠近的代达罗斯人战奴，施加毫不留情的攻击。

以腕力见长的斯巴达士兵尽全力拉满的强弓，一起释放出箭矢。天气晴朗的加拉哈德，犹如一时间下起了钢铁之雨一般的强烈无比的齐射。

慢了一拍，铁矢扑向了在雪地上蠢动的无数猎物。纯白的大地上，开出了赤红色的鲜花。鲜血之花，争相怒放。

「…可恶」

在这个眼看就要过千的敌兵生命被掠夺之时，从我口中吐出沉重的叹息。

战奴装备的白袍。在那之下只看到衬衫与裤子，别说是锁子甲之类的防具，就连防寒服都没有。

在这个隆冬的雪山上，以这种服装能爬到这里估计一直在受冻吧，然后，仅仅是为了毫无意义的在这里死去吗。

「只能这么做…战争，已经，开始了…」

然后，现在理智、道德、伦理，都不需要。需要的仅仅是，力量而已。

就像淫欲罗兹创造出的幻影白崎桑所说的那样，我至今，已经杀了多少人。早就不是能烦恼这种事的身份了。

「…莉莉，菲奥娜，我们也上吧」

即使没有特意说出口，斯巴达军开始攻击的同时，二人应该就可以发射魔法了。我也，早就应该大量发射魔弹了。

那个都对，但都不是重点。

这不是，正常人发出来的声音。

总之，有好好的向前走是没错的。然后，这么大的直路也不可能迷路。仔细看，能确认到好几个和自己一样来到墙下的人。

小时候，读过村长家中有的怪物图鉴。完全不记得那些有点晦涩的说明，话说完全没有仔细看过，但是有一页画有巨大的插图。

长出来的不仅仅是手。分开那有厚实肌肉的胸口，头颅——谁的头，长了出来。

从头上，擦过箭矢。从它那高速回旋的轨迹来看，大概是被什么弹过来的。

睁开的双眼到处张望，只有一瞬看向自己。到处乱看的视线从不停留，就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如字面意思一样，双目尽赤。

「哈啊哈啊，老哥咋办——」

一开始是沿着先行的多鲁托斯开出来的道路上，中途就偏离了。说回来，那个可靠的多鲁托斯的巨大身体，被画着不规则轨道从空中飞来的光箭，与炽热的火球三连发同时命中，打得连灰都不剩，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路可以走了。

即使如此，也能模模糊糊的明白，如果这箭没有被什么弹开，应该就会径直射穿自己的脑袋。

「说起来，能在这种地方碰到真正的骑士大人什么的，俺的运气也不是那么糟呢」

其他梯子现在在哪都不知道。至少，看了一圈都没看到任何梯子，更别说搭在墙上了。

菲奥娜轻挥拿在手上的短杖「速炎」，凭空出现数个犹如人魂魄一般的火球。似乎是因为魔力的控制完全依存于短杖，所以即使是菲奥娜也能做出这种灵巧的事情。

「啊-啊-，终于到了，最后还是跑到这里来了…」

一边响起尖锐的声音，一边用爪子刺入精密堆砌的墙上那些微的缝隙中。

「爬、爬上去…敌人…魔族…杀掉」

现在，充斥于眼前的，是血、铁与火焰的臭味，被冰雪环绕的战场。他至今都没有实感，自己正身处在这种混乱之中。

我们战奴，唯一被给予的道具就是梯子。代达罗斯为了攻略大城墙而准备的，五十米长的梯子。‍‍‍‍‌‌‍‌‌‌‌‍‍‌‍

有这么庞大的数量，随意发射都能命中吧。发射多少子弹，就会有多少敌人死亡。就会有多少无冤无仇的代达罗斯人，被杀害。

然后，现在一边因为寒冷与死亡的恐惧而颤抖，一边强打精神进行死亡突击的哥布林青年，回过神来就在这里了，就变成这种事态了。

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兽人。黑皮肤的兽人，那脸果然有着凶恶的面容。然后，戴在头上的白色圆环，看起来特别显眼。

蜥蜴人，一边用古怪的音调说话，一边抬头仰望那遮天蔽日的城墙。

但是，重新观察风帽之下的侧脸，确实有印象。

被风帽覆盖的像龙一样的蜥蜴头，向这边瞥了一眼。不过，下个瞬间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再次转向前方。

还有就是，即使是有梯子，要爬到五十米高的城墙什么的我才不想干呢。恐怕，骄傲的代达罗斯骑士大人，会勇敢爬上去吧。就是为此，他才沉默着径直来到这里。

即使被阴暗的感情囚禁，手指扣下的扳机，意外的很轻。

即使是骑士大人，被卷入那种攻击的话也会轻易殒命的吧——不知漆黑诸神是否听到了哥布林那渺小的祈祷，到这里之前，都没有遭受致命一击。

虽然大多数人都分不清蜥蜴人的脸，但是对自己来说，分不清才奇怪。明明有这么明显的区别，到底有哪里分不清了。

不过，那早就被丢在路上了。在自己附近搬运的梯子的战奴，都被射倒了，然后梯子本身也被火焰炸烂了。

龙王加挥那尔挑战了四次，一次都没有越过的命运之墙。如果是骄傲的代达罗斯骑士，应该会以寄宿着怨恨的视线看向这个高耸入云的雄伟城墙吧。不过仅仅是平凡农民的自己，吐出参观气氛的感叹抬头仰望而已。

仔细看，蜥蜴手与兽手上都有像是匕首般锋利、钩子般弯曲的巨大爪子。

「哦、啊啊…怎么会这样…老、老哥、变成怪物了…」

不只是手，脚也一样。不，还有蜥蜴人那粗壮的尾巴尖端，也像是钉鞋一样长着爪子。

不怎么清楚，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开始，就变成自己没有名字，被称为「1733号」了。看到衬衫与长袍上缝着的号码时，那时终于明白了，理解到自己变成了奴隶。‍‍‍‍‌‌‍‌‌‌‌‍‍‌‍

「啊-，果然是，肯定没错。老哥的脸，俺曾经见过」

不过炎热还是会传到背后的哥布林，乱飘的白色长袍末端烧焦了。慌慌张张的跳到雪中灭火后，又赶紧回到了骑士身后的安全地带。

噫，在我不由发出悲鸣的时候，变成四手两头的原蜥蜴人，以惊人的气势趴到墙上。

「咿呀，真大啊，那就是加拉哈德大城墙了吗。这不是比代达罗斯的都要大嘛」

「那时真的是非常感谢！不过，对老哥来说应该不记得俺的事吧」

披着的白色长袍是薄薄的便宜布料，然后在那之下穿着就像是内衣一样的衣服。这都没有冻死，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自称十字军，白色服装的人类，瞬间征服代达罗斯。掠夺财产，焚烧家园，被逐出故乡。他们平淡的做着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就像是，至今已经做了很多次一样。

周围有同胞陆续倒下，哥布林青年至今还活着。全都是托蜥蜴人骑士的福。

尖细的叫着，异形的骑士开始攀登墙壁。用那将近两米的巨大身躯，用难以置信的速度，爬上垂直的墙壁。如猴子般轻巧，不对，那个动作与蜘蛛更像。

「啊咧，话说老哥，不就是代达罗斯的骑士大人吗？」

首都代达罗斯，那是第一次去的时候的事。面对自己这样迷路的乡下人，毫无怨言的，细心带路的代达罗斯骑士。

以沉重的脚步在雪上前进的，一名哥布林。

魔兽。对了，在他那有着不怎么可靠的记忆，毫无自信可言的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然后，想起惨叫声。哥布林连忙遮住那听力很好的细长耳朵，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惨叫。然后惨叫声消散，蜥蜴人的咆哮——不，是眼前别的「什么东西」在咆哮。

蜥蜴人巨汉，依旧无言。

「真是得救了！非常感谢，蜥蜴老哥！」

还能喊叫，就表示还活着。

从内侧刺出的，不是绿色，而是被茶褐色的皮毛覆盖的粗大双腕。不是蜥蜴人的手。然后，他自己的手还好好的在身上。

哥布林悄悄跟在蜥蜴人身后，以那个被坚硬鳞片守护的身躯为盾来继续前进。

「哦哦哦，到了…终于，到这里了…」

覆盖蜥蜴人那巨大身躯的白袍被撑烂。

啊哈哈，这么笑着的自己，蜥蜴人骑士再次将脸转了过来。稍微张开长着尖锐牙齿的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然后直接闭上嘴。再次转向前方，已经不会再进行回应了。

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不过与三年前，在首都代达罗斯的边缘区域用地图指路的时候不同。

攻城战，才刚要开始。

从影子中，接受黑发女仆递出的重炮，又长又大的枪身朝着墙壁对面的白色军队。

不过，二人只是沉默的等待着。不参与攻击，也不出口指责，直到我自发行动为止，静静的等待着。如果，在这里说出「无法战斗」的话，估计二人也会毫无怨言的开始撤退吧。

哥布林一边拍打与自己的肤色相同，覆盖着绿色鳞片的脚，一边表达着感谢。

拥有不同动物的身体部位，称为一个生命体的魔物。

不知道骑士是否注意到了，但他仍然保持着沉默，指责、烦闷之类的细微反应都没有。

「嘎啊！」

「从这里…往上、爬…」

对蜥蜴人的沉默不语，想到这里后也觉得合理。

「老、老哥…？」

那个像是野兽的双腕，是从肩上新长出来的。也就是说，有四只手。

「——额，哦哇！？好险！好-险啊！刚才真的是好危险啊！」

先向左看，以看不清的速度飞来的火球焚烧着兽人大叔。在来这里的路上，一直不停抱怨「冷，好冷，可恶啊」的男人。被烈焰拥抱着上路，还真不知道是不是如他所愿。

在自己眼前以强而有力的步伐前进的，是以需要仰望的巨大身躯为豪的男性蜥蜴人。刚才的箭，是被他的挥舞的右手弹开，从而偏离了直线轨道。

「就是这」

「知道了」

「什、什么…这家伙是…」

陆续降下的箭雨，被龙一般坚硬的鳞片弹开，没有任何一只刺入那个身躯。

再过一会，应该会有更多战奴到墙下来吧。然后，会有比到墙下的人数还要多的人死在路上，在这之后也，还会有人空虚的死去吧。

「咿呀！好、好热-！」

「抱歉，我是来参与战争的——扫射！」

「哦、哦哦…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个强悍的代达罗斯骑士，为何、会变成那般可怖的怪物模样。仅仅是一介农民的他，完全无法想象。

即使是被混在箭雨落下的，魔法的落雷击中，蜥蜴人颤抖了一下身躯，然后很快又开始前进。

回头看的话，即使有那么多人被杀了，还是有能盖过尸体的更多的后续集团在靠近。

特别是，肯定不会忘记恩人的脸。记忆力不是特别好，但是仅限于人脸，能很好的记得。

「话说，这么高的墙，要咋办啊」

向右看，胸部长出箭矢的猫兽人的男人静静的倒在雪上。运气不好，估计中箭的不是心脏而是肺部。伴随着激烈的咳嗽，犹如涌泉般吐出鲜血挣扎着。

农民、骑士，现在都同为战奴。即使如此，作为正规骑士的他，肯定知道些战场的信条与窍门之类的吧。例如，不要喋喋不休的说些废话，之类的。

那种和平闲适的农民生活，已经在记忆的彼方了。

「要上了，小柩[贪欲]机关枪模式」

莉莉笑着做出万岁姿势。然后举起的小小双手指尖，陆续出现了炫目的白色光球。

因为是乡音？因为沙哑了？因为声音小？

曾经代达罗斯的乡村很和平。龙王大人虽然数次发起战争，但是也没有定下太过分的税收。说回来，代达罗斯地区收成良好，几乎没有挨饿的印象。即使是已经过了成人年纪的自己，也仅仅只有还是孩子的时候有过一次挨饿的经验而已。

稍微有点感动，重新看看四周的样子，注意到自己在相当边缘的位置。

不受重力束缚，就像在地上一样，用六只脚疾行而去。仅仅是五十米的距离，以那个速度的话估计不到十秒。

觉得会永远持续的雪中突击，也迎来了终点。我们终于，来到加拉哈德大城墙之下。

「哈啊…这下，真的该轮到俺了吧…」

没错，这里是战场。作为战奴被强行带到这里，实际上，是处刑场。

「嗯，那么就开始咯！」

啊啊，真的，如果仅仅是游山玩水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然后现在，即使火球在眼前爆裂，也径直突破那炽热的风暴。

偶尔，墙那边的四根高塔上射来，流星一样的火球，加拉哈德山脉山崩般的岩石，非常耀眼的光带之类的，都是拥有超乎想象的破坏力的魔法，能看到确实的消灭了与那个威力相当的人数。

就这样，蜥蜴人骑士与哥布林农民，一起迈步前进。

已经没救了。即使还有救，除了死神之外还会有谁伸出手呢。

狮子的头、山羊的身体、尾巴是毒蛇。其中也有两个鹫首、蝙蝠翅膀的。

即使是这种流弹，被打中也会致命。虽然哥布林的皮肤虽然比人类稍硬，但对于刀箭来说一样是通行无阻的。

现在，那个以最强防卫能力自豪的大城墙上，犹如下雨般射来无数箭矢，在此之上，还有火、雷之类的，伴随着让人不禁想「这到底是什么天变地异」一般的大爆炸一起炸裂的攻击魔法。

那个身影，在刚才看到了，蜥蜴人的身体、野兽的手与兽人的头、尖爪与钉鞋般的尾巴，特征各不相同的部分强行组在一起的异形。

一旦想起来后，就不认为还有其他可能。那个忌讳的魔物，名字叫——

「——唔哦！？」

在想出的瞬间，像是被什么击飞一样，哥布林仰面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注意到的时候，眼前不再是加拉哈德要塞的大城墙，而是冬日晴朗的天空。眨了两三次眼睛，才终于理解到自己倒下了。

哇，突然怎么了，吓我一跳，真是的。

「——咔唔！唔、嘎啊…」

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张开嘴，与激烈咳嗽一起吐出赤红的鲜血。

无法呼吸。就好像，小时候在河里溺水时一样。现在，正在血海里溺水。有这种错觉。

「嘎…啊..」

然后，他在没有注意到自己喉头中箭，轻易地，唐突的，结束了那短暂的人生。因为流弹，这种战场上最常见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