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

城山湖畔的某个设施中，姥妙正跑进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远处的第一发电所，是相当大规模的设施，拥有高达二十五万千瓦的输出功率；不过此处的第二发电所，充其量不过只有六百九十千瓦输出，是仅由远端操作的无人系统。

设施采取多床式构造，这层楼备有发电机，下方为水车室，里面放满了调速机、辅助器、控制装置、保护装置和变电设备。再往下一层，就是宽广如洞穴般的厂房。紧急照明灯是室内唯一光源，混凝土墙环绕着无机质的空间，前方尽头处有一道铁制水门。地板现在是完全干燥的。

姥妙爬上梯子，来到上层露台处，抽去梯子，远离下方地面。露台上排列许多控制面板，他早已调查清楚详细操作方式。

他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调匀粗重的呼吸。倘若纱崎玲奈能忽略这里就好了，即使她真的来了，留在这里也是最好的对策。

事情正逐渐走向他所能想到最糟的情况，有人跑下楼梯，声音愈来愈大。

一个人影走进空荡荡的厂房。

姥妙俯视玲奈，他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空间中回荡，「回去吧。离开这里，然后忘了一切。这是最后的警告。」

玲奈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姥妙，低声说，「开什么玩笑。」

「既然妳能判断出我在这里，就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设备吧。」

「是最下层的水槽吧？因为用途是吸收流量变化，建造得十分坚固，可以阻断任何电波。」

「所以手机和窃听器都没有用处。而且……」姥妙指了指控制面板，「还有这个。」

「通电后，便能产生电磁波。」

「没错。妳在樫山家也体验过了吧？录音或录影都毫无意义，只要我在这里打开开关，就能立即删除所有资料。」

「你的意思是，既然不会留下证据，就不怕我向警方报案，对吗？」

「如果妳打算那么做，我就打开水门，让汹涌的水把妳冲走，简简单单就能办到。离开这里，才是保身之道吧？」

「山庄那里还留下了施暴案件。」

「那是妳做的。峰森琴叶侵入民宅，妳则是后来赶到，把八幡打成重伤。」

「不仅如此。附近的发电所，也会找到一个重伤者或死亡的人。」

「是在威胁我吗？简直跟毫无节操的灰道分子一样哪。」

「你是在说自己吧？」玲奈冷冰冰地盯着姥妙，「你这个害死咲良的元凶，扰乱侦探业界、任性自私的老不修。」

一句句刺耳的话，让姥妙忍不住大发雷霆，「恶劣至极？选出那些因为想活下去而容易丧失判断力的收容人，并完美引导他们走向自残的人，是我！因为能同时掌握行动与精神层面，才能准确分析他们的人格，这就是精神科医师兼侦探的调查能力。为了实现改革，就算过程中要欺骗他人，也是战略的一部分。愚蠢的小姑娘岂能理解！」

他胜利般地笑了，在巨大的轰隆声中，姥妙扯开嗓子，「最后就告诉妳吧！妳没有边缘型人格障碍！考虑到妳妹妹的死，妳的不安、空虚和莽撞冒失，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妳甚至拥有不会迷失目标的强韧的心！放心挫折吧！一点点证据都不会让妳带回去！」

如她所料，姥妙将小刀含在嘴里，爬了上来。玲奈踢向他的脸，但姥妙反而用一手抓住玲奈的脚踝，玲奈一个不稳，被拉扯着向后倒去。背部瞬间受到撞击，剧痛蔓延全身。

控制面板上有一个小灯号，到刚才为止都是熄灭的。上面写着「水门开闭」。玲奈按下关闭按钮，蜂鸣声响起，震动逐渐缓和下来。

水柱翻涌，将姥妙的身体覆没于激流中，但脚似乎还踩得到地面。姥妙的头露出水面，看向玲奈，手里握着钛金属盒。

玲奈转身爬上梯子。她知道姥妙会追上来，但握着刀可不能爬梯子，因此他只能放下凶器，玲奈看准的就是这点。

玲奈加重语气，一鼓作气地说，「精神科医师这种职业，就跟名侦探一样，都是虚构的。病症的名称也只是牵强附会。不彻底追究产生异常心理的原因，明明不可能完全治愈，却装成治得好的样子，这就是你们的工作。而患者就变成必须永远依赖药物的金鸡母。」

暴风雨逐步平息，玲奈感到自己的内心也正慢慢平静下来。

姥妙爬上露台，持刀冲来，玲奈身子一扭闪过他。姥妙拚命抓住玲奈，不让她站起来。玲奈背部撞上墙壁，似乎偶然打开了控制面板的开关，巨大的蜂鸣声响起。

很快地，轰隆声开始摇晃洞穴，水流声传来。定睛一看，眼下已是一片白色飞沫，虽然还很浅，但水流正急速不停地涌入。距离露台尚有一段距离，然而肌肤已能感受到水花飞舞。

姥妙站了起来，手上握着一把小短刀，勉力挤出声音，「妳憎恨我吗？我大概算是杀了妳妹妹的首谋吧。把我折磨玩弄一番后再杀害，妳就会满足吗？」

语毕后的沉默，更凸显方才音量之巨大。拖长的话音回荡，在寂静中久久未能散去。姥妙伫立在露台，玲奈处在水槽底部。两人的距离明明没有缩短，却似乎有什么正不断逼近。

「侦探只能查出目标的行动，完全无法判断目标的精神层面。」姥妙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听在樫山家的徒弟说，妳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吧？」

姥妙怒不可遏，伸手向控制面板的拉杆，「想逃跑就是了？真不巧，只需要三秒的时间，电磁波就可以遍布整层楼。妳爬上楼梯逃到地面，大概也需要三十秒吧！」

惊诧与狼狈，逐渐转变为愤怒。姥妙怒吼，「妳这种小姑娘懂什么！搞不清楚状况的是妳！把媒体报导里那个不存在的女侦探当成自己，误以为民众认同了自己所作所为的正当性。」

姥妙无言以对，玲奈的断言如同荆棘刺向胸口。她是何时在哪里形成这种见解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妈妈的主治医师是正直的人，而你不是。但你却擅自认为其他精神科医师也是跟你一样的骗子。把侦探、律师当做附加价值，让这种医师跟他们合作，替自己开创生路，就是三一构想。你放弃责任，却还想维持医师的权力及收入。隐藏行踪后，为了永久确立自己的位置，努力做尽各种准备，经过二十年，才终于看到骗局的成果。」

玲奈打了姥妙的脸颊一拳，抽开身子，使尽全身气力，用钛金属盒砸向姥妙的上臂。小刀从姥妙手里弹开，落入下方的滚滚浊流。

他取出盒中的棒状物体。是咲良的礼物，粉红色的搅拌棒。姥妙茫然地看着它。

完成所有愿望后，依然活了下来。回过神来，浑身湿透的玲奈已哭了出来。此刻她终于抛下一切抵抗，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泪水。

「没有什么异常犯罪是无法理解的。精神医疗会获得飞跃性的进步，刑法也能够重新获得检视。预先制止犯罪的发生，能引导世界迈向和平。我把人生都赌在这上面了。」

心脏跳得飞快。不能让她逃走。姥妙移开梯子的止滑器，将梯子垂直下放至地面，急忙从露台爬下。

玲奈走到仰躺着瘫倒的姥妙身边，正打算揪起他的衣领，姥妙突然一拳挥来，银色光芒掠过眼前，脸颊闪过一道刺痛感。玲奈向后退，手指触摸脸颊，有血。

「紧抓着片面一点大肆批评，是白痴才会做的事。妳好好想想，精神科医师能够辨认精神异常者，所以精神科医师兼任侦探，就能找出异常犯罪者，揪出像冈尾芯也那样的人。」

玲奈像鼓棒般挥动钛金属盒，水平向姥妙的头甩去。耳腔里爆出刺耳尖声，剧痛迸裂，姥妙的身体在空中飞舞。重力的吸引让全身感受到风压，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被打飞得这么高。下一秒，他重重摔落混凝土地，连最细微的神经都麻痺了。

「我可不记得自己接受过看诊。」

水位下降，急流渐次衰退，如豪雨般的飞沫，亦转为雾雨洒落。

姥妙的目光回到玲奈身上，眼前所见却让他瞬间惊愕，肚子仿佛遭到重重一击。

踩到地面后，姥妙回头，再度吃了一惊。玲奈就站在他身后。

「那就是所谓的改革吗？」

玲奈冷酷地说，「我用电磁炉煎蛋失败了，因为电磁波无法通过钛金属。我想起那件事，就在锁匠店里买了这个。」

玲奈毫不动摇，「侦探会去调查。」

盒子原先就是双重构造，如俄罗斯娃娃一般。只要拆开，就会变成两个盒子。

玲奈面无表情地说，「说得真好，余音绕梁，说服力十足。」

玲奈冷静地任他大放厥词。她俯视着姥妙，冷冷开口，「我可没有忘记伴手礼。」

浊流益发汹涌，连露台也激烈地上下摇晃，水势已高到玲奈脚边，彻底将姥妙的头顶淹没。姥妙高举双手尖叫着，但转眼便消失在狂暴的浪涛中。滚滚洪流从洞穴般的厂房向水路奔去，姥妙恐怕也会随之冲出去吧。

可笑的引诱手法，这小姑娘八成只能虚张声势了吧？姥妙扫了一眼面板，将拉杆上推，全数按下控制四个通电区域的按钮。楼层发出宛如低吟般的声响，电磁波发动了。

等知觉好不容易恢复，姥妙抬起头，玲奈正缓缓朝他走来。黑影逐渐笼罩眼前，姥妙意识到，此刻的发寒不仅仅是因为冰冷的地面，还有内心的恐惧。

「妳的母亲应该正在接受精神科治疗吧。」

玲奈转身，走向通往楼上的阶梯。

姥妙眼睛一亮，随即一把抓起钛金属盒。玲奈爬了起来，姥妙看来十分狼狈，或许已经无暇慢慢爬梯子，姥妙突然从露台一跃而下。

「那你就试试吧？」

玲奈眼中的怒火倏地消散了。玲奈语气冰冷地说，「借由让不可原谅的刑事被告连续死亡，来抑制世间的犯罪，樫山认为那也是改革的一部分。然而，你却只是需要能让内阁法制局无法忽视的耸动事件，把那些死亡当做法案附带的题材。只要樫山能深信那是违法但正确的行为，有为此舍弃生命的价值，不管什么样的犯罪都好。恶劣至极。」

「纱崎，妳也不认为自己正常吧？不想知道自己有哪些症状吗？」

她从口袋中，取出装了录音笔的钛金属盒。

玲奈警戒地走近姥妙，姥妙虽步伐不稳，仍试图要站起身。玲奈旋即用钛金属盒痛殴姥妙的太阳穴，姥妙向前跪倒，脸部又遭一阵狠踹，整个人倒在地上。

姥妙咽了口气。玲奈从口袋取出一支笔状物体，是数位录音笔。

姥妙感到全身血液正在逆流，有如结冻，那是钛金属盒。

水位逐渐上升，冲击耳膜的轰声如瀑布，雨珠从下方不断吹上来。

姥妙瞠目结舌，慌忙叫喊着打开手上的钛金属盒。

「擅自断定他人的状态，跟算命的有什么两样。」

姥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简直愚昧无知。」

姥妙压低姿势，用全身冲撞玲奈，玲奈回避时脚下一滑，不慎被压倒在地。钛金属盒脱离手中，掉在露台地上。

「虽然出身名门学校，但毕竟只有高中毕业，还不晓得该怎么说话啊。我所进行的，是调查业划时代的改革。」

「你只是想利用媒体，成为冒牌的爆红名侦探。跟阿比留一般水准。」

玲奈手里还拿着另一样物品。外表是银色的，大小和发烟信号筒差不多。她轻轻横向摇动筒状物，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似乎是金属容器。她把录音笔藏在里面吗？

「对于妳的每项行动，我都了如指掌，市村都得意洋洋地向我逐一报告了。托她的福，我才能从妳的外在和内在进行全面性的判断，分析妳真正的本性。这种高度精准的分析，无论任何国家的调查业都做不到。」

「这是极端的说法。我不认为所有精神科医师都是如此，但其中也有这种人存在吧？像你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