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早已过了黄昏时分，黑夜降临东京都心的天空。玲奈独自坐在日比谷公园的长椅上，茫然望着仍在跃动的喷水池。喷水的结束时间是固定的，玲奈心不在焉地想着，原来现在还没到晚上九点啊。

玲奈在国会图书馆待到傍晚的闭馆时间，之后便一直坐在这张长椅上。她不想回公司和宿舍，只想把所有资讯隔绝在大脑外。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搜寻手机新闻，逐一浏览所有即时新闻。

几乎全体东京看守所的收容人，都要求迁移到其他设施。律师蜂拥而至到警视厅抗议，异口同声主张，将收容人监禁在无法保障人身安全的建筑物里，无疑是侵害人权。警方则保证会加强警备，希望大众理解警方的处境。

网路上也有相关影片，多半都是电视新闻的部分剪辑。到处都是耸动的报导，宣称侦探在进行调查时，违反法律已是常态。对玲奈来说，社会太晚才注意到这个议题。另外也有许多民意调查，询问民众对于那名可疑的女侦探行为是否认同。调查结果众说纷纭，有的图表显示赞成占压倒性多数，有的则恰好相反。能确知的事实只有一个，媒体做的民调结果没有参考价值。

玲奈很快便发现，今天逢坂是没办法再出现在她眼前了。逢坂现身在其中一支新闻影片中，他去了静冈县滨松市，影片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多。看来在麻布十番跟丢玲奈后，他立刻改变计划，将目标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点开影片，玲奈忍不住全身冻结。接受逢坂访问的人虽然匿名，脸也打上了马赛克，但毫无疑问是玲奈的父亲。

纱崎克典的第一句话，就是向社会大众道歉。说他原以为女儿高中毕业后会上大学，但女儿却说想进入侦探培训班。他虽然很惊讶，但女儿说这份工作能帮助社会，他相信了女儿的话，因此赞同她的选择。长期以来，女儿音讯全无，他也不知道女儿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他曾经寄信到女儿的上一间公司，但没有回信。他至今仍不相信女儿竟会做出如此离谱的事，但因为想据实以告，才没有拒绝记者的采访。

装出担心女儿的模样，又急忙划清界线，以求回避责任，很像他的作风，玲奈想。显然，他已经完全是外人了。能够权宜当下状况，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出谎言，这点也是一如往常。针对玲奈进入须磨PI学校，父女俩从未谈论过。她将入学申请书放在餐桌上，父亲便签名盖章。仅此而已，两人甚至没有见上一面。

父亲没有提到咲良的案子，也可能是制作单位自行规避了这个话题。一旦有了「滨松市」和「妹妹死亡」这两个关键字，就能在网路挖出过往的事件，玲奈是纱崎咲良的姐姐一事也会曝光。稍有不慎，制作单位就会侵犯隐私权。

玲奈一阵厌烦，她不再搜寻新闻，关上手机，仰望夜空。现在早已过了沉浸忧伤的阶段，玲奈对自己说，淡漠的反应才是她真正的心情。玲奈刻意疏远了思考和感情，但眼眶依旧难忍酸楚，不禁对到这种时候还如此易感的自己感到气恼。

又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公园步道往来的行人，不知何时已逐渐稀疏。倒是稍远的外围出现一群黑影，对玲奈的包围网正逐渐收拢逼近。

玲奈按兵不动。她虽然不是通缉犯，但警方大概也以重要参考人的名义，大肆散布了她的照片，过去也是这么做的。既然她现身公园一角，被警戒中的便衣刑警发现也不意外。

她并没有盘算或计划什么，只是认为如果想了解事件现况，和这社会多一些牵连也未尝不可。

人群来到长椅四周，有便衣刑警，也有制服警察，无数视线俯视着玲奈。

一名年长的西装男子穿过人墙，来到玲奈面前。虽然是初次见面，玲奈知道他是谁。之前在须磨调查公司时，她在对讲机的影像纪录中看过这个男人。

坂东志郎警部的嗓音低沉，「原来在这里，今天翘班翘很久啊。」

玲奈说，「明明昨天早上就跟踪过我了吧？」

「被妳发现了啊。」坂东索性连珠炮似地说了起来，「考虑到发现犯罪预告到下次犯行发生的时间差，今晚九点后的就寝时间最可疑，所以必须现在问妳不可。峰森琴叶在哪里？」

「不知道。」

「我实在不觉得峰森是独自犯案，说不定妳故意装做无精打采的模样，其实背地和峰森共谋犯案？」

「我没跟琴叶见面。」玲奈抬头看着坂东，「单人房找到的便条纸笔迹呢？」

坂东恼怒地说，「我听同事船濑说过类似的事，那时候是在目黑的厚生愈敬综合医院，纱崎玲奈就那样凭空消失了。还有『野放图』案件时，警方在那须町蓑泽设置的紧急部署网，妳也轻松突破了。」

此时，无线耳机里传出声音，「目标经过三越百货，应该进入安芙萝尔了。」

玲奈猛然拔腿飞奔，背后随之响起地震般的脚步声，大批警察追了上来。他们没出声叫喊，只是默默地跟在后头。玲奈觉得这群人实在滑稽，但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走了一段路后，坂东到达东南方的楼梯。他停下脚步，扫视周围往来的行人长相。

玲奈安静地看着他。

抬头一看，坂东便发现了纱崎玲奈的身影，她正在三楼往四楼的手扶梯上。同事和部下再次散开，两人殿后，其他人跑向电梯，坂东留在原处。茫然乱追只会让目标逃走，必须拟定作战计划。

坂东啧了一声，被玲奈逃了。无法预测她会从哪边下来，坂东对着袖口的麦克风低声下令，「全体人员，警戒待命。」

「两件事我都没印象，光凭这样就要说我是共犯吗？」

「警察厅的长官大概因为没在跑现场，很容易被电视影响。媒体扇风点火，说那个女侦探对司法发出什么挑战还是革命的，他们就全相信了。」

打烊了。这个念头茫然浮现脑海时，坂东瞬间紧张起来。不会吧？他惴惴不安地跑回大厅。

「虽然不像警察厅的审议官和理事官那样头脑单纯，我们还是认为妳是需要特别留意的人物。妳容易沾染犯罪行为，我们可不会置之不理。」

循着同样的路径，途中再次经过那道上行的手扶梯。

「如果妳不来，我们就要逐一记录妳的行踪。」

下达指示后，长谷部也前往他负责的位置，坂东独自留在购物中心大厅。

坂东上前逼问保全，「可疑女子呢？」

坂东起了疑心。玲奈很清楚，跑进这里终究会无路可逃，但她仍拚命甩掉了警方的追踪。她究竟有何打算？

对方的沉默在玲奈心中投下不安的阴影，那是坏消息的预感。

「无聊。」玲奈站了起来，「被你们认为行动可疑，我感到很困扰，所以先走了。日比谷公园是慢跑的圣地吧？晚上也有很多人在这里跑步。」

「是想请妳走一趟警署。」

不好的预感成真，手扶梯已被反转为下行方向了。

他根本没听懂我的话！坂东咬牙切齿。所有的上行手扶梯，现在全都变成下行了，玲奈有很多脱逃路线可以选择。就连坂东刚刚看守的楼梯，现在也无人负责。

「既然是非强制性的协助调查，就表示我可以自行选择是否配合吧？」

无论到哪里，她都是被追逐的那个人。玲奈的胸口紧紧揪起，陷入这种心情之中。完成复仇后，光芒如今已变得脆弱，失去射穿幽冥黑暗的力量。只能怀着空虚的心情逃离。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坂东回头，是几位顾客正从楼梯走下来。

坂东继续说，「在单人房里发现过两次便条纸，两次都和峰森的笔迹一致。」

玲奈的脚程飞快，早已跑出日比谷门，奔驰在御幸通的人行道上。

玲奈莫名在意「革命」这个词汇，脑海隐约浮现原因。她在国会图书馆阅览旧报纸时，这个词不断出现。

然而，玲奈感觉不到那和东京看守所的连续不明死亡案件有什么关系。姥妙的本行是精神科医师，他只是想在他的工作体系上有新的尝试，至于看守所里发生的奇怪案件，则完全大异其趣。

坂东率领搜查一课的部下，像马拉松般在公园里快跑着，路人纷纷惊讶闪避。

只是我太敏感了吗？仅仅因为出现相同词汇，就怀疑其中关连，职业病或许太严重了。

在形容姥妙悠儿时，时常可以看到「革命性的」或「革命者」的词汇。以「三一构想」为核心的新颖策略，确实是席卷侦探业界的革命。

经过东京宝冢剧场后，街道倏然明亮起来，往来行人阻挡了去路。经中央通来到银座四丁目的路口时，前方道路已经完全被人群遮蔽了，也无法继续奔跑。坂东喘着气放慢脚步。

坂东接过平板电脑。出口多达三十几个，没办法全守住。幸好这栋建筑物没有地下室，需要掌握的是一楼的电梯、由二楼下行至一楼的手扶梯口，以及员工专用楼梯和逃生梯的一楼出口，每个点配置一人即可。

另一个便衣刑警开口，「堺加图雄被刺身亡那天晚上，进入单人房里的只有峰森琴叶一人。之后的不明死亡案件虽然没看到峰森，但犯罪预告的便条纸是她写的。」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他联络了十五名追踪班成员，其中两人正上楼尾随玲奈。东南方的楼梯还无人防守，坂东决定亲自负责，以达到彻底的封锁效果。

在坂东这个年纪，拚命追赶其实相当辛苦，但他还是领先身边剩下的几个人，再度跑了起来。说到安芙萝尔，正是银座甫开幕的新购物中心。视线范围内的熟面孔愈来愈多，追踪班集结回来，一干人冲进安芙萝尔的入口，来到宽敞通风的大厅。

玲奈隐藏住内心的激动，刻意哼了一声，「可以自由进出上锁的单人房，难不成琴叶有凭空消失的超能力？」

这是无济于事的，他心里清楚。警方只能看住一半的出口，而且每个出口都有大量离场的顾客。人烟杂沓，到处都看不见玲奈的身影。

坂东气得边跑边吼，「全部给我守住出口！一人一个点，尽量封住每条路！」

此时，耳机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现在在最上层，跟丢追踪对象！」

长谷部警部补递上一台平板电脑，「我下载了安芙萝尔的平面图。」

坂东快步穿越大厅，途中经过一道只有上行的手扶梯。保险起见，坂东向附近的保全人员寻求协助，他出示警察手册，表示若看到一名在手扶梯上逆向奔跑的女子，请立即通知警方。

现在还有更迫在眉睫的问题。玲奈问坂东，「逐一记录行踪，是认真的吗？」

不安在心中滋长，脉搏逐渐加速，玲奈无言以对。

坂东深深叹息，「取得峰森的笔迹样本相当费事，毕竟我不认为须磨社长会愿意提供。不过，峰森最近刚拿到驾照，驾训班和驾照中心都留有文件。谨慎起见，我们也透过她就读的国高中，取得大量作文和讲义。」

购物中心的背景音乐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那首耳熟能详的钢琴曲：《萤之光》（注：改编自苏格兰民谣，在日本常用于各种离别或结束的场合，如毕业典礼、公共或商业设施闭馆音乐等。）。顾客纷纷朝出口走去。

追踪班自动散开，每个人都配备无线通讯器材，坂东也戴着耳机。

购物中心逐渐冷清下来，坂东独自伫立在大厅，《萤之光》的旋律在心中空虚回荡。

保全畏缩地看着他，「没有，我没看到什么逆向奔跑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