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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7477 字

迎向人生轉捩點的早晨,阿比留仍一派冷靜。

虛構故事總是率直反映出人類的願望,體現內在渴求。因此,假如創作中描繪的人格實際存在,羣衆就會積極支持。

這樣的想法一點也不陳腐。諸如聽覺障礙的作曲家,或奇蹟的生質能理論的發現者等等,當劃時代人物登場,世人便一窩蜂追捧。當事人明白自身的影響力,纔會戴上違背事實的面具,扮演分配到的角色。大多數人往往尚未達到目的,謊言就會遭到揭穿,失去地位,但他不一樣。獲得名聲與報酬之際,他什麼都不用做便自然站上能行使權力的立場,過去的欺瞞甚至不曾受到檢驗。扮演民衆夢想中的模樣,是更上一層樓的有效踏腳石。

偵探不過是門毫無生產性的生意。既然在故事裏被捧爲充滿知性的正義之士,只要把這種形象當成賣點就會受到大衆歡迎。一直以來,現實的狀況都對他有利。在現代社會,掌握資訊策略與人脈是關鍵。他一面在媒體上打響名聲,一面與六大都市的政治團體、律師工會與醫師工會建立緊密聯繫。所有權威都認可偵探是解決案件的專家,最後一步就是與警界勢力聯手。

不過,世上也有冥頑不靈的人。

阿比留望向站在衆多辦案人員中,那個容貌精悍的青年。記得他是二十九歲,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窪塚悠馬警部補。

他們幾乎不曾交談,但阿比留不喜歡窪塚的眼神。那男人從不隱藏反抗之意,總像把阿比留視爲可疑人物,明顯不屑阿比留的發言,八成以「不捲入風潮、不受煽動」的態度爲傲。不過是一個小小齒輪,這麼在乎自尊心真滑稽。但是,一個瑕疵零件可能引起整部機器故障,早點排除爲上策。

厚重雲層覆蓋上空,這是個灰色的早晨。自家公司職員與警視廳辦案人員形成兩百多人的大陣仗,阿比留加入其中,迫不及待等着眼前的大門敞開。

這裏位於江戶區的廢油再生工廠建地內,與工廠相鄰的是巨大危險物品保管樓。平常幾乎無人進出,昨天深夜卻有一輛可疑車輛駛入,不明人物挾帶貌似吉池梨央的女童。阿比留綜合偵探社的職員,透過望遠鏡捕捉到那決定性的瞬間。他們從特殊管道獲得情報在此監視,立下大功。這是阿比留安排的說法。提供照片給警視廳後,警方申請搜索票,於今日入內搜查。

附近不見媒體人員。警方並未向新聞媒體公開這次搜索的情報,據說是爲了避免綁架犯透過即時新聞察覺危險,做出最糟糕的決定。

工廠作業員從大門另一頭的寬廣建地跑過來,拔出門栓,打開門。辦案員警鼓起幹勁湧入,似乎是由機動搜查隊打頭陣。

一個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走向阿比留,是搜查一課課長藤戶俊久。他頷首致意,開口打招呼:「阿比留老師,感謝提供情報。確保梨央的安全是我們的首要任務,要麻煩你繼續不吝指導。」

「我明白。」阿比留向身後的人示意。「敝公司職員已掌握現場情況,應該能給辦案員警適當的建議。」

藤戶點點頭。與他成對照,站在辦案人員之間的窪塚投來訝異的眼神。當阿比留回望,窪塚立即別開視線。

流露出一絲煩躁就麻煩了。阿比留重整心情,向藤戶介紹:「這是愛知縣警的委外醫生矢吹洋子。她碰巧來東京辦事,在副總監的同意下請她同行。」

洋子神色溫和,低頭打招呼。她穿顏色低調的套裝,提着醫藥箱。

藤戶回禮。「真是幫了大忙。我們已安排救護車,但事出突然,一時難以調度到法醫專家。」

見辦案員警集體移動,進入大門,藤戶出聲催促:「走吧。」

阿比留瞥洋子一眼,洋子也瞄他一眼。她還不至於脣邊帶笑,但眼神早傳達一切。

在西多摩郡順利完成任務,早上回到阿比留身邊,就是洋子的職責。爲了避免這場會面顯得不自然,他要求讓洋子一同參與。既然洋子出現,表示障礙全數剷除,玩着反偵探課家家酒的小丫頭再也不會成爲頭痛根源。

他跑向牆邊,轉開金屬容器的螺旋蓋,掏出打火機。

「住手!」窪塚大喊制止。

藤戶皺起眉,辦案小組在等待指示。阿比留暗想,根本是白癡表情展覽會。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走到底,前頭是讓人聯想到貨船船底的狹窄走道。搜查人員排成一列行進。空調管線錯綜複雜,牆邊並排着高壓用電設備,前方有一道門。機動搜查隊先進去,搜查一課尾隨在後。阿比留跟着藤戶入內。

現場瀰漫着緊張氣氛。除了女童以外,理應無人的建築內,另有他人。鞋聲與拖曳着什麼東西的噪音愈來愈響亮。

爲時已晚,阿比留毫不猶豫地將打火機扔進容器。

現場一片譁然。面對突發狀況,偵查人員慢一拍才反應過來。阿比留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

玲奈在阿比留面前停下腳步,目光充滿敵意。接着,她的視線移向阿比留身旁。

窪塚彎腰護住女童。阿比留剛要跑下樓梯,玲奈立刻翻過扶手,跳到他面前,再次擋住他的去路。

玲奈佇立原地,俯視着阿比留。

紗崎玲奈愈走愈近,衆人屏息注視着這一幕。

樓梯平臺在火焰中逐漸坍塌。瓷磚與美耐板迸裂彈開,碎片隨噴出的濃煙散落四周。

然而,玲奈不顯倉皇的冷靜模樣,再度喚起阿比留的警戒。

藤戶注視阿比留,「情況刻不容緩,得開始進行搜索。」

玲奈目不轉睛,瞪着尚未恢復冷靜的阿比留。

玲奈等待着伴隨劇痛而來的麻木感消失。這幾秒的停頓不是被打垮,而是爲了讓洶湧的憤怒麻痹痛覺,喚醒在體內騷動的氣勢。

阿比留擺出一無所知的表情,佇立在角落。電腦無法正常啓動,會出現藍屏當機的症狀。接着,他會提供修理電腦的創新方法,最後從存在電腦硬碟的照片檔找到監禁女童的地點。這很容易成爲媒體大肆渲染的插曲。

「現實與小說不同,」玲奈靜靜回應,「根本無法自由決定情節走向。」

阿比留心急如焚。想到拖拖拉拉之際,玲奈或許會搶先抵達女童的監禁處,他就急得快發瘋。沒時間繞路了,但在這麼寬廣的建築內,立即找到女童未免太不自然,與事前告知警方的情報也會有出入。

結局早已寫好。綁架犯逃逸無蹤,也查不出身分,但女童安全無虞。警視廳會承認偵探在現實世界派得上用場,選擇負責監管賭場的首席偵探社時,便不會有絲毫猶豫。

驀地,阿比留一陣顫慄,視線自然轉向門口。聽得到女童的哭聲,但不知何時,內側傳出的敲門聲已停止。最根本的問題是,女童有辦法敲門抵抗嗎?明明她被囚禁超過一週。

然而,阿比留領悟到自己假設是錯的。

玲奈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走到一半就停下腳步。她回望中間夾層的樓梯平臺,窪塚抱着女童。

不料,偵查人員興奮大喊:「啓動了!」

窪塚抬頭瞪着阿比留,低沉的話聲在室內迴響:「阿比留,你忘記刑警這個角色了。」

「我可以。一切機緣巧合都由掌權者安排,即使僅僅是自營業主聚集而成的偵探業界也受權力支配。爲了在社會上擁有影響力,最重要的就是扮演好角色。」

沐浴在衆人的視線下,阿比留一陣焦躁。不經意掃過散放在桌上的各種工具,他的腦海掠過一個想法,難道……

「我妹妹和琴葉受你們關照了!」玲奈的怒吼響徹走廊。

阿比留髮出安心的嘆息,看來監禁地點沒發生變故。

幾個搜查人員追過去。阿比留一陣焦躁,要是偵查人員先找到女童,預先準備的劇本就會泡湯。

是紗崎玲奈。

「對,角色。偵探的角色是解決困難案件。法醫的角色得重視人命,埋頭研究。即使是以令妹的死爲誘餌,設下圈套的惡劣老女人也一樣。現下你的角色,就是在搜查人馬面前,讓善良的女醫生受到瀕死重傷的精神病患。」

阿比留不安到極點,連忙抽出門栓,打開門。

阿比留難以接受眼前的情景,多麼希望時光倒流。冒出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或許是感到現實猶如虛構的變種。

他慢慢走向那道鐵門,突然感到背後有人的氣息。

搜查人員塞滿走廊。阿比留擠開人羣匆匆趕路,衆人投來訝異的視線。等他們開始冷靜思考就來不及了,在綁架犯的藏身處,竟容許一個民間人士無視警察到處亂跑。趁他們意識到這樣的狀況多麼不對勁前,得先採取對策。

挾帶破空巨響,鐵棒從水平方向揮來。洋子的腦袋側面受到重擊,身體隨着四濺的血花在半空飛舞。

「阿比留老師,接下來呢?」藤戶問。

惡臭刺激着鼻腔,女童排泄的糞尿一直沒處理。裏頭備有充分的水和糧食,關上這道門後,應該一次都不曾開啓。

樓梯忽然傾斜,整棟建築漸漸崩塌,橫貫天花板的龜裂愈來愈多。

大部隊開始移動。藤戶頻頻停下腳步,對照平面圖與實景,讓阿比留火上心頭。快走啊,沒必要看平面圖,我勘查過好幾次,絕不可能搞錯路線。

豔紅的火球轟然炸開,突如其來的熱風將阿比留掃出去。那一瞬間,他的耳朵失去聽覺。

一根扶手的支柱瀕臨脫落,阿比留硬拔下來。他舉起鐵棒,怒吼着撲向玲奈,用盡渾身力氣狠狠揮落,雙手一陣發麻。只見玲奈單膝跪地。

數道腳步聲接近,窪塚朝一樓大吼:「在這裏!」

他穿過數個相似到分不清的房間,經過複雜的走道,總算抵達二樓東南方的角落。步下通往中間夾層的樓梯,在樓梯平臺的牆面有一道鐵門,門閂插着。豎起耳朵可聽到女童的哭聲,且內側傳出敲門聲。

鐵卷門緩緩升起,揭開推理劇的帷幕,而主角就是我。阿比留漸漸產生實感。

心跳加速,鼓膜隆隆作響。阿比留冷汗直流,注視着玲奈。

身着西裝與制服的一羣人默默穿過寬廣的建地。前頭是座容易讓人聯想到郊外購物中心的雙層建築。外觀沒有任何裝飾,白色壁面敞着一扇扇小窗。

意思是,她早看穿一切嗎?實在是裝模作樣的威脅。阿比留顫聲回應:「如果偵探能像推理小說所描寫,地位得到認可,身爲其中一員的你肯定會自豪,不是嗎?就算你站在反偵探課這種矛盾的立場也不例外。」

藤戶低聲交代搜查人員快打電話阻止窪塚。部下拿出手機,卻顯得頗爲困惑。

「平安救出日銀總裁的孫女,名偵探立下大功勞,獲選爲監管賭場的首席偵探社。這很了不起嗎?」玲奈的話聲在屋內低低迴響。

政治家擅長撒謊,律師和醫師也不遑多讓。既然偵探往後要與這些權威並列,自然得從善如流。

「角色?」

搜查人員衝上前,玲奈旋即拋開鐵棍,逃進建築深處。14

倏然回頭,只見一個女人佇立在樓梯上。

窪塚抱起女童緩緩站起,走出監禁房。阿比留不住後退。

還有一點空檔,阿比留跑向門口。「請稍後,我馬上回來。麻煩各位絕不要輕舉妄動。」

無可奈何,阿比留邁開腳步。「我們去地下室吧,往這邊走。」

不斷在內側敲門的是窪塚,玲奈隔着門請他不要出聲,而他選擇遵從。換成是遲鈍的警察,肯定會繼續大聲呼叫。

將窪塚關進小房間後,玲奈隔牆問出他的姓名。當時他高聲表明是搜查一課的警部補,玲奈請他暫且默默豎起耳朵傾聽。

藤戶點點頭。「正下方是茶水間吧。不要貿然分頭行動,先一起過去。」

現場瀰漫着成分不明的奇特氣氛。保有優勢的究竟是哪一方?阿比留不明白。他數度試圖除掉玲奈,但玲奈仍會出現擋住去路。此刻,他們在監禁女童的小房間前對峙。這是一盤瀕死的西洋棋局嗎?不,光憑一枚棋子,國王不可能被逼上絕路。

窪塚似乎沒聽進去。或許是練過新體操,玲奈輕盈抵達連接二樓的走廊,窪塚跑上樓梯。儘管被玲奈甩開很長一段距離,窪塚仍跟着消失在二樓通道。

阿比留爬上一樓,同樣有好幾個制服警察守在長廊。他繼續跑上樓梯,在空蕩蕩的走道上狂奔,衝進逃生通道,只見四周堆着紅色金屬容器。在這座設施裏,儲藏着分裝成小份量的汽油,是用以管理品質的樣本,由於在研究方面用途廣泛而大量儲備。此處難以通行,意味着不容易成爲搜索目標。所有舞臺設定都非常完美,至少在那個小丫頭搗亂前確實如此。

洋子像被車輾過,重重滾好幾圈。她的胳臂和腿呈不自然的扭曲。玲奈高舉鐵棍,徑直往洋子的身體揮落。鐵棍命中肋骨,響起堅硬物體的碎裂聲。洋子拱起身體,雙眼圓睜頗爲駭人,發出動物般的慘叫。

火焰膨脹,席捲四面八方。如同微血管般遍佈各處的瓦斯管線全數破裂,化成熊熊火柱。到處噴出猛烈蒸氣,照明熄滅。失去方向的高壓電開始漏電,藍色閃電竄過天花板。

阿比留倒抽一口氣,全身寒毛直立。他匆匆走近,看着螢幕。原本應該停留在全藍的畫面不動,現下作業系統確實順利啓動。

一個男人跪在昏暗的室內,懷裏是裹着毛毯的女童。

「鬧出太大動靜就麻煩了。綁架犯或許在這裏,刺激到對方怎麼辦?」阿比留極力說服藤戶。

阿比留撥開人羣走近烤箱。他打開烤箱門,伸手一探。好熱,他不禁縮手。

小說中描寫的偵探總會湊巧獲得線索,完全仰賴演繹法下定論,吐出的一切都是正確答案。現實不可能如此順利,除非是自導自演。阿比留從前的夢想就是當作家,編造情節是他的拿手好戲。

恍若晴天霹靂,阿比留受到一陣衝擊,甚至站不直身子,腳下有些踉蹌。

隱隱約約的吵雜聲與大批人馬的腳步聲傳來,是搜查人員。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但他們已走出地下室展開行動。就算手機不通,只要窪塚高聲呼喊,一切就完蛋。

根本不必猜測箇中原委。見玲奈直接跑過來,窪塚追着她抵達此處,卻找不到她的身影。他聽到女童的哭聲,打開門栓進去查看,躲在外面的玲奈隨即關門上鎖。

每當傳出警方的無能醜態,總會有人大發議論,認爲愚蠢的警員僅佔極小部分,大多數仍十分優秀。這些人若非不通世事就是沒知識,或許根本對警察機關一無所知。警察忠實執行命令,幾乎已停止思考,眼前這批員警就是絕佳例子。連搜查一課課長都只顧着詢問他的意見,正因這是警視廳副總監的命令。要警察脫離被動心理,以自己的意志行動,需要耗費一段時間。

工廠內部空間出現在眼前,看得到裸露的鐵柱與橫樑複雜交錯的構造。挑高的中央走廊朝深處延伸,左右兩側等間隔分佈着樓梯與無數道門。一行人邁步向前。

大小可容車輛進去的入口拉下鐵卷門。搜查人員聚集在門前,工廠作業員跑向操作面板,想必很快就能通過。

阿比留竭力按捺驚慌。這裏只有他和玲奈。玲奈甩掉窪塚,搜查人馬還在地下室。即使嘗試分析電腦中的圖片檔,沒有他的推理,仍得花一段時間才能找到監禁地點。

背脊竄過一股惡寒。玲奈搶先一步,她肯定竊聽過今早的會議,知道警方會先前往茶水間。阿比留在會議中沒提及接下來的劇本,但玲奈看穿他的想法,修復電腦,想必也發現記載監禁地點的檔案。

急救人員抬擔架過來。洋子倒在地上渾身痙攣,鼻血流得滿臉都是。

玲奈抬頭瞪着阿比留。他依然高舉鐵棒,顯然陷入慌亂。

偵查人員腳下一頓,唯有窪塚繼續追逐玲奈。其他同事呼喚着「窪塚,快回來」。

有希望。阿比留不斷揮舞鐵棒。全身溼透的玲奈垂着頭毫無抵抗,鮮血從太陽穴汩汩流出。打倒她了嗎?阿比留舉着鐵棒,停在半空沒揮下。

豪雨奪去體溫,火焰帶來酷熱。這幅地獄般的景象不可能保持均衡,火明顯比水更佔優勢。

阿比留幼時個性內向。對於父親,只記得是粗暴又會施虐的人。雙親離婚後,母親帶着就讀小學六年級的阿比留搬到都市。外地口音使得他飽受戲弄,遭到同學孤立。高中畢業,他輾轉嘗試各種行業,在無法建立深厚交情、人際關係淡薄的環境中度日。不久,他留意到既然沒人記得自己,就能僞造經歷。即使是虛假的頭銜,對世人仍意外管用。正因名偵探根本不存在,不會遭到正牌偵探揭穿。

阿比留益發焦慮。電話打不通,這種建築內部屬於通訊服務範圍外,他纔會選擇當女童的監禁處。難道並非所有搜查人員都會分配一臺無線對講機?若派人去喚回他,現場只會更混亂。

此時,最前頭的人停下腳步。阿比留佇立原地。

阿比留驚詫得說不出話。她竟從西多摩郡回到都心?她八成是埋伏在警視廳或阿比留綜合偵探社前,看到一早有大批人馬出動,便沿路追蹤。在辦案員警等待開門之際,先行進入建築。

微光中,一道纖細的身影走近,阿比留渾身發毛。對方一頭筆直長髮,穿黑夾克與牛仔褲,臉上滿是瘀青與傷口,一雙大眼如野獸般兇光炯炯。她拖着一根直徑粗大、約有一人高的鐵棍,緩緩走近。

機不可失,玲奈抬腿一踢,腳跟命中阿比留的下顎。她透過膝蓋推測出衝擊強度,運用反作用力,同時在攻擊腳與軸心腳蓄積彈力,雙腳不點地接連使出踢擊。阿比留鼻血直噴,滾落在後方樓梯平臺。

阿比留茫然呆立在樓梯間,原來棋子真的有兩枚。

烈焰熊熊冒出,往天花板及牆壁延燒。警鈴響起,啓動灑水系統。豪雨立即從天而降,但不足以滅火。狂亂舞動的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茶水間的長桌上散放着各種工具,還有一臺老舊的筆記型電腦,是MacBook Pro。這馬上引起搜查人員的興趣,藤戶指示啓動電源。

阿比留內心的從容逐漸膨脹,自己的演說聽起來十分愉快。他不禁有些激動。

洋子一直戴着醫生單純善良的面具,裝出畏怯模樣時,不忘朝玲奈投以關懷的溫和視線。

阿比留不曾靠蠻力突破難關,暴力行動總交給其他業者負責。但是,眼前不是堅持這種事的時候。只要那個小丫頭、窪塚和女童都葬身火窟,便能守住祕密。

建築內部格局錯綜複雜。阿比留暗想,即使擁有大批搜查人員,恐怕也無法輕易找到女童遭監禁的地點。

「先待命,別再追。不要輕舉妄動!」藤戶臉色驟變,大聲下令。

阿比留仍沒放開鐵棒,坐着揮向玲奈。玲奈狠狠撞倒阿比留,握拳痛毆他一邊耳朵。阿比留髮出痛苦的哀號,鬆開鐵棒。下一秒,他揪住玲奈的領口。玲奈左手抓住阿比留的手腕,右手抓住阿比留的拇指,用力一拗。阿比留慘叫連連。玲奈狠狠肘擊阿比留的後腦杓,於是阿比留趴倒在樓梯平臺,不再動彈。不知是不是額頭裂開,地上流淌着殷紅鮮血,旋即被灑水器沖淡。

流程早排定。茶水間除了烤箱,還有一臺冰箱。從電腦取出主機板放進烤箱,用一百七十度加熱六分鐘。熱度導致焊錫接合處融化,接起斷掉的電線。放進冰箱降溫,擦乾水分再裝回電腦,就能順利開機。這個解決手法大膽又富有意外性,偵查小組肯定想不出來。

惡魔般的點子掠過阿比留腦海,仍有轉圜的餘地。

「今早的會議上我提過,已確認疑似綁架犯的人影動線。追蹤夜裏四處移動的手電筒燈光,敝社職員察覺燈光總會消失在一樓的特定地點。對照平面圖,發現那裏有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阿比留向藤戶說明。

然而,玲奈出乎他的預料。那些搜查人員也一樣,他們真的如此駑鈍嗎?

阿比留沒預料到會有何後果,從未體驗過的恐懼迎面撲來。

他並未服從於集團,選擇來追我,應該能判斷是非。玲奈如此確信。

女童的臉露出毛毯,沾滿黑灰。那純真的眼眸帶着畏怯,恐懼得不停顫抖。玲奈的內心如沙漠般荒涼。

窪塚真摯地注視玲奈。「一起走吧,我想了解詳情。」

火勢愈來愈大,搜查人員一時無法趕來。斷斷續續的震動自下方襲來,從地板龜裂處噴出的濃煙如氣球膨脹,逐步吞沒傾斜的樓梯平臺。

玲奈搖頭,「我事先勘查好出入口了。」

我不會跟你走,這是玲奈的回答。

窪塚一臉無法信服,仍接受玲奈的決定,靜靜地問:「你是偵探嗎?」

空虛的疑惑盤踞在心頭,玲奈頷首。

「那麼,」窪塚加重語氣,「你就是這孩子的恩人。」

在冰冷的雨中,連心都差點凍結。玲奈輕聲呢喃:「偵探不會解決任何案件。」

窪塚的身影像烈日下的霧氣般模糊搖曳,束手無策地佇立原地。下一刻,大批穿西裝的警察趕到樓梯平臺,四下回響着呼叫聲。窪塚,你不要緊吧?她是梨央嗎?

玲央轉身奔進瀰漫的黑煙中。

她全速衝過走廊,試圖甩開隨時可能糾纏的軟弱不安。

太好了,即使淚水盈眶也能歸咎於煙霧。說起來,滑落臉頰的水滴,根本只是灑水器落下的雨。我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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