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话

上午十一点，雨停了。在汐留SIO-SITE第五区的义大利街，濡湿的红砖广场上，行人三三两两。店家还没开门营业，店外的露台座位区空无一人。

气候正值冬春交替之际，晴空万里，凉风如湛蓝的冰，让玲奈的长发随之飞舞。大衣的季节或许将要结束，在轻透的阳光照映下，色彩斑斓的花圃熠熠生辉。

炫目的光线如晕影弥漫视线，在一片白亮的视野中，琴叶漫步走来。

她提着一个运动包，穿着夹克搭配裙子及靴子。很适合她，玲奈想，琴叶果然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真希望和她是在这样的街角相遇，在一个妹妹还活着的世界。

空中流转的云，在广场投下浓淡不一的阴影。琴叶的脸一下被暗影遮蔽，一下又沐浴在和煦阳光下。

自那个混凝土工厂的夜晚以来，她们第一次见面。琴叶的脸显得有些憔悴，那对显然是因哭过而肿起的眼睛看着玲奈。玲奈想，我应该也是以同样的眼神看她吧。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过去后，琴叶终于递出运动提袋，「这个。邮件里写的东西，我全都带来了。」

「谢谢。」玲奈接下运动提袋。

「房间里还剩很多衣服。」

「没关系，那些都给妳。」

两人站在阳光下，淡漠地交谈着，温和空虚的时光一点一滴流逝。冷冽的风吹过，玲奈伸手按住飞舞的头发。

她们在临别之时，获得了仅仅数分钟的相见机会。彼此互为不同公司的反侦探课职员，往后就不再有相见的自由。对一般的侦探业者而言，其实没必要这么敏感。但玲奈的情况不同，即使是现在，琴叶也能感觉到监视的目光，无法置之不顾。

琴叶和我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再如同以往了，玲奈想。至少，彼此的心灵已经永远不相通了，只要还有任何一方在当侦探，这种情况就无法改变。

或许是察觉了玲奈的心思，琴叶轻声说，「我会继续做这个工作，因为我希望玲奈姐回来。这么说妳或许会生气，但我还想跟妳一起工作。」

无能为力的哀伤抑郁在胸中，玲奈说不出任何话语。

琴叶凝视着她的眼里充满困惑，转变为忧伤，最终陷入失落的阴影中。

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沉默，琴叶难过地说，「玲奈姐，我没办法轻率地开口叫妳原谅我。打我一巴掌吧！我这个人最恶劣了。伤害了玲奈姐，却还是没办法改变自己。」

琴叶颤抖着哭了起来，潸然泪下。

玲奈心中承受着无比刺痛和悲伤的谴责，吐出的气息化为颤音脆弱，「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我打他？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对不起，」琴叶掩着脸，「玲奈姐，真的对不起。」

仿佛令眼睑烧烫的热泪落下，玲奈放声大哭。她一点也不希望局面变成这样。

车子加速，拉开了距离。琴叶的身影逐渐缩小，但她未曾慢下脚步，呼喊声随风声消逝。直到弯过转角，终于再见不到琴叶了。

在寂静之中，汽车的引擎声随着略微增强的风传了过来。一辆BMW7系列的长型房车缓缓驶近。

玲奈降下车窗，探出身子大喊，「琴叶！」

我接纳了琴叶进到心中，而记忆里的咲良，不知何时消失了。

竹内回头，不怀好意地微笑，「只要还在我们公司工作，我会尽可能让妳逃过法律的监视。我很期待妳日后的表现喔。」

琴叶在广场上奔跑着，拼命紧追在后。

宛如突然降下的雪，在幽静的寂寥中沉默。过往的辛酸回忆接踵而来，但还有一份更强烈的感情，紧紧楸着玲奈的心。

琴叶仍紧紧抱着她，「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着妳。」

玲奈抬头仰望天空。摇曳的云朵，仿佛湖面的涟漪，虚幻的白云隐约浮现。云影落在玲奈脸上。若是低下头，泪水恐怕就要坠落。

「琴叶，我最喜欢妳了。」玲奈说，「第一次见面时，就应该推开妳的。就算反抗社长，也该让妳辞职，回到妳姐姐身边的。但我却没能离开妳，因为我在妳身上看见咲良的影子。我任性依赖的心，把妳拉进了这样的世界。」

车门一关上，旋即感受到车内空间的闭塞感。那名职员坐进驾驶座，竹内勇树的背影则在副驾驶座上。

玲奈转头看向后方，霎时屏息。

我被市村凛伤得体无完肤。致力替妹妹报仇的同时，却暴露了自己这颗不完全的心。我理当明白的，自己应有的面貌唯有孤独。然而我却无法压抑自己的真心，在工作场所里寻求家人的替身，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支柱。这明明是一份不会有回报的情感。

玲奈轻轻抱住琴叶。胸中涌出的悲哀、怜惜与侮恨交杂，怎样也无法控制的寂寥，此刻在心中满溢。

玲奈轻声说，「琴叶，拜托妳了，别再当侦探了。」

和琴叶分开后，如今的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玲奈姐！」琴叶边跑边哭着呐喊，「玲奈姐！」

有人来接玲奈了。忧伤般的寂寞，在她心中扩散，离别时刻将近。

广场的红砖路面上明暗交错，浮现着淡淡的树影。玲奈迈步离去，坐上车门已打开的后座。

「就说不是这样的！」琴叶猛摇头，「玲奈姐没有错，是我太脆弱了，因为我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胆小鬼！」

汽车发动，竹内瞄了瞄后车窗，轻哼一声。

「我走不了。」琴叶把脸埋进玲奈胸口，「没办法丢下玲奈姐不管。我会盯着妳的，因为我是反侦探课。」

眼睛一眨，便有水珠自然落在脸颊。玲奈遥望着琴叶，感受清冷的微风拂过。

来者是一名新公司的员工，板着脸站在后面。他伸出手，示意要接过行李，玲奈将运动提袋交给他。

我没办法接受这份心意。不能再干涉琴叶的人生了，因为她不是妹妹。

玲奈抽身后退，琴叶泪眼汪汪地望着她。玲奈别开视线，转身朝向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云影遮蔽了太阳，空气一下子宛如要冻结，残冬的寒冷仍刺痛着肌肤。玲奈将琴叶发冷的身体拥抱得更紧。

玲奈也只能默默颔首。好想哭，累积了太多罪孽，才导致这般无法避免的命运吗？

阳光中泛着白色微粒，落在大楼屋顶上，唯有那里脆弱地闪着光辉。道路沿线的隅田川上光芒闪烁，破碎的阳光在河面跳跃着。晃动的光在泪水中漫射。